D市,ERP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会客室内
东杉从美真手里接过一份报告,递给茶几对面的北淼。北淼右肩还挂着绷带,吊着他中弹扭伤的手臂。他左手接过报告,一边用拇指捻着纸张随意翻看,一边问道:“前些天是怎么回事?我记得……ERP的防火墙是差不多可以和国家安全局匹及的程度。”
“是我判断失误。”东杉握拳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大理石茶几,咬牙抱怨道,“当时,我们攻破一部分灰喑的防火墙,眼看就要成功骇入中央服务器了,这时突然检测到一个对方的系统‘漏洞’,我以为可以趁虚而入,结果——”
“是陷阱。”北淼淡淡地接过东杉的话,将纸张放回桌面上,“查得到是谁、在哪儿攻击你们的吗?”
东杉摇头叹气的时候,美真正好拿着一沓档案走进会客室,在离北淼较近的空位坐下,低头翻阅手里的纸张:“你们在聊什么?对了北淼,西钊的检查报告出来了,你要看吗?”
“不看。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你只管念。”
“好吧。”美真耸耸肩,翻找着报告里被标记高光的部分,“弹头全部取出之后,除了一些旧伤,目前它的情况还算稳定。但是它体内有一种慢性毒素,生理机能会逐渐衰竭,最终导致死亡,周期大约是10天左右。根据检测报告来看,形态变化和‘魔法’的使用会加速这个过程。所以,在博士找到解毒方法之前,我还是不建议你伪造它的死亡把它运到家里。”
北淼越听越不对劲,眉头皱起,不解地看向美真:“等等,你们要救它?”
美真和东杉都是一副“那不然呢”的表情,北淼不禁在心里吐槽这两个人的同步率,不愧是从高中就同校同桌同系一直到大学毕业的学姐学弟。
北淼听到东杉为美真解释道:“抛开它的研究价值不说,好歹也是条生命。况且它曾经为灰喑做事,对我们重新扳倒灰喑也有很大作用。”
“好歹也是条生命”,说得好听。北淼在心里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好在他有先见之明,知道ERP和他一样对西钊动机不纯,因此在美真检查完西钊之后就以一招声东击西将西钊运往那栋海边别墅了。北淼不自知地移开视线,略有心虚地转移话题:“说起这个,坤中那边,对灰喑的搜捕行动怎么样了?”
“好消息是,灰喑现在正式被政府部门归为危险等级较高的犯罪组织,目前正在全面调查和抓捕相关人员。”美真轻快地说完好消息之后,便托着下巴哀叹着摇摇头,“坏消息是,他们不止‘灰喑生物科学研究所’一个基地,很有可能已经转为地下活动。而且我们也没有从坤中那里找到冰儿的线索。”
北淼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也就是说,现在知道小雪行踪的,只有西钊。”
“可以这么说。或许我们可以和他好好谈谈。”东杉转头望着美真,试图征求对方的意见,“你觉得呢?”
不等美真回答,北淼已经站起身往会客室门口走:“和它这种家伙没什么好谈的,说再多也只是对牛弹琴。这么轻易放松警惕,到时候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钱。我想要的情报,自然有方法弄到,你们别插手。”
望着北淼走进电梯的背影,东杉琢磨了一会儿方才北淼的话,他忽然意识到情况不对,骤然提高的分贝把美真吓了一跳:“美真!快去看看西钊!”
果不其然,监控屏幕上的观察室内,此时早已空无一人。
“……张北淼——!!!”
东杉捂着耳朵,默默为北淼祈祷。
————
西钊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十五年前的自己。他跟着海风的方向误打误撞飞到了一处海湾。那里的风景很好,几乎看不到人烟,只有一栋装横精美的别墅矗立在沙滩之外。他落在浅滩耸起的一块高大礁石上,梳理被海风吹乱的羽翼。
此时,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朝他的方向跑来。他下意识想离开,却又不可避免地被人类这样奇妙的生命所吸引。于是他保持姿势、并未马上飞走。他注意到这个男孩儿身后还跟着一位管家,年纪不大,应该刚刚年过四十。只听那名管家一边踏着软沙追赶着男孩儿,一边焦急地呼唤:“小淼、小淼——”
小淼……?
为什么梦里的自己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呢?就在这个瞬间,他发现眼前对他充满好奇和敬畏的男孩儿忽然长大,变成了一个他不再陌生的人类:张北淼。那双曾充盈惊叹与善良的双眼此时已被敌意的阴霾掩盖,他看到北淼举枪、对准他的心脏、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西钊在这一声枪鸣里惊醒。
醒来之后,西钊发现他并不在灰喑的研究所,而是……老实说,他也不知道。他没有去过除了研究所之外的人类世界,对人类世界的全部了解只来自船只、书籍、诗歌和音乐。西钊根据记忆里图册的样子,大致判断这里应该是“浴室”,而他现在躺在一个……叫“浴缸”的容器里,旁边还放着做成吐泡泡姿势的鱼型加湿器不停朝他喷着水雾。
大概是救他的人觉得鱼离开水会死但是又不敢让伤口沾水,所以想出的“缓兵之计”吧。西钊甚至能想象到那个人笨拙而忙乱的模样。
人类……真的是很可爱的生物。西钊不禁勾起嘴角,暗暗感慨。
脖子上的颈环还在,西钊尝试活动上身,他这才感觉到右手被一个环状的东西圈住,另一个环套在浴缸的管道上。他试着拽了拽,似乎只要稍微用力就可以挣脱。不过这好像是别人家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弄坏吧。西钊如此想着,翻身又窝了回去。浴缸不大,他半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也塞不下整个身子,大尾巴只能垂在鱼缸外面。西钊的耳鳍耷拉下来,低头打量自己。在灰喑受的伤似乎被很好地处理过,只是这个包扎水平和冰儿有得一比:专业、但粗糙,丝毫不考虑美观——他尾巴上缠着的纱布都快系成蝴蝶结了。
老实说,西钊本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些人的枪下,但最终他却在这里苏醒。也不知道是谁救了他,至少不会是卡伦。因为,呃……西钊看向那个丑丑的“蝴蝶结”,忍俊不禁。
西钊在心中暗暗发誓,不管是谁帮了他,他都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对方自己的恩惠。而他只有一个请求:放他离开,他要去找冰儿。他违抗了卡伦的命令,卡伦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冰儿,加上北淼在灰喑闹事,一定要尽快找到他们才行。
——对了,北淼。北淼怎么样了?伤得那么重,有好好休养吗?有没有联系上小雪?他会救她吗?
西钊虽然担心北淼的情况,但他现在哪里都去不了,甚至没办法离开这个浴缸。现在他只能等这里的主人回来。
他一会儿用左手在瓷砖上写写画画,一会儿看着鲤鱼加湿器发呆,遗憾它不是真的鱼,跟它说话也听不懂。百无聊赖之下,西钊最终选择用歌声为自己排解寂寞。
北淼在空荡的、家具还盖着塑料布的前厅里驻足,漠然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口,挤着塑料布就窝进了沙发里,丝毫不在意身旁被震出一片尘埃。还好现在是白天,不需要照明,因为这里压根就没有通电。北淼下意识按了按智能开关,毫无反应。他默默收回手,在半空中挥了挥,企图散去眼前的灰霾。
水电明早才能通上,不过好在床和浴室都能用,必要的生活用品也一样不缺。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把那条鱼养在哪儿。想到这里,北淼准备起身去看一眼被他拷在浴室的塞壬,结果就听见空旷的房屋里传来幽幽的吟唱,悦耳的歌声在这久无人居的灰蒙旧宅里显得格外诡异。
我长久地走在这些海岸之上,
在沙子与泡沫之间,
潮水会覆盖我的脚印,
风会吹散泡沫。
但海和岸将永存。*
(*摘自哈利勒·纪伯伦《沙与沫》)
北淼在这动人的(嘿,这只是个比喻,他没觉得好听)乐声里阴着一张脸猛地推开浴室的门。浴缸里,棕发的塞壬正抱着那个蠢透了的加湿器,低头歌唱。听到北淼粗鲁的闯入,塞壬猛然抬起头,耷拉的耳鳍即刻竖立,歌声戛然而止。
“……”
“……”
两人相顾无言,就这么对视许久。一个不敢相信救下自己、给自己尾巴系“蝴蝶结”的人就是对他一直抱有敌意的北淼;一个不忍直视他大费周章带回来的塞壬现在正傻傻地抱着像玩具一样的加湿器,用歌声自言自语。
最终是北淼打破了尴尬的局面,走上前一把夺走西钊手里的红色小鲤鱼,搁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你在干什么,蠢死了。”
西钊没出声,只是动了动耳鳍,安静而温和地看着北淼,最终将视线落在北淼挂在胸口缠着绷带的右手。
北淼被他盯得很是烦躁,在浴室里来回踱步,不自然地抬起左手抚摸后颈,避开西钊的视线,用他一贯的高傲语气说道:“别误会。我救你只是因为你对我还有用。那天你说冰儿——那个柳冰儿——就是小雪,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好好说清楚。”北淼停下脚步,左手撑在浴缸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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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身极具压迫感地凑近西钊,“否则……你知道,对‘塞壬’,我一向不会手下留情。”
西钊眨眨眼,微微后撤,半个身子都贴上了瓷砖墙,但他眼里并没有面对卡伦时的恐惧和不甘。他为什么要害怕?这是北淼、是冰儿的哥哥、也是现在他所知唯一可以帮助他救冰儿的人。
西钊张口刚唱出音调,就被北淼一声呵斥堵了回去:“我让你说话!你听不懂吗?”
西钊闭上眼,将手放在颈环上,缓缓摇头,想要向北淼暗示些什么。而当他睁开眼时,便看到北淼冷漠地扔给他一部叫“手机”的设备,卡伦和冰儿经常用,但他不太会。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几排有字符的按钮。西钊抬头望向坐在浴缸边缘的北淼,而对方依旧没有和他对上视线,而是盯着对面的墙壁冷冷说道:“不能说话就打字。打字会不会?”
西钊试探性地触碰屏幕上的按钮。发现它能够显示出文字之后,便低着头认真地用拇指一字一句敲击着北淼这个国家所使用的对应文字。他想了想,决定隐去“不必要”的细节。
“十年前,卡伦曾经施虐的塞壬用生命脱离了他的掌控,唱出的狂暴之歌使你和小雪的船沉没。我发现了落水的小雪,但我们遭遇了卡伦。卡伦给小雪取名冰儿,让我们为他截取航船的货物。他对小雪下了毒,每周都要打针。这种毒有解药,在他手里。我知道他和冰儿在你来实验室那天去的地方,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否还在。”
北淼接过西钊递来的手机,无言地看着上面的每一行字。
美真说过,西钊体内有一种能让身体慢性死亡的毒素,结合西钊的说辞,这种毒小雪身体里也有。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西钊选择对他隐瞒自己也中毒了这件事?是怕他用解药作为威胁吗?而且,如果卡伦的目标是塞壬,那他为什么带走小雪?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儿对他来说完全没有用途。
众多未解的猜想让北淼不自觉抬眼看向对着浴室门口发呆的西钊。那双和他发色一样的深棕色眸子澄澈明亮,太过干净以至于能倒映出北淼自己的影子。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有些类似丝线的黑色纹路从西钊背部向肩膀处蔓延。北淼心里一惊,伸出手按住西钊的肩膀用力扳过他的后背。果不其然,无数可怖的黑色脉络如藤蔓一般以西钊淡蓝背鳍两侧的伤疤为中心,向外缓慢扩散。他听见西钊轻轻发出了“嘶”的一声,这才松开把人肩膀掐得发红的手。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也中了那种毒?”北淼死死盯着按揉肩膀的西钊,还是没忍住好奇,语气里满是质问,“变换形态会让你死得更快,为什么还要救我?对敌人心软,就不怕被反杀吗?”
西钊停下动作,摇了摇头,给北淼一个柔和的苦笑。他拿过北淼的手机,在上面简略地写道:“你死了,冰儿怎么办?”
不知为何,北淼忽然有一种感觉,这句话更适合他来对西钊说:你死了,冰儿怎么办?
这个家伙代替他陪在小雪身边十年,一定给了她很多自己这个哥哥没机会给的东西。西钊对冰儿来说……一定也很重要。混蛋,这让他怎么下得去手。
见北淼脸色苍白、表情复杂,西钊思索片刻,又补了一句:“没关系。我知道你恨的是塞壬,不是我。”
“……”
北淼与这只漂亮的银色塞壬对视良久,哑口无言。西钊看得太透了,让他有些无地自容。然而,放不下骄傲的黑犀公子一时又无法拉下脸对这个家伙示弱。他夺过西钊拿着的手机、解开束缚西钊的手铐,瞥一眼那个幼稚的加湿器之后便把它重新丢进西钊的怀里,仿佛掩饰尴尬的猫。
“明天正午出发。”北淼虽然听上去还是很失礼,但比最开始友好了许多,“你哪儿都不许去。别来烦我。”
……我还能去哪儿啊。
西钊哭笑不得地把玩那只小鲤鱼。他看向北淼一边叹气一边起身出门的背影,似乎感觉到了对方散发出的疲惫和烦躁。尽管知道北淼不会喜欢他这么做,西钊依旧缓缓开口、轻声唱道:
我从未完全认同另一个自我。
事情的真相似乎就在我们之间。
你的另一个自我总是对你感到抱歉。
但它也学着在悲伤中不断成长;
所以一切无妨。*
(*摘自哈利勒·纪伯伦《沙与沫》)
北淼停住脚步,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没关系。
一切无妨;
一切都会好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