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返程的高速公路上。
两旁的行道树飞速倒退,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
黄星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坐在副驾的青青侧着头,视线一直停留在驾驶位那个专注的侧脸上。
“看路,别看我,我脸上没长具体的风控模型。”黄星打趣道。
青青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对汪明死心塌地了。”
刺啦——
轮胎在地面轻微摩擦了一下,黄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随即恢复正常。
“瞎说什么呢?什么为什么?”
“魅力。”
“在华尔街,我也见过不少精英,但他们眼里只有K线图和年终奖。汪明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你们中国人管那个叫什么来着?家国情怀?明明是在干金融,却像个以此为剑的侠客。这种男人,确实致命。”
黄星心头一跳:“打住,这种危险的想法最好烂在肚子里。他有家室,他老婆叫白玲,也是个难得的美人,而且他们感情很好。”
青青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我知道,我只是从人类学的角度欣赏一下雄性生物的领袖气质,又没说要抢。”
周一,海市银行,大会议室。
汪明坐在首位,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刚刚传达完市里关于加大三农信贷支持力度的精神。
出乎意料的是,在座的各部门负责人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抵触,毕竟海市银行那边的珠玉在前,证明这块硬骨头也不是完全啃不动。
“大家集思广益,这事儿怎么落地?”汪明环视一圈。
胡鹏率先把身体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签字笔,脸上挂着那一贯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看舞阳县那边的做法挺有意思,叫什么熟人风控。既然没有纸面数据,那就靠人。让信贷员下乡,找村支书,找邻居,谁家口碑好,谁家能干事,村里人都门儿清。靠这种乡土人情网来把控风险,成本低,见效快。”
话音未落,信贷部主任邓蕙就冷冷地插了一句。
“胡行长,这招在十年前或许管用。但现在是什么时代?人口流动这么大,今天还在村里种地,明天就可能去广东打工了。熟人社会的根基早就散了,靠口碑放贷?那就是把银行的钱往水里扔,坏账率谁来背?你吗?”
胡鹏脸色一僵,手中的笔拍在桌上,刚要发作,却被汪明抬手制止。
“这招确实适合信用社那种深耕村镇的机构,但正如邓主任所说,我们是商业银行,没有那么多人力去走街串巷,这条路,咱们走不通,也走不起。”
汪明转过头,看向坐在左侧一直沉默不语的陈书扬。
“书扬,你是从国外银行银行回来的专家。昨天我有幸听一位华尔街的朋友聊起美国的农业信贷模式,要有商业计划书、税务记录、还要严格的资产抵押。是这样吗?”
陈书扬点了点头,扶正了眼镜,语气严谨。
“汪行总结得很全面,基本就是这个套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
“中美在这方面的差异,核心就在两点。第一,美国拥有极其发达的社会信用体系,一个人只要有社会活动,就会留下痕迹,数据是透明的。第二,体量不同。美国的农场主那是农业企业家,动辄几百上千公顷,是工业化生产;而我们的农民,还是小农经济,零散、破碎、非标准化。”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没有数据,就没法风控;没法风控,就不敢放贷。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汪明身上,等着这位年轻的行长拿主意。
汪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
“我们要做的,就是填平这道鸿沟。既然没有现成的数据,那我们就创造数据;既然没有传统的抵押,那我们就寻找新的锚点。”
“解决这两大难点,我觉得只有一招。”
“大数据。”
原本正襟危坐的陈书扬一拍大腿,激动的神色瞬间涌上脸庞,连鼻梁上的眼镜都差点震落。
“英雄所见略同!汪行,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嚯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语速极快。
“现在的饱了么平台就在做这事儿!他们通过用户的下单频率、客单价、夜宵占比,构建了一套消费行为模型,用来精准评估用户的信用等级。如果我们能拿到农户的高频消费数据,通过算法清洗,完全能给这群白户画出一幅精准的经济画像!”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私语声。
“得了吧,陈大专家。”
“你那是城里的玩法。咱们面对的是什么人?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你指望这帮老乡天天掏出手机点外卖?还是指望他们在大半夜点一份麻辣小龙虾当夜宵?没有数据源,你那模型就是个还没通电的发动机,废铁一堆。”
陈书扬脸上的兴奋劲儿一滞,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反驳。
这确实是硬伤。
农村的互联网渗透率虽然在提高,但那是娱乐层面,消费层面的数据依旧贫瘠得可怕。
但他显然不愿就此认输,眼珠转了两圈,咬牙抛出了另一个方案。
“外卖不行,那就看电商!淘玉和天猫的数据总有价值吧?现在的农村淘宝搞得红红火火,农资、化肥、日用品,这上面的流水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虽说不能百分百覆盖,但这绝对是未来风控的唯一方向!”
这回邓蕙没再反驳,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坐在首位的汪明,手中的签字笔在指尖转得飞快。
“方向是对的,但这路能不能走通,还得看咱们汪行长的面子。淘玉那是红杉集团的心头肉,数据更是他们的命根子。咱们这种小支行去要去数据?人家怕是连门都不让进。”
她身子微微后仰,目光在汪明脸上打了个转。
“不过嘛,早就听说咱们汪行长在锦都的时候,和那位马金龙马总私交匪浅。这事儿要是您肯出马,是不是就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