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频脉冲电机的新版图已经重新开始流片。
吕辰三人又忙着新一轮验证机的搭建。
这天,刚刚从验证室回来,吕辰正处理一些其他单位的来信,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陈光远的秘书站在门口:“吕工,陈厂长请您去一趟,真空所的电镜到了,正在安装。”
吕辰放下笔,站起来。
电镜,终于来了。
他跟着小周下楼,推着自行车出了研究所,一路来到6305厂,登记,放行。
一路上能看见穿着蓝色工装的人在厂区里穿梭,有人推着平板车,车上码着纸箱,有人手里拿着文件夹,脚步匆匆。
来到四号厂房,把车停好,进了门。
换鞋,换衣服,穿过风淋室。
走进车间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一圈人。
陈光远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几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文昭南教授和电子管厂的李总工都在。
他们身前,是一台军绿色的机器。
一米多高,两米来长,主体是一个粗大的圆柱形镜筒,表面布满各种接口和旋钮。
镜筒下面是一个样品室,样品室旁边是控制台,控制台上密密麻麻的旋钮、开关、仪表,还有一台示波器。
整台机器,像一头蹲着的金属野兽。
“小吕来了。”陈光远看见他,招了招手。
吕辰走过去,站在陈光远旁边。
“文教授,李总工。”
文昭南教授冲他点点头:“小吕好。”
李总工看着那台电镜,语气里带着点自豪:“总算装起来了。在厂里调试了半个月,拉过来,又装了三天。今儿个早上才通上电。”
吕辰问:“指标多少?”
“300埃左右。”文昭南说,“看形貌够了,看细节还差点。”
吕辰大喜:“300埃,0.03微米。对于现在5微米的工艺来说,这个分辨率,够用了。”
他又问:“通电试过了?”
“试过了。”李总工说,“图像能出来,稳定。就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文昭南。
文昭南接过话:“就是我们对集成电路这行不太熟。这东西看材料、看金属断口都有大用。到了6305厂这儿,能看什么,得你们说了算。”
陈光远点点头,然后看向吕辰:“吕工,叫你来,就是这个意思。咱们厂里五十多个专家教授,都是搞机械、搞化学、搞工艺、搞材料的。电镜这东西,谁都没正经用过。你给讲讲,这东西能在咱们这儿干什么。”
吕辰走到那台电镜前面,伸手摸了摸镜筒,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实。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一圈人。
陈光远,文昭南,李总工,还有6305厂的那些专家们。
设计中心的,制造中心的,测试中心的,一张张熟悉的脸,此刻都看着他。
“文教授,”他说,“能不能先随便找个样品,把图像调出来?咱们边看边说。”
文昭南点点头,走到控制台前。
李总工也从旁边拿过一个样品托,上面粘着一个小小的铜网,铜网上挂着一些粉末。
“这是标样,先看看图像质量。”他把样品托放进样品室,关好门,开始抽真空。
嗡嗡的声音响起来,是机械泵在工作。
过了一会儿,文昭南看了看真空计,点点头:“好了。”
他打开电子枪的高压开关,调节几个旋钮,示波器上开始出现一些波纹。
然后他看向观察窗。
吕辰凑过去。
观察窗里,是一幅灰白色的图像。
放大,调焦,再放大,再调焦。
慢慢的,图像清晰起来。
那是一群不规则的颗粒,有的圆,有的尖,大大小小地堆在一起。
“这是氧化镁粉末。”李总工在旁边说,“常用的标样。”
吕辰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开。
“陈厂长,能不能拿个芯片来?”他问。
陈光远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不一会儿,有人拿过来一个陶瓷封装的芯片。
“这是HX-2的测试片,”那人说,“流片的时候有些缺陷,淘汰下来的。”
吕辰接过芯片,看了看。
黑色的陶瓷基底,两排引脚,表面印着白色的字。
他把芯片递给文教授:“教授,请您用酸煮。把封装煮开,把晶圆露出来。”
文昭南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吕辰说,“咱们今天,就给它验验尸。”
陈光远招呼一个工作人员拿来发烟硝酸。
文昭南把芯片放进烧杯里,倒上硝酸,下面点上酒精灯。
黄色的烟雾冒起来,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十几分钟后,黑色的环氧树脂封装开始软化,脱落。
李总工用镊子把晶圆夹出来,在去离子水里洗了洗,然后放在一张滤纸上吸干。
那是一小块银灰色的东西,比指甲盖还小,边缘参差不齐。
李总工把它粘在样品托上,放进样品室。
抽真空,开机,调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图像慢慢出现。
吕辰凑到观察窗前。
视野里,是密密麻麻的金属走线,横平竖直,整整齐齐。
但在左下角,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放大那个地方。”他说。
文昭南调节旋钮,图像放大,再放大。
黑点变成了一小片焦黑的痕迹,中间有一个微小的熔坑,周围是一圈烧焦的痕迹,像被雷劈过的伤口。
“这是击穿点。”吕辰指着那个熔坑,“电压过来的时候,这里温度瞬间升高,把硅都烧化了。”
他顿了顿:“这种击穿,往往是栅氧化层太薄,或者有缺陷。电场强度一大,就打穿了。”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
吕辰直起腰,看着那一圈人。
“咱们先从头讲。”他说,“电镜能在咱们这儿干什么。我一条一条说,文教授,请您配合着演示。”
他走到一个白板前面,拿起笔,写下第一行字:关键尺寸测量。
“咱们现在的设计规则是5微米。”他转过身,“但5微米到底做出来是多少?光刻机有误差,刻蚀有偏差,最后留在晶圆上的线宽,可能是5.2,也可能是4.8。”
他拿起另一块芯片,是没煮开的,指了指表面那些看不见的线条。
“如果只有4.8,再加上一点点毛刺,两条线就挨上了。挨上了,就是短路。”
他看着文昭南:“文教授,能不能量一下那条线的实际宽度?”
文昭南点点头,把图像移到一片金属走线密集的区域,调好焦距。
电镜上有刻度,可以手动测量。
他量了一条线,又量了旁边的间距。
“线宽,4.9微米。”他报出数据,“间距,5.1微米。”
吕辰点点头:“看,设计是5微米,做出来是4.9。如果工艺再偏一点,就是4.8,间距就只剩4.7。两条线离得越近,越容易搭上。”
陈光远点了点头:“不错,有了了这个电镜,我们就不用等片子做完,上电测了。以后每一批片子,抽几颗切开来量一量,就知道工艺漂移了多少,是往宽了漂还是往窄了漂。”
吕辰点点头:“这叫工艺监控。”
他顿了顿,又写下第二行字:形貌观察。
“刚才那个击穿点,就是形貌观察。”他指着屏幕上那个焦黑的熔坑,“你们看,这个坑,周围还有烧焦的痕迹。这说明什么?说明击穿的时候,能量很大,瞬间把硅烧化了。”
他又让文昭南把图像移到另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条细细的“桥”,连接着两条本该分开的金属线。
“再看这个短路的地方。”他指着那条桥,“不是一整片连在一起,就是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东西搭上了。这种桥是怎么形成的?可能是刻蚀没干净,可能是颗粒掉上去,可能是氧化层长了针孔。”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不同的缺陷,有不同的形貌特征。通过电镜观察,可以把缺陷分类。是工艺问题,比如刻蚀残留;还是环境问题,比如颗粒污染;还是材料问题,比如位错。”
“分类清楚了,改进的方向就清楚了。”
白板上,他又写下第三行字:断面观察。
“文教授,有没有办法把芯片切开,看断面?”他问。
文昭南想了想:“可以。得先把芯片磨薄,然后用离子减薄,或者用金刚刀切开。需要时间。”
“不用现在做。”吕辰说,“我举个例子。”
他拿起那块煮开的芯片,用手指点了点它的表面。
“咱们现在看芯片,只能看表面。但芯片不是一层,是好多层叠起来的。氧化层、多晶硅、金属层、钝化层……一层摞一层。哪一层出了问题?光看表面看不出来。”
他看向白板,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断面示意图。
一层基底,一层氧化层,一层多晶硅,一层金属,一层钝化层。
“断面一看,什么都清楚了。氧化层厚度够不够,台阶覆盖好不好,金属层有没有断裂,层和层之间有没有空洞。这些东西,决定了你的芯片能不能跑起来、跑多久。”
他又指了指刚才那个击穿点。
“比如刚才那个击穿,如果是栅氧化层太薄,断面上一量就明白。如果是边缘有尖角导致电场集中,断面上一看就看见那个尖角。”
陈光远在旁边点点头:“这个有用。咱们现在做工艺开发,最怕的就是不知道哪儿出问题。一层一层剥,太费劲。能直接看断面,省事多了。”
吕辰笑了笑,然后写下第四行字:成分分析。
“文教授,电镜上能不能做成分分析?”他问。
文昭南点点头:“能。有能谱仪。电子束打上去,激发出X射线。每种元素有自己的特征峰。一测就知道是什么。”
吕辰看向众人。
“有时候你看到芯片上有个颗粒,不知道是什么。是硅?是铝?是灰尘?是光刻胶没洗干净?用眼睛看不出来。”
“有了能谱仪,一打就知道。哦,这个是铁,可能是设备磨下来的;这个是钠,可能是手摸过的;这个是碳,可能是光刻胶残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知道是什么,就知道从哪儿来的。铁,查设备有没有磨损;钠,查操作规不规范;碳,查清洗干不干净。这叫溯源。”
白板上,他写下第五行字:电压衬度。
“文教授,电镜能不能在通电的情况下看?”他问。
文昭南愣了一下:“理论上可以。但得有特殊的样品座,把电压引进来。我们没试过。”
吕辰说,“电镜不只能看形貌。如果给芯片通上电,再看,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暗。为什么?因为电压不同,二次电子的产率就不同。”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电路图。
“如果一条线该亮的地方不亮,说明这条线断了,电压没传过来。如果两条线该暗的地方亮了,说明它们短路了,不该连的连上了。”
他转过身。
“这种方法,对于定位‘开路’和‘短路’非常直观。尤其是多层金属互联的芯片,有时候从上面看是好的,但从电压衬度一看,底下那层根本没通。”
吕辰讲完,最后又道:“这些思路,是我个人的想法,但真要用起来,还得各位慢慢摸索。”
他顿了顿:“陈厂长,我刚才说的这些,大部分是给芯片检测的。但电镜还能干别的,给材料体检。”
他又拿起一块芯片:“材料好不好,不能只看配方,要看做出来之后长什么样。陶瓷烧结有没有气孔?硅片表面有没有划痕?光刻胶涂得匀不匀?这些都要用电镜看。”
他看向文昭南:“文教授,真空所研究薄膜,薄膜致密不致的密,有没有针孔,能不能用电镜看?”
文昭南点头:“能。断面上看得最清楚。”
“那就对了。”吕辰说,“咱们上海试剂总厂送来的光刻胶,涂出来到底匀不匀?咱们半导体所拉出来的硅单晶,表面到底有没有位错?咱们自己烧的陶瓷,致密度到底够不够?这些,都能用电镜看。”
他走回白板前,在那些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材料体检。
“电镜不只是给芯片‘验尸’的,也是给材料‘体检’的。从源头开始,就把问料掐死。”
车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陈光远道:“小吕,你再讲讲,咱们接下来,应该怎么用这双眼睛?”
吕辰沉默了几秒。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又写了几行字。
工艺监控:每一批片子,抽测关键尺寸,监控工艺漂移。
失效分析:每一个故障芯片,送电镜验尸,分类缺陷,溯源改进。
材料体检:每一种新材料,上电镜看形貌,看断面,看成分,把问题掐死在源头。
技术预研:为2微米、1微米、亚微米做准备,建立测量方法,积累数据。
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
“咱们现在,有了电镜,但不能光看着,要看出门道来。”
“什么叫看出门道?比如说,今天量了一条线,4.9微米。明天量一条,5.1微米。后天量一条,4.8微米。这叫什么?这叫数据。”
“有了数据,就能画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线宽。点上去,连起来,就能看见——哦,这个月线宽偏小,可能是光刻机需要校准了;那个星期线宽偏大,可能是刻蚀机参数漂了。”
他顿了顿:“这叫统计过程控制。不是等出了问题再改,是看见要出问题了,提前改。”
他又指着“失效分析”那行。
“今天看一个击穿点,是栅氧化层薄了。明天看一个短路点,是刻蚀残留。后天看一个开路点,是金属层断裂。每一个故障,都是一条线索。把线索串起来,就能看见——哦,我们的工艺,薄弱环节在哪儿。”
“看见了薄弱环节,就能集中攻关。攻关完了,再用电镜看,改好了没有?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他指着“材料体检”那行。
“上海试剂总厂送来的新光刻胶,涂出来匀不匀?半导体所拉的新硅片,表面有没有划痕?咱们自己烧的陶瓷,致密度够不够?这些,都要用电镜看。”
“看完了,告诉人家,匀,可以用;不匀,哪儿不匀,怎么改。这叫反馈。上游知道怎么改,下游就能用上更好的材料。”
最后,他指着“技术预研”那行。
“咱们现在做5微米。接下来,要做2微米。2微米是什么概念?线宽是现在的五分之二。那些现在看不见的缺陷,到时候就能看见了。那些现在能容忍的误差,到时候就不能容忍了。”
“所以,现在就要开始练。用这台300埃的电镜,练怎么看2微米的细节。练怎么量,怎么分类,怎么溯源。等2微米真正上马的时候,我们的眼睛,已经准备好了。”
吕辰讲完,最后道:“这是我个人的一浅见,具体的操作,还是要大家以后慢慢摸索总结。”
陈光远笑道:“小吕谦虚了,你讲得很好,你今天讲的这些,够我们消化一阵子了。”
他看着那台电镜:“这东西,花了大价钱,费了大力气,从设计到制造,两年多。这就是咱们的眼睛。从今天起,咱们就是睁着眼睛干活了。”
车间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然后,大家开始凑到电镜前面研究了起来。
文昭南和李总工开始讲解那些旋钮的作用,那些开关的用法。
陈光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星河计划,从今天起,真的有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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