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冰。
纯粹、冷冽、锋利。
那一式似乎已在心中打磨许久,直至呼雷那一跃,临门一脚,剑随心动,像是临阵爆发又像是再自然不过地用了出来。
现在想要复刻,还需要多多思考。
彦卿闷在被子里,小小的冰剑悬于掌心,粉紫色光芒流动其上,绚丽非常。
很好,找到感觉了,接下来加大力度,将冰剑放大到他惯用剑的尺寸……
被子里的空间不太够,彦卿憋久了也气闷,一边试着凝剑一边抬起被头拱来拱去,眨巴着眼睛悄悄观察外面的情况。
这里是丹鼎司病房,他认得。事实上彦卿半时辰前就醒了,查房的医士对这恢复速度啧啧称奇,在他泄出一点想要出门的意思后又光速变脸,客气且不容置疑地拒绝了:
“在新的检查报告出来之前,彦卿大人还是不要想出去了。”
然后翻出彦卿刚躺板板时的检查报告,一条一条数伤口,听得小孩一愣一愣,在负责任的医士面前又不好插话,索性乖巧缩到被子里当鹌鹑。
但是好好休息是不可能的,医士待了一刻钟,他就在被子里琢磨剑磨了一刻钟。
现在外面应该没人,正好透透气……
彦卿脑袋上闷着薄被,探头,眼睛露出来,呆毛不甘示弱地跟着翘出来,随着主人动作左右摇晃,然后是冰剑剑尖……
“嘿!彦卿大人!”
吓!
房间内霎时光芒大盛,丹士长玉络捂眼睛:“我只是来查房啊啊啊啊!”
彦卿一哆嗦,掌中冰剑骤然变大,饶是反应过来猛地收力,还是直直捅穿墙壁,从床头捅到隔壁屋去了!
“chua!”“砰!”“咔嚓——”
丹鼎司的病房不是什么普通小木屋,可这一剑似乎把墙壁间的结构全冻坏了,冰剑插在那里,散着幽幽的寒气。
糟糕糟糕糟糕!
他着急忙慌收剑,快速跑到隔壁门口准备道歉,却听得里间人说话声音很是耳熟,好像还在笑:“哦哟,了不得~”
“看见没貊泽,有人刺杀下手比你快欸。”
是飞霄将军,依然中气十足。
刺杀?
??彦卿:我不是我没有将军听我解释!
“哼。”
随后是冷淡的男音,夹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骄傲:“不必如此。”
“今日的刺杀,我预备用其他方式。”
唔,飞霄将军和貊泽先生的关系,他略有耳闻,但还没这么直观见过……
“哦?什么方式?”
?这是可以直接问的吗?
貊泽回话声里骄傲更加明显,有点炫耀的意思在了:“投毒,椒丘送我的。”
……
飞霄爆笑:“哈哈哈哈哈哈!”
貊泽:“怎么?”
门外的彦卿:唯有沉默.jpg
你投毒,为什么要提前打招呼?
彦卿敲门。
“进来吧。”
飞霄眼不转就知道是他,当即笑道:“好剑法。”
彦卿转头看见墙上自己捅的那个窟窿,不好意思跟着笑,老实拱手赔罪:“彦卿未料得情况如此,稍后会请人修补墙壁,还望飞霄将军见谅。”
“没事没事,”反正是你们罗浮的墙,飞霄摆摆手,相当自然地从彦卿旁边经过,顺带招呼,“貊泽,走啦!”
就出门了。
冷面的男人紧随其后,也出门了。
等等,出门?
现在?这么快?
“将军!”彦卿才反应过来,快步跟上两人,“您的伤已经好全了吗?那时在竞锋舰上,您从那样的高度摔下来,又在心境中与呼雷缠斗,虽然解决了……但呼雷的赤月潜伏在您体内还不知影响如何,留待丹鼎司观察才是……”
哦?
飞霄回头,托着下巴低头看眼前这小孩:头发披散凌乱,身上披了件外衫就跑出来,伤大概是没好全,精神倒不错,嘴快得像叽叽喳喳的鸟雀,还转头问旁边的医士她的伤势情况。
挺新奇。飞霄笑眯眼,在兀自叨吧叨吧的小孩头上狠狠薅了几把,薅得呆毛东倒西歪,呆毛主人倒像是被薅惯了,没什么反应,顶着手继续说。
此前罗浮气氛紧张,这孩子对着她一直毕恭毕敬,后来又是战强敌,又是接武器,尽是些严肃的事情,如今松下来,竟是连她都敢管了。
“还有这位先生,”彦卿绷着张小脸劝完了飞霄,又开始劝貊泽,却在想名字时卡了壳,“您是飞霄将军的幕僚,呃……”
貊泽:。
他低头,扯紧兜帽,主打一个不听不看,贯彻他的风格。
彦卿还在皱着眉头想名字,飞霄已经薅爽了,松手转身,迈步往前:“彦卿啊,可别说我们不乖,”
“有个伤得更重更不乖的家伙,已经摸着黑跑出丹鼎司啦。”
伤得更重的家伙?
“我们得去找他,先不说啦。”
椒丘大夫!
彦卿猛地想起来,抬头时眼前已经没有人了。
他不自觉往前走了几步:
椒丘大夫。若非那时呼雷毒发让他趁隙脱身,他或许就……还想着寻机会向人家道谢的……要不,跟去看看?
但身后有人。
“彦卿大人,”是丹士长玉络,眼瞅着另外两个走了,抓着剩下的小的,“现在您该跟我回去了吧。”
呃。
彦卿告状:“飞霄将军也走了!”
“我知道啊,我看到了,”玉络沉痛摇头,压低声音,“可那是别的仙舟的将军欸,我哪敢拦啊。”
“那我呢?”
“您就不一样了,”丹士捋袖子显摆自己不强壮的手臂,豪气干云,“您要是不肯回,我就把您扛回去!”
彦卿:……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怕冒犯我啊。
2.
“玉络大人。”
回房路上,他只喊了一声,话还没问出口,前面人扭头懵逼:“彦卿大人,你怎么认得我啊?”
他不该认识吗?
彦卿歪头:“您是丹鼎司的丹士长。”
“哦哦。”
??六御议政时,他曾见过这位丹士长。
彼时大战刚结束,仙舟许多问题亟待解决,首当其冲的是丹鼎司的信任问题。那时灵砂司鼎尚未到来,会议上一个接一个问题都被丢给了这位丹士长。
??丹枢作为上任丹士长东窗事发,药王秘传尽数落网,丹鼎司既作为战场遭到了相当大的破坏,又作为叛徒大本营面临着严重的人员缺失——药王秘传被关押受审,其中不乏许多优秀的、平日看上去很正常的医士,丹鼎司一时连维持正常运转都难。
被临时提拔、却能撑起这种局面的新任丹士长玉络,在彦卿听来简直同神人一般;但亲眼见到后,又止不住疑惑。
??因为这位丹士长,对丹鼎司的局面两眼一抹黑,问起话只会回不知道,最擅长的是聊天和捧哏。
她实在晕乎又不靠谱,只会“不知道”,或者尴尬地笑,却在面对那些暗指丹鼎司包藏祸心的问话时,不遗余力地、一遍一遍反驳。
“伤口愈合需要时间。”尽管仙舟人的体质把这时间无限缩短了。
“信任重建也是。”后者却没可能被缩短,反倒会因为长生种的阅历无限延长。
真是不公平啊。
但是,在被人问起时,她依然无比坚定地回话:
??“我知道人们对丹鼎司的评价在不断下降,”
??“但是我也知道,大部分医士和丹士并非邪教徒,他们需要有人支持。”
“虽然前路不易,丹鼎司定会重新建立起信任的。”
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收拾好伤口,继续走下去的。
玉络边走边嘱咐他养伤的注意事项,嘴没停过,彦卿本来想问椒丘大夫的伤势情况,这会儿只好游神,对着人背影继续回想。
??初见在更早之前。
彼时彦卿刚经历祈龙坛的混战,被将军打发回来,捂着新鲜的伤口站在丹鼎司的阴云下,耷拉着眉眼,不安至极。
??“不要哭了!”
“不要哭了!”
“我们是医士!仙舟需要我们!”
“我们!”
“你日哭夜哭,能哭死药王秘传吗?!”
“传吗?!”
坐着的医士低头抹眼泪,为首的医士脸上泪迹未干,边骂边跟着一起哭,玉络丹士长站在旁边摇旗呐喊,一句一句跟。
彦卿那时受了伤来丹鼎司诊治,困惑之余,觉得这情况云骑理当上前询问详情,却看见两个在哭的医士哭完就起身各做各事了,玉络直起身子呼一口气,站在树下擦擦自己并不存在的汗。
分明是让人啼笑皆非的场面。
但在看见三位医士吵架时,他暂时抛却了那些惶急和困惑,感受到了生命力——
混乱之中依然□□,不会消逝的生命力。
“您说您这么着急出院干嘛,”
才几步路,玉络的注意事项到房间里依然没说完,把人押到床上后搬了条凳坐旁边,顺手给小朋友递了个果盘,
“喏,之前来看您的云骑们送的。”
彦卿从思绪中脱出,捧着果盘,睁大眼,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位丹士长一身超绝松弛感,见他笑了,跟着笑出八颗牙:
“我听说了您那致胜一剑,虽然未亲眼得见,但致胜致胜,这次是我们的胜利嘛!”
“胜利要用好心情来庆祝!休息当然也必不可少,”她拍胸脯,“让伤员疗养伤口、好好休息,我们丹鼎司就是做这个的!”
“嗯!”彦卿弯起眉眼笑,用力点头:
“玉络大人和丹鼎司,都很了不起!”
玉络不知道话题怎么拐的,但是不管,她挺起胸脯:
“好孩子!展开夸夸!”
??3.
彦卿问起椒丘情况时得了句“不知道”,真是熟悉的感觉。但玉络说可以帮他找找诊断报告,说完话还有事要忙,很快就出去了。
没人聊天,房间恢复安静,彦卿继续回想那一剑。
死生刹那,万念成空。
呼雷体型大,速度却不慢,腾空跃起时也就一两秒,思考任何挥剑以外的事情都显得多余。
他便是如此,回想起了镜流那一剑,剑气若残月,冰光耀目,杀意凛然;
便是如此,回想起了接下那一剑时的心境,闭眼、抬手、用尽全力出剑。
只那一剑。
彦卿睁眼,依然盘腿坐在病床上,紫光在眼中一瞬闪过,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剑:
通体冰蓝、白光炫目,寒气自剑上一刻不停地散开,像镜流那时一样,浸透他的整个身子骨。
冰凌会在剑上生长出来,往前刺入敌人身体,将血肉之躯扎个洞穿后,于其上炸开,像在敌人全身开遍漂亮的冰花。
死生瞬间领悟出来的,果然是了不得的杀器。
他要用这剑做什么呢?杀敌?
自然是要杀的,可似乎还有更多事情可以做。
彦卿注视这剑许久,突然二度跳下床,握着剑练了一套罗浮剑招,而后呼出一口气,任剑散作冰点,穿衣推门,大步迈出。
彦卿不是刻意不遵医嘱,只是自觉伤势好了大半,行走时虽还有痛感,但躺在床上一样会痛,倒不如出来走走,兴许还能撞见椒丘大夫。
今日好像是中秋。他走到龙树下,正接住落下的枫叶。丹鼎司在发月饼,玉络被围在中间,一群休息中的丹士医士笑笑闹闹。他索性坐到龙树围边的台子上看人领月饼,一边捻枫叶梗玩。
大概是表现得太过自然,来来往往的医士没发现这里有伤员偷跑,甚至还有人经过跟他打招呼:“欸,彦卿大人,您出院啦,吃月饼不?”
彦卿“嗯”了一声,对面塞了个月饼。
“伤势恢复得真快啊,彦卿大人!”
“嗯。”
又塞一个。
“噢噢,彦卿大人演武仪典要加油啊!”
“嗯,好!”
又塞一个。
……
彦卿一边笑一边点头“嗯”,被一群人围着薅。人群散去后,抱了满怀的月饼,多到一站起来就会掉,路过好心的医士拿了个箩筐给他装。
“谢谢!”
“不、客、气。”
声音咬牙切齿,耳熟,他循声低头,还没看到人就被玉络发现了:
“啊!”好大一声,丹士长用仿佛抓奸的震惊表情伸手一指,周围人目光齐刷刷聚集过来,“彦卿大人!”
好大的声音,好了不得的活力。
总之没得跑了,彦卿老实应声:“……嗯。”
“你还‘嗯’!”
声音从后面传来,彦卿低头,看见小龙尊瞪大眼睛叉着腰,尾巴晃晃,“啪”一下打他小腿上:“还‘嗯’得这么理直气壮?!”
彦卿见过白露对来抓她逃家的云骑甩尾巴,那叫一个水淹雷劈不含糊,自己这会儿大概是得了伤势豁免权,力道不轻不重的都叫他愧疚了。
“抱歉,白露大人。”
被人牢牢盯着,彦卿觉得小龙尊的威压从没这么强过,闷不吭声挨批,听得一句:
“你们这些小娃娃,永远学不会听话是吧!”
很好,这一句批的不止他一个。
彦卿试图拿月饼贿赂龙尊大人,损失两个月饼,得了两个“哼”,就被闻讯而来的云骑护送回病房了——几步路而已,大可不必。
看似无所获,但正好白露大人在,他顺利拿到了椒丘诊疗报告的复印件,边走边翻:
毒素、失血、目盲……
彦卿眉头皱紧,心里有些堵。
【死生刹那,万念成空。】(注1)
这是椒丘大夫说过、又曾给过他启发的一句话:面临生命危险时,脑子里想的只有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纵是不择手段又何妨。他当时认为是这意思。
而现在,显然是有什么东西——在椒丘大夫心中比生命更珍贵,让他在面临生命危险时没有选择更稳妥的存活方式……
彦卿叹口气。
明明是他自己教给我的,却没按照这个来吗?
或者说——彦卿想起呼雷跃起那一瞬自己的想法:那些繁杂的念头在脑海中消去,只余下心中的剑。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挥出这一剑。
现在想来,比起死生刹那什么都不想、不择手段活下去,这句话的意思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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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像:死生刹那,所有的杂音都被压下,只余下早先便思考过的、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选了最重要的,那无论后果如何,自己都愿意承受。
只是,椒丘大夫的眼睛,到底还是……
??失去了的东西,只有尽力找回;倘若找不回,又该怎么办呢?
4.
“彦卿骁卫。”回神,他们还在回病房的路上,云骑向他搭话。
彦卿下意识笑笑,却在看清人脸时愣住:“……德威队长。”
德威也笑,笑得稳重又温和。
彦卿今日记性格外好,他和德威只见过一次面,还是旁听谈话,回想起来,却不由得喉头干涩:
“您现在,还好吗?”
德威怔住,也不回话,只回头看。丹鼎司的海风自四面八方吹来,他们站在屋外的廊道,顺着这个方向,可以看到大门外的海,虽然只有一角。
【你都快退休了,怎么还申请调岗?】
【我儿,在丹鼎司的战斗中去世了,这是他生前的岗位。】
【……节哀。】
当时办事员说节哀,彦卿站在一旁,却没从德威脸上看出哀伤,只有恍惚。对方视线最后移向他时,眼中才流出羡慕和悲痛。彦卿说不出自己的感受,只是印象深刻。
“我儿刚去世时,我还没反应过来。”
“他死了,我还每天活着。”每天对着海面,吹着海风,做云骑该做的事,闲下来,想起自己的儿子英年早逝。
我想,或许不该允他加入云骑;可他通过初狩仪式时,又那样高兴。
德威转回来看他,熟悉的悲伤还未褪去:“我又想,如果他有您这样高的天赋,定能在战斗中全身而退。”
“我还想,您为何不早些驰援丹鼎司,您很强,一定能从孽物手中救下他。”
但他那时不在,他在祈龙坛抓想当然认为是危险源头的通缉犯。
彦卿垂眸,想说抱歉,话头被德威掐住:
“彦卿骁卫,我很不讲理吧,”年长者有着悲伤的眼,说话时却笑出了声,“很抱歉。”
彦卿茫然,而后摇头,不接受这句抱歉。
“您刚才问我现状,我也不清楚,”对面宽和的脸上显出和彦卿不同的茫然,“好像很好,好像不好。”
“我只是站在我儿生前的岗位上。”
德威将他送回房间,转身离开,彦卿站在房门口,目送人离去。
你依然站在这里,这是值得夸耀的事,你和你的儿子,都是很了不起的云骑。
德威把他那一箩筐月饼都抱回来了。彦卿回到房间,心绪久久不平,索性抱着箩筐出去发月饼。
他看好了:同批伤员都跑得七七八八,就算乱晃被他们看见了,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知道他伤势具体情况的医士也不多,避开白露大人和灵砂司鼎就好。
灵砂:微笑。
白露:啊——你这个人!
就这么顺着病房顺序一路走一路发,正好撞见曜青三人迎面走来。
彦卿精神一振,抱着箩筐得得跑,一下就到了人面前:
“椒丘大夫!您吃月饼吗?”您下的毒在关键时刻救了彦卿一命,感谢……
医士轻笑,一如初见时眯着眼摇扇子,轻飘飘地在彦卿脑袋上悬着扫了两下:“有小朋友不乖哦~”
是,然后您是最不乖的那一个。
彦卿在心里吐槽,困惑仰头看扇子:是因为扇着扇着会燃烧才离他这么远吗?
“椒丘啊,人小孩没这么高,你扇子放低点就能碰到了。”
“哦,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不对劲。”
彦卿刚想条件反射说自己还能长,就愣住:
毒素、失血、目盲。
目盲。
他抬手,扶椒丘到旁边椅子坐下。
两个恶劣的大人还等着人炸毛,没等来,低头看看——小孩心里藏不住事,一下就看明白他在想什么。
彦卿不是一般小孩,“我不害怕”“我不难受”之类的话无法说服他。椒丘顺从力道坐下,揉揉小孩脑袋,又摸索着接过月饼,思考该说什么。
气氛有点悲伤。貊泽站在一边,一如既往不说话。
“哎,我拿几个哈。”
倒是飞霄,大捷将军以速见长,捞月饼的速度快到彦卿都看不清,但他现在也提不起劲学,索性把箩筐都推给三人,飞霄不客气地接了,边吃边说:
“莫担心,我不是在这里嘛。”
“我会找到医治椒丘眼睛的方法,也会率领青丘军出征,誓要击落一名绝灭大君。”
冷酷、决断、复仇,这是巡猎。光从她现在的状态,真看不出是在说这么严肃的话。
“在那之前——”
这位将军从来不吝啬教彦卿,虽然还在吃东西,但每一句都很认真:
“仙舟人最值得夸耀的,不就是百战大捷的巡猎精神——”
“和百战不死的疗伤能力嘛。”
??“啊,强调一下,这个疗伤能力,说的可不是丰饶诅咒。”
彦卿抬起头,认真听,飞霄却没再说下去,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对吧。”
彦卿怔愣,身后来抓他们的医士喊声渐近,在丹鼎司的秋色里,他郑重点头。
5.
大晚上的,觉不睡觉。
“您要拦我?”
玉络翻白眼:“……你看我拦得住吗。”
你倒是从剑上下来啊!
彦卿裹着绷带,批了外衫,坐在剑上笑眯眼,燕尾从剑上垂落,末端的穗子摇来晃去很是活泼。
“若有人问起,您说不知道就好。”
玉络:“我已经下定决心洗刷一问三不知的傻子形象了!”
“您本来就不是那种形象。”少年摇摇头,最后冲她比了“嘘——”的手势,就笑笑,唤剑驶入夜色。
不听话归不听话,嘴是真的甜。
就当是在夸我了。玉络感叹,而后打个哈欠,很好心情地往回走。
彦卿睡不着。
他乘着飞剑,灵巧地在住宅区穿行,速度很慢,粉紫流光如梦似幻,未惊扰任何人,一直升上高空。
夜风寒凉,少年于高空俯首,见人间烟火若星光闪烁,时弱时强,久久不熄。
他养伤期间一直在琢磨那一剑,现在可以轻松用出,心念一动,冰剑出现在手中,纯净透亮,在夜晚散着耀目的光,足以照亮彦卿身周;更远的地方,是罗浮的万家灯火。
罗浮是宇宙舰船、帝弓锋镝,是所有罗浮人的家。彦卿不久前隔着星穹列车的窗户看罗浮,觉得像一柄巨大的飞剑,如今住宅区的灯火连成一条光带,看上去也正像一把剑。
他横着冰剑,对上住宅区轮廓,橙黄的灯光隔着老远映在冰上眼里,微妙地中和了一些杀气。
这部分是剑尖、剑刃,这部分是剑脊,然后剑格、剑柄。
许久,冰剑散作光点,他弯了眉眼向更前面伸手,用握剑的手势虚虚握住那些灯火。
“总觉得……”
少年声音轻似呢喃,金发披散,额发被风吹开,金色的眼睛映着灯火,灿烂又温柔:
“罗浮的星空,好像又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