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飞的脸涨红,大手狠狠砸在桌面上,震得骨碟里的前菜跟着一跳。
“这帮王八蛋!”
他咬牙切齿,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
“铜价要是这么个跌法,直接把我们往死里逼!贵铜这两年本就如履薄冰,利润薄得跟纸一样,再来个断崖暴跌,我这几万号兄弟难道去喝西北风?这简直是釜底抽薪!”
朱心妍没有接茬,只将手边一份厚厚的蓝皮文件夹推到汪明面前。
“你自己看。”
汪明翻开第一页,目光迅速扫过那几行猩红的粗体字。
“伦敦铜库存单周暴增百分之四十七,琴岛港的库存已经堆到了八十五万吨天量。”
朱心妍双臂环抱胸前:“更要命的是,盛高刚刚发布了最新研报,把铜价预期直接下调到了四千美元。”
旁边的陈江脸色煞白,颓然靠向椅背。
“四千……太可怕了。”
他双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绝望。
“跌破成本线,这是要把国内的矿企连根拔起,片甲不留啊!”
包厢里陷入寂静,只有落地窗外黄浦江上偶尔传来的沉闷汽笛声。
朱心妍盯着汪明:“我们想做多。”
“汪行长,你觉得这仗能打吗?”
汪明迎上她的视线,果断摇头。
“难度极大,简直是往火坑里跳。”
“你们面对的不是几个散户,是盛高这种手眼通天的国际金融巨鳄。眼下国内宏观经济数据萎靡不振,上头迟迟没有出台强刺激政策。基本面全线溃败,你们现在冲进去做多,就是螳臂当车,逆大势而动,多少钱填进去都听不见个响!”
“你以为我们想当这个出头鸟?”
“我们是被逼到悬崖边上了,不得不做!伦敦铜的价格,无论如何必须死死钉在五千美元那条生命线之上!”
汪明眼帘微垂,静静听着,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一,南美的智利和秘鲁现在已经摇摇欲坠,一旦铜价崩盘,这两个产铜大国必定陷入全面危机。到时候,西方那些贪婪的资本就会以白菜价疯狂吞噬他们的优质矿产资源!这是在断我们未来的脊梁!”
“第二,必须保住贵铜和江月这两大基本盘,他们要是倒了,国内几十万产业工人怎么办?第三,铜是宏观经济的晴雨表,一旦它彻底崩塌,整个大宗商品市场将迎来雪崩!”
这番话掷地有声,砸在包厢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汪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做多?逆天改命?
这背后牵扯的国家博弈和利益漩涡太大了,稍有不慎,哪怕是泰晶这样的资本巨兽也会粉身碎骨。
“行了行了,先别谈这些倒胃口的事了。”
林飞见气氛僵持到了冰点,粗着嗓子打起了圆场。
他拿起公筷,在桌上重重顿了顿。
“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汪老弟,大老远赶过来,赶紧尝尝这东星斑,再不吃全凉透了。”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各怀心事。
饭后的茶歇时间,服务员撤去了残羹冷炙,换上了上好的雨前龙井。
茶香袅袅中,朱心妍端起茶杯,再次步步紧逼。
“汪行长,给我透个底,五千美元的目标,到底能不能成?”
汪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他脑海中疯狂推演着前世的盘面走势。
“想要彻底扭转跌势,绝无可能。”
“但如果只是想死守五千以上的关口,未必没有一线生机。不过,得下三味猛药。”
林飞和陈江立刻坐直了身子,屏住呼吸。
“第一,造势。”
“必须动用一切媒体资源和官方喉舌,释放强烈的预期,让外界乃至华尔街相信,国内即将出台大规模的基建刺激计划。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国储局必须站出来,在现货市场公开高调收储,给市场注入一针强心剂。”
他顿了顿,眼神中爆发出浓烈的杀机。
“第三,既然要打,就得见真章。拿真金白银在期货盘面上疯狂做多,死死逼空绿森林那帮做空的国际炒家。这不是投资,这是白刃战,是拼刺刀!”
半个小时后。
汪明看了看腕表,霍然起身。
“朱总,林总,陈总,言尽于此。具体怎么操盘,那是你们泰晶的专业。我媳妇还在南城待产,随时可能生,我得赶紧飞回去陪她。”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推门而出。
包厢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走廊上的喧嚣。
林飞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思竟然缜密到了这种地步,简直是个妖孽!前年我们贵铜迫不得已停产,连内部都没几个人知道,他却提前在盘面上疯狂做多,生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狂赚了一笔天文数字。当时我就想,这是哪路神仙。”
朱心妍端着冷掉的茶水:“这就是我大费周章把他请来的原因。前年他是冲着咱们咬肉,但这次,他和我们待在同一个战壕里。”
“汪明这人,骨子里有股狠劲,但在伦敦铜这种国际大盘子上,他极其讲究枪口一致对外。”
陈江却依然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搓着双手。
“汪明的主意好是好,可是……让国储局出手?两千零五年那场堪称国耻的惨败,你们难道忘了?上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怎么可能轻易答应?”
那场风波,简直是国内有色金属行业的梦魇,输得底裤都不剩。
朱心妍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黄浦江水。
“让国储局下场,确实不是我们一个泰晶能决定的。”
她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背影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但我们可以动用一切人脉,将刚才汪明的推演连夜整理成内参,直接上报最高层。面对外资的围剿,光靠空喊话根本对付不了绿森林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这份资金,我们泰晶带头出!”
汪明推门而出,步履生风。
他真没拿媳妇待产当借口忽悠朱心妍,白玲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天大的盘子也比不过老婆孩子热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