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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孙阿四的回忆

作者:惫懒的猫尾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上海的雪还没消融,一场席卷华夏南部的集体大范围降温便接踵而至。


    寒潮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残存在天地间的最后一丝暖意都无情地攫取殆尽。


    粤北的马呗镇自然也在其中。


    这个往日里即便是冬季,白天最高温度也能超过二十度的小镇,在这两天里,气温也骤降到了十度左右。


    太阳懒洋洋地挂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像一个熄了火的炉盘,丝毫感觉不到热量。


    到了晚上,气温更是跌破冰点,风刮在脸上,如刀子一般。


    这样的天气,对于平安村的村民们来说,无异于一场不大不小的灾难。


    村里的人大都躲在家里,主要是条件太差,没有多余的厚衣服穿。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气若游丝的炊烟,不是在做饭,多半是在烧着潮湿的柴火,只为给屋里添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气。更多的人,则选择早早地钻进那床打了不知多少补丁、内里棉絮早已板结的被子里,用自己的体温,来抵御这漫长而难熬的时光。


    贫穷限制了他们的活动范围,单薄的衣物,不足以抵御这突如其来的严寒。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昏黄的光被远山吞噬,村里的小道上已是空无一人。


    “吱呀——”


    一间位于村子最东头的破旧土坯房,那扇用木板和竹条拼凑起来的门被推开了,一股寒风立刻迫不及不及待地灌了进去。


    孙阿四拢着手,佝偻着身子,飞快地闪身进屋,又用后背将门死死抵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的单薄衣裤,根本不足以抵御这样的严寒,裸露在外的手背和脸颊都冻得通红发紫,嘴唇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屋里很简陋,称得上是家徒四壁。除了一张用木板搭成的床铺,就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桌子和两条长板凳。泥土地面坑坑洼洼,墙壁上满是经年累月留下的烟熏火燎的痕迹。


    这间屋子,就是他现在的家。


    “爸爸!爸爸!”


    床上那床厚重而破旧的被子猛地动了一下,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头发有些枯黄,脸蛋瘦削,但一双眼睛却黑白分明,亮得惊人。


    她看到孙阿四,立刻欢快地叫了起来,声音清脆,像一只归林的小鸟。


    “哎,芳芳乖。”孙阿四脸上立刻堆起了笑,那笑容驱散了满身的寒气与疲惫,他快步走到床边,用自己冰冷的手背轻轻碰了碰女孩温热的脸蛋,“今天在家里听不听话?有没有惹妈妈生气?”


    “听话了!”小女孩用力地点头,然后指了指躺在身边的女人,小声说,“妈妈今天咳得好厉害,芳芳给妈妈捶背了。”


    孙阿四的目光转向被窝里的女人,眼神瞬间变得柔软而心疼。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妇女,面容清秀,但脸色却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她听见动静,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子,可刚一动弹,就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她用手死死捂住嘴,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你别动!”孙阿四连忙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被窝里,又顺手把被角掖得更严实了些,“你的病还没好,就该好好躺着休息。外面风大,仔细又着了凉。”


    女人停下咳嗽,抬起头看着他,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和歉疚。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手焦急地比划着什么。


    “我没事,不冷,真的。”孙阿四知道她想说什么,连忙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我身子骨结实着呢!再说了,今天生意好,心里热乎,身上也就不冷了。”


    说着,他将手里一直提着的小竹篮放在那张破桌子上,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了几个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五个有些发黑的窝窝头。


    “看!”孙阿四像献宝一样,将窝窝头举到女人和孩子的面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今天运气好,鸡仔饼全都卖光了!去了本钱,还挣了七毛多!回来的时候,我一高兴,就花了一角钱,买了五个窝窝头!咱们这两天,吃点好的!”


    在他看来,这几个掺了糠的窝窝头,已然是难得的盛宴。


    小女孩芳芳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盯着那几个窝窝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女人看着孙阿四冻得通红的双手和那张故作轻松的笑脸,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孙阿四的衣角,摇了摇头,又指了指他,再指了指那窝窝头。


    她的意思是,钱该存着给他自己买件像样的衣服。


    “哎呀,一个大男人,穿那么厚干什么,不利索。”孙阿四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再说,过几天天气就回暖了。来,我先去把窝窝头给你们热了,你们娘俩就在被窝里吃,省得着凉。”


    他捡起两个窝窝头,转身又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间土坯房实在太小,只有一个睡觉的地方,所以土灶是搭在屋外的屋檐下,用几块石头和黄泥垒起来的,上面架着一口豁了口的铁锅。


    就在孙阿四刚出门,准备生火的时候,一个佝偻的身影拢着手,从村道上走了过来。


    来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民,脸上刻满了岁月风霜的痕迹,正是平安村的生产队长,罗大山。


    “阿四啊,才回来?”罗大山看到孙阿四,停下脚步,浑浊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两个黑乎乎的窝窝头上,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


    “是啊,大伯,您这是要去哪?”孙阿四连忙站直了身子,恭敬地打了个招呼。


    罗大山摇了摇头,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声音沙哑地说道:“阿四啊,这几年,真是多亏有你了。要不然,我那苦命的侄女阿梅,还有她女儿芳芳……别说吃上饱饭,能不能活到今天,都难说啊。”


    听到这话,孙阿四的脸微微一红,连忙摆着手,诚恳地说道:“大伯,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这都是我该做的!当年要不是遇见梅姐,是她心善,把我从路边救了回来,还悉心照顾……我这条命,早就病死在半路上了。说起来,是她们母女俩救了我才对。”


    罗大山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暖意。


    这几年,村里人怎么在背后议论这三个“外来户”和“不祥人”凑在一起过日子,他都听在耳朵里。


    可他心里清楚,孙阿四这孩子,虽然来路不明,看着也机灵得过分,但心眼儿,是顶好的。


    这番对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孙阿四尘封的记忆。


    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了七年前。


    那一年,他才十三岁。仰钦观最终还是没能保住,被公社收归了公家,说是要改成仓库。


    师父陈玄机在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他把师兄弟几个叫到身边,让大师兄照顾“失了魂”的小师弟,给了二师兄一些安排,最后轮到他时,师父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和几块钱塞进他手里,摸着他的头说:“猴子,你最机灵,也最懂怎么活下去。出去之后,天高海阔,自寻生路去吧。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就这样,他被推出了道观的大门。


    之后,他便流转在上海的各个黑市之间。


    在那片龙蛇混杂的灰色地带,他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凭着天生俱来的机灵劲儿和察言观色的本事,他倒也饿不死。


    饿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过了三年。


    三年来,他听得最多的,就是那些从南方来的“倒爷”们口中,关于港岛的传说。


    在他们的描述里,那是一个遍地黄金、物资丰裕到难以想象的天堂。没有粮票,没有布票,只要有钱,就能买到一切。


    对于一个每天都在为下一顿饭发愁的十六岁少年来说,这种诱惑是致命的。他心里那颗不安分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没攒到什么钱,也没有任何门路,他唯一拥有的,就是一颗胆大包天的心。


    他决定,去港岛!


    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


    但这难不倒孙阿四,他用惯常的手段,悄悄扒上了一辆开往广州的运煤列车。漆黑的车厢里,他蜷缩在煤堆中,想象着南方的繁华,心中第一次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可现实,总比想象要残酷得多。


    当列车在马呗镇这个不起眼的小站临时停靠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检查,打碎了他的美梦。几个穿着制服、戴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正挨个车厢盘查。


    孙阿四心道不好,趁着夜色和一个工作人员转身的间隙,他拎着行李悄无声息地从车厢连接处跳下,头也不回地扎进了站外的黑暗中。


    虽然侥幸没被抓住,但他也彻底被困在了这个陌生的小镇。


    他虽然身上还有几块钱,但没有介绍信,就住不了旅馆。在镇上的小饭馆花了几分钱买了两个冷馒头后,他只能找了个避风的桥洞,打算将就一夜。


    可祸不单行,连日来在煤堆里的阴冷和跳车时出的一身热汗,再加上南国夜晚的湿冷,让他当天晚上就感染了风寒,高烧不止。


    第二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模糊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流浪街头的日子,那种孤立无援、等待死亡降临的绝望,再一次将他吞噬。


    就在他以为自己这次真的要死在异乡时,一双温暖的手,触碰到了他滚烫的额头。


    他奋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了一张清秀而憔悴的脸。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用一种担忧又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那个女人,就是罗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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