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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空心病

作者:春柚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意识清醒,会疼,会饿,会冷。


    却无法动弹,无法求助,无法发抖。


    这是阿斯莫过度使用源术的后遗症。


    也称空心病。


    *


    他第一次空心病发作是在四岁那年,躺在偏殿冰冷的床榻上,刚开始就像睡了一整天的懒觉,并没有什么不适。


    第二天开始觉得饿,身体逐渐失温,但没有人喂他食物。


    第三天意识几度陷入昏迷,偶尔清醒,仍旧无法动弹,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祈祷有人发现自己。


    第四天,在他奄奄一息,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时,父皇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身旁。


    “不想悄无声息地死去,就竭尽全力睁开眼睛。”男人如此冷冰冰地告诉他。


    “没有人会给予你任何帮助。”


    “除非你自己醒来。”


    ……


    第七天天亮时,他睁开了眼。


    *


    十年过去,阿斯莫已经经历了六百九十三次这样的后遗症。


    现在,只要不是致命伤,他基本都能使用源术修复伤口,并将随之而来的空心病持续时间控制在一分钟内。


    这次本应也是如此。


    在这段时间里,他虽然无法控制身体,却能感觉到有人对他做了什么。


    那人把他放在皮革触感的垫子上面坐着,似乎是马车座椅,但是轮廓很古怪,没有地板,没有车壁。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倒在一片平稳的肩上,那人的左手从他的胳膊下面穿过,揽住他的背,如同拥抱着他。


    再然后,另一只手本来扶着他的腰,却开始往下移动。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裹挟着夜里的风,一点点渗入阿斯莫的皮肉里,他的灵魂切齿发寒。


    一分钟。


    一分钟之后,我就杀了这个人。阿斯莫想。


    这时,他的脚踝被什么握了起来。


    “如果我刚才放下你。”


    “你就要在寒夜里光着脚走路吗?”


    那人低喃,没有任何轻佻的意味,只是像陈述事实一般叫他。


    “你是从哪里来的……”


    “可怜的小狗。”


    *


    阿斯莫应当是怒不可遏的。


    他顿时有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感觉,整个人是第一次如此的不适、难受。


    一个不知是哪里来的野蛮人,脸上生了红斑的丑东西,胆敢、搂抱他、撞疼了他、甚至用这种话羞辱他。


    胆敢,用不怎么温热的掌心轮流在他的双脚上捂着,揉着。


    将肮脏的鞋解开,穿在他的脚上,将廉价的外衣脱下,盖在他的身上。


    ……不要。


    拿走。


    滚啊。


    那随之蔓延而来的热量,尽管不多,却像针一样细密地扎在阿斯莫的皮肤上。


    他一秒一秒地倒数着,极力想摆脱这般陌生而难堪的境地,已经在脑海里想象要如何用匕首割下那人碰过自己的手掌、手臂、肩膀,最后是脑袋。


    ……可是他好像陷在了这样痛快又残忍的想象中,以至于他没能像往常一样迅速醒来。


    一分钟后他的身体违背着他的意志,蜷缩在那人的胸膛里,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那该死的后遗症,看起来愚蠢至极。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还是这样。


    被埋在泥浆里。


    被嵌在岩石中。


    被压在巨塔下。


    无法迈开双腿,无法挥舞手臂,无法张开嘴唇,无法睁开眼睛。


    不像以前——


    以前,他总是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直到已经做了六百九十三次的事情,又一次地失败。


    白日坍塌的宫殿,燃烧着的仆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已经远去。唯一还在耳畔回响的是姆妈死前嘶哑的笑。


    “小殿下。”


    “所有伤害过您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然后一个弱小的妇人倒下,而一个浑身邪气、不断膨胀的怪物站了起来。


    阿斯莫知道,他只是那个怪物拼尽血肉之躯送出来的失败者。


    他应当是怒不可遏的,但他当时的情绪被难以抑制的悲伤全部占据了,生不起气来,就像他听到“可怜”这两个字从一个陌生人的口中吐出来时。


    心中充满了被戳中般的委屈。


    快要溢出来了。


    他醒不来。


    他还不想醒来。


    *


    幸存区,西雅巷。


    是夜,微弱的光芒从每户人家的窗隙里透出来,隐约勾勒出小巷的一角:土墙,矮房,湿烂的泥地,缭乱的杂草……


    哗。


    在某个二层结构的老破木屋里,一道白色门影凭空出现。


    接着,黑发青年抱着昏迷的少年从门影里踏出一脚,身形突然一顿。


    四周墙面泛黄,缝隙里爬满青苔,门窗歪斜,窗框上还挂着半块深褐色的布帘,少女和狗蹲在布帘下,眼角正如出一辙地耷拉着。


    林娅有气无力:“哥……”


    斑杰狗生无望:“汪……”


    他们内心过于麻木,以至于对林域怀里的人提不起丝毫兴趣,也对下午林域抛下他们离开的行为生不起半点儿气。


    “婆婆,”林域刚准备抬起的另一只脚缓缓收了回去,镇定道,“我们好像传错地方了。”


    “你投错胎,我都不可能传错地方。”


    一根拐杖在他背上杵了下,巨大的力道把人往里推进去:“走,别挡我路。”


    “等、”林域趔趄两步,眼疾手快地跨过了一只死老鼠,站上一小块还算干净的地面,依旧冷静,“我觉得,安全起见,我们应该换个好点的地方住。”


    可惜在无脸婆婆走出的刹那,传送门便消失了。


    “你有钱换个好的?”她轻嗤一声。


    “我让斑杰带了两百个金币。”


    “那是恶魔界的钱,在人间界,尤其是幸存区一文不值。”无脸婆婆道,“有地方住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


    这样吗?林域愣了下,确实是他没考虑全面,眼下基于严峻的现实问题,“那只能暂时在这借住一段时间了。”


    “婆婆,这房子是你的吗?”


    就知道他要问,无脸婆婆拄着拐杖往楼上走:“跟我来。”


    莫非下面这么磕碜其实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上面别有洞天?


    林域正要跟上去。


    “哥,”这时林娅打了个哈欠,小脸万分疲惫,“你要住一楼吗?你不住的话我先睡觉了。”


    斑杰跟了一声。在恶魔界的时候,它向来也是自己一个房间,只是经常会往林域房间里跑。


    林域扫了眼底下门框要掉不掉的两扇门:“你们确定要委屈自己——”


    “我确定!”


    “汪!”


    林娅跳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冲进西边的房间,斑杰则狂奔向东,伴随着两声重重的“砰”响起,门开门合,下面除了一片灰尘再无其他动静。


    至于吗?林域无言片刻,跟上无脸婆婆上楼去。


    一楼已经这样了,二楼再差应该也差不到哪去吧——


    当十秒后林域站在一面“镂空”的墙壁面前时,他才觉得这个想法过于天真了。


    整个楼层被外面一颗倾倒的老古树砸得从中间一分为二,屋顶的青灰瓦片碎了大半,原本的墙壁只剩几块砖头苟延残喘地趴在地面。


    粗壮的褐色树干横在两个房间之间,就是一道新的墙壁。


    冷风顺着巨大的破洞从外面呼呼灌进,将几具用细绳悬吊在梁顶的尸体吹得荡来荡去。


    “不是我的。”


    无脸婆婆淡定道:“是他们的房子。”


    林域:“…………”


    他的目光从那些尸体熟悉而又诡异的脸上缓缓移过:一个青年、一个少女、一条黑狗。


    熟悉的是林域认识他们。


    诡异的是,林域身处他们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林域问。


    “三个月前,谢乌德大人在幸存区找到两个病入膏肓的孤儿,允诺给予他们宝贵的健康,但是有三个条件。”


    “第一,要他们换一张脸。”


    “第二,要他们像兄妹一样生活,并且养一条流浪狗。”


    无脸婆婆举起拐杖,拐杖尖儿冲着尸体的脸轻轻一划,又一挑,很快,两张人/皮面具脱落下来,掉在地上,露出他们本来的面容。


    “第三,要他们三个月后离开人世。”


    “这两个人类,一个叫荆周,一个叫艾兰。”


    “一个十四岁,一个七岁。”


    她看向林域:“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他们。”


    *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定,来到人间界最大的身份问题迎刃而解,林域的表情却并没有多轻松。


    三个月前正是斩瞳之战的开始,谢乌德从那时就预料到了今天。


    “谢乌德想做什么?”林域又问。


    “不是他想做什么,”无脸婆婆摇头,“他说,是你想成为人类的,不是吗?”


    林域点了下头。


    “那就享受你现在的身份,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无脸婆婆拄着拐杖往墙上的破洞走去,背影伛偻,“我已经将你送到了,今后如何就看你自己了。”


    “婆婆,”林域忽然叫了她一声,“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她的身影微微一顿。


    “放心吧,我跟森林里的那些家伙不一样,我还有尚未完成的使命,不会寻死。”


    纤细的手朝虚空一指:“如果你想见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但是不准找我借钱,我很穷。”


    说罢她消失在黑暗里。


    又讲冷笑话了。林域这次很给面子地笑了笑,只是笑容敛得很快。


    他若有所思般地,仔细地观察了片刻那三具悬挂的尸体,他们的表情或是眷恋不舍,或是苍白安详。对他们来说,谢乌德是突然降临的救世主,也是冷漠无情的侩子手。


    他脑子里顿时浮现起什么——


    “把恶魔养大,看着它一点点堕落,直到彻底变成人类的那一刻再给予终结,不是很有趣吗?”


    “林域,记住了,由我缔造的死亡会在你新生为人的那一刻降临。”


    ——原来如此。


    林域明白了。


    他正踏上一条,由谢乌德亲自铺就的成人之路。


    这一路是走得磕磕绊绊还是顺风顺水看他自己,但终点早就定下。


    谢乌德已经摆好餐具,优雅地坐在那里等他了。


    冷风中,林域转身。


    也不知那个时候,面对死亡,我的表情会是其中的哪一种。


    *


    现在对林域来说,这个破旧的房子并不那么难以忍受了,至少,曾经有两个孤儿和一条流浪狗在这里度过了健康无虞的三个月。


    林域翻箱倒柜,挑挑拣拣,在房间里找出两套还算合适的衣服。


    就近从歪斜古树上折了几根柴,弄燃了用来烧水,抱着冰块似的人坐在火堆边烤了烤,简单擦了擦身体,换上干衣服,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一个小时后他处理完尸体,懒得再烧水,用凉水洗了把脸,便也钻进被窝,自然地搂过里面的人,闭上了眼睛。


    这样抱起来舒服多了。


    下巴不禁在少年的头上靠了一下,是软的,不像斑杰的毛发那么扎人。


    但不知为何,这令林域有些遗憾。也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抱着斑杰入睡,还需要时间适应这个银色的脑袋。


    两秒后林域又睁开眼。


    火光在床边噼里啪啦地烧着。


    一双银瞳在他怀里,不知何时开始,就一直这样无声无息、毛骨悚然地盯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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