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岁岁的手按在田安肩上,一下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能揉散他骨头缝里的疲惫。
田安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张承谦的话。
皇兄瘫了,老三死了,老四疯了,老五连尸身都没找回来,老六自甘堕落。
手心一片冰凉,像攥着化不开的雪。
“田安。”田岁岁忽然停下手,“你有事瞒我。”
田安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想扯出一抹笑:“没什么,就是累了。”
“你撒谎。”
田岁岁绕到他面前,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到底出什么事了?”
田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田岁岁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看他。夕阳的余晖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影子落在田安身上,将他整个人罩住。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梢的簌簌声。
良久,田安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岁岁,如果……如果我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田岁岁眉头微蹙:“骗我什么?”
田安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是前太子,楚怀瑾。”
田岁岁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可能。田安以前做过错事,田安有过别的女人,田安得罪过什么惹不起的人。
唯独没想过自己的丈夫会是当朝太子。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我就没有失忆。”
田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锈迹,“我投河自尽,假死脱身。”
“投河自尽?”田岁岁猛地抓住他的手,指尖泛白,“你疯了吗?为什么要投河?”
田安闭上眼,那些压在心底三年的话,像溃堤的洪水,忽然就压不住了。
“我三岁开蒙,每日寅时起床读书,子时才能睡下。”
“整整十六年,我每天睡不足两个时辰。先生说我天资不够聪慧,只能以勤补拙,可我再勤,他们也觉得不够。够不上的,是父皇母后的期望。”
田岁岁握紧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手背上的青筋。
“我小时候养过一条小狗。”
田安睁开眼,眼眶泛着红,眼底有细碎的光在颤。
“奶黄色的,我给它取名团子。它每天晚上趴在我脚边陪我读书,我背书背不下去,就摸摸它的头。后来母后知道了,说玩物丧志,让人把团子带走。我求她,跪在地上求了半个时辰,额头都磕青了,她才松口。第二天团子被送回来,叫不出声了。他们给它喂了哑药。”
田岁岁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我看着团子张着嘴,嘴巴一张一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可我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母后说,再为这些事分心,下次就不只是哑药了。”
田安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
“后来来此地平乱,那天夜里我站在河边,河水那么黑,那么深,我就想,跳下去,就什么都结束了。我跳了,然后被你救起来,我不想回去,便假装失忆。”
田岁岁一把抱住他,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骨头里。
田安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潮湿的热气:“岁岁,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只是……只是想留下来。想留下来和你过日子。”
“不想回就不回。”田岁岁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田家永远是你家。”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
“不过有件事咱们要说清楚。”
田岁岁的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但田安听出了底下压着的千钧重量。
“你是太子。如果你以后反悔,要回去做你的太子,那我留在这儿做我的田岁岁。咱们就和离,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两清。”
“岁岁!”田安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我不回去!”
田岁岁抬手止住他,动作干脆利落:“还有,以后孩子生下来,姓田。你别想仗着自己是太子就欺负我。”
“岁岁。”田安无奈,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我怎么可能欺负你。”
田岁岁低头看他,眼眶也红了一圈,眼底有水光在打转:“田安,我只是觉得……那是你该过的日子。你不用因为我,因为孩子,委屈自己窝在这里。”
“我不委屈!”田安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岁岁,我活了二十一年,就这三年是个人。你让我回那个吃人的地方,那才叫委屈!”
田安抓着田岁岁的手,攥得那样紧,骨节都泛了白。
“不委屈,能留在岁岁身边就是最好的。”
离开的张承谦连夜写了封信,交给心腹,神色凝重:“快马加鞭送回京城,亲手交给皇上。记住除了皇上,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心腹揣好信,翻身上马,马蹄声消失在夜色里。
信送到御前时,皇上正在批阅奏折。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拆开信,扫了一眼,脸色骤变,手里的信纸抖了抖,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皇上直奔皇后寝宫,把信递给她,手竟有些微微发颤。
皇后看完,眼泪当场砸下来,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怀瑾还活着?他在哪儿?我要去接他!”
“在青溪村。”皇上沉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做了赘婿。”
皇后愣住了,泪还挂在脸上:“赘婿?”
“入赘给一个乡下女人,改名叫田安。”
皇后笃定地摇头,珠钗微微晃动:“我儿清风霁月,端方君子,怎会给人做赘婿?他肯定是被人哄骗了。”
皇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眼神却幽深如潭:“朕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嫡太子连江山社稷都不要了。”
三日后,一列车队低调驶出京城。
没有銮驾,没有仪仗,只有十几骑玄衣护卫,护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日夜兼程,直奔青溪村。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细的尘土。
而此时,田安正陪着田岁岁,在私塾工地边上。
春风暖融融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你说,请个什么先生好?”田岁岁问,歪着头看他,“请老秀才还是年轻的?”
“都行。”田安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你说了算。”
田岁岁戳他脑门,指尖带着笑:“油嘴滑舌。”
远处,张承谦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
殿下笑得真开心。
眉眼舒展,肩膀放松,整个人像是泡在暖洋洋的日光里。
他从来没见过殿下这么笑。
可他更知道,这笑,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