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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宁叔叔骨爷爷

作者:蚕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自那日悬崖考验后,“师父”这个称呼,终于能光明正大地从云天口中唤出。


    训练依旧严苛,甚至更加繁重。尘心在基础训练之上,开始加入一些简单的剑理讲解和气息调理之法。


    “剑有三重境。”某日清晨,尘心在竹林空地上负手而立,对正在收势调息的云天道,“一为‘手中有剑’,即你如今之境,凭手中利器,施展招式。”


    云天凝神静听,手中的新剑稳稳立在身侧。这柄剑是师父后来重新为他打造的,比之前那柄练习用的铁剑更沉、更长,也更贴合他的手掌。剑身银亮,剑锋未开,但每一次握在手中,都能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二为‘心中有剑’,不拘泥于招式形制,万物皆可为剑,意念所至,剑气自生。此为剑道小成。”尘心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山峰,声音清淡如风,“三为‘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无我无剑,剑即是我,我即是剑。此乃剑道至高之境,为师穷极一生,亦不过窥得门径。”


    这些话对年仅六岁、连武魂都未觉醒的云天而言,太过深奥玄妙。那些关于“剑意”“剑气”“无我”的词汇,像云雾中的远山,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实质。


    但他依旧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如同对待每一式基础剑招般反复咀嚼。师父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牢牢记着。哪怕现在不懂,将来总会懂的。


    “你现在要做的,便是将‘手中有剑’练到极致。”尘心收回目光,看向他,那双平静的眼眸里倒映着云天小小的身影,“剑在手中,如臂使指,心意所动,剑锋所指。何时你能做到闭目挥剑千次,剑路分毫不差,剑势连绵不绝,才算摸到了第一重境界的门槛。”


    闭目挥剑千次,剑路不差,剑势不绝。


    云天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要求。这比睁眼挥剑难了何止数倍。睁眼时,有视觉辅助,有剑尖、有目标、有参照。闭眼之后,世界陷入黑暗,一切只能凭感觉。


    但他只是默默点头:“弟子明白。”


    从那天起,他除了完成每日固定的体能、桩功、攀岩等训练外,开始加练“盲剑”。


    起初,闭上眼后,世界陷入纯粹的黑暗。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连最基本的平衡都难以维持。剑挥出去,方向偏了;力度失控,剑身险些脱手;脚步错乱,险些自己绊倒自己。最危险的一次,他挥剑时用力过猛,身体前倾,剑尖差点刺到自己小腿——幸好只是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尘心在一旁看着,并不出言提醒,只在云天动作变形到可能造成严重伤害时,才会用手中那根细长的竹条,轻轻点在他的关节处,予以纠正。那竹条不重,却总能精准地让他意识到问题所在。


    日复一日。


    云天的感知在黑暗中逐渐敏锐起来。他开始能通过风声判断剑身划过的轨迹——剑刃破空的声音,会因为角度的不同而略有差异。他开始通过脚下的触感调整重心——青石地面的平整,碎石地面的粗粝,泥土地面的松软,每一种触感都在告诉他该如何调整步伐。他开始通过肌肉的记忆控制发力的角度和大小——同样的动作重复一万次之后,身体自己就会记住正确的姿势。


    虽然离“剑路分毫不差”还差得远,但至少,他能在闭目的情况下,完成五百次基本标准的直劈了。


    这个过程枯燥而痛苦。每天五百次闭目挥剑,加上原本的训练,让他的双手几乎没有一刻是完好的。虎口裂了又好,好了又裂。掌心磨出厚厚的老茧,再磨破,再结茧。手臂的肌肉日日酸痛,夜里常常抽筋痛醒。


    但云天的心,却在这种极致的专注中,变得越来越静。


    如同深秋的潭水,表面波澜不兴,深处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与寒冷。他开始明白师父说的“剑心”——不是剑有心,而是持剑的人,心要像剑一样,沉静、专注、锋锐。


    ---


    这一日,云天正在瀑布下的深潭边练习闭目刺击。


    潭水从百丈高的山崖上倾泻而下,水声轰鸣如雷,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映出一道淡淡的彩虹。潭边水流稍缓,但也绝非平静。云天站在齐膝深的冰冷潭水中,裤腿早已湿透,赤足踩在光滑的鹅卵石上,身体随着水流微微晃动。


    他的眼睛被一条黑色的布带蒙住,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


    任务是:刺中漂浮在水面上的十片落叶,需在叶子随波飘走前,用剑尖依次点中。


    这比在平地上闭目挥剑更难了何止十倍。水流的冲击让身体难以稳定,落叶随波逐流,飘忽不定。更要命的是,潭水冰冷刺骨——这是初冬的山泉,寒凉入骨。站在水中不到半刻,双腿就会冻得发麻,失去知觉。


    但云天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赤裸的双脚早已冻得发紫,嘴唇乌青,整个人微微颤抖。但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握剑的手依旧稳定如磐石。


    “左前,三尺,漂移速度中等。”他在心中默算,耳朵捕捉着落叶随波起伏的细微声响,感受着水流冲击腿部的方向变化。


    手腕微转,剑尖如毒蛇吐信,倏地刺出。


    “嗤。”


    轻微的水声,剑尖传来轻微的阻滞感——中了。


    他点中落叶的瞬间,立刻收剑,身体微微侧转。因为几乎同时,另一片叶子被水流带到了他右侧后方。


    云天没有犹豫。脚步在水中划出半个圆弧,腰身扭转,反手一剑刺向身后。


    “嗤。”


    又中。


    他的动作简洁流畅,毫无多余花哨。没有多余的移动,没有浪费的力气。每一次出剑都精准而果断,仿佛他的眼睛根本没有被蒙住,而是能清晰地看见每一片落叶的轨迹。


    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这一年苦练后初具轮廓的身体。嘴唇冻得发紫,脸颊因寒冷而苍白,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又一片落叶飘来,在距离他三丈外的水面打了个旋,开始随波远去。


    云天没有追赶。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听着那片叶子飘远的声音,直到彻底消失在瀑布的轰鸣中。


    他数着。这是第九片。还有一片。


    ---


    竹林小径上,两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并肩而立。


    宁风致负手而立,一袭青衫在寒风中轻轻飘动。他面容儒雅,目光温和,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潭水中那个瘦小却坚韧的身影,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古榕站在他身侧,双手抱胸,依旧穿着那身暗色长袍,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慵懒又危险的气息。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云天一次次出剑,一次次命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剑叔的眼光,确实毒辣。”宁风致轻声感叹,声音压得很低,以免惊扰到正在训练的云天,“短短大半年,这孩子的心性、毅力、乃至这份在绝境中淬炼出的沉静,已远超同龄人。甚至许多宗门内门弟子,也未必有他这般专注。”


    古榕点点头,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岂止是远超同龄人。老贱人这是按着培养亲传弟子的标准在打磨他。你看到了吗?那小子出剑时的眼神——虽然蒙着眼,但那股子劲头,简直和老贱人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天紧抿的嘴角、挺拔的身姿上:“专注,冰冷,带着一股子斩断一切的决绝。这小家伙,骨子里有股狠劲。对别人狠不算什么,对自己狠,才是真的狠。”


    宁风致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他如何?”


    “好苗子。”古榕难得正经,“心性、毅力、专注,都是一等一的。至于天赋……”他沉吟了一下,“没觉醒武魂之前,谁也说不准。但就算武魂一般,就凭这份心性,将来也不会差。”


    宁风致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目光一凝。


    潭水中,云天刚刚刺出的一剑,落空了。


    不是他判断失误。而是那片落叶在即将被刺中的瞬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水流卷走,改变了方向。


    云天收剑,没有丝毫犹豫。他重新调整呼吸,静静等待下一片落叶。


    宁风致看着他脸上那近乎麻木的平静,忽然轻声道:“这孩子……太苦了。”


    古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神有些复杂。


    良久,他忽然咧嘴一笑:“走,去给小家伙‘添点堵’。顺便……”他看了一眼宁风致,“改改称呼。成天‘宁宗主’‘骨斗罗前辈’地叫,听着生分。”


    宁风致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也好。”


    ---


    话音刚落,古榕身形一晃,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潭边一块巨石上。


    他没有刻意隐藏气息,但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潭水中蒙眼站立的云天。


    云天刚刚刺中第十片落叶,正要收剑。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耳廓忽然微微一动。


    他听到了与水流、风声截然不同的声音——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不是一片,是三道!来自不同方向!


    那是某种极小的物体高速破空的声音,尖锐,迅捷,转瞬即至。


    云天没有睁眼,甚至没有取下蒙眼布。


    他这一年练的,就是在黑暗中感知、在危机中反应。身体比意识更快——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在水中旋转半圈,手中铁剑划出一道银亮的圆弧。


    “叮!叮!叮!”


    三声几乎同时响起的轻鸣,三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骨片被剑身精准地磕飞,溅起点点水花,落入潭中。


    “反应不错嘛,小天子!”


    古榕戏谑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云天这才停下动作,伸手取下蒙眼布。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眯眼,随即看清了巨石上站着的人——古榕一身暗色长袍,笑眯眯地看着他。而在古榕身后不远的竹林小径上,宁风致正缓步走来,一袭青衫,面带微笑。


    云天连忙收剑入鞘,快步从潭水中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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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的潭水从身上淌下,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在两人面前三尺处站定,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但背脊挺得笔直。


    他先对古榕躬身行礼:“云天见过骨斗罗前辈。”又转向宁风致,同样躬身:“见过宁宗主。”


    礼数周全,一丝不苟。


    古榕听了,却皱起眉头。


    他从巨石上跳下来,落到云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小家伙。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一丝不满。


    “小天子。”古榕开口,语气难得正经,“我问你,我和老贱人是什么关系?”


    云天一怔,不明白骨爷爷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他还是老实回答:“前辈与师父……是至交好友。”


    “那你和荣荣那丫头呢?”古榕又问。


    “荣荣小姐……”云天迟疑了一下,“是宗主的女儿。”


    “那你觉得,荣荣那丫头,把你当什么人?”古榕挑眉。


    云天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穿着金色裙子、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她每天都会来看他训练,给他带糖,给他带点心,给他讲宗门里的趣事。她摔倒了会哭,被夸奖了会笑,生气了会撅嘴。她会拉着他去看花蝴蝶,会把自己绣的暖手捂塞进他怀里,会脆生生地喊他“小天哥哥”。


    她把他当什么人?


    云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古榕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反而带着一丝温和。


    “小天子,你听好了。”古榕伸出手,在云天湿漉漉的头顶拍了拍,“我和老贱人认识一百多年了,那老家伙的徒弟,就是我古榕的晚辈。荣荣那丫头成天‘小天哥哥’地叫你,你倒好,一口一个‘骨斗罗前辈’,生分不生分?”


    云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古榕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以后,就和荣荣一样,喊我‘骨爷爷’吧。别‘前辈前辈’的了,听着别扭。”


    云天愣住了。


    骨……爷爷?


    他下意识地看向宁风致。


    宁风致缓步走来,在他面前站定。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笑意,看着这个浑身湿透、一脸茫然的孩子。


    “小天。”宁风致开口,声音温和如春风,“你来到七宝琉璃宗将近一年了。这一年,你的努力,你的坚韧,我们都看在眼里。剑叔收你做挂名弟子,你就是我七宝琉璃宗的人。以后……”他顿了顿,笑容更深,“就喊我‘宁叔叔’吧。‘宁宗主’‘宗主’地叫,倒有些生分了。”


    云天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两位当世顶尖的强者——七宝琉璃宗的宗主,七十九级辅助系魂师,天下七宝琉璃塔武魂的持有者;另一位,封号“骨”,九十五级强攻系超级斗罗,实力深不可测。


    他们让他喊“骨爷爷”“宁叔叔”。


    这意味什么?


    意味着他们真正接纳了他。不是作为一个被捡回来的孤儿,不是作为一个可有可无的杂役,而是……当作自己人。


    云天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下头,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湿漉漉的头发垂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脸。


    “骨爷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清晰,“宁叔叔。”


    古榕满意地笑了,又在他头顶拍了两下:“这才对嘛!以后就这么叫!”


    宁风致也点点头,眼中满是温和的欣慰。


    他转头看向古榕,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意思——这孩子,值得。


    ---


    “行了,别站着发愣了。”古榕大大咧咧地说,“快去换身干衣服,冻坏了可不行。老贱人回头该找我算账了。”


    云天点点头,正要转身,却被宁风致叫住。


    “小天。”宁风致看着他,语气温和却认真,“这大半年来,你进步神速,我们都看在眼里。但修行之道,一张一弛。弦绷得太紧,并非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训练结束后,来主殿一趟。荣荣念叨你好几次了,一起吃顿便饭吧。就当……放松放松。”


    云天微微一怔。和宁荣荣一起吃饭?


    他下意识地看向竹林方向——那道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也已到来,正静静地站在一丛修竹旁,白衣如雪,与竹林融为一体。


    尘心看着他,微微颔首。


    “去吧。”尘心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常,“劳逸结合,亦是修行。”


    “是,师父。”云天应下。


    古榕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小天子,荣荣那丫头可是特意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虽然我也不知道你爱吃啥,反正她说是你爱吃的。不去的话,那丫头该哭了。”


    云天听着,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弧度,若有若无。


    但他自己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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