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小夫妻如齐瑛说的那般准时偃旗息鼓,投影仪上的足球赛事根据黎舒的要求换成了戏曲表演。
客厅的窗帘被齐瑛紧拉着,方便黎舒观看投影仪。
而这间屋子真正的主人则在书房里面对着空白的文档。
她现在手上的剧本还没写完,虽然还没有到工作室给的期限,但尽早写完预留出的时间还能修改,自然比赶着ddl要好得多。
可就算清楚现在必须该开始工作了,齐瑛的手指搭在键盘上,脑子里蹦不出一个字,全被与剧本完全无关的事情占据。
许久,她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捂住脸,哀嚎一声。
“啊——唔唔!”
嚎到一半,嘴却突然被无形的空气给捂住,她双眼蓦然瞪大,下一秒就知道了原因,清润的杏眼朝着门外看去。
那只女鬼大概是嫌她吵了。
齐瑛自问自己这二十五年的人生里一直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道德上不说兼济天下,但也做到了独善其身,怎么就被不知来路的鬼怪缠上了。
饱含着满心的幽怨,齐瑛慢吞吞地从书房出去,走到客厅。
她也不敢挡着黎舒的视线,最大的勇气只允许她站在边上,眼眸注视着黎舒。
黎舒一开始没搭理齐瑛,直到一场戏闭幕,她才缓缓看向齐瑛,歪了歪头。
“唔唔唔。”齐瑛指了指自己的嘴。
“说吧。”
嘴唇的自主权在黎舒说话这两个字后回归,齐瑛猛吸一口气,生怕下一秒黎舒嫌她吵又把她麦闭了。
语速极快,一口气道:“去找执念吧,还有你的过去你的记忆,我们一起去找。”
“我们?”
“对,我们。”齐瑛就勇敢了那么一下,这会儿声音又小下来,眉眼温顺,细声劝说。
“你不是被困在我身边了吗,我们去找办法让你能自由,你应该也不想一直待在我这里吧。”
“这倒是。”黎舒眼神扫过齐瑛不到七十平方米的小窝,墨黑的眸中有淡淡的嫌弃,“这儿估计只住得下你。”
齐瑛松了口气,她知道黎舒没多喜欢自己,不离开不是不愿意,只是做不到。
只是黎舒乐不乐意去找自己的过往是个问题,兴许她懒得挪窝也是有可能的。
幸好她答应了。
“所以你打算带我去哪儿找?”黎舒一手手肘支在沙发扶手,手指微屈抵着侧额,凤眸懒懒地睁开一半。
也不像真着急想找什么执念,更像是无聊透顶了,所以寻个消遣。
“我刚才想了很多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一问,黎姐姐你被困在我身边,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在牵制你吗?你能感觉到是什么吗?还有,你平时消失不见的时候是藏哪儿了?”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抛出,黎舒柳眉轻蹙,隐约有点不耐烦的迹象。
齐瑛立马道:“咱们说好了要一起找,我先了解一下情况嘛。”
“嗯。”黎舒不是不讲理的鬼,她思索了片刻。
“我不清楚你身上是什么东西在牵制我,总之我最多只能在距离你百米以内活动。到了这个距离以后,就像是有一个屏障挡在我前面,让我踏不出一步。”
“至于我平时……我只清楚我在你身上,是哪个部位……”
黎舒上下缓慢扫视,将齐瑛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那目光活像是将人衣服剥光了一般,让齐瑛不自主地拉紧了外套,双手环在胸前。
黎舒见她这个举动,忍俊不禁,“不是你要答案吗?把手拿开,让我瞧一瞧答案在哪。”
她言语轻佻,那张靡丽的脸蛋上俨然露出戏谑的笑容,像在逗弄小猫一般。
偏生脸长得好看,不显下流,那双凤眸眼眸流转间倒有几分琉璃样的光彩,看得人脸热。
齐瑛快要比蒸笼里的大闸蟹还要熟了。
垂下眼,声若蚊吟,“流氓。”
“你偷偷摸摸瞧我的时候,我可没这么说你。”
齐瑛憋红了脸,“那不一样。”
黎舒笑了下,没再逗她,直接回答道:“平时消失时应该是附体在你身上,清醒时你目之所及,耳之所闻,身之所感我都能体会到。”
“你还会睡觉吗?”
“与你睡觉不同,我沉睡时对外界依旧保留着一分感知力,能察觉到危险。”
黎舒说完,“到你了,说吧。”
齐瑛:“我怀疑你应该来自某个景区的梨园,因为我的误闯,所以附身到我身上了,咱们再去一次那个梨园,或许会有关于你的线索。”
笃定了下一步,齐瑛立马就行动起来,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出门前忽地一顿,看着身畔穿着复古旗袍的黎舒,问道:“黎姐姐,我还有件事想问。”
黎舒早习惯了这人整日问东问西,施恩般道:“问。”
“你能被外人瞧见吗?”
“能,也可以不能。”
黎舒淡淡道,“不过普通的镜子照不出我的身影,要是出门还是不要叫旁人瞧见我,比较方便,免得吓着人。”
多么体贴,怎么吓自己的时候那么理直气壮。
齐瑛心中腹诽,但不敢说出口。
齐瑛走出家门,和黎舒前后脚进了电梯。
电梯里幽白的灯光映下,齐瑛和黎舒并排站在中间,光如明镜的电梯门照出齐瑛孤零零的身形。
这几天下来齐瑛觉着自己的胆子大了不少,但见到这么诡异的景象还是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她忙低下眼,不敢看。
下了几层后,电梯门又打开,外头等待着的人鱼贯而入。
分别是两个十几岁的小孩,与牵着一只萨摩耶的女生。
齐瑛往后退给他们让位置,自觉挡在黎舒前面。
那憨态可掬的萨摩耶刚进电梯,似是嗅到了什么味道一样,忽地冲黎舒龇牙低吼,浑身肌肉绷紧,显然进入了警戒状态。
电梯里的人无一例外都被犬吠声吓到,齐瑛更是往后退了一步,严严实实挡住了身后的黎舒。
女生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狗脸上,“小嘴巴!”
萨摩耶呜呜咽咽地闭嘴,但明显眼神还在不服。
女生立马对齐瑛道歉:“真不好意思,它可能屎憋不住太着急了。我等下一趟吧,你们先走。”
女生道完歉拽着狗又出了电梯,电梯门缓缓闭上。
齐瑛小心地瞄了一眼黎舒,猜测刚才萨摩耶是对着黎舒吼的。
只是自己挡在她前面,所以在外人眼中被吼的是自己。
狗居然真的能看见鬼,看来小说里写的东西也不全是骗人的。
“又在偷偷看我,小流氓。”
然而在齐瑛头脑风暴之时,黎舒飘飘然地把先前齐瑛对她的控诉还了回去。
齐瑛收回眼神,心道女鬼本性果然睚眦必报。
也就是黎舒忘记了执念是什么,如果记得的话,估计得死追着执念不放。
今天天气不错,晴空万里,虽然黎舒并不惧怕阳光,但齐瑛估计她也没多喜欢,要不然也不会一出门,刚照到太阳就消失了。
齐瑛没车,也不舍得打车去,依旧是地铁转公交,路上耗费将近两小时的时间,等到那状元府门口时将近十一点。
不幸的是,齐瑛到了才知道今天状元府歇业。
“大爷,我愿意交费,你就让我进去吧。”齐瑛扒在门口保安亭的窗口,可怜巴巴地求保安。
“不得行不得行,老板说了今天休息。”保安大爷连连摆手,又把保安亭的小窗给关上了。
可能是看齐瑛太可怜了,他很快又拉开窗,朝右边指了个方向。
“娃儿你实在想玩,往那边走五百米再坐一站公交,能直达这块儿最大的公园,比这里大不少,还不要钱。”
齐瑛:“……”
她就知道这儿不值八十块钱!
齐瑛还得笑嘻嘻地谢谢大爷的好意,扭过头后又是愁容一片,她可不是来旅游出片的,这里拍不了还能去别处拍。
状元府的大门进不去,就只能另觅法子,走些歪门邪路。
绕着状元府走了一圈,很快齐瑛找到了一处比较低矮的围墙。
状元府的老板大概也清楚,自己府里展览的那些破石头和树杈子,只能糊弄些跟着网上攻略找来的外地游客,对小偷来说毫无吸引力,所以围墙上也没什么防护的东西。
别说电网那种高级货了,最基础的玻璃渣子都懒得放。
连齐瑛这样从不锻炼的人都只耗费了一点力气就爬了上去,两米多的围墙爬上去容易,跳下去也不难。
下面就是片草地,齐瑛给自己壮了胆后往下一跳,有柔软的草地垫着,一点伤也没受。
进了状元府,剩下的就简单多了,齐瑛根据上次的记忆,往梨园的方向走,很快找到了记忆中那个牌子。
——梨园未经修缮,游客勿入,否则后果自负。
当时看着不屑一顾的警示语,齐瑛现在深受其害。
“就是这儿?”黎舒不知何时站在她旁边,抬头看了一眼被枯枝遮掩的门匾,“进去看看。”
说罢,先齐瑛一步走了进去,齐瑛连忙紧随其后。
抬脚踏进去,齐瑛登时愣在原地,双眸瞳孔微微扩大,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注意到她的反应,黎舒走了两步便停下来,回身看她,语气没什么感情起伏,“怎么了?”
阳光藏进了云层中,不知何时天阴了下来,稀薄的光线落在了无生息的梨园中,连呼吸间都是浓厚的死气。
上次来时蓊郁葱茏的梨园,在今日失去了所有生机,入目皆是残花枯枝,枯黄遍地。
黎舒就站在这一片枯败之色其中,眼眸浓黑,唇色嫣红,肌肤白如雪色,齐瑛突然有种错觉。
——眼前人仿佛是吸干了这里所有的春色所供养出的艳丽。
她怔愣了许久,才匆忙垂眸,“没、没怎么。”
顿了顿,又道:“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有很多杂草灌木,但是今天居然全死了。好奇怪。”
“或许是人为。”黎舒不以为意,“此处不是要修缮吗?先除杂草,方便做工。”
齐瑛点点头,也用这个理由劝服自己,“有道理。”
再往里面走,那熟悉的戏台便映入眼帘,齐瑛从边上的台阶走上戏台,腐朽的木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会不堪重负,被新时代的帆布鞋一脚踏破。
这次齐瑛仔仔细细地察看了戏台上的朱红幕帘,以及两侧的大鼓。
都是些沾满了灰尘的破玩意儿,没有什么玄而又玄的门道,看着质量也一般,齐瑛拽幕布第一下拽重了,生生扯下半块烂布料。
但念及在这里风吹日晒了不知道几十年,无人修护,还能勉强保持原样,齐瑛还是相当佩服的。
“发现什么了吗?”黎舒双腿交叠坐在戏台下的石凳,姿态优雅地宛如民国时期来听曲儿的闺门千金。
而齐瑛就是戏台子上表演节目的角儿,齐瑛估摸着自己在她心里的定位该是丑角也说不定。
“没有。”她鼓了鼓腮帮子,有些失落。
但很快又重振精神,看向黎舒,“黎姐姐你呢?有没有觉得很熟悉,或者想起什么?”
“这荒废的破地方,我若是感觉到了熟悉,那我前世未免也太惨了些。”
齐瑛叹了声气,“看来这里没什么线索,但我应该是从这里把你带走的没错。我还在这里摔了一跤,磨破了手心,还流血了,当天晚上你就出现了。”
回忆着回忆着,齐瑛开始找起自己跌倒的那块地砖,但满院子的地砖都长得一个样,哪儿有那么容易找到。
齐瑛蹲在戏台边上,站起身准备跳下去,正是此时只听得“咔嚓”一声,齐瑛右脚脚下一空。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齐瑛心头一跳,在跌下去前调整身体重心先一步拽出脚踝,可她此时正站在戏台边上,重心一偏整个人就往下跌去。
与地面距离一人高的台子若是摔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
眼前如瞬移一般突然出现一抹天青色,齐瑛下意识闭上眼,跌进那道柔软冰凉的怀抱中,用力抱住这根救命稻草。
“啊——”
稳稳当当地把人接了个满怀,黎舒红唇一勾,正打算嘲笑一番某个不敢睁眼的胆小鬼,脑海中却突然涌入一大段色彩鲜明的画面。
在黑沉沉的天幕下,一个穿着洋装的年轻女人双手握着一把长剑,闪着寒光的剑刃正抵在她喉间。
周围围了许多看不清脸的人,听不见声音,只看得见森森白齿,似乎在狞笑,也可能是哀嚎。
年轻女人似乎说了什么,眼泪顺着瓷白的脸颊滚滚而下。
下一瞬,长剑划动,鲜血喷涌而出,彻底模糊了记忆。
黎舒被突然而现的记忆碎片震得呆愣在原地,直到怀里的人小心地戳了戳自己的肩膀,她才恍然回神,看向齐瑛。
“你……”黎舒没有把齐瑛放下,盯着齐瑛的脸,墨色瞳孔中翻涌着无边浪潮。
那是我的记忆吗?
你为什么会在我的记忆里?
作者有话说:
黎舒(诚恳):我看到你死了。
齐瑛(惊恐):是在威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