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天将亮时,背后终于没再传来刨土的声音。
燕戟转过身来,看见她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布包袱被烧出一个大洞,尽管周遭昏暗朦胧,清韵仍看见上面还有陈旧的血迹。是他背在身上时,蹭到了流血的伤口。
包袱里还剩下她当初准备的布鞋和衣裳,和一个写着“囚”字的水壶。
想来是此番负责押送的燕家军将士体恤,并没有克扣水和吃食。而包袱之所以没被一起烧毁,大约也是他们尽忠职守,为防止犯人在夜里自戕,所以在入夜前将所有东西都收缴了。
衣裳和布鞋他都没有穿,全都干干净净。不同的是,布鞋完好,而衣裳被撕成一张张布片,全都是给她的信。
清韵颤着手拿起那些布片,每一封都是用血写的,每一封的开头也都是同样四字——清韵吾妻。
第一封写于他们分开后,流放队伍重新启程的那日。沈衔意说,他忽而觉得日子过得好慢,流放地似乎永远也到不了了。他明白,是他心里没了期冀。可即便如此,他也得好好活着,因为他知道这是清韵的期冀。
于是他以血为墨,就这样开始写起了信。
初次写下“吾妻”二字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又有了期冀。或许有朝一日,她能看到这些信。或许他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他要将这流放路上的趣事都记下来,等她看信时好奇提问,他也好娓娓道来。
可惜布片不够,信不能每天写。
他便约束自己每三日写一次,三日里心心念念都是想对她说的话,这份汹涌的期待让他将饥饿、寒冷、伤痛全部抛诸脑后。
日子果真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一封又一封的信上,写了他白日里如何冒雪赶路,写了夜里歇脚时他如何被年纪尚小的孩子拉过去,听族中老人讲述一桩桩往年旧事。
起初他是不愿去的,面对那些孩子和老人,他心中只有愧疚。他后悔自己没有早些察觉端倪并规劝父亲,至使族人无辜受牵连,如此受苦。
他亦后悔自己没有未雨绸缪,无论沈家是否出事,他都该早早为她备出一条后路,即便日后没有他,清韵也能一个人过得舒适自在。
最后一封,写于他死讯传来的前两日。
沈衔意说,此生若还有机会,他仍想像当初在京都时那般广设粥铺,救济贫苦百姓。
他明白这改变不了什么,但若此善举能为父亲赎罪半分,也是好的。字字句句都是苦涩,他却还在信中笔墨风趣地问,韵儿是否愿意如当初般相助?
他还有好多话想说,可惜那日的布片写不下了。但没关系,三日后他就能再写一封了。
若那夜没有起火,那么次日就会有一封新的信。可惜他没能等来第二日,沈衔意是满怀着给她写信的期待,死在那大火里的。
眼泪不住地滚落在那血信上,看得旁边人眉头皱起。
燕戟自问,这些日已对她容忍至极。
沈家到底养了她十多年,要她立刻忘记,的确强人所难。所以他给足了她时间,让她在帐子里慢慢接受。可这都几日了,眼泪竟只多不减,这样哭下去,眼睛都要哭瞎了。
寒风之中,他强压下脾气,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
“就这么忘不了他?究竟喜欢他什么。”
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刮在脸上身上的寒风,清韵低着头,这才开口:“公子……待我很好,这么多年始终如一。”
“有多好?”
“家破人亡时,是他带我回家的。”
她声音哽咽着,“那时我躲在柜子里不肯出去,是他每日陪着我,给我弹琴,喂我吃饭。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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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不肯出去,于是他也不回房睡觉,就在柜子旁打地铺,谁劝都没有用。公子就那样一直陪着我,每每噩梦醒来,我总能看见他守在一旁。渐渐地,我就不再噩梦了,也敢从柜子里出来了。”
“出来之后,公子带我去赏花,给我摘果子吃。他依旧寸步不离,在偌大又陌生的沈府,只有他在我才安心。再后来,待我再好些,他就开始教我读书写字。那时我还很小,连写名字都觉得难,我问他为什么要读书,别的婢女都不读。”
“他说,在他心里我不是婢女,而是妹妹,所以他真心希望我好。他告诉我,读书才能使人明理,知道何为是非对错,不会人云亦云。我问他,人云亦云不好吗?我喜欢跟他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事。”
“但公子说,人得有自己的判断。每个人都有各自生老病死的命数,即便是他,也不能陪伴我一生。这辈子的路终究是要自己去走,走哪条,怎么走,都得自己拿主意。”
“所以,即便我们幼时就定下婚约,他也仍等着我长大及笄后,才问我是否要如约的。”
清韵说,“可那时我已是沈府的婢女,这门婚事已极不匹配了。于是老爷劝他,若真喜欢,就让我做妾好了。”
“可公子反问老爷,让喜欢的女子做妾,让她的孩子当庶子,生生世世都矮人一头,这究竟算什么喜欢?他一定要堂堂正正娶我为妻,否则此生就不成婚了。也正因此事,他同老爷一直冷着,直到沈府覆灭……父子俩也没和好。”
燕戟听完,仍冷道:“就因为这些,你便答应嫁给他?”
“嗯。”清韵点了点头,看着手上的血信,“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想,这世上不会再有比公子更在意我的人了。”
燕戟就在她面前,看着她。
而清韵低着头,始终没有抬头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