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金龙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只是望着那浑浊的江水,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那个曾在讲台上挥斥方遒、高喊银行不改变,我们就改变银行的狂人,此刻眼中闪过凝重。
他比谁都聪明,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是在刀尖上跳舞,还是在悬崖边走钢丝?
或许,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马总,鱼上钩了!”
汪明突然低喝一声。
只见水面上的浮漂一沉,随后剧烈抖动起来。
马金龙猛然提竿。
竹制的鱼竿瞬间被拉成了一张满弓,水花四溅中,一条半尺长的鲫鱼破水而出,在空中拼命挣扎,鳞片在晨光下闪着银光。
鱼被甩在岸边的草地上,蹦跳着,嘴里还死死咬着那个带着倒刺的鱼钩。
马金龙盯着那条鱼,看了许久。
“你刚才说的杠杆问题……”
他缓缓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汪明一眼。
“我会认真考虑的。”
汪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目的达到了,至于听不听,那是天命。
他刚想开口客套两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江边的宁静。
汪明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泰晶公司朱心妍的名字。
汪明眉头一挑,这时候来电话,准没好事。他按下接听键。
“朱总,这么早。”
旁边的马金龙没回头,依然盯着江面上的浮漂,耳朵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电话那头语速极快,隐约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汪明听了几句,脸色微变,目光扫过身旁这位互联网大佬,随后对着话筒低声回了一句。
“我现在杭市,正陪马总钓鱼呢。”
对面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急事?行,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江风都停滞了一瞬。
“泰晶那位朱心妍?”
马金龙手里捏着鱼竿,终于转过头。
能让汪明扔下自己这条大鱼去见的人,放眼国内也没几个。
“对,中城那边出了点状况,火烧眉毛。”
汪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朝着不远处候着的岳正山招了招手。
“马总,午饭我就不陪了。这顿酒先欠着,下次必定登门赔罪。”
“去吧,正事要紧。”
汪明没再客套,带着岳正山钻进车里,引擎轰鸣,黑色的轿车逐渐消失在晨雾中。
江边只剩下一人独钓。
没过多久,景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湿泥走了过来,手里还捧着那个时刻不离身的平板电脑。他环顾四周,愣住了。
“汪总人呢?”
“走了。”
马金龙换了个饵料,随手抛入江中,动作行云流水。
“泰晶朱心妍有急事找他,连饭都没顾上吃。”
景罗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他和朱心妍很熟?那可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冷面观音。”
“别小看这小子。”
马金龙盯着水面:“不管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他都搭得上话。这人,看不透。”
话锋一转,马金龙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突然变得犀利如刀。
“对了,蜻蜓金福那个ABS,现在的杠杆率是多少?”
景罗一愣,不知道老板为什么突然跳到这个技术问题上,老实回答。
“目前是3倍。”
“你心里的底线呢?打算做到几倍?”
景罗推了推眼镜,眉头皱起,露出一副专家的严谨模样。
“按《巴塞尔协议》的规定,上限是10倍。但这只是个君子协定,国际上很多投行和商业银行根本没把这当回事,实际操作中突破红线的比比皆是。”
马金龙沉默了。
江水拍打岸石,哗哗作响。
刚才汪明关于怪兽的警告还在耳边回荡。
“谨慎点。”
景罗连连点头,嘴上应承着明白,一定控制风险,低垂的眼帘下却闪过不以为然的狂热。
谨慎?
在这个赢家通吃的时代,谨慎就是慢性自杀。
十倍?那不过是起跑线。
按照他的算法模型,只要数据流转得够快,一百倍的杠杆也能如履平地!
……
中城,环球金融中心。
这座被誉为开瓶器的摩天大楼直插云霄。
汪明风尘仆仆赶到91层柏悦酒店时,刚好下午一点。
推开包厢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滚滚黄浦江,窗内却安静得让人心慌。
圆桌旁只坐了三个人,但这三个人的分量,足以让整个有色金属市场抖三抖。
正对门的是朱心妍,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装,面容冷艳。
左边那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正是贵省铜业集团的掌门人,林飞。
右边那位稍显斯文,但眼神阴鸷,乃是江月矿业的董事长,陈江。
汪明心里咯噔一下。
好大的阵仗!
国内铜业的两大巨头齐聚,再加上泰晶这个资本大鳄,这哪里是吃饭,分明是鸿门宴前的通气会。
“汪行长,坐。”
朱心妍指了指对面的空位,没有寒暄,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淡。
菜很快上齐,全是昂贵的精致料理,但桌上没人动筷子。
朱心妍挥退了服务员,亲自给汪明倒了一杯苏打水。
“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如炬,直刺汪明。
“汪行长消息灵通,最近国内铜业的一条新闻,你应该注意到了吧?”
汪明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前世的记忆。
2014年、2015年那个节点,震惊全球的大雷……
他放下杯子,玻璃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朱总说的,莫非是台岛港那档子事?”
此言一出,林飞和陈江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手中的筷子重重拍在骨碟上。
朱心妍眼神一凝,缓缓点头。
“看来汪行长果然知道内情。”
汪明心中冷笑,何止知道,这简直是金融圈的一场噩梦。
所谓的台岛港骗贷案,或者叫铜融资骗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黑洞。
“吕德资源公司。”
汪明吐出这几个字时,包厢里的空气也随即凝固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三位大佬。
“利用铜做融资性贸易,低价进口铜,把货放在保税区,转手质押给银行套取贷款。如果只是这样,顶多算是违规套利,资金流向房地产和影子银行赚快钱。但这家公司……”
“胆子太大了。同一批铜,他们敢开出四五张、甚至十张仓单,分别质押给不同的银行。也就是所谓的——”
“一女多嫁。”
这就是那个涉案金额超过30亿美元的惊天骗局!
一旦盖子揭开,银行坏账如山,而作为抵押物的铜,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抛售潮,期货价格必定断崖式暴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