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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救命之恩

作者:惫懒的猫尾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罗梅的命,比他还苦。


    这是后来他从罗大山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得知的。


    罗梅的父亲,是罗大山最小的弟弟,当年是个当兵的,只是站错了队,在解放的时候,跟着光头逃去了湾湾,从此杳无音讯。


    就因为这个,她家的成分被划得极差,在村里永远抬不起头。


    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受不了这种指指点点的日子,改嫁去了外乡。


    因为这个“成分”问题,再加上是个哑巴,她从小就受尽了白眼。


    长大后,大伯罗大山好不容易托人给她说了门亲事。


    对方邻村一个木匠,不嫌弃她是哑巴,对她也是照顾有加。


    本以为日子能好过一些,谁知木匠在一次上山伐木时,摔下了山崖,没过两个月就一命呜呼了。


    在那个愚昧的年代,一个女人克死了丈夫,就是“不祥”的。


    更何况,她生的还是个女娃,又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婆家本就嫌弃她的出身,这下更是找到了借口,骂她是克夫的“扫把星”,将她们母女俩扫地出门,断了所有关系。


    走投无路的罗梅,只能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芳芳,回到娘家平安村,投靠唯一能依靠的大伯罗大山。


    那天,她恰好从镇上赶集回来,在路边,看到了蜷缩成一团、奄奄一息的孙阿四。


    她看着这个眉目和自己早死的丈夫有些相仿的青年,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满是痛苦,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喊着“师父”、“师兄”……她那颗被苦难泡得麻木的心,不知怎么的,就软了一下。


    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同样孤苦无依的命运,或许是看他实在可怜。


    她没有多想,将怀里的芳芳交给一个相熟的婶子照看,自己则飞奔回村里,哭着喊着(用手比划着)叫来了大伯罗大山,用一辆破旧的板车,将孙阿四拉回了村。


    孙阿四在罗梅的悉心照料下,喝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硬是从鬼门关前挺了过来。


    病好之后,他没有选择离开。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更何况,罗梅给他的,是救命之恩。


    看着那间家徒四壁的土坯房,看着整日以清粥为食、面黄肌瘦的母女,他那颗在底层社会里被磨炼得坚硬无比的心,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暗暗发誓,只要他孙阿四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这对母女再挨饿。


    去港岛发财的梦,被他暂时、或者说永远地埋在了心底。


    眼下,活下去,让她们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将自己从上海黑市里学来的所有生存技能都用了出来。


    他能说会道,手脚麻利,胆子又大。


    他跑到镇上人流量最大的火车站,捣腾着一些本地的特产,换取珍贵的粮票和零钱。


    一开始,他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时候是山里采来的干香菇和木耳,有时候是从附近村民手中收来的野味,甚至还有罗梅自己编的结实耐用的竹篮子。


    这些东西在本地人看来不值什么钱,但对于那些南来北往、坐火车出远门的城里干部或者工人来说,却是难得的山货。


    马呗镇是粤北的交通要道,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孙阿四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专挑那些穿着体面、眼神里带着好奇的外地人下手。


    他不说上海话,而是用一口南腔北调、谁都能听懂个大概的塑料普通话,压低了声音凑上去。


    “同志,要不要看看山里的好东西?正宗的北江香菇,拿回去炖鸡,香得很!”


    “大姐,这篮子看看?手工编的,拿来装东西、买菜,用个十年八年都不带坏的!”


    他的眼睛毒辣得很,总能一眼看出谁是真正的买主,谁又是没钱光看不买的。


    更重要的是,他总能在带红袖章的巡检员出现前,就嗅到危险的气息,把东西往怀里一揣,瞬间就消失在人潮里。


    虽然这样的“投机倒把”风险很大,要是被抓住,轻则没收所有东西,挨一顿批斗,重则要被送去劳改。


    可孙阿四不怕。


    他见过比这更凶险的场面,饿肚子的滋味比批斗难受多了。


    每天天不亮,他就揣着一点出门,直到天黑透了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


    他带回来的,有时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有时是半块肥皂或者一小包盐,要是运气好,能换回来斤把全国粮票。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更好的商机——鸡仔饼。


    这种本地的小点心,其貌不扬,但却有一种奇特的魔力。


    它的用料并不金贵,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鄙。


    主要用的是磨得不那么精细的面粉,混上猪油、南乳、蒜蓉、芝麻和糖,肥肉丁是灵魂。


    但在这个年代,肥肉丁太过奢侈,这里的鸡仔饼,用的是榨干了油的猪油渣,剁碎了掺进去。


    可就是这么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揉在一起,经过烘烤,却能散发出一种咸中带甜、甘香酥脆的复合香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于吃惯了清汤寡水的人来说,这种浓郁的、充满了油脂和香料味道的冲击,简直是味蕾的盛宴。


    他第一次吃到,还是罗梅用攒了许久的副食品票,从镇上唯一的供销社里换来两块,悄悄塞给了芳芳和他。


    孙阿四只咬了一口,眼睛就亮得吓人。


    这东西,香!顶饿!还能放!


    对于长途坐火车的人来说,这不就是最好的干粮吗?


    比干巴巴的窝窝头可强太多了!


    而且这东西本地人虽然偶尔也吃,可对于外地人来说,这就是“特产”,是稀罕物!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疯长。


    他当晚就跟罗梅提了这事,想让她来做,自己拿去卖。


    罗梅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做这个费油费糖,还要肥肉,这些可都是金贵东西,万一卖不掉,一家人得喝西北风。


    孙阿四却拍着胸脯保证,原料他想办法去搞,做出来的东西也由他负责去卖。


    他有他的门路,这大半年混下来,早就摸清了几个可以私下交易的“道口”。


    在他的软磨硬泡下,罗梅半信半疑地答应了。


    就这样,日复一日。


    从最初的躲躲藏藏,到后来的熟门熟路。


    他靠着这份在刀尖上行走的营生,硬生生地撑起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芳芳也渐渐长大,从一个只会哭闹的婴孩,长成了一个会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叫着“爸爸”的小丫头。


    他早已将她们母女,当成了自己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


    …………


    热气氤氲,带着谷物特有的、朴素的香气,从豁了口的铁锅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很快又被屋外凛冽的寒风吹散。


    孙阿四蹲在简陋的灶棚里,一边小心地控制着火势,一边将自己冻僵的双手凑近灶口,汲取着那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将他年轻而坚毅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


    他的脑海里,还在反复回响着刚刚罗大山临走前,压低了声音说的那番话。


    “风声紧了……”


    “别让人抓住了‘投机倒把’的辫子……”


    “阿梅她爹那事儿……始终是个雷……”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沉沉地敲在他的心上。


    从小就在上海黑市摸爬滚打的他,比谁都清楚“风声紧了”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而“投机倒把”这顶帽子,更是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违反了政策,批评教育;往大了说,那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人民的敌人。


    他每天在火车站卖鸡仔饼,从黑市里倒腾面粉和白糖,严格说起来,每一笔,都是踩在红线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小心,就会没事。


    可罗大山的提醒像一盆冷水,让他瞬间清醒——他脚下的冰,远比他想象的要薄。


    最让他心惊的,还是最后那句话。


    “阿梅她爹那事儿……始终是个雷。”


    这颗雷,从他第一天成为这家的一份子起,就知道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从未想过要通过罗大山的关系,去谋求一个安稳的生产队社员身份。


    因为他们这个拼凑起来的家,从根子上,就是“不干净”的。


    他是没有户籍、来路不明的“流窜人员”。


    而罗梅,虽然是平安村的人,但早已嫁出去,泼出去的水,户口也跟着迁走了。


    如今被夫家赶回来,严格意义上,她也算是个“外来户”。


    更致命的,是她那个跟着光头去了对岸的爹。


    在这个一切看“成分”的年代,这就像一个刻在脸上的永久刺青,让他们母女俩成了村里最底层的存在,是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也必须划清界限的对象。


    就算罗大山是生产队长,是她的亲大伯,也不敢冒着天大的风险,把他们这两个“成分”复杂、户籍不清的人划进生产队。


    孙阿四对此心知肚明,也从未让罗大山为难过。


    他要靠自己的手,为这个已经悬在悬崖边上的家,挣出一条活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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