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怀瑾,你想清楚了?”老皇帝靠在椅背上,眼皮微抬,“那女子生的不过是个丫头,田家也无根基。你若肯娶柳家姑娘,明日朕就下旨立你为太子。”
楚怀瑾站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儿臣已有妻女,不劳父皇操心。”
“妻?”老皇帝笑了,笑得有些凉薄,“一个村妇,也配称太子正妻?你要是喜欢,接进京来做个妾室便罢,正妃之位,必须留给世家贵女。”
“儿臣的妻,只有田岁岁一个。”
老皇帝眯起眼:“你可知,朕不是在同你商量?”
楚怀瑾抬起头,目光平直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父皇若要逼儿臣另娶,这太子,儿臣不做也罢。”
殿内静了一瞬。
老皇帝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楚怀瑾面前,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好,好得很。朕倒要看看,你和那个村妇,能有多么情比金坚。”
楚怀瑾没再说话,叩了个头,转身出殿。
那日之后,朝堂上下都知道了一件事:终于被找回来的二殿下宁可不做太子,也不肯另娶正妃。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痴情,还有人说他早晚会后悔。
也有人说田家虽是农民出身,但在当地势力很大,能给楚怀瑾提供助力,所以楚怀瑾才表现得如此深情款款。
楚怀瑾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日上朝、办差、回府,日复一日。
田家作坊的规模越来越大。
除了麦芽糖、方便面,田岁岁又做了纺织机、缝纫机,纺线织布。后来染坊、成衣、农具,一样样铺开。
工人从一千变成两千,两千变成五千,五千变成一万。
一万个工人,就是一万个家庭。
这些人靠田家吃饭,念田家的好,谁要动田家,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里正来找田岁岁商量事儿的时候,看着那一片片的厂房,嘴里直念叨:“老天爷,我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
田岁岁站在厂门口,念念已经会跑了,追着一只鸡满院子撵。
“里正爷爷好!”念念跑过来,仰着小脸喊了一声。
“哎哟,念念乖。”里正弯下腰,笑得满脸褶子,“这孩子,越长越水灵。”
“里正请。”田岁岁把人请进屋,倒了茶。
里正喝了口茶,压低声音:“岁岁,我跟你说个事儿。我有个亲戚在县衙当差,听他说,上头有人打听你家的事儿。”
田岁岁抬眼:“打听什么?”
“打听你这作坊有多大,多少人,挣多少银子。”里正放下茶杯,“岁岁,财不露白,你得当心。”
田岁岁很淡定:“里正,我的工厂确实挣钱。可我管着上万人的工钱,盖了房子、食堂管他们住宿吃喝,还给他们的孩子办私塾请老师。如此一来,我还能挣多少钱呢?”
对现在的田岁岁来说,钱的多少无所谓。管着一万个家庭的吃喝,让不怀好意的人不敢轻易动她,才是最要紧的事。
年末,老皇帝病倒了。
这一战,朝堂上暗流涌动。几位皇子明争暗斗,只有楚怀瑾每日该干什么干什么,既不拉拢朝臣,也不打点关系。
张承谦急得直转圈:“殿下,您倒是走动走动啊!万一……”
“万一什么?”楚怀瑾在看奏折,头也不抬,“我走了二十年,累了。”
张承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老皇帝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忽然开口问身边的内侍:“老二最近在做什么?”
“回皇上,二殿下每日上朝、办差、回府,不曾与人私下往来。”
老皇帝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他是真的不在乎。”
内侍不敢接话。
“传旨。”老皇帝闭上眼,“立二皇子楚怀瑾为太子,择日登基。”
旨意传下去的时候,满朝哗然。
楚怀瑾跪在榻前接旨,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老皇帝看着他,忽然问:“你还在等那个村妇?”
楚怀瑾抬起头:“她不是村妇,她是儿臣的妻。”
老皇帝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新帝登基第一道旨意,罢黜选秀,永不采选。
满朝又是一片哗然。
有人劝,有人跪,有人哭,楚怀瑾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等他们都哭完了,他才开口:“朕有皇后,有公主,无需再选。”
“陛下!您说的皇后,可是那农家女子?”
“是。”
“她无功无德,如何母仪天下?”
楚怀瑾看了那人一眼,忽然笑了一声:“她无功无德?她的作坊养着上万人,她的法子让一亩地多收两百斤粮。诸位爱卿有功,你们的功在哪儿?”
殿内鸦雀无声。
“退朝。”
楚怀瑾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准备车马,朕要出京。”
从京城到田家村,快马也要走十天。
楚怀瑾一路上换了三匹马,第八天傍晚,终于看见了村口的歪脖子树。
他翻身下马,站在村口,忽然不敢往前走。
村子里炊烟袅袅,有人赶着牛回家,有孩子在巷子里跑。
楚怀瑾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那个熟悉的小院门口,站住了。
院里,念念正在追鸡。
她跑得满头是汗,嘴里喊着:“站住!你给我站住!”
鸡扑棱着翅膀满院飞,她追不上,气得跺脚。
楚怀瑾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念念忽然看见他了,停下来,歪着脑袋打量他:“你是谁呀?”
楚怀瑾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是……”
“念念。”
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田岁岁掀开门帘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
她看见楚怀瑾,愣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念念跑到田岁岁身边,拽着她的衣角:“娘,他是谁呀?”
田岁岁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起头,看着楚怀瑾。
“进来吧。”她说,“外头风大。”
楚怀瑾迈步进了院子。
念念躲在田岁岁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他。
楚怀瑾蹲下来,看着她,眼眶发红:“你叫念念?”
念念点点头。
“念念,我是你爹。”
念念眨眨眼,扭头看田岁岁。田岁岁没说话,低头继续翻账本。
念念又转回头,看着楚怀瑾,忽然问:“你怎么才回来呀?”
楚怀瑾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田岁岁抬头看了他一眼:“吃饭了吗?”
“没。”
“那进屋吧。”
楚怀瑾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娘俩,忽然觉得这几年像一场梦。
“岁岁。”他开口。
田岁岁头也没抬:“嗯?”
“我来接你们回京。”
田岁岁抬头看着他。
“我是来接你和念念回京的。”楚怀瑾说,“登基大典和皇后册封都准备好了,宫里也收拾好了,就等你们回去。”
田岁岁没说话,低头继续翻账本。
念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娘,咱们要去京城吗?”
田岁岁放下账本,看着她:“你想去吗?”
念念想了想:“京城有好吃的吗?”
“有。”
“有好玩的吗?”
“也有。”
念念眼睛亮了:“那我想去!”
田岁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看向楚怀瑾。
“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念念姓田,不改姓。”
楚怀瑾点头:“应该的。”
田岁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第二,我在村里的作坊,谁都不许动。以后念念长大了,这些产业归她,她要当田家的家主。”
楚怀瑾又点头:“本来就是她的。”
田岁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那没别的事了。”
楚怀瑾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岁岁……”
“别哭。”田岁岁说,“一家团圆是好事,哭什么。”
楚怀瑾展颜微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