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云天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
这是宗门每月配发给他的衣物,最简单的款式,最普通的棉布,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他将湿透的练功服晾在屋外的竹竿上,又取出那柄新剑,用软布仔细擦拭了一遍。剑身银亮,映出他的脸——瘦削,沉静,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做完这些,他才跟着那名等候在外的侍从,一路向七宝琉璃宗的主殿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去主殿吃饭。
穿过熟悉的月洞门,绕过那片莲池——此时已是初冬,莲叶枯黄,水面平静如镜——又经过几座楼阁,终于来到了主殿侧厅。
侧厅不似正殿那般庄严宏大,布置得雅致温馨。门扉半掩,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隐约能听见说话声和笑声。侍从在门口停下,躬身示意他自己进去。
云天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厅中燃着炭盆,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一张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正中是一盏琉璃灯,柔和的光芒洒遍每一个角落。
桌边坐着四个人。
宁风致坐在主位,一袭青衫,面带微笑,正端着茶盏轻轻吹着浮沫。古榕大咧咧地坐在他左手边,一只脚甚至翘起来搭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攥着个鸡腿,正啃得满嘴是油。
宁荣荣穿着一身崭新的粉色衣裙,裙摆绣着细密的银色花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条马尾辫垂在肩侧,系着红色的发带。她端坐在宁风致右手边,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看起来乖巧极了——如果不看她那双骨碌碌转个不停的眼睛的话。
而在古榕对面,宁风致右手边再往外的位置,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坐着。
白衣如雪,银发如霜。
尘心端着茶盏,正与宁风致低声说着什么。他周身的气息清冷如常,但眉宇间的疏离感在这暖融融的厅堂里似乎淡了几分。看到云天进来,他只是抬眼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与宁风致说话。
云天没有愣住,也没有意外。
这一年来,他早已知道师父与宁叔叔、骨爷爷是怎样的关系——那是过命的交情,是一百多年的相伴。师父在七宝琉璃宗又是两大护宗斗罗之一,从来都不是外人。这样的家宴,师父本就该在。
他只是心里微微一定,然后快步上前。
在宁风致和古榕面前站定,又转向尘心的方向,云天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宁叔叔,骨爷爷,师父。”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躬身的角度,垂手的位置,甚至低头的幅度,都恰到好处。这是这一年来养成的习惯,对长辈的礼数,一点都不能差。
宁风致含笑点头,眼中满是温和的欣慰。古榕则摆摆手,嘴里还嚼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别多礼了,快坐吧,菜都凉了!”
尘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在这暖黄的灯光下,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丝。
云天这才小心地在宁荣荣旁边坐下。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不斜视,仿佛不是在饭桌前,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这是站桩练出来的习惯,一坐下来就是这副模样,改都改不了。
与旁边活泼灵动的宁荣荣形成了鲜明对比。
宁荣荣却毫不在意他的拘谨,反而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小天哥哥,你猜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云天侧头看她。
那张小脸上满是得意,眉毛微微扬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一副“你快问我快问我”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琉璃珠子,里面倒映着琉璃灯的暖光。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期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
“你就知道‘嗯’!”宁荣荣撅起嘴,小脸上写满了不满意。但那不满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她又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算了算了,你吃就知道了!都是我让厨房做的!”
宁风致看着两个孩子互动,眼中满是笑意。他放下茶盏,对身旁的侍女轻轻点头。
侍女们立刻上前,开始布菜。她们动作轻柔熟练,将一道道菜肴摆得更整齐,又将汤碗挪到每个人手边。
“小天,别紧张。”宁风致温和道,声音如春风拂面,“就是家常便饭,随意些。这一年来你日日苦练,难得放松一次。”
云天点点头,看向面前的桌子。
琳琅满目。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晶莹剔透的水晶虾仁,每一颗都饱满圆润,泛着淡淡的光泽。色泽金黄的糖醋排骨,酱汁浓稠,散发着酸甜的香气。碧绿清爽的清炒时蔬,蒜蓉点缀其间,看着就脆嫩可口。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扑鼻。
还有很多菜,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有的切成细丝,有的雕成花朵,有的摆成好看的形状。每一样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他拿起筷子,夹了最近的一小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青菜很脆,很嫩,带着淡淡的甜味和蒜香。是他从未尝过的鲜美。
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咀嚼很久,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这是他在森林里独自求生时养成的习惯——食物来之不易,每一口都要珍惜。那时他常常几天吃不上东西,饿得啃树皮、嚼草根。现在面对满桌佳肴,这个习惯反而改不掉了。
宁荣荣却截然不同。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宗门里看到的趣事——伙房养的小狗生了崽,一共四只,毛茸茸的可爱极了;藏书阁新来的那个师姐裙子特别好看,她明天也要去做一条差不多的;她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游戏,可以两个人一起玩,下次教给小天哥哥。她一边说,一边筷子舞动如飞,将自己喜欢的菜堆满面前的小碗,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包子。
古榕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宁风致无奈地摇头,连尘心的嘴角,都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小天哥哥,你怎么不吃那个水晶虾仁?”宁荣荣忽然停下筷子,看着云天的碗,“可好吃了!”
她见云天只夹面前的几样素菜,便主动用公筷夹了几只晶莹剔透的虾仁放到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云天看着碗里突然多出的虾仁,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宁荣荣。
那双琉璃般的眼睛正看着他,满是期待:“快吃呀!”
“……谢谢。”他低声道。
“哎呀,不用谢!你快吃嘛!”宁荣荣托着下巴,眼睛弯成月牙,“剑爷爷是不是都不让你吃好吃的?你看你,比刚来的时候好像还瘦了!”
云天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默默地吃着虾仁。
虾仁很嫩,很鲜,带着淡淡的甜味。这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古榕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小天子,别光埋头吃。说说,跟着老贱人这大半年,感觉如何?有没有偷偷骂他?”
云天立刻放下筷子,正色道:“师父教导严格,是为弟子好。弟子只有感激,绝无怨言。”
“啧,一本正经。”古榕撇撇嘴,用油腻腻的手指着尘心,“跟你师父一个德行。”他转向宁荣荣,“小荣荣,你看你这小天哥哥,一点都不可爱,像个闷葫芦。”
宁荣荣却摇摇头,认真道:“才不是呢!小天哥哥很厉害的!我上次看到他在瀑布下面,闭着眼睛都能打中飘来飘去的叶子!剑爷爷说,那是很厉害的功夫!”
她语气里满是崇拜,眼睛亮晶晶的。
云天听着,耳根微微发热。他低头继续吃饭,没有接话。
宁风致微笑着看着两个孩子互动,忽然转向尘心:“剑叔,这孩子确实难得。这一年来,他的进步我们都看在眼里。”
尘心放下茶盏,淡淡道:“尚可。路还长。”
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从不轻易夸奖。但了解他的人都听得出来,能从剑斗罗嘴里说出“尚可”二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古榕嘿嘿一笑:“老贱人,你就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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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吧。心里指不定多得意呢。”
尘心没有理他,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宁荣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云天碗里。
“小天哥哥,这个也好吃!”
云天看着碗里又多出的排骨,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吃。
窗外的夜色渐深,侧厅里的灯火温暖明亮。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作响,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片温暖的喧闹。
这是云天第一次在这样的氛围中吃饭。
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往他碗里夹菜。温暖,放松,甚至有些……不真实。
但他能感觉到,宁叔叔、骨爷爷、师父,还有那个活泼的荣荣,都是真心对他好。
这份善意,他记在心里。
他继续吃着碗里的饭菜,动作依旧很慢,很仔细。但若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紧抿的嘴角,比平日松动了些许。
那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细微的变化。
古榕还在胡扯着什么,逗得宁荣荣咯咯直笑。宁风致偶尔插几句话,温和地引导着话题。尘心依旧话少,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
云天坐在这一片温暖中,默默吃着饭。
他想,也许这就是“家”的感觉。
虽然他从没真正有过家,不知道家应该是什么样子。
但如果是这样,好像……也挺好的。
宁风致微笑着看着几人互动,忽然问道:“小天,再过几个月,你便满六岁了。对于武魂觉醒,你可有什么想法?或者,有没有期待过自己的武魂会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云天放下了筷子。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弟子……不知道。父亲是普通人,母亲……我没见过。师父说,武魂传承虽有规律,但也存在变数。”他抬起头,看向宁风致,眼神清澈而坚定,“但无论觉醒什么武魂,弟子都会努力修炼。武魂或许决定起点,但能走多远,终究要看自己。”
宁风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说得好。你能有此心性,无论觉醒何种武魂,未来成就都不可限量。”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即便……最终觉醒的武魂与剑道无关,七宝琉璃宗,依然是你的家。这一点,不会改变。”
这是在给他吃定心丸,告诉他无论结果如何,宗门都会接纳他。
云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郑重道:“谢谢宁叔叔。”
“哎呀,爹爹,小天哥哥一定会觉醒很厉害的武魂的!”宁荣荣信心满满地说,“说不定和剑爷爷一样,也是剑呢!那样小天哥哥就能一直跟着剑爷爷学剑了!”
古榕嘿嘿一笑:“小荣荣,武魂这东西,可说不准。说不定觉醒个锄头啊、铲子啊之类的,那就有意思了。”
“骨爷爷!你讨厌!”宁荣荣气鼓鼓地瞪他。
云天却没有被古榕的玩笑影响。他的神情依旧平静。这大半年,他早已将各种最坏的可能都想过了。即便真的觉醒废武魂,他也不会放弃。师父说过,心性毅力,有时比天赋更重要。
这顿饭,就在宁荣荣叽叽喳喳、古榕插科打诨、宁风致温和引导、云天沉默倾听的氛围中结束了。对云天而言,这是一次全新而陌生的体验。温暖,放松,甚至有些……不真实。
但他能感觉到,宁叔叔、骨爷爷,还有那个活泼的荣荣,都是真心对他好。
这份善意,他记在了心里。
离开侧厅时,宁荣荣追了出来,将一个绣着小白兔的暖手捂塞进云天手里:“小天哥哥,这个给你!晚上练剑冷,可以暖暖手!是我自己绣的哦!”说完,不等云天拒绝,就红着脸跑回了屋里。
云天握着那个还带着小女孩体温的、针脚有些歪扭的暖手捂,站在清冷的月色下,久久未动。
手心传来暖意,一点点渗透进皮肤,仿佛要融化某些冰封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小心地将暖手捂收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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