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从屋里出来,站在田岁岁身后,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岁岁,进屋吧,外头风大。”
“爹。”田岁岁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吓人,“您说,我这算不算寡妇了?”
田大一噎,眼圈红了:“胡说八道什么!”
田岁岁转过身,往院里走,边走边说:“往后村里人问起来,就说田安进货的时候遇到山匪,人没了。”
“这……也好。”
隔天,里正家的儿媳妇李氏来串门,探头探脑往院里瞧。
“岁岁啊,昨儿个村口来那老些人,我瞧着像是当官儿的?田安呢?怎么没见着?”
田岁岁抬起头:“田安他去世了。”
李氏愣住:“啥?”
“田安死了。”田岁岁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昨天来的人就是来报信的。田安外出做生意的时候,遇上山匪,没了。”
李氏张着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这、这咋说的……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
“人有旦夕祸福。”田岁岁低头继续干活,“婶子要是没事,我这儿还忙着。”
李氏讪讪地走了。
没过半天,全村都知道了——田安没了,田岁岁成寡妇了。
“你这是干啥?”田大蹲在田埂上,看着田岁岁把一粒粒麦种分门别类摆好,又拿小本子记着什么。
“选种。”田岁岁头也不抬,“把颗粒最饱满的挑出来,单独种。”
“费那劲干啥?往年不都那么种的?”
“往年一亩收两百斤,今年我想收四百斤。”
田大愣了愣,想说你做梦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十月怀胎,田岁岁生了。
是个闺女,五斤八两,哭声响亮,把接生婆都吓了一跳:“哎哟喂,这嗓门,将来是个厉害的姑娘!”
如今田家靠着那间作坊,已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富户。谁都知道田家是姑娘当家,这小闺女投胎到田家,也是掉进福窝里了。
田岁岁抱着孩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角终于露出几个月来的第一丝笑意。
“就叫念念。”她说,“田念念。”
“岁岁啊,爹问你个事儿。”
“嗯?”
“那个……那个田安,不对,是楚……楚啥来着?”田大挠挠头,“太子!他可是太子,他能让咱闺女跟他姓?”
田岁岁抬起头,看着自己亲爹。
“爹,念念是我生的,凭什么不跟我姓?”
“可他万一……”
“没有万一。”
田岁岁低下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他要是回来,念念也姓田。他要不回来,念念更姓田。天王老子来了,我女儿也姓田。”
田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出了屋,田大站在院里忽然笑了,笑出一脸褶子:“得,我田家也算有后了。”
田念念满月那天,田岁岁给她摆了流水席。
村里人都来了,林秀莲抱着念念不撒手,直夸这孩子眉眼生得好。
田岁岁在一边招呼客人。
夜里,客人散了,孩子睡了。
田岁岁坐在院里,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忽然想起田安走那天,也是这样的月色。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皇宫里,有人站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
“殿下。”张承谦轻声提醒,“明日早朝,您得养足精神。”
楚怀瑾没动。
他看着那轮月亮,想着那个小院,想着那个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的女人。
她一定恨死他了。
可她一定也在等他。
“知道了。”他说,转过身,眼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浮上来,“明日早朝,把户部那几本烂账理清楚。”
张承谦应了一声,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楚怀瑾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那三年,想起每天早上醒来,看见田岁岁的脸。想起她给他盛的那碗粥,想起她戳着他脑门说油嘴滑舌,想起她抱着他说“田家永远是你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攥着她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现在那只手空着。
“岁岁。”他对着月亮说,“等我。”
田岁岁的试验田出了苗。
村里人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眼。
那片麦苗绿油油的,比旁边的地高出半截,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水浪。
“岁岁,你这是咋种的?”
“选种选得好。”田岁岁蹲在地头,拿根小棍拨拉着土,“肥也下得足。”
“选种?咋选?”
田岁岁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麦粒,摊在手心里:“你看,要挑这种颗粒饱满、颜色发亮的。瘪的、虫咬的、发霉的,都不能要。”
几个人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有人挠头:“这不都差不多?”
田岁岁没多说,把麦粒收起来,继续干活。
到了六月,麦子熟了。
田岁岁带着田大,还有几个帮工,把试验田的麦子收了。一过秤,田大的手抖了。
“四、四百二十斤?”
田岁岁擦了一把汗,看着那堆麦子,嘴角终于露出笑来。
“爹,明年咱们多种几亩。”
消息传开,全村都轰动了。
里正亲自跑来看,绕着麦堆转了三圈,嘴里念叨个不停:“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岁岁,你这是咋弄的?”
田岁岁把选种的法子讲了一遍,又讲了肥料的配比、浇水的时节、除虫的窍门。里正听一句点一下头,听完了,一拍大腿:“明年全村的种都找你选!”
“行。”田岁岁应得干脆,“一斤种换两斤粮,不还价。”
里正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这丫头,心够黑的。”
“叔,我这法子是拿一年工夫试出来的。您要是觉得亏,自己试去。”
里正摆摆手,笑得直摇头:“行行行,一斤换两斤,换!”
那天晚上,田岁岁抱着念念坐在院里。
念念已经会咿咿呀呀地出声了,小手抓着她的一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念念。”田岁岁低头看着她,“你娘今年收了四百斤,明年就能收五百斤,后年六百斤。等你长大了,咱家的地能收一千斤。”
念念咿呀了一声,好像在应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