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眠啊，你那边钱筹得怎么样？工人这边一直在催，听说他们还请了一个什么金牌律师。你钱再凑不齐，我和你婶子可怎么办啊！”
电话那头，阮建国鬼哭狼嚎。
阮未眠将手机拿远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
“要不，我让你表姐珊珊来一趟你们学校？她就在英国，离你近，她课业结束了，正好帮你卖画……”
“不必。”阮未眠截断他的话。
他听得出那层意思。
无非是想塞个人过来，更好拿捏他。
指节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阮未眠还是问出了口：“要多少？”
“三百万！有三百万这个月就能撑过去！”阮建国立刻接话，语气近乎谄媚，
“未眠，我就知道，你最有本事！”
“没有。”
阮建国犹豫了：“那你手上有多少？”
“二十万美刀。剩下的，等。”
“好、好！就知道你孝顺，不会见死不救……”
阮建国还要说什么，阮未眠直接挂了电话。
忙音掐断了后续所有絮叨，可烦躁感却像黏腻的潮水，漫上来，堵在胸口。
烦！
草坪上，一只圆滚滚的橘猫像是感知到什么，咪呜咪呜地蹭了过来。
这是圣南都校园里的流浪猫，经常在艺术学院晃，阮未眠常喂。
他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一袋猫粮，价格不菲，用的是某人赏的小费。
“吃吧。”
橘猫在他脚边打了个滚，用脑袋讨好地顶了顶他指尖。
“你小日子倒是过得不错。”
阮未眠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看它狼吞虎咽。
艺术学院这片草坪宽阔，连着一个小湖，垂柳依依，常有学生在这里写生，气氛闲适。
“吴哲，看，那不是阮未眠吗？”
几个留学生刚从讨论室出来，走在湖边，
“上次艺术学院华人圈聚会他都没来。走，去打个招呼。”
阮未眠听见了，他没什么反应，继续摸着猫。
那几人走近，原本围绕着吴哲的话题中心，很自然地就偏转了过来。
只要阮未眠在，所有人的视线总会落在他身上。
他是美术生，但是却比需要在舞台中央表演的音乐、舞蹈生更耀眼。
吴哲嘴角还噙着笑，眼神却暗了暗。
“未眠，中午好。”
几个留学生和阮未眠打招呼。
阮未眠抬头，礼貌性地颔首。
目光掠过吴哲时，对方扯出个不咸不淡的笑。
“哟，这不是我们拿了特殊奖学金的阮助教吗？”
吴哲开口，声音里掺着点不易察觉的刺，“上次华人艺术圈的聚会，怎么没来？大家可都惦记着你。”
“之前，有些私事要处理。”阮未眠答得简短。
“哦？现在处理好了？”吴哲故作关心。
“好了。”
“大橘！”
旁边同学被阮未眠脚边撒娇的橘猫吸引，阮未眠顺势将猫粮递过去。
几人围着猫蹲下，气氛似乎轻松起来，唯独吴哲被隐隐隔在外围。
吴哲和他同属华人圈子，却向来不对付。
这次特殊奖学金学院内部推荐名单评选，两人票数只差一票，更是积下芥蒂。
阮未眠一贯的原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从不与人主动争执，对于吴哲的挑衅，他向来的态度是不搭理。
“未眠，你真行，又拿下特殊奖学金。”有人感叹。
阮未眠只是微微点头。“运气比较好罢了。”
一声清晰的冷哼却插了进来。
“要不是凡希教授关键那一票，结果还真不好说。”吴哲慢悠悠道，意有所指。
凡希教授与德瑞克教授交好，谁都明白他那票会投给谁。
“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让教授们都这么青睐有加。未眠，你有什么秘诀，也教教我们啊？”
吴哲语气酸溜溜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了。
“拒绝聚会，是觉得我们这圈子配不上你了？毕竟，你现在可是商学院那帮公子哥眼前的红人助教。”
“那天确实是有事，我和林格学长提前说了的。”林格是华人留学生中学生会的成员，对阮未眠很好。
阮未眠脸色温和，语气平静无波：
“吴哲同学，如果你的创造力有你想象力一半丰富，一定能次次赢我。”
旁边传来几声压低的轻笑。
“各位，我先走了。”阮未眠说。
吴哲脸一红，跟了上去，压低声音道：
“你装什么清高！阮未眠，真以为攀上那些商学院的公子哥就高人一等了？”
阮未眠终于停下，转过身，正眼看着吴哲，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情绪，清晰地映出吴哲有些气急败坏的脸。
“抱歉，”他的声音很稳，
“我的时间有限，只留给值得的人和事。显然，你不在其列。”
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径直离开。
刚走出几步，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没有称呼，没有寒暄：
今天下午3点，商学院图书馆讨论室，小组项目。
阮未眠盯着那行字，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是债主。
他回复：收到。议题？
几乎是瞬间，对面回了过来：
“朱迪斯斩杀荷罗孚尼。你可以提前准备。别让我们失望，阮助教。
-
“卢卡斯，你笑什么？”
奇恩凑过来，一脸见鬼的表情。
处理工作的卢卡斯居然对着手机屏幕，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玩味的笑。
“没什么。”卢卡斯没抬眼，手指却慢条斯理地，将屏幕上那个短视频又重播了一次。
奇恩瞥过去。
是只橘猫，在艺术学院湖边。
逗猫的那只手，白皙，修长，二三指节处有一颗小痣，指尖还沾着点未洗净的颜料渍。
这是阮未眠的朋友圈。
奇恩傻了，这有啥好看的？
不懂？！
视频里，猫蹭着那人的手，亲昵又依赖。
卢卡斯看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
那双手，画画时漂亮，喂猫时漂亮，递过廉价三明治时也漂亮。
……那做别的呢？
比如……
一股陌生的，躁动的热度毫无征兆地从心底窜起。
他忽然觉得饿。
一种尖锐的，想要立刻看见真人，确认某种存在的欲望攫住了他。
他关掉视频，点开对话框，键入：
现在过来商学院图书馆三楼会议室。
结果一小时后，才等到回复：
抱歉，刚看到，不是定在今天下午三点吗？我会准时到达的。
下午三点，商学院图书馆讨论室。
奇恩咧着嘴招手：“这儿！”
阮未眠走过去。
室内另外三个组员看了一眼卢卡斯，然后礼貌地和他问好。
阮未眠提前了解了这个小组的其他成员，两个男生一个女生，都是富二代，罗恩，杰克和森迪。
卢卡斯靠在窗边的椅子里，灰绿色的眸子扫过来，沉沉静静的，看不出情绪。
“这个时间段，图书馆会议室怎么只有我们？”阮未眠放下帆布包，随口问。
奇恩嘿嘿一笑：“包场了，清静。”
阮未眠没接话，他并不感到意外。
“开始吧。”卢卡斯坐直了些，目光锁住阮未眠，好似有些不悦。
卢卡斯的视线就没离开过阮未眠，“助教先生，我们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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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是朱迪斯斩杀荷罗孚尼。那么，在你看来，朱迪斯的行动是正义的反抗，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
卢卡斯脸很臭，问题带着挑衅。
“这是什么玩意儿？”奇恩愣愣地看着他们，一个字他都听不懂。
罗恩看不清场合，急着表现自己：
“这个故事出自《圣经·旧约》，讲述了美丽的犹太寡妇朱迪斯，为了拯救被亚述大军围困的家乡，潜入敌方军营，用美色迷惑统帅荷罗孚尼，在其醉酒后斩下他的头颅，从而瓦解敌军的故事。”
森迪接话：“我和杰克讨论了一下，这真是个有趣的故事，这个故事的核心要素是：美色是筹码，欺骗是手段，通过暴力杀戮的目的，结果进行了权利颠覆，朱迪斯太酷了！”
卢卡斯冷笑了一声。
奇恩在一旁挤眉弄眼，另外三个组员脸色一变，正襟危坐，都没再接话了。
阮未眠打开笔记本，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艺术史主流阐释倾向于前者，视作正义反抗。但若将其放回具体的历史与权力结构中考量，这更像一次冷酷的权力置换。朱迪斯利用了父权社会对女性魅力的界定作为武器，最终维护的，仍是同一套规则下的城邦利益。她未曾颠覆规则，只是极致地利用了它。”
“所以你认为，她精心策划了一场背叛？”卢卡斯挑眉。
“不，不是背叛，她是生存主义者。”阮未眠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说道，“在绝境里，抓住唯一能抓住的筹码，为自己搏一条生路。无关道德，只是生存的必要。”
“她在上位者制定的游戏规则里求生，她清醒，且利用规则。”
“好一个无关道德，只是必要。”
卢卡斯缓缓重复，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一点，“即便这意味着欺骗与杀戮？”
“当规则本身即为不公时，盲目遵从才是最大的不道德。”阮未眠的回答依旧冷静，却锋芒暗藏。
“bravo！我支持助教先生的观点。”森迪没再管卢卡斯，听完阮未眠的发言已经变成星星眼了，“所以，在作品介绍的时候，我们可以把这些观点都用上！”
“？”奇恩张大了嘴。
另外两个组员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眼神乱飞：这哪儿是小组讨论？这是神仙打架，殃及池鱼啊！
卢卡斯仿佛没察觉到几乎凝滞的空气。
他盯着阮未眠，又问，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逼人的探究：“那么，助教先生，如果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
所有人都期待地看着阮未眠。
阮未眠看着他。几秒钟后，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
“我会确保，”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很清晰，“我的筹码多到让任何荷罗孚尼，都不敢轻易把我视为猎物。”
空气沉静。
一个组员猛地碰了下奇恩的胳膊，拼命使眼色。
奇恩干咳一声，硬着头皮开口：“那、那什么……我们讨论得差不多了吧？要不我们先……”
卢卡斯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
奇恩如蒙大赦，赶紧带着几个电灯泡撤了。
偌大的讨论室，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窗外的光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桌上划出一道明晃晃的界。
阮未眠低头整理散乱的纸张。
卢卡斯仍慵懒地靠在椅背，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你的见解，总是很特别，助教先生。”他的声音低沉，裹着一层砂质的磁性。
“分内之事。”阮未眠没抬头。
“分内之事……”卢卡斯将这词在齿间玩味般地重复了一遍，他看着阮未眠的手指，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莫名让空气黏稠了几分。
他瞥了一眼空旷的四周，像在解释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你很有意思，助教先生。我有新的要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