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复妖精》 1、安静的黎明 咕咚。 咕咚。 咕咚。 周围是一片潮湿、朦胧的光景,黑暗中遍布闪烁的蓝色光点,身处其中,像被绵柔的海水包裹着一样。 蓝点优美,色泽深邃。 但格外吵——简直如同上下左右长满了心脏,密密麻麻,一颗一颗接连不断地、有时是同时,发出跳动声。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所以当某个洁白的灵魂苏醒的刹那,“它”向四周发送的第一次友善沟通是: 安静点小杂碎们。 周围瞬间万籁俱寂,或许是因为害怕“它”,也或许是—— 一道冰冷的白线正在割开这个世界。 “噗呲。” * 据说12月24日早晨6点54分38秒是域外生物第一次集体越过无人区、降临在幸存区的精确时间。 但这场灾难的死亡级别究竟是十万还是百万,有关记载总是含糊其辞。 当时,幸存区九条街道一同万籁俱寂。一片白光于刹那间亮起,在视网薄膜上绽开针尖状的光束。 无数这样的光束如同浩瀚瀑布,从天空倾泻而下,颜色极其明亮,锋利到几乎要刺穿整个天地。 人们大脑一阵恍惚,纷纷出现时间长短不一的失明症状。 再睁开眼,域外生物已经降临。 6点57分。 一只巨型蓝蝶奔向郊外,它悠然挥舞着深邃宽阔、花纹繁复的翅膀,复眼倒映了斯尔曼庄园的华丽建筑和蓝玫瑰花圃。 它们轰然一声相撞,细沙、花瓣和鳞粉纷纷上扬,湿红浸入土壤。 当尘埃散尽。 蝴蝶和庄园同时化作废墟。 在半只凄惨破烂的蝶翼下,怀孕的女主人和她年仅六岁的女儿倒在血泊里。 女主人将死之际,伸长几乎快要没有知觉的手臂,极为艰难地,够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瓷片。 不远处,一双紫瞳在看着她。 “妈……妈。”女儿的喉咙似乎被什么歌破了,趴在翻倒的轮椅旁边,只能发出破碎的音,满脸是泪地往这边爬,“对……不起。” “娅娅,是妈妈对不起你。” “不……” “我可怜的孩子。” 她眼中泛起一丝水光,望着女儿模糊的面庞,深深地、难过地、眷恋地。两秒后仿佛下定某种决心,攥紧瓷片,横着划开了自己隆起的肚皮。 “噗呲。” “啊——!”美丽的脸蓦然痛苦狰狞起来,额上青筋凸起,汗珠滚滚。 “不、要!!”耳边传来女儿断断续续却撕心裂肺的哭声,“妈、妈!” 女主人浑身痉挛,动作却未停下,腰腹上豁口越来越长,诡异的是,只有少量暗红血液渗出,似乎被什么堵住了。 一分钟后,血瓷落地。 此时的女主人脸色惨白若纸,被血和汗浸湿,呼吸几近于无。 “还不……出来吗?” 她颤巍巍地抬起手,在女儿肝肠寸断的尖叫中,扒开自己的肚皮伸了进去。 “你这个……” “恶魔。” 咕、咚。 在这个声音第一次响起的刹那,成片的蓝色液体从腹腔里流了出来。 不,那不是液体。 它们争先恐后地从往外涌,以尽快摆脱黑暗、狭窄又潮湿的地方。它们滚滚而出,仿佛出口不是活生生的人皮,而是一个装满水的气球。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声音越来越密集。 那分明…… 女儿愕然瞪大双眼,仿佛遭受当头一棒,当场晕了过去。 分明是……大量的虫卵和幼虫。 它们饱食了宿主的营养,个个饱满圆润,色泽深邃均匀,像液体一样流出,又迅速成蛹,每一颗蛹里面的生命都在欢快雀跃地向外冲撞着,鼓动着,在这短短的瞬间,十几只优雅美丽的蓝蝶破茧而出。 腹腔被这些东西完全撕裂了。女主人惨叫着,嘶鸣着,在那大片蠕动的“液体”中抓住什么,拼命往外拉—— 终于,在所有蝶蛹都破裂之后,那种密密麻麻的咕咚声消失了。 伴随着大量的虫卵、幼虫、以及把母亲尸体当做花蜜啃食的蝴蝶。 迷雾纪12月24日,早晨7点。 一个婴儿睁开眼睛,在靛蓝色的草地上迎接安静的黎明。《 》 2、未见的母亲 域外生物。 最开始其实只是被人类踩在食物链底端的那些动植物罢了。 早在678年前迷雾第一次降临蓝星时,人类就发现了,这种雾气并无任何危害,甚至能帮助植物疯长,使动物巨大化,有的还发展出了智慧。 唯独人类毫无变化。 迷雾区不断扩张,人类的安定区越来越小,在这样一个欣欣向荣、不断进化的世界中,唯独人类,成了被遗忘的存在。 因此,这场迷雾的降临从来都不是蓝星的灾难,仅仅只是人类的种族危机。 而比这更加残酷的是,没过多少年,迷雾中就诞生了不属于蓝星的高等智慧生物,他们拥有酷似人类的外形,坚不可摧的身躯,以及不可思议的怪诞力量,很快成为了迷雾区所有生物的统治者。 在他们的带领下,迷雾区用最血腥、最残忍的手段吞噬着安定区。人类企图和域外生物沟通共存的想法也以破灭告终。 他们被统称为恶魔。 * 7点01分。 黎明已至。 那些正在摧毁建筑、吞咽人类的域外生物纷纷停下动作,垂着头颅轰然倒下,有的双膝着地,有的趴伏于地。 淡金色的晨光自东边弥漫而来,一点一点将废墟上庞大的尸体灼烧成灰。 白色乌鸦飞过满目疮痍的城市上空,望下去,人们像蚂蚁一样从矮小的房屋里钻了出来,光线次第照亮一张张或彷徨、或麻木的表情。 灾难过后,要么寻找在黑暗里走失的家人,要么抢夺残留的尸体,无论是域外生物的,还是人类的。 这就是幸存区的日常。 断断续续的哭叫声被风撕裂成咿咿呀呀的短音,像婴儿低语。 等等。 那是什么? 在这日复一日的乏味场景中,乌鸦终于看到了有趣的东西,扑动翅膀往下,攀住漂亮的圆形凉亭,两颗红眼豆子里倒映着草地上一具僵硬的女尸。 她的腹腔空空如也,尸身却被蓝玫瑰花满满地簇拥起来。 是哪儿来的玫瑰花呢? 乌鸦顺着地上拖拉的痕迹看过去。 花圃里窸窸窣窣,花叶乱颤,似乎有一只白白胖胖的大蚯蚓在里面扭着身体,窜来窜去,这会正往外面探头。 它四肢并用,从花圃里钻了出来,两只小手都抓着玫瑰花,嘴里还咬了俩,在草地上爬爬爬爬,都堆到了女尸旁边。 “呼唔。” 这趟后,它身体趴在地上,下巴则垫在胳膊上,昂首咬住一个大花苞,吃着吃着,忽然侧过脸,发现了亭子上某个正呜哇乱叫的家伙。 “瓜瓜。” 乌鸦边叫着,两只灰白鸟爪在亭子上使劲地蹬了蹬,不知在说什么。 它舔走嘴角的花瓣渣儿。 几秒后,它弓起身体,腰背一点点直起,做出和乌鸦一样的站姿:“嗯?” “瓜~”乌鸦鼓励地叫了声。 “呀。” 它便放心地张开双臂,像走独木桥那样迈步,前面几步有些踉跄,但很快就掌握了诀窍,哒哒走了起来。 一会它在花圃里,在草地上,一会它又奔向镶嵌着巨大蝴蝶的建筑,消失在黑洞洞的一楼又出现在二楼,从破破烂烂的阳台上一跃而下——踩到蝴蝶倾斜的翅膀上,咻地滑到地面。 它成长得很快。 各种意义上的。 7点15分。 大抵是累了,它躺回了女人的身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也注视着里面的自己。 被花液染成淡蓝的嘴唇忽地张开。 “妈妈。” 它问:“我是谁?” 女人看着它,但不回答它。 “我是恶魔吗,妈妈?” 女人看着他,还是不回答它。 “我是谁?妈妈,妈妈,妈妈——妈妈,我是谁?妈妈,回答我嘛,妈妈。” “你都还没有给我取名字呢。” “………” 女人看着它,但就是不回答它。 7点17分。 一个男人出现得毫无征兆。 他单膝跪地,合上女主人已经了无生机的漆黑双眼,将一枝蓝玫瑰放在尸体的胸口前,嘴唇微动,为其祷告。 乌鸦飞上他的肩膀。 他偏过头,看向尸体旁边那团没有容貌、一直在自言自语的东西。 “林域,这个名字怎么样?” 声音带着古怪的嘶哑,或许是因为脸颊上有多处已失去了血肉,露出白骨。 那团东西突然安静下来。 7点20分。 男人起身,脱下西装外套搭上手臂,来到女主人奄奄一息的女儿面前,将她抱起,往庄园出口迈开步伐。 “跟上来。” 7点21分。 一只细嫩的胳膊冷不防从身后抽走男人搭在臂上的东西。 宽大的黑色西装,很快包裹住了一具刚刚长大的雪白的身体,如果能称得上人类,应该正是少年。 它赤足而走,湿漉漉的头发散落在肩上,贴合迅速变换着的脸颊,像一块面团被揉搓来去。 “爱欲的欲,还是地狱的狱?”发出的声音十分稚气,“父亲?” 男人脚步微顿,回头:“域内的域。” 对视的刹那,它的面容陡然清晰——五官神似他的,冷淡而优越,但皮肤更加光滑,抹去了那深可见骨的溃烂。 “哦,林域。”和男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蓝眼睛转了转,它懒洋洋地笑了声。 “我爱这烂名。” 7点25分。 斯尔曼庄园葬身火海。 * 冬日高高密密的树林里,白日光像碎玻璃,在黑土地上闪闪发光。 冰凉的脚丫踩在上面,时不时传来被扎似的刺痛感。抬起来,还是有,但若是挪到阴影里,就不疼了。 于是踮起脚,往前快走两步,一脚踩进男人漆黑的影子。 舒服了。 林域舔了舔牙尖。 他决定牢牢跟在男人后面,只是他还不能走得很直,而每当身体快要歪出去时,面前的人便会提前往旁边迈出一步,阴影恰到好处地包裹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一大一小,影子连成一条长长的线。 某个时刻,林域突然停下步伐,转过身,遥遥回望身后的路。 男人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跟着停了下来,淡淡地问:“怎么了?” 林域指向远处火光:“没跟上来。” “谁没跟上来?” “母亲。” “……你说,”男人回过头,瞳孔转动,视线轻飘飘落下来,“母亲?” “嗯,”林域歪了下脑袋,“只是剖开了肚子,内脏滑了出来而已,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恢复呢?” 他玻璃质的蓝眼眸里透出些许真切的困惑,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天真感。 男人想过他不会在乎母体的死亡,但没想过是这个原因,沉吟片刻,用陈述事实的口吻回答:“她是一个普通人类,没有任何恢复能力。” “但她曾经治愈了我。”林域确信。 “二十三次。” 他记得自己在母亲腹腔里反复死去23次的一切感受,即便,他的身体时常在被无数细齿啃食而后再生的循环中变得冰冷无比,却仍然能够在她血肉的包裹下重新温暖起来。 因此,他一度坚信母亲是异常强大的存在。可男人此刻平静地纠正他:“人类本是脆弱的生物,只在别人面前强大。” “你诞生的那个瞬间,她便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无论肉.体还是灵魂。” “她死了,林域。” 哪怕男人说得这样言之凿凿且不留余地,少年还是摇了摇头:“她没有。” “你凭什么是对的,父亲?” “所以你还是要等她吗?” “嗯。” “好,”男人看了看天空,“那你就在这里等吧,天黑之前我来接你,到时你就会明白我是对的,”他顿了顿,“另外。” “其实我不是你父亲。” 林域立即抬头,愕然:“我第一次这么叫时你没有纠正我。你真恶劣。” “哈,被你指出还真是,”男人短促地笑了下,那是个很可怖的笑容,森白颧骨从破烂的皮肤下突出来,只有一瞬。 “抱歉,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谢乌德,从今天起,是你的养父。” “你可以继续叫我父亲,如果你愿意的话。反正只是个称呼。” 林域点了下头:“好。” “那么,等会见。” 说完,谢乌德的影子就剥离了出去,日光重新落在林域身上,但是已经没那么疼了,皮肤适应了光线。 林域脚尖踮了踮,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这么望着来路的尽头,从清晨到黄昏。 快点。 再快点来吧。 母亲。 * “人类和域外生物共同孕育出的生命,是单纯到会把第一眼看到的人视为家人的天使——” “还是,怕被丢下,故意呼唤父亲而骗取同情的恶魔?” “你觉得呢,阿索。” 乌鸦:“瓜。” “是吗?”谢乌德垂眸。 等他安置好昏迷的女孩,回到那片土地时,林域依然笔直地站在原地,黑发让过路的风挤得凌乱。 谢乌德没有提谁对谁错,只是给他套上崭新的衣服,双脚也蹬进新靴子里,最后拍了下他的额头。 “走吧,跟上我。” 林域动了动眼珠。 他感觉到身体重新变得温暖,因此不再执着于身后,跟谢乌德走了。 见他默不作声,谢乌德开始思索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忽然被牵住了两根手指,有些惊讶地低头。 “为什么总是要我跟上你?”林域说,“明明林娅可以被你抱着走。” 那是因为她昏迷不醒。谢乌德想,不过没说出来,而是猜测:“你也要抱?”? “不需要。” 林域仰着头,声调平平地说:“但你要知道,我还是个小孩,你不应该总是命令我。” 谢乌德奇怪地看着他:“我以为,不会有这种需求。” “因为我不是人类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谢乌德拿出一张丝帕,弯腰擦去林域脸上的棕色渣子,“树皮好吃吗?” “干巴巴,不好嚼。” “我是说味道。” “还不错哦。” “没有哪个人类会把树当成食物的。” 林域半张脸埋在丝帕里,一只眼睛闭着,闻言,另一只眼睛看着他:“吃人类的食物就是人类了吗?” “是只能吃人类的食物,就算这样,也只能叫做伪装成人。” “那我以后不乱吃东西了。” 谢乌德动作一顿,眉头轻轻皱起,语气非常迟疑:“你怎么会想做一个人类呢?你应该讨厌他们。” “我不讨厌他们。” “如果你是这样想的,”林域说,“你根本就一点儿也不了解我。” “我——” 谢乌德哑然。 沉默中,乌鸦发出了对主人的嘲笑。 苍白的手指屈起,毫不留情将乌鸦从肩上驱走,谢乌德若有所思地看着林域:“那你要不要试试看?” “试什……” 林域惊呼一声。 谢乌德低下头,单拎起小孩架到肩膀上,站了起来:“你知道人类父亲会把小孩举起来吗?就像这样。” “我不喜欢这样,我……” “真的不喜欢吗?”谢乌德打断他,“人类可是自诩诚实的物种。” “诚实?”林域很高,抓着他的头发,目光如炬,因为夕阳在远方注视着他们。 “父亲——” “嗯。” 谢乌德朝下沉的夕阳走去,烧红的光晕打在这个骨相俊美,偏偏皮囊破碎的男人脸上,带着诡异的美感。 “你打算什么时候吃了我?”《 》 3、残缺的恶魔 “我有说过,要吃掉你吗?” “你不诚实。” “恶魔是世界上最诚实的种族。” “你骗人。” 谢乌德:“我不说,是因为我不想说,骗你,是因为我想骗你,我言行一致,遵从内心,怎么不算诚实?” 林域:“有道理。” “嘎嘎。”乌鸦笑出了鸭叫,被谢乌德瞥了一眼,立马低头。 林域本来已经不在意了,可走了片刻,谢乌德却忽然大发慈悲地告诉他。 “还没到那一天。” “那一天?” “等你真的成了人类——我是说,违背你的天性,混迹于人类当中,甚至对人类产生了卑贱的感情。” “到那时,我一定会把你吞入腹中,一口气,从头到尾丝毫不剩。” “父亲,”林域想了想,想不出来,“你的嘴巴怎么能张那么大?” “那你是想被切成片?” 林域:“不想了。” “看来尽管如此,你还是要做人类。” “是的,父亲。” “很好。” 谢乌德似笑非笑:“把恶魔养大,看着它一点点堕落,直到彻底变成人类的那一刻再给予终结,不是很有趣吗?” “林域,记住了,由我缔造的死亡会在你新生为人的那一刻降临。” “但在我变成人之前,你不会吃我。”林域问,“对吗?” “恶魔不做承诺。” “好吧。” 伴随着一声嘟囔,夜晚悄然来临。 林域瞳孔中,高耸而成群的树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暗淡,直到彻底陷入漆黑,再然后,又逐渐清晰明亮了起来。 嘶—— 树木震颤。 幽深广袤的森林里,绿莹莹的光芒从各个角落次第亮起,数只巨大的萤火虫陆续从隐蔽的洞穴飞出,长啸着盘旋上升。 它们飞得那么高,那么自由,以至于让抬起头的人有种正在陷入沼泽、身体不断下沉的错觉。 而在森林更深处、更隐蔽的地方,隐隐传来了许多道不怀好意的窥探。 这绝对不是人类可以出现的地方。 这是…… “欢迎来到恶魔界。”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这里是‘恶魔之眼’,卑诺斯蒂。” 闻言,林域偏头看去,只见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小的白发赤瞳少年双腿并拢蹲在树上。 少年:“瓜~” 林域恍然:“乌鸦。” “那只是我的形态之一,”少年食指勾了勾耳朵上的白羽吊坠,“叫我阿索就行,是我最先找到的你哦,半血恶魔。” “半血恶魔?” “就是你,”阿索说,“半血、杂劣、残缺,都是形容血脉不纯的恶魔。” “恶魔血脉伴有强大的天赋力量和久远的种族记忆,只有一半血脉,就好比人类脑子里缺了根筋,身上少了条手脚。” “我的眼睛看得很清楚,”阿索直勾勾地盯过来,“你是纯正的半血恶魔,恶魔里天生的残疾。” “但在人类中不是。” 林域同时翘了翘手脚,没了支撑,身体不自觉往后栽:“虽然没有天赋力量和种族记忆,可我的四肢是健全的。”然后揪着谢乌德的短发,直了回来。 谢乌德:“松手。” 林域松了手,几根头发飘了下来。 “笨蛋,”阿索啃着手指头看他:“种族记忆是潜移默化的,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一出生就会走路和说话?至于天赋力量,复活了23次,你不会到现在还觉得是那个女人的功劳吧。” “阿索,谢谢你告诉我,”林域问,“但你为什么要瞪我?” “我没有瞪你,我的眼睛本来就优秀得有些突出了。” “另外,你还要在我伟大崇高的主人头上骑多久呢?你这个喜欢光着屁股到处跑的小傻缺儿。” “父亲——” 林域四肢收拢,重新抱紧谢乌德:“我还不想下来。” 谢乌德:“我倒是无所谓。” 闻言,阿索变成鸟飞走了。 林域趴在谢乌德的头上眨了眨眼睛:“好小气哦,阿索。” * 这就是林域的由来,一个注定要被送上谢乌德餐桌的“可怜”孩子。 他不吃人肉,只吃大米饭和植物叶子,白天不睡觉,晚上不起来,按理说如此低质的饮食、紊乱的作息,怎么也长不成一个精力旺盛的恶魔。 可事实上,林域在来卑诺斯蒂森林的第三天就敢站在蜥蜴老头的背上跳舞,偷偷摘掉蛇怪大叔的假发,以及在无脸婆婆讲冷笑话的时候嘴角始终保持平直。 “不好笑啊。” “好笑的话你自己为什么不笑呢,婆婆?是因为没有脸吗?” 林域说完,见大家都默不作声,忽然咧嘴:“我开玩笑的,不好笑吗?” “………” 由于遭到了森林原住民的集体投诉,林域被勒令在太阳下山后不准再出门。 作为补偿,林域每天都有机会许下一个愿望,当然能否实现完全取决于谢乌德的心情。 “我要吃冰块。” “可以。” “我要一条小狗。” “可以。” “我要一辆摩托车。” “可以。” “我要………” 这是第七天发生的事情了,从庄园出来起就陷入沉睡的林娅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想起母亲,眼泪夺眶而出。想起刚刚出生的弟弟,连滚带爬地到处找,惊觉自己残疾的双腿竟已好全的同时,张大嘴巴呆看着面前已经比她还高的林域,血缘感应提醒她这个人是谁。 她茫然:“我睡了多久?” 林域:“七天。” 林娅惊恐:“七年吗?” 林域:“嗯。” “天呀!都这么久过去了!那我、我是不是该叫你……” 六岁的小姑娘用力眨掉眼角的残泪,摸了摸脖子上的绷带,紧张而又怯懦地出声:“哥哥。” “哦。” 林域觉得她可真没意思,咬着面包片骑着什么就出门玩了——昨天刚到手的黑金属摩托车,酷毙了。 当然,只能在一公里内打转,这是谢乌德规定的,林域和其他恶魔互不侵犯。 等他饿了回家,谢乌德已经做好一桌饭菜,温声跟对面的林娅说着什么,林娅低头一个劲嗦粉,身体比粉条抖得还厉害,始终没敢看那张脸。 “我回来了,父亲。” “正好,林域,”谢乌德冲他打了个招呼,“有个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打算把你们俩其中一个卖了。” 砰。 林域关上门。心想果然如此。此恶魔从不出门工作,花钱大手大脚,再多的积蓄也挥霍不了多久。 “你觉得,卖谁好呢?” 谢乌德轻轻蹙起眉弓骨,思索的神态不似作伪,林娅被吓得直发颤,咚咚小跑过来,紧紧拉住林域的衣角,五官皱起,立马哭了:“我不要和哥哥分开。” 林域想了想,实话实说道:“卖掉林娅吧,一天就哭了两次,没用。” “……什么?” 林娅呆呆地看着他。 谢乌德用丝帕擦了擦嘴角,起身:“我会考虑的,但在那之前,你跟我上楼一趟。” “好。”林域点头,从餐桌上拿了块小蛋糕塞进嘴里就跟着走了。 林娅眼睁睁看着他们父子二人的背影整齐一致地消失在二楼。 等脚步声彻底听不后见,她强压下恐惧和委屈,缓缓后退几步,然后蓦然转身跑出门口,冲进寂寥的黑夜。 原始森林的气息扑面而来,越往外走,越令人心惊胆战,仿佛正迈入一只深渊巨兽大张的口中。 她狠狠摔了个跟头,死死咬着嘴唇,娇小的身体爬起来继续跑。 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惊叫。 林娅扭头一看。 只见绿藤缠绕的古堡顶层,林域双手被一根绳索捆住,悬吊在玻璃窗外,冷风呼啸,把他吹得双眼通红,眼泪狂流。 “还以为你不会哭呢。”谢乌德叹道。 林域嘴里狂飙:“谢乌德,你这个#*#!!!!!” 谢乌德姿势随意地趴在窗边,视线从高处往下掠过了林娅。 “外面冷,”他说,“回来吧。” 也许是极深的黑夜模糊了他骇人的面庞,从那晚起,林娅不怕他了。 她怔了下,猛地转身,一口气冲上顶楼,试图把林域拉上来,但似乎是力气太小,手都勒出血了也没往上拽动丝毫,反而让绳子又突然下坠了一截。 咔嚓。林域的臂关节瞬间脱臼。 他还没叫,林娅就先哇哇大哭起来。 “不要啊,”她捂着双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求求你,快把哥哥拉上来吧。” 谢乌德在她回来前掐了烟,目光带着意味不明的审视,声音却很温柔:“让他上来,把你卖了也没关系吗?” “没、没关系,我是自愿的……呜呜呜呜……真的没关系。” “那好吧。” 谢乌德看起来很为难,但还是答应了,单手拉上林域,给他松绑,顺便接回两条胳膊。 林域冷冷道:“我要许愿。” “嗯?现在?” “把林娅留下来。” “这个有点……你看起来很勉强。” “你送的礼物,我都会珍惜。” 谢乌德会心一笑:“如你所愿。” “我将同时抚养你们两个,不过,为避免你们因为今天的事心生嫌隙,可以握手言和吗?一家人要相亲相爱才好。” 在他的注视下,兄妹俩握手,0.25秒后同时松开了。 “当然,娅娅会一直爱哥哥的。”林娅吸了吸鼻子:早知道不装了,刚才就应该摔死这王八蛋哥哥。 “我也是。”会一直爱自己的。林域面无表情:臭丫头敢暗算我,收拾不死你。 “对了——” 在这场闹剧的尾声,林域歪了下头,泛蓝的双瞳越过窗外浓浓的黑暗,漫无目的地往极高处眺望而去。 就如同他在诞生伊始的这七日里,每日的黄昏时分都会仰头那样。 恶魔们会在星期六和星期日连睡两天,天上没有萤火虫照明,很黑。 “那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吗?” “有什么?”谢乌德问。 林域视线没有移开片刻,形容道:“像白天的太阳一样,不过是挂在夜空的,闪闪发亮的东西。” 林娅觉得自己似乎在哪听过类似的形容,可惜一时没想起来。 而谢乌德没什么表情,上前去关窗:“这里可没有那样的东西。” 却被拦住了。 “如果我许愿呢?”林域手臂伸出去,五指瞬间没入黑暗,像要抓住什么似的。 没有任何理由,他偏过脸来,定定地看着谢乌德,语气随意而又笃定。 “我要看到它。” 这是林域的最后一个愿望。《 》 4、百日的父亲 从那天起,谢乌德频繁地出远门。 他总是会戴上一副金色面具,着装高贵体面,头发一丝不苟,在离开前交待他们:“林域,照顾好你妹妹。林娅,听你哥哥的话。” “在我回来之前,你们两个,谁都不许走出这扇大门。” 每当这时,林域和林娅都会不自觉地点头答应,绝不顶嘴,直觉告诉他们不能惹这个时候的谢乌德生气。 但只要谢乌德回来,哪怕—— 家里满目狼藉,该碎的碎,该倒的倒,相亲相爱的兄妹俩互扯头发扭成一团,双目赤红。 “哥哥去做饭!” “你不是说我做饭难吃吗?” “就是难吃!” “我可不想让我妹妹吃难吃的饭。” “………” 见到男人的那刻,野兽般纷纷嚎叫着扑了上来:“父亲,我们要饿死了!!!” 谢乌德也只会笑笑,同时揉揉头发,掐掐小脸,摘下自己脸上的面具,依次准备午餐,打扫房屋,从床底捡起总被孩子遗忘的小狗,耐心喂食,备温水洗澡,全程温柔慈爱,一点儿脾气没有,哄得人和狗都服服帖帖。 “父亲每次出门都冷冰冰的,回来就截然不同了,哥哥觉得是为什么?”林娅在镜子面前欣赏自己的新裙子。 “精神分裂患者,有双重人格。”林域抱着小狗,侧身躺在沙发上,随口道,“会在天使和恶魔间切换之类的。” “如果是这样,父亲或许是为了不伤害我们,所以在恶魔人格出现时离开,在天使人格出现后回家,天呐——” 林娅忽然捂嘴,讶异道:“这条美丽的裙子太适合我了,你觉得呢,哥哥。” 谢乌德是天使吗,还是恶魔呢?林域也不知道,他从没见过谢乌德吃人的样子,但是这不代表谢乌德不会。 毕竟谁也不清楚谢乌德送给自己的小狗和摩托从何而来。 最近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人类跑到森林里来,说要讨伐恶魔,简直不知死活。这是阿索的原话。 如果人类做好了要消灭恶魔的准备,那么也理应承受来自恶魔的掠夺和怒火,这无关乎林域更喜欢哪一方,而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的。 在战争期间,身上有人类气息的两个孩子一旦走出这栋城堡,就像两只小羊,面临的将是来自全森林恶魔的捕猎。 而林娅对此似乎一无所知。 “我觉得,父亲下次离开时能把你带上就好了。”林域“嘬嘬”两声,逗起了小狗,“斑杰,你说对不对?” 斑杰:“汪!” 咔哒。林娅朝两人拉动了枪栓。 林域:“好看。” 斑杰:“汪汪。” 林娅:“是吧。” “…………” 林域只能祈祷这样的日子快点结束。 如果战争迟迟不能结束,谢乌德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实现林域的愿望呢? 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家了。 * “我找到了!”记不清是哪个日子,林娅抱着一本书,急迫地跑进林域房间,掀开被子就把书翻开凑了上去。 “哥,你看!这上面有写你说的那个东西,竟然真的有人见过!” 回应她的是一声狗叫。 “汪!!” 哗啦—— 被窝里,一只穿着主人睡衣的黑犬张开嘴巴,带着严重的起床气,毫不客气地把那页纸撕咬下来。 等林域从窗户外面回来时,林娅正面色狰狞地掐着狗脖子不让它下咽。 他见怪不怪,瞥了眼掉在地上的书,封面有点意思:世界的真相,塞尔温著。 便坐上椅子,翻开来看了几眼,转瞬便忘了还在打架的妹妹和狗。 「我幼年时有一位从未见过面的老师,他是我遇到过的最神秘,也是最具智慧的人,只可惜,在我们相识的第一百天他就死了。」 「临死前,老师告诉我,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再见一眼那个世界。」 「他说——」 后面的内容刚好残缺,林域眉头一皱,问:“这一页哪去了?” 林娅吃力地掰开狗嘴:“在、这。” 很快,一只手拍上黑犬扬起的下巴,命令道:“吐出来,斑杰。” 下一秒,被唾液浸湿的纸团掉落在地,斑杰的狗爪子揪起身上的睡衣布料,把唾液擦掉些许,又努力把纸团拍拍平,竖着耳朵,耿直地看向主人。 林域把它的狗脸挪开,低头以便能更好地看清上面的内容。 「他说——」 「我犹记得,当白日落幕,深蓝的夜空中,会亮起一颗璀璨的明珠。」 「自此黑暗消失。」 「火山熄灭,冰川下降。」 「所有受尽苦难的灵魂……」 「会在那里新生。」 「——当我多年后有幸目睹同样的情景,我才忽然明白,老师在临死前,用这几句话向我描绘了另一个世界。」 「尽管只有一瞬间见过,但我保证,它确实存在。那里没有完全的黑夜,哪怕太阳落山,天空中也会亮起一道银白色的光。而那光,璀璨到让我觉得,它能够刺透现世所有的迷雾。」 「姑且将那里称作,妖精世界。」 「最近,我越来越忍不住猜测一个可能,或许,老师并没有死去。」 「他只是离开了我,拼尽全力奔赴他所向往的妖精世界。」 「真希望他没有失败。」 这只是个引子,后面书上便开始论证妖精世界存在的可能性,林域花了一个小时一字不落地看完了。 “林娅,这本书是在哪里找到的?” “父亲的书房。”林娅犹豫了下,说,“其实我小时候看过这本书,哥,你看,我每次看完一本书,就会在这里画上一个标记。”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落在一个已经褪色的小蝴蝶简笔画上。 林域表情微怔。 “这么说,父亲是从母亲生前住的庄园里拿走了这本书,他早在我许愿之前,就知道了那个东西,不,甚至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不是人类也不是恶魔,而是……妖精的世界吗。” “我不觉得那个世界存在。”林娅却摇了摇头,道,“如果一个人的肉.体和灵魂都去了另一个世界,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和死亡有什么区别呢。” “而且,我听说这个作者在出书后不久就去世了,跟他的老师一样。” “那也许只是人们死前的幻想吧。”林娅嘟哝,“哥,你许什么愿望不好,非得许愿去死啊,真晦气。” 是这样吗?林域合上书。 如果那是只有将死之人才能看到的幻想,如果追寻那个世界的结局注定是死亡,那么…… “林娅。” 顿了顿,林域继续道,“下次父亲回来时,我们不能再让他随意出门了。” 林娅“嗯”了声:“我也这么想。” * 林域一开始就错了。 或许让谢乌德迟迟未归的不是战争,正是林域的那个愿望。也或许,那个愿望不仅仅是林域的,更是谢乌德的。 林域需要等谢乌德回来后,才能当面跟他确认这件事,不过,这个不重要。 他更想问的是,自己和林娅是否会像这本书的作者一样,在某一天突然迎来谢乌德的“死亡”。 那天来得比林域想象得要更快。 那天—— 衣帽间林娅的裙子落满了灰,客厅角林域的摩托车结了蜘蛛网,一只手推开了回家的那扇大门。 “吱呀………” 恶犬在角落里磨着尖牙。 小姑娘提着裙角站在楼梯口。 少年背靠墙壁,深蓝瞳孔望过来。 一双猩红空洞的双眼和他们对视。 阿索站在门口,脖子上有个大窟窿,膝盖被一根粗壮的锥刺扎穿,仅剩的一条手臂将一个黑色包裹紧紧扣在胸前。 噗通。 他单膝跪地,将包裹轻轻放下,抬起手,还没解开它,尸体便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 这时,两只手飞快伸了过来,扶着他的肩膀缓缓碰地。 林域和林娅屈膝蹲在他面前,同时揭开黑色包裹,目不转睛地盯着。 如丝绸般的黑发散开,扫过林域的掌心,一张冷白、破碎、毫无生机的脸掩映在长发下,安详地闭着眼。 这是—— 谢乌德的头颅。《 》 5、消失的尸体 迄今为止,人类在迷雾中重建秩序、完善版图已经有679年。 从生存范围被来自北方的神秘黑雾和隐藏雾里的域外生物步步逼退,到如今十二座城市拔地而起,布局严密鳞次栉比,甚至在最南方,还矗立着一座“绝对安宁、自由与和平”的神殿。 人,早就不再惧怕域外生物。 可他们却一点一点地藏起了这份自信与从容,在他们一阶一阶地,重新迈向食物链顶端,在人类彻底登顶之前,始终以谦卑忍让缩头屈膝的姿态维系着和平,直至站在了和恶魔同样的高度上。 恰逢此时,迷雾纪678年12月24日,人类最外围的幸存区遭到域外生物的集体袭击,成了最直接的一条引爆线。 679年1月1日,人类向恶魔之眼卑诺斯蒂发起反击,两大种族之间的战争拉开序幕,这场战争又名“斩瞳”。 679年4月2日,在林域来到卑诺斯蒂的第一百天,斩瞳之战终于迎来结束。 人类彻底攻陷了这片森林。 恶魔一败涂地。 * 可是对那时候的林域和林娅而言,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谁都不。 在捡回两个孩子后的第一百天,谢乌德忽然死了,头颅就血淋淋地摆在门口。 林域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他轻扯了下指尖的黑色长发,脑袋里莫名想起曾经坐在谢乌德肩膀上时,这个男人还只是一头利落的短发。 “呕。”旁边的林娅跪坐在地上,猛地有种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欲望,不禁抬手压住自己的喉咙,触碰到了什么。 曾受过致命伤害的纤细脖颈外面,缠绕着一圈圈洁白的绷带,柔软到几乎感受不到下面的疤痕。 她不知道那疤痕有多狰狞。 但谢乌德肯定清楚。 他从未让她亲自换过绷带,总是耐心地替她拆开又缠上,再告诉她:“好了,美丽的小姐,很荣幸为你服务。” 谢乌德远比抛弃过林娅的亲生父亲要更加疼爱这个女儿。 但此时此刻,那双曾经倒映过她丑陋的伤疤、仍然饱含欣赏的深蓝色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林娅感觉到喉咙在发烫,一直烧到眼睛,沙哑地吐出一句低喃:“父、亲。” 三分钟后,林娅悲恸而茫然地看向一旁:“哥,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林域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覆上了阿索的眼。 触碰的那一刻,掌心竟奇怪地感觉到了烫,似乎他摸上去的不是两颗死寂的眼珠子,而是两块通红的烙铁。 那种疼痛非常真实,摊开掌心的刹那,还能看到一对血红的烙印,下一秒就融进了林域的皮肉里,消失不见。 之后,林域的身体出了问题。 说不上来是怎么了,就是忽然之间,浓重的血腥味从鼻翼间消失了。空气中,逐渐弥漫起一股腐烂而又香甜的味道。 林域缓缓偏过头,看向地上的头,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下,怎么感觉…… 饿了。 没人注意到这点。 林娅抱着膝盖,脸埋了进去,流了很久的泪,像她第一天在陌生的别墅里醒来,发现再也见不到母亲时那样绝望。 斑杰缓慢地拖着四条腿,钻进了床底,两颗漆黑的眼睛闪烁着水光,似乎还在等谁把它从这里抱出来。 那天的一切都是那么清晰。 在格外沉痛的半小时过去后,林娅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谁揉了揉,那掌心干燥,带着熟悉的温暖。 “父……”她猛地抬起了头。 不久后,斑杰也看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朝黑暗中探了过来,带着熟悉的气味。 它迫不及待地扑了出去。 然而,在看清面前的人后,林娅孱弱的肩膀如蝶翼般,轻轻一颤,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那个人有着和谢乌德同样优越的骨相,同样深邃的蓝眼睛,以及同样令人信服的低沉嗓音。 「可怜的小蝴蝶啊。」 “不要哭。” 他说:“还有我。” 那天的一切都很清晰,但唯独这半个小时发生在这栋古堡里的事情,像被一层诡异的迷雾笼罩住了。 当迷雾倏然散去后—— 林域长大了。 而谢乌德的头颅消失了。 * 林娅双目圆睁,一眨不眨,看着青年冲她温和微笑,起身,去把斑杰从床底抱出来,耐心地擦了擦灰。 接着打扫房屋,准备午餐。 等她坐在餐桌前,面对那一桌热气腾腾的美食时,她已经全身都在发抖了。 “你……” “怎么了?” 林域正咀嚼着牛肉,嘴角不知沾了什么酱汁,颜色像熟透了的石榴。 “没什么。”林娅脸色苍白,唰地低下头,挑了面条开始嗦。 林域进食很少,一口肉咽下去就饱了,似乎他的胃里已经被别的什么塞满了,只能挤得下这么点东西了。 「牛肉煎得太熟了。」 「吃起来就像烂鞋帮子。」 林域抬起手,用丝帕擦了擦嘴,食指指节用力抵在上唇,压住反胃感。 「因为从没吃过人,所以味觉已经退化到这个地步了么?」 “哥。” 林娅深吸了口气,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重新开口询问:“父亲的尸体——” “闭嘴。”林域说。 他回过神,立刻看了眼明显受到惊吓的林娅,又道:“不是让你闭嘴。” 可是除了林娅,没有别人在说话了。 “父亲的尸体,我不知道。我不记得我刚才在干什么了,抱歉,林娅。” “没关系,我信你。”林娅轻声问,“所以,你还是我哥,对吗?” 林域点了下头:“对……” 话音未落,铮!的一声,林娅手中紧握的叉子深深扎进桌子里,她哑声说。 “吓死我了呀,我还以为你把父亲吃了,混蛋哥哥。” 林域:“…………” * 阿索的尸体被挪到了沙发上,明明没有睁眼,却仿佛仍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像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一阵轻碎的脚步声出现在外面,五道身影破门而入。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耳边是通讯器,身上配有特殊武器。 一个身材偏瘦、绿眼睛的男人率先靠近阿索,用刀子在他脖子上的大窟窿仔细翻挑,半分钟后确认:“已经死亡。” “终于死了。” 铳枪手明显松了口气:“第一次见颈核没了还能跑这么远的恶魔,我还以为自己射偏了。” 队长道:“安提,继续确认眼睛。” “稍等。”绿眼睛男人已经戴上了防护手套,左手撑开乌鸦的眼皮,右手微屈起两指,往下探进眼眶中间。 嗤。 一颗红眼珠很快被挖了出来。安提擦拭掉它表面粘稠的液体,对着光线一看,玻璃似的通透:“队长,这个跟之前那些很不一样,很奇妙的触感,感觉它还在我的手里跳动。” 他捏起那眼珠放在眼前,身体转动:“而且,透过它来看,这具尸体的轮廓泛蓝,而你们分别是红,红,红……” 视线越过队长、战士、铳枪手,最后落在医疗师身上:“灰。” 医疗师:“我是无异能者。不是说真实之眼能区分人类和恶魔,异能者和无异能者吗?会不会就是这个?” “无法肯定。”安提说着,把眼珠收进腰间的金属网袋中,并驾轻就熟摘下了另一颗,甩了甩血,也放了进去,“回去等检测结果吧。但如果连它都不是,前面那些破眼珠子就更不可能了。” “但愿它是,姜博士说真实之眼对人类的未来很重要。”铳枪手严肃了两秒,咳了咳,“队长,天快黑了,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今晚可是有……” 他和战士彼此一对眼,均嘿嘿一笑:“晚宴,晚宴,晚宴,晚宴!” “再等等。”队长原本一直在观察周围,闻言无奈地转过来,“情报里没有这栋古堡的信息,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搜查完再走吧。” “不舒服吗?”医疗师摸了摸鼻子,“我倒是觉得这两个月一直驻扎在前线,见惯了战斗场面,来到这里反而有种回家的亲切感。” “亲切?”队长愣了下,“确实。” “真是的,你们两个又开始说谜语了,我不猜啊,我就负责这边吧。”战士捂着干瘪的肚子,鼻尖一耸,精准定位到餐厅的位置,大步迈了过去。 “这家伙。”铳枪手表情古怪地放下了枪,“前两天看见一排的腌制人头和泡椒人手,一点心理阴影也没有吗?那我负责另一边吧。” 安提:“我去楼上。” 就在这时,队长蓦然道:“我知道奇怪在哪了,这里……”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四周的物件:青藤地毯,皮革沙发,棕色茶几,插着野花的花瓶,甚至是啃了一半的苹果。 “这里有人类的生活痕迹。” “……我还以为您有什么重大发现,队长大人。”安提耸了下肩,“恶魔也有拟人形态,生活方式和人类相似不足为奇吧。” “是的,我早就发现了这一点……”铳枪手的声音从某个地方传了过来,“我草天哪!好酷!!恶魔也骑摩托车吗?!” 与此同时战士从餐厅里冒出了半个身体,含糊不清地吼道:“队长!有、有……” “我就知道,说吧,这次是人头还是什么?”铳枪手从这边探头,戏谑的目光在捕捉到对方手里的羊排时,顿时锐利无比,“不许吃独食!” 遂火一般冲向餐厅。 “不是……”战士嘴里都被滋溜冒油的羊肉塞满了,努力咀嚼,并想补充什么。 其余人见状也迅速赶去,安提抽出大腿边上的弯刀,队长戴上了特制手套,医疗师躲在他们后面。 四汉同时挤进餐厅大门。 餐桌上摆着丰盛的晚饭,女孩独自坐在桌前,青年以及一条狗缩在角落里,闻声抬头看向他们,场景安静到有些诡异。 “原来这里还藏着恶魔……这么可爱的女孩应该不是吧。”铳枪手的枪管从女孩的脖颈移到了黑头发的青年身上,“队长,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枪。” “汪!”斑杰冲他吼了声,被青年揽过头摁在怀里顺了顺毛。 “大叔。”但林域自己头发却乱糟糟的,似乎是被谁用力地抓挠过,深蓝的目光透过漆黑的视野,隐隐约约地望了过来。 “我们是人类。” “你们也是吗?” * 「撒谎,」 「是因为我想撒谎。」 「我言行一致,遵从内心。」 「我是……」 「诚实的。」《 》 6、双重的枷锁 铳枪手不知怎么的,愣了愣。 “别松懈,也有可能是伪装成人类的恶魔,”队长出声,紧紧盯着林域,“我是远征军突击部第三小队队长,如果你们是人类的话,请暂时不要动弹,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并配合我们进行血液检测,反抗者原地枪毙。” “好的,长官。”林域说。 铳枪手眼皮跳了一下。 队长没注意称呼的变化,问:“你们是为什么,以及什么时候来的恶魔界?” 林域:“我和妹妹原本住在幸存区,大概三个多月前,家里遭到域外生物的袭击,房子塌了,人晕了过去,醒来就在这里,有个恶魔收养了我们,但他总戴着面具,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看上去他对你们不错。” “不,”林域顿了顿,“是很好。” “不像在幸存区,每天只喝两碗粥却要起早贪黑去下矿,在这里并不需要干很多的活,就能得到非常丰盛的食物。” “一天就两碗粥?幸存区这么惨吗?”铳枪手吓到了,扭头看向安提。 安提“嗯”了声:“末三街的情况比较恶劣,差不多是这样吧。” “所以和过去相比,这三个月就像住在天堂一样,你们应该很感激收养你们的恶魔吧。”队长的面容隐隐透出怜悯,“只可惜,那只面具恶魔不久前被斩去了头颅,不出意外已经死了,你们又要回到一贫如洗的日子了。” “感激?”林域怔了下,失笑道。 “怎么可能呢,恶魔对人类照料有加,只是为了更好地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若是人类因此向恶魔献出自己的忠诚,那与牛羊有何区别。” 他笑容微敛:“对我们来说,出现在这里的各位长官才是真正的救世主。” 那声音里的真诚让队长方才的试探显得有些拙劣。铳枪手正要把枪放下,队长却摁住他的肩膀:“先进行血液检测。” 医疗师卸下背包,拿出一个金属箱打开,里面有血液采样器和便携式分析仪,还有两个暗黄色金属环。 战士正要去拿采样器,安提看着他沾满油腥的手,皱眉道:“我来吧。”便拿了两个采样器到他们面前,里面有个针孔,夹在手指上摁下去,很快就能完成采血。 兄妹俩完全配合,队长在旁边观察,没有看出不妥之处。 林域偏过头,眨了眨眼:“长官,请问什么时候能知道结果?” “五分钟左右会有初步判断,但更详细的血液检测以及身份核实要等回到人间界才能做。在正式结果出来之前,请戴上这个。” “这是管制环,里面装填了炸药,”队长打开其中一个暗黄色金属环,扣在了他的脖子上,道,“一旦发现你做出异常行为,我有权利也有义务让它爆炸。” 「毕竟,恶魔最脆弱的地方就是颈部,更准确来说,是颈核。」 林域低头捣鼓了下,金属环表面冰凉平滑,锁扣机关严丝合缝。 “到时候是由长官来打开它吗?” “不,从戴上的那刻起,有解锁权限的只有上校以上。这是为了防止你杀死我后用我的指纹解开它。” “原来如此。” 「看起来像拴狗的项圈。」 「嗯,也不能这么说,就算斑杰再凶,我也不会这么拴着它。」 「林娅才七岁。」 「要看着她也戴上吗?」 轮到林娅时,队长的目光在她脖子上的绷带停留了片刻:“是受伤了吗?” “有疤,很丑。” 这个安安静静的女孩攥着衣角,第一次开口说了话:“可以不戴吗?我不太想有东西碰到这里。” 队长还是打开了金属环,紧盯着她,警惕着她的动作,歉然道,“等确认你们是人类就可以解除了,不会很久的。” 林娅没说话,强忍着抬起下巴,可就在队长靠近她的脖子时,她应激般往后退,无法控制地推开他:“等……等下。” “抱歉了小姑娘。” 队长没办法,只能实行强硬手段,林娅被他抓住肩膀,如何抓挠他的手臂都逃避不开,仿佛受到了某种可怕的伤害,嘶声尖叫了起来:“疼!” “我很疼,不要碰我!我真的很疼!别碰我!!”她痛苦地喘息着,倒在地上,稚嫩可爱的脸蛋上多出几条狰狞的青紫色筋脉。 一百天前倒在血泊里时的记忆重新浮现,脖子被尖锐的东西划开,血液喷洒,身体伏地,每一次呼吸都痛苦万分,却又不得不呼吸来让自己活下去。 呼气。 吸气。 再呼气。 再吸气。 无法停下,不能停下。 “长官。”林域忽然伸手抓住了队长手中的金属环,道,“让我来吧。” “能换一个稍微宽松点的吗,我希望我妹妹能舒服一点。” 他恳切地看向后面的几个队员。 “呃……”不擅长应付孩子的战士抱臂而立,用肩膀耸了耸铳枪手。而铳枪手身体歪了歪,又直了回去,他谨遵命令,枪口仍对准他们。 安提瞥了眼箱子:“没有多余的了,毕竟我们也没想到卑诺斯蒂里面还有人类存活。” 队长沉默两秒,松手把金属环给了林域,但还是严苛地催促道:“快点,天黑之前我们得离开这片森林。” “谢谢您。” 林域立刻蹲在林娅身旁。 「我来给她戴上,或许会好一点。」 「毕竟,她很信任我。」 他的手指微微攥紧。 脑子里那个熟悉的声音总是像他真实的心声那样响起,已经不止一次。 …… 不久前在这座房子里,林娅蜷缩着身体哭泣,肩膀像蝶翼般孱弱时,他叹着气说:“可怜的小蝴蝶。” 斑杰从床底扑过来时,他充满怜爱地说:“可爱的小狗啊。” 在餐桌上时。 他说:“牛肉煎得太熟了。” 他说:“吃起来像烂鞋帮子。” 他说:“你知道我的尸体哪去了吗?” 他说:“消失了,大概。” “哈哈,林娅说被你吃了。” “也是有可能的,毕竟——” 谢乌德慢条斯理地说:“你一直都想吃掉我,对吗,我亲爱的儿子?” 林域从前不知道谢乌德是这么喜欢自言自语的人,这让林域大脑一片混乱。 这个恶魔不知是如何出现、却已经深深扎根在了脑海里,怪诞得像白色飓风中静止的漆黑巨树,与四周格格不入,偏偏从他的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林域真实意志的反映。 是,林域想吃了谢乌德。 从第一次看见谢乌德时就想,只不过那时他已经从谢乌德那里得到了一样令他心满意足的东西:名字。 如果谢乌德想要吞噬他的□□和灵魂,他为什么不能吞噬谢乌德呢? 林域只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么做。 于是他让谢乌德闭嘴。 但谢乌德没有。 “林域。” “要不要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最后,恶魔颇具辨识度的嗓音压低了,玩味地拖长了语调。 “在你大张嘴巴,吞掉我之前,我打开你的脑子,钻了进去。” “你精神分裂了,林域。” 林域深深地抓自己的头发。 …… 「她真的很信任我。」 这种信任是出于兄妹之间的血缘吗? 还是哪怕任何两个毫无关系的人类,在相处一百天后,都会自然而然地对彼此产生的一种依赖呢? 林域不明白,他只是冷静无比地看着妹妹痛苦的表情在自己面前慢慢消退下去,像她在面对谢乌德时那样。 林娅安心地闭上了眼。 ——他试图理解。 但他确实无法理解。 「要亲手给她戴上吗?」 「这枷锁一样的东西……」 咔嗒。 伴随着一声格外清脆的响音,狂风骤停,脑子里恶魔的低语也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对深邃的眼瞳,自我凝视。 林域将手中的金属环扣上了。 严丝合缝地。 在自己的脖子上。 * 「是啊。」 「这枷锁一样的东西。」 「由我亲手给你戴上。」 「谢乌德。」《 》 7、狡猾的勇士 房间里一片寂静。 林娅轻碰了碰自己空荡荡的脖子,猛地睁开眼,神情怔忡地看着她哥。 队长阻止的手停在半空中,缓缓收了回去,与此同时,方才的对话抽丝剥茧般一步步在脑海中浮现。 “…………” “到时候是由长官来打开它吗?” “不,从戴上的那刻起,有解锁权限的只有上校以上。这是为了防止你杀死我后用我的指纹解开它。” “长官,我来吧。” “能换一个稍微宽松点的吗,我希望我妹妹能舒服一点。” “没有多余的了,毕竟我们也没想到卑诺斯蒂里面还有人类存活。” “…………” 噔噔。 林域侧着脸,用掌心锤了锤脑袋,心想终于消停了些,然后才看向队长。 “长官,”他指着自己脖子上仅剩的两个金属管制环,没什么好辩解的,“我说我是不小心的,你也不会信吧。” 队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林域。” “今年多大了?” 林域诚实道:“十四。” “好,林域,”队长抬手摁下四指,让铳枪手收了枪,“如果你是人类的话,等回到人间界,我会推荐你进远征军。” 战士闻言,不可思议地看过来。他家队长是个极其一板一眼的人,两年前有人向他推荐几个队员人选,他嘴上答应,回去闷头就把那几人从候选名单上刷掉了。 他用人不看出身和声望,他也不想要和这些沾边的荣誉之士,哪怕那人确实能力出众。 在他看来,“荣誉就是毒药,会以最壮烈又最歹毒的方式侵蚀人的潜力”。 太过绝对。但相应的,能够被这样的人推荐,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认可。 林域问出了战士的心声:“为什么?” 队长直截了当地说:“远征军多的是听话的大脑,前进的肉.体,但缺乏足够狡猾的勇士。” 狡猾的,勇士? 就在此时,队长伸手迅速地触碰了下林域刚戴上去的第二个管制环,只听“咔”一声,管制环飞速解体散下。 林域在心里“啊”了一声。 被骗了。 要么这人说上校以上的级别才能解锁是谎言,要么…… “小朋友,重新认识一下,我是远征军现任大校,尘崇山。” 管制环落在尘崇山宽大粗粝的手掌上,他淡淡一笑:“希望今天的事能让你明白,狡猾不是恶魔的专属词。” “如果人类想要打败恶魔,就要比恶魔更加狡猾才行。” 林域没有吭声,在心里记住了尘崇山这个人类的名字。要是尘崇山现在要将管制环锁在林娅的脖子上,唯一能阻止他的办法只有…… “林域,我刚才骗了你,是因为作为人类,我必须对所有恶魔赶尽杀绝。” “但作为人类,”尘崇山没有像林域想的那样做,而是将它收走,放回了盒中,表情郑重,“我也必须尊重你守护妹妹的决心。” “希望这份尊重,能够成为你未来加入远征军的理由之一。” 真狡猾。 但也真有意思,这个人。 “谢谢长官。”林域真心实意地说。 话音刚落,尘崇山以及他的队员都忽然脸色一变,似乎是同时接收到了什么消息。尘崇山直接转过身,摁了下耳边的通讯器,飞快道:“这里是第三小队,我是队长,现在处于……” “我马上过来。” “安提,你把眼睛和孩子带回人间界。剩下的人跟我去支援第二小队,能不能赶上胜利的晚宴就看你们的速度了,马上行动!” “是!!” 出门的刹那,医疗师从血液分析仪上看到什么,边跑边道:“队长,血液分析的初步结果出来了,他们都偏向人类。” 尘崇山微一点头。 “但愿我们为人类带回的是幼苗,不是虫子。” * “现在是下午四点五十八分,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一小时左右。” 安提看了看手表,道:“三分钟收拾东西,够吗?” 林娅:“五分钟行不行?” 安提:“还有四分五十四秒。” 林娅捞起裙子飞奔上楼,林域在斑杰耳边说了什么,没一会,它也矫健地跑上了楼。 一层只剩下安提和林域。 林域走到摩托车旁边,拿起一旁的布开始仔细地擦拭它上面的灰尘。 “你就这么浪费时间?”安提问。 “它很脏。”林域说。 “别告诉我你还想把它带走。” “那我不告诉你。” 安提啧了声:“小傻缺儿。” 林域动作微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声问:“沙发上的尸体怎么办?” “不用管,时间到了自然会消失。”安提道,“不会有任何痕迹留下。” “那这个也会消失吗?” “什么?” “你的眼睛。” 林域转过身,双眸中有淡淡的红芒一闪而过,而此刻,不,应该说,从那双血红的眼像烙铁似的融进他的血肉时起,他眼中的世界就彻底发生了改变。 无论是死去的阿索,还是面前的安提,他们的身体轮廓都笼罩着一股深邃而冰冷的蓝光,身旁浮现着相同的小字。 「纯血恶魔。」 「能力:真实之眼(共享中)」 「能力:形态操纵(使用中)」 “阿索。”林域平静地注视着他。 * 那是极为滑稽的场景。 鲜红一片的人群中,站着一只蓝色的恶魔,他摆弄着自己幻化出来的尸体,以人类的姿态与人类交谈着。 听见尘崇山说“狡猾不是恶魔的专属词”时,他的表情毫无变化。 “不是说过了吗,乌鸦只是我的形态之一。”直到现在,安提靠在墙上,嘴角才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从现在起,叫我安提就行。” “你还活着就好。”林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把这个收回去吧。” “让我收回去?傻缺,你在说笑吗?” “我认真的。” 安提:“你……知道卑诺斯蒂森林为什么被称作恶魔之眼吗?” “因为一个传闻。”林域听森林里的住民讲过,“具有真实之眼的恶魔盘踞在这片森林里,始终以他那双能够看透一切的眼睛,在监视着人类的一举一动。” “对,”安提点头,“可以说人类发动这场战争的直接目的就是为了夺走这双眼睛,可是你竟然让我收回去?” 林域愣了下,说:“他们争着抢着要的,我为什么也非要不可呢?” “而且真实之眼并不具备大范围的观测能力,不像传闻说的那样能监视所有人类的动向,这只是个谣言。” 安提无言了片刻,转了下左手上的弯刀,对着林域点了点:“喂,明明是你自己把我的真实之眼吸收走的,怎么搞得像是我强塞给你似的?” “我吸收的?”林域表情疑惑,“我就只是把手放了上去而已。” “哪只手?” 林域竖起左手。 “对,就是这只手,我看得很清楚,”安提眯了眯眼睛,“它被一团不详的阴影笼罩着,能够吞噬别人身上的光。” 大概是真实之眼无法探视自己的状态,林域自己眼中的手并无异常,但是他能看到安提身上的蓝色光芒。 当他将手掌靠近安提时,在即将接触的地方,安提身体边缘的蓝光暗淡了些,像是被什么吸走了一样。 林域立马收回手,怔然看着自己的掌心。难道,自己也是像这样,把谢乌德给吸收了? “自己有什么能力都不清楚,难怪能力名称显示不详,真不愧是杂劣种。” 安提进一步对他指指点点:“所以,你为什么非要把手放到我的眼睛上呢?什么险恶用心?” “谢乌德教我的。” “他教你什么了?” “要合上尸体的眼睛。” 安提动作一顿。 这是林域出生时从谢乌德那里学到的,当一个生命消亡后,要合上□□的眼睛,而不是直直地盯过去并发出聒噪的声音。 林域猜那可能是:“出于礼貌?” “……礼貌个屁,没心没肺的家伙。”安提收刀,咂了下嘴,“那种事,等我真正死的那天再给我做吧。” “好。”林域答应得很快,话音转得更快,“安提,现在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可以把真实之眼收回去了吗?” 这家伙怎么这么执着。安提不解:“怎么,你觉得太贵重了,受之有愧?” “不是不是。” “我觉得,”林域说,“时间久了像你一样眼睛突出,不太好看。” * 噔噔噔。 很快,林娅提着棕色皮箱,跟背着钱袋和食物的斑杰旋风般匆匆下楼,奇怪地看了看安提的背影:“大叔怎么先走了,我好像没超时吧。” “我们也赶紧跟上去吧。”再看了看两手空空的林域,把皮箱递了过去,喊了声,“哥哥。” “怎么了?” “给你。” 若是平常的林域肯定会直接拒绝,但今天的他浑身散发着一种谢乌德式的父爱,甚至为她戴上了管制环,这让林娅隐隐感受到了哥哥这个词的美好之处。 “这里面是什么?”林域问。 “主要是裙子,其次是些……” 林域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手却离她远了些,背在身后。 “我不穿,谢谢。”《 》 8、贪婪的愿望 很快,三人一狗离开了这座短暂生活过的古堡。 林娅抽着嘴角往外走:“神经……等等,那是什么?”她愕然向上看去。 林域跟着抬头,视线可及的天空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阴沉欲滴的黑。 感官上就仿佛是极不负责任的画手用最简陋的手法和最暗沉的颜料覆盖住天空原本的色泽,而不顾黑色与白色的交界处,是何其的荒诞与割裂。 “暗域。”安提回答,“顶级恶魔独有的领域天赋。日光会削弱恶魔的力量,但在暗域中不会。” “人类不是胜利了吗?”林域问。 “…………” “安提长官?”林域偏头,确认什么似的看了眼安提钢铁般的侧脸和交叉焊紧的双臂,又把目光转回天空。 “你还在生我气啊?别那么小气。” 安提往旁边迈了一大步,面无表情道:“来之前,没人知道那是顶级恶魔。数十个人合力破坏了它的颈核,于是宣告胜利,可没想到它失去颈核后还能发动领域,队长已经过去支援了。” “那个顶级恶魔是谁?”林域问。 安提没有回答他。 但林域已经能从他的沉默中捕捉到一些东西:那个恶魔自己认识。而失去了颈核的话……有可能是连着整个头颅一起。 这两条加起来,答案呼之欲出。 「是你吗?」 “顶级恶魔……领域天赋……没了颈核也不会死……?”林娅面露茫然,“书上没讲这些,它只把恶魔分为低中高三等,还说哪怕是高等恶魔也只能在夜晚作战。” 「是你吗?」 安提:“你看的什么书?” “费德罗的《如何杀死一只恶魔》。” 「是你吗?」 “哦,这本啊,我们一般把里面的内容称作童话故事,有机会你应该看看孟坤写的《死于非命》,你想看的话,下次我给你带一本。” 「是你吗?」 “谢谢你,安提叔叔,但是不用了,我哥会给我买的。” “普通人很难买到这个。” “我哥不是普通人,他是——” 「——是我。」 林域脚步倏然停下。 伴随着锁链晃动的声响,那个声音再一次在脑海里漫不经心地响了起来。 「我还活着。」 「但我死亡将近了,林域。」 * 「你在那个暗域里面?」 「你打不过人类?」 「为什么要借由你的头颅把一部分意识转移到我的身体里,你想做什么?」 林域的问题步步紧逼,而谢乌德却以更加锐利的态度反问他。 「你不是知道为什么吗?」 林域微愣。我知道? 「这是你的愿望啊,林域。」 “这是,我的愿望?”林域极轻地喃喃,心脏不规律地跳动了起来。 轻两下。重一下。 他记起来了。 如果,那是只有将死之人才能看到的幻想,如果追寻那个世界的结局注定是死亡,那么…… 那么,在谢乌德死去的那一刻,我就能通过他残留的意识,见他所见。 哪怕是幻想,只要我想,我就要看看那颗会在夜空中亮起的璀璨明珠,以及那个拥有明珠的妖精世界,到底是什么样。 林域全都记起来了。 他就是揣着这样的想法,才自私又贪婪地吞噬了谢乌德的头颅。 * “林域,你看到了吗?” 谢乌德最后在他脑中道:“一只银色的妖精。” “哥?”林娅被林域迅速变换的神情吓了一跳,一声怎么了还没问出口,就见他掉头直往回走。 她犹豫了两秒,才追上去,在后面边跑边问道:“你要去哪?” “林娅,你还记得那本书上提到的妖精世界吗?”林域步伐飞快,率先进屋。 “妖精世界?怎么突然提这个?这跟现在有什么关……哥!” 呜—— 摩托车引擎发动的鸣响骤然扬起,在野兽般的咆哮声中,一道黑影从林娅和安提身旁飞驰而过,卷起飒飒冷风。 “我有预感,往那个方向去,我能抓到一只货真价实的妖精。” “什,”林娅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大吼,“什么狗屁妖精?林域,你回来!” “林娅,听安提的话。” 平静的尾音伴随着上扬的灰尘,很快消失在远方,那分明是……暗域的方向。 安提脸色稍显阴郁,但并没有阻止:“他确实不是普通人。” 永远不会深思熟虑,永远做着让谁都摸不着头脑的事,永远这么任性。心情好的时候就把自己当小孩养,心情不好了能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玩。 “他就是个神经病。” 而且一贯如此。 * 在刺耳聒噪的轰鸣中,林域却能够清晰地听见那家伙在自己耳边说话。 “直走。” “左拐。” “直走。” “………” 谢乌德简短地给出指令。但其实不用他说,林域知道那个位置。他在谢乌德出远门的时候,经常一个人跑到外面去,早已轻车熟路。 “所以,哪怕我给你指的方向是完全正确的,这也并不能证明什么。” “证明什么呢?”林域问。 谢乌德笑了笑。 “证明,我真的存在。” “证明——你不是精神分裂了,不是在自言自语。” “你不得不回去,因为唯一能证明这些的只有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东西,就比如那只妖精。” “我看见他了。” 谢乌德轻声说:“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正……向我跑来。” * 阴暗穹顶下的荒原尽头,有人赤脚奔跑,身上被草和风割出数道细小的伤口。 某一刻他神色一凛,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加快了速度。而他身后,沾血的野草群猛窜两米,疯狂扭动起来,如藤蔓般缠在一起,倾身阻止身后的东西追来。 哗—— 是一柄剑。 长剑无坚不摧,偏偏让这种柔弱却有韧性的东西阻滞了片刻。 但远远不够。成群的野草最终被齐齐斩断,乌泱泱一片倒伏。 他刚跑至荒原与海的交接处,前面就是崖堤,波涛喧嚣,长剑已随声而来,凌然横在身后。 “阿斯莫。”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 “………”阿斯莫压抑着喘息,盯着分明近在咫尺的生路。 “我不杀你。”那声音继续道,“只要你愿意舍弃王位。” “……然后让你这个低贱的血脉上位?”阿斯莫傲慢一笑。 四周寂静,只有身后剑刃一晃,不再废话,狠狠劈来。 转瞬间,他踏步一跃,闪电般于空中转身,手中暗藏的匕首悍然去挡。 铿!!! 只是仍然慢了刹那,碰撞声响起时,白刃已经入骨三分。他闷哼一声,巨大冲力让他如同子弹飞速向下坠落。 滋啦。 兵刃交接处几乎要迸出火花。 眼看着那嵌入血肉的长剑就要硬生生斩断肩膀,阿斯莫灰银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那莹润剑刃。 他另一只手空无一物,此时却竟然直接握住剑刃,被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血汩汩流出。 诡异的事情出现了。 那剑霎时疯狂嗡鸣,鲜红全部消失在它繁复神秘的纹路中,就像被吞噬了。 少年手中发狠,更多的血液不要命地汹涌而出,伤口分明痛到麻木,他却发疯一般地大笑: “狗东西。” “认贼作父好玩吗?” 闻言,砍在肩上的力道以可感知到的速度减弱,剑竟如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浑身不住地颤抖起来。 嗡呜—— “你要知道,是谁把你喂大的。”少年一字一顿,语气森寒,缓缓把剑从骨头里拔出来。 “滚。”他说。 下一瞬,少年坠入冰冷的海。 * 下午五点。 当铳枪手走进暗域时,他感觉自己被一支漆黑的画笔扫过了双眼。 在卑诺斯蒂腹地的上空,世界就像是被一个巨大无比,并且严丝合缝的保护罩笼罩着,屏蔽了一切外来光源。 但对危险的敏锐让他抬起枪,在黑暗中对准某个方向,毫不犹豫地发出一枪。 砰! “注意,它在树上。” 子弹爆发的火星在那瞬间映亮了一道诡异残影——它爬下来了。 “看到你了,大蜥蜴。”战士冲上前去,在它的落地点握紧右手,轰出一记重拳,爆开了它的脑袋。 很快,它软倒在地。 “搞定一个。”战士甩了甩手上粘稠的液体,话音刚落,暗处又跳出一条手臂粗细的蟒蛇,这次没等他反应,一个火球从旁边高速飞来,击穿了蛇的七寸。 队长同时用两指往空中弹出一个火球,用作照明:“走吧。” “等下,好像有点不对劲,”铳枪手凝视着地上蜥蜴的尸体,忽然开口,“这只蜥蜴的身上没有枪伤。” “你刚才打中它了?”队长反应很快。 “是的。” 队长毫不怀疑,立刻让战士远离蜥蜴和蛇的尸体。 而几乎在战士起身的下一秒,身后同时高高弹起两道身影。 砰!砰! 用干脆利落的两枪再次将它们杀死后,铳枪手并没有任何放松,他的心跳隐隐加快了几拍,目光紧紧盯着地面。 十秒后,它们再次站了起来。 “这样的愈合速度……”医疗师脸上冒出冷汗,脸色一白,“简直闻所未闻。” 沙沙,沙沙。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传来了悉索声。 “要命了。”铳枪手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我可不擅长打群架。” “怕什么?掩护我就好了。”战士揉了揉脖子,脸上的虎纹若隐若现,“我不会让它们靠近你们的。” 队长摘下特制手套:“若是把它们都烧成灰烬呢?” 伴随着这声低喃落地,大火滔天冲起撕开黑暗,瞬间将周围的树木全部点燃,在一片炽热的光芒里,四人肩膀相抵,屏息以待。 少顷。 嗡—— 从烈焰中,无数道身影低吼着,裹挟着滚滚浓烟,源源不断地爬了出来。 * 五点四十五分。 漫天灰烬在黯淡的红光里飞舞,蜥蜴、蟒蛇、豺狼……成群的域外生物踏过地上人类的脊背,向更深处走去,以麻木之姿融入黑暗。 “九十七。” “九十八。” “九十……” 在这之后,有谁迈着步伐,不紧不慢地走过力竭而亡的战士、眼眶空洞的铳枪手,以及一团焦黑模糊的肉.体,极其冷淡的嗓音忽然微微一顿。 然后他蹲在那被火灼烧得浑身溃烂的肉.体边上:“还没死啊,人类。” “需要我给你个痛快吗?” 此间暗域的王,一只无头的恶魔向远征军大校尘崇山提出建议,如此的—— 彬彬有礼。《 》 9、银色的妖精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嵌在那溃烂□□之上,死死地盯着它。 接着,从烧毁的喉咙里,极其艰难、嘶哑地传出三个字来:“为……什……么?” 尘崇山左手的五指已经被自己无法控制的火焰熔化了,整只手就像一块形状崎岖丑陋的石头。撕心裂肺的痛苦已经在吞噬他的意识了,但却无法撼动他面对恶魔时的戒备姿态。 “你想问我为什么拥有轻而易举杀光你们的力量,却容忍你们一点点占据我的卑诺斯蒂至今吗?” 恶魔仿佛是在刻意消磨时间似的,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有两个原因。” “首先,我是个讲道理的恶魔。如果三个月前我就将你们踩在脚下狠狠践踏,不是太残忍了吗?但是今天,我只是在惩戒闯入我家烧杀劫掠的强盗罢了。” “这是最主要的,当然,还有一点,肥沃的绝望和死亡是必不可少的,如果要连接那个世界的话。” “那个世界是……”尘崇山瞳孔收缩,他想继续问,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有什么堵住了他的呼吸。 “你已经半只脚踏了进去,”恶魔提醒他道,“现在,是不是觉得呼吸不畅,就好像被海水淹没了口鼻?” “这就是那边的海。” “以死亡为媒介,你将有幸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光景。” 尘崇山微张开嘴,猛地呛咳了一声,仿佛真的有一股冰冷咸涩的海水在巨大的压力下灌入了他的肺管里。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但现实却硬生生扯开他的眼皮,用力摁着他的脑袋让他看清楚—— 他的身体开始上浮,同他一样漂浮在“空气”里的还有他战友的尸体,就在不远处,就像鱼群。 他看见了。 他极为清晰地看见黑沉天空某处,毫无征兆地,裂开了缝。 一道光芒漏了下来。 “那是……” 仿佛什么古老的庞然怪兽从沉睡中睁开了一只眼睛,狭长的眼皮缓缓拉开,银瞳在眼眶里向上移动,移动,直到占据了眼眶中央,直勾勾地盯视着世界。 白色光辉广阔辽远,映亮漂浮着的九十九具尸体,屹立着的不死生灵,森林里高速移动的黑金属机车……如冰雪一般冷漠地漂浮在这片大地上。 神秘,强大,妖冶。 那些屹立不倒的域外生物纷纷在白光中腐烂成灰烬,就如它们在日光下那样,被灼烧殆尽。 “银色的,太阳。” 亲眼目睹此般情景的尘崇山几乎是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丝氧气,挤出了这几个字,瞳孔迅速涣散下去。 恶魔的视线缓缓扫过那些域外生物烂去的躯壳,直到自己也开始腐烂,才收回目光,最后停留在大校身上,如释重负般地叹了口气。 “今天卑诺斯蒂所有逝去的生命,包括你和我,都是为了迎接这一刻而必要的牺牲品。” 然后伸出两指,抠开尘崇山的左拳,挖出深深嵌在血肉中的金属通讯器,轻轻捏碎了,声音含笑。 “但是大校,接下来的话,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的□□虽将泯灭,但我的灵魂已经找到了完美的容身之处。” 漆黑的金属碎片落下来,但他的手掌化作漆黑的灰烬,正徐徐上升。 “很快,我就会以崭新的躯壳出现在你面前——如果你能坚持到那时的话。” “待会见,大校。” 说罢,恶魔的血肉不断消失在空气中,等到他站起来时,已经变成了一具只剩下骨架的无头躯体。 真美。 他静静站在那里,身体呈现仰望的姿态,沐浴着洁白却冰冷的光辉,在心里发出了这样的喟叹。 只可惜…… 他做出伸手的动作,像要抓住什么。 片刻后。 那仅剩的白骨也消失了。 * 只可惜,那是转瞬即逝的光芒。 那道光越过遥遥的城市一角,灰蒙蒙的天空下棕色的森林,草盖的黑土地上拔地而起的白塔……然后映在海水里。 影影绰绰,模糊不清。 少年手指动了动。 要是这时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肩上的伤口正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愈合,而且不留痕迹。 明明十秒钟前,他还安静得如同睡着了一般,明明此刻,他依然面白若纸、头疼欲裂,无形中却仿佛有什么无比强大的力量在支撑着他—— 动起来。 快动起来。 阿斯莫猝然睁开眼。 他已坠入海平面下十几米,肩膀上那道恐怖的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周围直径两米的海水,并且不断向外晕散。 海底似乎有什么闻着腥味出来,传来一阵动静不小的翻涌,他一边上游,分出神低头望了一眼。 幽深的海底弥漫着一大团黑雾,乍一看像大量繁殖后的黑藻群。不等细看,黑雾里已经游出各种海洋生物,它们个个体型超常,形态变态,朝阿斯莫拼命追来。 不,比起说是追,更像是…… 逃难。 只见漆黑海底,一只庞然大物缓缓爬出礁石,露出冰山一角—— 八只浑圆发黑的眼珠,以及十几条接近五米长、被茸毛覆盖的腿肢。 阿斯莫心脏陡然一跳。 那是…蜘蛛?? 不完全是。 阿斯莫眼睁睁看着它收起密密匝匝踩在礁石上的腿,包裹住躯干,从腹部下方竟然伸出数不清的……触手。 它们柔软地蜷曲、蜷曲,然后冲着身后的海水猛然拍直,就这么从近百米远的地方飞速弹射而来! 跑—— 阿斯莫屏住呼吸,四肢迅速拨开周围冰冷的海水,全力往上游去。 这是极其诡异的一幕: 偌大的海洋,一个渺小的人类正循着光芒,一点一点向上游去。 他身后是黑荡荡的海底深渊,是乌泱泱的海洋生物,可怖的巨蛛与成群结队的鱼类、虾蟹类、头足类…… 简直大军压城。上演着一场无声,诡谲到令人窒息的生死时速。 四米…… 三米…… 两米…… 海平面越来越近,光束越来越明亮,阿斯莫却瞳孔剧缩,猛地摆臂侧身。 一道白影堪堪擦过眼前。手臂粗细的蛛丝从方才的位置长矛般射来,险些从下到上将他戳穿! 下一秒,那只深海蜘蛛的一只触手悄然来到了少年身后,上面密密麻麻的肉质吸盘一颤一颤地蠕动着。 它在兴奋。 它等不及了。 深海蜘蛛大张口器,俨然准备好了生吞活人,触手犹如长舌向它的猎物卷去! 噗嗤。匕首刺入□□的声音。 “嘶!!!”它痛叫一声,触手一甩,欲将匕首和胆敢攻击它的猎物甩飞。 谁知猎物闪电般拔出匕首,一个完美的后翻躲过一次侧甩,落脚时狡猾地借它第二次甩出的力度,往海平面的方向迅速脱身。 你跑不掉!它黑目圆睁,剩下的所有触手都疯狂地向他追去。 因为愤怒,它此刻并没有注意到猎物的表情,或者说它一直都没有去注意过,只想当然视他为弱小。 否则它就会发现,从一开始,猎物的表情就没有过半分惊慌。 在即将浮出水面之时,猎物做的竟然不是奋力伸手去够岸堤,而是低头望向它,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 他左臂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近乎三十厘米长的割口,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丝一毫的血液流出。 阿斯莫静静垂着左手,而右手在这道伤口前虚握,随意一拔。 血柄……血刃……被一寸寸从那伤口中抽出,隐隐散发着一种极度危险的气息。 他只略带玩味地偏了偏头,脸色越苍白,眼神就越嘲讽。 要不,你猜猜看。 谁才是猎物? 阿斯莫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等他的身体恢复到可以动手的程度,等它与他的距离到了一击必杀的范围。 跑不掉的,是你才对啊。他想。 阿斯莫目光里尽是嗜血的兴奋,只差一点,就要从左臂里拔出什么。 突然间—— 一只布满苍白疤痕的手毫无征兆地从身后探出,轻轻扼住了他的手腕。 就是这样毫不费力的触碰,阿斯莫积蓄已久的攻击竟像泡沫一样融化在水中。 血光消散。 阿斯莫在惊愕中回头。 身后却是一片诡异的空荡。 而当他再次凝神去看海底时,“嘶!”深海蜘蛛尖叫着一跃而来。 而阿斯莫已然力竭了,在落入海底的光芒即将消失的刹那,只能凭借最后求生的本能,抬起了手。 本以为要落空。 下一瞬,却被人抓住了。 一只手,比海水还冷。 差点就让他挣开。 有人飞快拉起他,冰冷与冰冷贴在一起的时候,温度却仿佛在上升着。 真的只差分毫。 阿斯莫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巨蛛口器两边因为不甘心而颤动的黑色茸毛。 哗—— 救命的空气很快裹住了他,咸涩的海水一滴一滴滑下脸颊。 少年被人抱了起来。他浑身湿透了,海水顺着银色的发滴落,淌过几近透明的脖颈。 “咳……咳咳……” 是谁? 谁来了? 他抬头。 一双深蓝的瞳孔映入眼帘。 * 林域低头望着少年。 青年目光深邃,神情沉静,站在死亡一片的灰烬中,无声地说着话。 疯狂与温柔在他的面庞奇迹般的交融着,最终和世界一起,隐没在黑暗里。 银色的太阳出现,又很快消失,像是一道跨越时空的传送门,将少年送进了他的怀里。 林域觉得自己似乎等这一刻很久,很久了,仿佛七个世纪那么漫长。 “抓到了。” 银色的妖精。《 》 10、深海里的白玫瑰 * 下午六点左右的卑诺斯蒂会被浓烈的晚霞笼罩着,红得似火,把视野里素的花青的树蓝的湖都烧得黑黢黢的。 在平常这个时间,林域应该正躺在草地上,透过树隙看着这场盛大的火焰把一切都烧光,直到空无一物的夜晚降临。 大概是进化的后遗症,域外生物从接触阳光的那刻开始会迅速失去生命体征,这使得它们昼伏夜出。 它们不像人类,拥有一副能够随意行走在太阳下的身体,也不像恶魔,强大到能够抵御太阳的灼烧。 域外生物没有属于自己的光明。 生来便是如此。 于是林域想,要是夜晚的天空中也能出现像太阳一样耀眼的东西就好了。 今天的黄昏时分,他终于得偿所愿。下了车后,他循着脑海中谢乌德的指引走进暗域,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抬了下头。 他看到一道璀璨的白光,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加耀眼、漂亮。 那光芒如温柔的水波,浮动在焦枯颓靡的树林上方,又像遇到海堤般在模糊的边界处打散回流,缓缓形成一个黑白交替变换的水笼。 水笼里,暗红的人类尸体沉沉浮浮,幽蓝的域外生物站在海底,齐齐仰头,注视着那轮银日。 成片的黑色灰烬掠过眼前。 林域那时才意识到,哪怕是夜晚中出现的太阳,一样会让它们失去生命。 域外生物没有属于自己的光明。 至死也是如此。 他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立即朝他们奔了过去,令人窒息的水压对他而言似乎不算什么,身体仍像在陆地上一样灵活。 “老头。”他跑向蜥蜴,边跑边喊,“我带你出去,外面已经天黑了,别在这里了。” 蜥蜴的头转了过来,两颗幽深的眼睛刚看到了他,身体却已在他眼前散去了。 “大叔,走。”他又跑到蟒蛇面前,这次没多说,右臂直接抱住它还剩半截的尾巴就往外跑,跑着跑着,只剩下一把残余的灰烬在臂弯,以及一句喟叹萦绕耳畔。 “你小子,又把我假发弄掉了。” 林域沉默两秒,转头又打算去拉拽其他的域外生物,但他们都不为所动。 “行了。” 谢乌德忽然说:“已经来不及了。” 林域停下,又缓了缓,低声问:“它们是因为我的愿望而死的吗?” “是。”谢乌德说。 “但是,死亡于它们而言是新生,为什么要忽略它们的笑容呢?” 林域抬眸望去。 “谢谢您,大人。” “我们终于解脱了。” “真的谢谢。” “………” 他没有忽略,只是不明白死亡为何会是一种解脱。它们成群地站在那边,微笑着跟谢乌德道谢,笑容鲜活,然后死去。 林域孤零零地站在这边,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表情少见的有些茫然。 “如果你非要救谁的话,去看看那个人类吧。”谢乌德意味不明地为他指路,“没准他还活着。” “好。” 林域来到一具残躯面前,如果不是谢乌德提醒,林域以为尘崇山已经死了。他看起来像一颗经风摧折的枯树。 可人类的顽强程度有时候真的难以想象——他在林域把他带出暗域放在地上的时候突然微弱地咳嗽起来,睁开了眼,瞳孔骤然收紧。 “长官。”林域跟他打招呼,彬彬有礼地说,“是我,您看好的勇士林域来救您了,作为答谢,除了推荐我进远征军,还有没有别的奖赏呢?” “…………” 尘崇山迟迟没有说话,也许是他伤得太重,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盯着林域,目不转睛地。 片刻后,极其吃力地朝林域抬起一只干枯的臂枝,唯一完好的指尖颤抖着,仅仅是这一个动作便让他七窍流血,却仍无法做到他想做的事情。 “您是打算还我自由吗,长官?”林域猜测是这样,便主动把头低了下去,让他的手恰好能触碰到自己脖子上的金属环。 “谢谢您。” 尘崇山如愿将手放了上去。 滴。金属环发出清亮的提示音。 “不过,我想了想,还是不加入远征军了,我觉得自己不太喜欢战争……” 滴,滴,滴—— 林域嘴巴还在自顾自的说着,大脑却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低下头去。 砰!!!!!!! 他的声音瞬间被炸碎了,连着他的脖颈、头颅、肩膀,以及尘崇山的手臂一起,成了猩红的肉块,闷声落地。 尘崇山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远离林域了,金属环里的炸药悉数引爆的余威同时撕碎了他的大半张脸。 他仅剩的半颗头颅上的一只眼睛,仍死死地盯着林域血肉模糊的豁口。 一秒。 两秒。 …… 那是尘崇山此生最漫长的时间,不是因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是因为另一个生命的新生。 林域的骨骼最先长了出来,重新搭建的速度甚至比拆散它们还要快,那个过程甚至不到三秒钟。 接着,自他的脖颈里,在森严矗立的白骨之中,诞生了一颗半透明的晶核,在它嶙峋不平的表面,淡金色的光芒不疾不徐地闪烁、流转。 就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在它的指引下,血肉组织如同吸满水的海绵一样开始膨胀,赤裸裸的新生的肉从断口的地方向上溢出来,一颤一颤,挑食似的,将里面混杂的金属碎块吐出来,而尘崇山的血肉则被全部吸收。 获得了营养后,新肉越发肆意生长,开始有序地蠕动起来,像粘人的小狗,依次从肩部,爬到颈部,再到头骨,在十五秒时已经初具五官的形状。 最后是眼睛、皮肤、头发。 那足够致命的伤害在半分钟之后,只是在面前这个家伙的皮肤上,暂时留下了些许赤红的血斑……仅仅只是,不太美观的代价。 那双深蓝的眼睛向下转动。 “为什么?”林域看着尘崇山。 “你迟早……” “会被吞噬。” “被……你体内的……” “恶魔。” 不,哪怕没有被吞噬,林域也是一个恶魔。这是毋庸置疑的。 尘崇山在生命的尽头,亲眼见证了他那怪物般可怕的恢复能力。 和那颗,从未在人类历史上有过记载的金色颈核。 推荐林域加入远征军,甚至不惜为此释放掉一个金属环是他此生最失败、也可能是代价最惨痛的决定。 如果刚才有两个…… 如果它们同时爆炸的话…… 说不定…… 尘崇山瞠目而死,死前无法合眼。 六年前的一个下午,天晴,他还是个新兵,在灿阳下宣誓:我甘愿抛弃一切,成为人类的土壤。 而现在—— 他给人类带回了虫子。 一只不死不灭,无比腥臭,无比狡猾的虫子。 * 林域没有听清尘崇山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沸腾的水,爆炸的尖鸣仍在他的脑袋的每一根神经、身体的每一根骨骼里细密地回响着。 尘崇山为什么不惜七窍流血、丧命于此,也要启动林域脖颈上的□□,已经不会知道答案了。 会是什么很了不起的理由吗? 可是杀死一个想要成为人类的家伙,那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尽管不是出于林域的意愿,他的身体似乎吸收了部分尘崇山的血肉。 但还是…… 好饿。 好饿。 好饿。 他摇晃着站了起来,真实之眼的能力重新恢复,浓烈的色彩像脱缰的马,奔跑着覆盖了一切视野。 “谢乌德。” 凝视了片刻,林域忽然说。 “如果真实之眼没有欺骗我的话。” “这个世界,就像被污染了一样,不是吗?” 每一个个体都被旗帜鲜明的油彩划分,它们各自绚烂无比,而一旦相撞,就会诞生死亡的黑色。 “那个世界也会是这样的吗?” 林域轻轻闭上眼。 “好想和你一起去看看啊。” 脑海里浮现谢乌德的模样,这个恶魔正支着腿闭目养神,身上缠着长发和锁链,姿势随意地靠在身后的高树上。 “你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吗?一个刚结束,另一个又开始了。” 林域喃喃:“我们得快点了,那道裂缝就要关上了。” “我不去。”谢乌德仍不紧不慢,“除非你允许这具身体也能随时为我所用。” 若是一个身体拥有两个平等的意志,那样就真的成精神分裂患者了。林域想。 可林域并不排斥这一点,或许他潜意识的想法已经被谢乌德操控了。 “你明明也很想去。”林域指出,但还是解开了锁链,答应了谢乌德。 “你又知道了?”谢乌德轻笑着睁开眼,说,“睁眼吧,林域。” 林域睁开眼睛。 遮住视野的黑幕无声揭开,面前不再是红蓝黑色调的世界,也不再是死亡的森林,而是……彻底的大海。 它太过于无边无际,无声无息,无论往何处看都宛若无穷无尽的深渊。 呼出的气体变成细小的钻石上浮。 若非如此,林域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存在于这里。 这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海。 [妖精世界是存在的。] 几乎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一抹扎眼的颜色突然坠入眼前。 林域一动不动,任一张皓雪般苍白的面孔与自己擦肩而过,柔软而冰冷的海水中银发沉浮。 他淡漠的、无动于衷的视线追随着那抹银色,一点点沉入更深的海底。 这并非是林域的意志,而是谢乌德的,他占据了林域的身体。 于是这一刻,林域无从得知自己身处何处,又将去往何方。 [看,这不就是妖精吗?] 不是人类,也不是恶魔。 他只是凝视着—— 一枝深海里的白玫瑰。《 》 11、不该有的牵绊 但是,这绝不是一枝玫瑰。 那藏匿在暗处的刃,远比花茎上的刺那要更加锋利、危险。 “谢乌德——” “再等等。” 谢乌德平静地陈述事实:“凭你现在的力量,抓不住他的。” 在对除林域外的所有人和事的掌控上,谢乌德从来没有出过错。 他是对的。 耀武扬威的深海巨蛛只当落水的人类是个弱小可欺的猎物,悠然出现,从容追击,最终却险些摔得头破血流。 它不知道,要抓住这只妖精,需要足够的耐心,要旁观他的挣扎,推测他的极限,要将他置于死地,再施以救援。 在与妖精世界相连的裂缝消失的最后一刻,林域才伸出手,将这未被污染之物拖进了被污染的世界。 …… “抓到了。” 银色的妖精。 * “谢乌德?” 林域注意到谢乌德的身影有些透明。 “我要消失一段时间。”谢乌德毫无征兆地通知他,“你自己行吗?” 虽然是问句,但他并不等林域的回答,就真的不见了。 “应该……” 林域的心声顿了顿,低头—— “放开我。” 刚回到森林,他就感觉有什么锐利的东西抵在了自己的心口,怀里家伙脊背凸起的骨头像冷铁一样戳在胳膊上。 “在我捣烂你的心脏之前。” 几秒后,咚。 林域一头往下。本就强弩之末的阿斯莫猝不及防被砸晕了过去。 “能行。” 林域自顾自地把话说完。 * 下午6点10分的卑诺斯蒂失去了日光,也失去了任何一只勤劳的萤火虫,陷入彻底的黑暗。 而森林外,点点倾斜的红光照亮了晚风的形状。 士兵们举着火把,聚集的黄色斗篷像一簇簇火焰,本该是庆功的时刻,却都神情肃穆,只因通讯器那边尘崇山大校与恶魔戛然而止的对话。 “还有能联系上的人吗?”领队沉声命令,“汇报各队情况。” “第七小队全军覆没。” “第六小队全军覆灭。” “第四小队全军覆灭。” “第一小队全军覆灭。” “第八小队失联两小时。” “第五小队失联一小时二十分。” “第二小队失联四十五分钟。” “第三小队,”汇报的士兵声音微微一哑,“失联二十分钟。” 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脊背挺直,握拳重重扣在左肩:“岑少校,侦察兵023请求进入森林,寻找幸存者。”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其他人也纷纷站了出来,以同样的姿势。 “战士015请求加入支援。” “狙击手079请求加入支援。” “医疗师……” “通通驳回。”岑少校丝毫不为所动,就近拽住一个士兵,冷冷道,“远征军第三条律令是什么,你说。” 那士兵道:“报告,是‘天黑之后,非绝对优势,放弃作战。因为一切作战都是在自寻死路’,但是长官,我刚才想说的是第三小队医疗师的定位正在移动中。” “位置。”岑少校立即放开他。 “东南方向一千三百米处,移动速度缓慢,身体情况估计不乐观。” “通讯器能联系上吗?” “无法取得联系……等下,不只是医疗师,现在第三小队有四人在同时移动,需要前往支援吗?” “不,再等等。” 岑少校五指在身后悄然攥紧,面色仍岿然不动:“一千米,等他们到一千米的时候,立即出发支援。” * 那是很漫长的三百米。 对暗域中唯一的幸存者而言。 “这里是第三小队的医疗师。” “先说最重要的事情。” 医疗师衣领上夹着黑色录音装置,身上绑着几层粗绳,绳子后面连接着特制的裹尸袋,里面装了三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一是,这次进入卑诺斯蒂的一百人中,有叛徒存在。” 他迈的每一步都极其的沉重和艰难,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抬起时带出厚厚的泥垢。 “我们在猎杀目标‘乌鸦’之后,收到来自第二小队队长的求援,对方明确表示他们的目标‘面具’遭到重创,临死前启动了暗域,因暗域中受到操纵的域外生物数量众多,一时除不干净,所以需要支援。他没有说谎,却故意漏了一点没提。” “在这个恶魔的暗域里,所有域外生物都无法真正被杀死。” “它们无穷无尽,倒下一批,又涌过来一批,我们却连喘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我的队友被消耗殆尽,然后受折磨而死。” “但它们唯独放过了我,我不知道原因。队长对我下的最后一个命令是,让我逃出去,藏起来。” “我们的通讯器在战斗的过程中被域外生物有意破坏掉了,显然,它们对人类的装备非常熟悉。综合上述情况,我认为有叛徒存在。” 砰。 地上一根蜿蜒的藤蔓将医疗师绊倒,绳子已经嵌入了他的血肉中,刮擦着他的骨骼,他却仿佛没有知觉似的,爬起来,干裂的嘴唇继续蠕动。 “二是,要注意一个叫林域的孩子,他是我们在一座城堡中发现的,恶魔养大的孩子。十四左右,蓝眼睛,黑头发。” “我从远处隐约窥见,他在受到管控环爆炸的冲击后,于半分钟内实现了肉.体的重生。” “目前无法判断他是人类还是恶魔。” “但请务必将他视为恶魔来对待。” “以上,是第三小队医疗师对于此次任务的全部汇报。” “接下来的话,和任务无关,但也很重要。” “在本次作战中,我们小队牺牲的成员有,队长尘崇山,铳枪手谢流年,战士孙豪,我是洛扬。” “关于遗体,我希望……” 医疗师忽然察觉到什么,停下脚步,将手里光芒微弱的夜明晶往前举了举。 在前方浓重的黑暗中,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材瘦弱、绿眼睛的青年。 “安提。” 医疗师叫出了这个名字。直到此刻,他那双麻木无神的双眼才微微颤抖起来,逐渐泛起破碎的光。 “安提啊。” “洛扬,”安提大步走来,光影切割着他的表情,“我找了你好久。” “队长他们……” “我知道。你还活着就好。”安提低声喃喃,“还有人活着就好。” “不好。” 洛扬眼睛里却淌出了苍白的眼泪:“第三小队里只有我活着。” “只有我还活着了,安提。” “……这样啊。” 安提眼睫微垂,给了他一个拥抱。 “那我送你上路,好吗?” 洛扬没有回应。 他也没法回应了。 喀。 安提在拥抱中拧断了他的脑袋,同时被销毁的还有他衣领上的录音。 那是格外漫长的三百米。 对洛扬而言,也是生命最后的路程。 * 而在路程开始,他早已亲手埋下了一枚炸弹,这枚炸弹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作为他未能诉之于口,却震耳欲聋的遗言。 “这里是第三小队的医疗师。” “先说最重要的事情。” “一是,这次进入卑诺斯蒂的一百人中,有叛徒存在。” “…………” “二是,要注意一个叫林域的孩子,他是我们在一座城堡中发现的,恶魔养大的孩子。十四左右,蓝眼睛,黑头发。” “…………” “三是,我在录下这段话后,将以自己作为诱饵,引出人类的叛徒。” “如果我死了,凶手很可能是第三小队的侦察兵,编号004。” “名字是,安提。” “最后,关于我们小队四个人的遗体,我希望不要火化,尽管物尽其用。” 声音沉默两秒,作最后的告别。 “我已经抛下一切。” “作为人类的土壤。” * 嗡—— 车灯亮起,一束白光劈开面前无尽的黑暗,映在林域眼底。 林域是第一次在夜间飙车,大抵也是最后一次。 下一秒,车身闪电般驰出。 他俯身穿越杂乱的灌木丛,急速躲避突然出现的巨大石块,像森林里一头横冲直撞的猎豹。 猎猎狂风,乱舞的发丝让人觉得像在空中翱翔,自由畅快极了。 但又没那么安宁,他听得见,所过之处,沙石如火星般飞溅两旁的尖叫。 高亢,刺耳,心律失常。 刺啦—— 摩托车身猛地一斜,轮胎紧急制动,在路面上爆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横移数米最终停下。 灰尘漫天飞舞,在摩托车投下的惨白灯圈里,像黑白交舞的雪。 正前方,不到十米的距离,雪雾中出现了一道意料之外的伛偻侧影。 在林域发现它的同时,那道侧影也正扭转脑袋,一张皮肤发皱、完全空白的脸对准了他。 “婆婆?” 林域只惊不惧,一边稳住怀里往下垂的脑袋,一边抬头看她:“您还活着?” “乌鸦让我来带你走。” 无脸婆婆说:“你应该能看到,我的能力是传送。” “林娅和斑杰呢?” “他们先过去了。” 她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随意蹬了两下,旁边便凭空出现了一扇门形虚影。 “我们也走吧。” 林域从车上下来,拢好少年身上的外套,抱起他朝传送门走去,迈进去前忽然想起什么,一顿。 “安提呢?他什么时候来?” “他……” “不来了。”无脸婆婆摇了摇头,“他说,要带他的战友回家。” 很难想象那只骄傲的乌鸦会这么说。林域语气有些感慨:“为什么……他能在那么多人类中周旋自如呢?” 一个尘崇山,就让林域觉得头疼了。毕竟谁也不想和时时刻刻要炸掉自己脑袋的人在一起玩,除非那人是和斑杰一样可爱的小狗。 他真心佩服安提。 无脸婆婆手掌交叠放在拐杖上,和她年迈的面庞迥然不同,那双手莹白如少女,她轻轻道:“乌鸦他,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侦察兵。” “身处人类之中,就把自己当成真正的人类,想象自己的身边没有任何同伴,为恶魔的未来孤军奋战,时时刻刻。” “这方面,他一直做得很好。” “只是——” 无脸婆婆望向火星点点的方向。 “他似乎也触犯了恶魔的忌讳。” 林域跟着望过去。 *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在一条通往火光通明的窄路上,洛扬倒下了,安提重新拉起血绳,一圈一圈缠在自己身上,绳子末端连着四个人的尸体。 恶魔最大的忌讳。 就是和人类产生不该有的牵绊。 【第一卷·完】《 》 12、空心病 意识清醒,会疼,会饿,会冷。 却无法动弹,无法求助,无法发抖。 这是阿斯莫过度使用源术的后遗症。 也称空心病。 * 他第一次空心病发作是在四岁那年,躺在偏殿冰冷的床榻上,刚开始就像睡了一整天的懒觉,并没有什么不适。 第二天开始觉得饿,身体逐渐失温,但没有人喂他食物。 第三天意识几度陷入昏迷,偶尔清醒,仍旧无法动弹,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祈祷有人发现自己。 第四天,在他奄奄一息,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时,父皇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身旁。 “不想悄无声息地死去,就竭尽全力睁开眼睛。”男人如此冷冰冰地告诉他。 “没有人会给予你任何帮助。” “除非你自己醒来。” …… 第七天天亮时,他睁开了眼。 * 十年过去,阿斯莫已经经历了六百九十三次这样的后遗症。 现在,只要不是致命伤,他基本都能使用源术修复伤口,并将随之而来的空心病持续时间控制在一分钟内。 这次本应也是如此。 在这段时间里,他虽然无法控制身体,却能感觉到有人对他做了什么。 那人把他放在皮革触感的垫子上面坐着,似乎是马车座椅,但是轮廓很古怪,没有地板,没有车壁。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倒在一片平稳的肩上,那人的左手从他的胳膊下面穿过,揽住他的背,如同拥抱着他。 再然后,另一只手本来扶着他的腰,却开始往下移动。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裹挟着夜里的风,一点点渗入阿斯莫的皮肉里,他的灵魂切齿发寒。 一分钟。 一分钟之后,我就杀了这个人。阿斯莫想。 这时,他的脚踝被什么握了起来。 “如果我刚才放下你。” “你就要在寒夜里光着脚走路吗?” 那人低喃,没有任何轻佻的意味,只是像陈述事实一般叫他。 “你是从哪里来的……” “可怜的小狗。” * 阿斯莫应当是怒不可遏的。 他顿时有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感觉,整个人是第一次如此的不适、难受。 一个不知是哪里来的野蛮人,脸上生了红斑的丑东西,胆敢、搂抱他、撞疼了他、甚至用这种话羞辱他。 胆敢,用不怎么温热的掌心轮流在他的双脚上捂着,揉着。 将肮脏的鞋解开,穿在他的脚上,将廉价的外衣脱下,盖在他的身上。 ……不要。 拿走。 滚啊。 那随之蔓延而来的热量,尽管不多,却像针一样细密地扎在阿斯莫的皮肤上。 他一秒一秒地倒数着,极力想摆脱这般陌生而难堪的境地,已经在脑海里想象要如何用匕首割下那人碰过自己的手掌、手臂、肩膀,最后是脑袋。 ……可是他好像陷在了这样痛快又残忍的想象中,以至于他没能像往常一样迅速醒来。 一分钟后他的身体违背着他的意志,蜷缩在那人的胸膛里,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那该死的后遗症,看起来愚蠢至极。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还是这样。 被埋在泥浆里。 被嵌在岩石中。 被压在巨塔下。 无法迈开双腿,无法挥舞手臂,无法张开嘴唇,无法睁开眼睛。 不像以前—— 以前,他总是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直到已经做了六百九十三次的事情,又一次地失败。 白日坍塌的宫殿,燃烧着的仆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已经远去。唯一还在耳畔回响的是姆妈死前嘶哑的笑。 “小殿下。” “所有伤害过您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然后一个弱小的妇人倒下,而一个浑身邪气、不断膨胀的怪物站了起来。 阿斯莫知道,他只是那个怪物拼尽血肉之躯送出来的失败者。 他应当是怒不可遏的,但他当时的情绪被难以抑制的悲伤全部占据了,生不起气来,就像他听到“可怜”这两个字从一个陌生人的口中吐出来时。 心中充满了被戳中般的委屈。 快要溢出来了。 他醒不来。 他还不想醒来。 * 幸存区,西雅巷。 是夜,微弱的光芒从每户人家的窗隙里透出来,隐约勾勒出小巷的一角:土墙,矮房,湿烂的泥地,缭乱的杂草…… 哗。 在某个二层结构的老破木屋里,一道白色门影凭空出现。 接着,黑发青年抱着昏迷的少年从门影里踏出一脚,身形突然一顿。 四周墙面泛黄,缝隙里爬满青苔,门窗歪斜,窗框上还挂着半块深褐色的布帘,少女和狗蹲在布帘下,眼角正如出一辙地耷拉着。 林娅有气无力:“哥……” 斑杰狗生无望:“汪……” 他们内心过于麻木,以至于对林域怀里的人提不起丝毫兴趣,也对下午林域抛下他们离开的行为生不起半点儿气。 “婆婆,”林域刚准备抬起的另一只脚缓缓收了回去,镇定道,“我们好像传错地方了。” “你投错胎,我都不可能传错地方。” 一根拐杖在他背上杵了下,巨大的力道把人往里推进去:“走,别挡我路。” “等、”林域趔趄两步,眼疾手快地跨过了一只死老鼠,站上一小块还算干净的地面,依旧冷静,“我觉得,安全起见,我们应该换个好点的地方住。” 可惜在无脸婆婆走出的刹那,传送门便消失了。 “你有钱换个好的?”她轻嗤一声。 “我让斑杰带了两百个金币。” “那是恶魔界的钱,在人间界,尤其是幸存区一文不值。”无脸婆婆道,“有地方住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 这样吗?林域愣了下,确实是他没考虑全面,眼下基于严峻的现实问题,“那只能暂时在这借住一段时间了。” “婆婆,这房子是你的吗?” 就知道他要问,无脸婆婆拄着拐杖往楼上走:“跟我来。” 莫非下面这么磕碜其实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上面别有洞天? 林域正要跟上去。 “哥,”这时林娅打了个哈欠,小脸万分疲惫,“你要住一楼吗?你不住的话我先睡觉了。” 斑杰跟了一声。在恶魔界的时候,它向来也是自己一个房间,只是经常会往林域房间里跑。 林域扫了眼底下门框要掉不掉的两扇门:“你们确定要委屈自己——” “我确定!” “汪!” 林娅跳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冲进西边的房间,斑杰则狂奔向东,伴随着两声重重的“砰”响起,门开门合,下面除了一片灰尘再无其他动静。 至于吗?林域无言片刻,跟上无脸婆婆上楼去。 一楼已经这样了,二楼再差应该也差不到哪去吧—— 当十秒后林域站在一面“镂空”的墙壁面前时,他才觉得这个想法过于天真了。 整个楼层被外面一颗倾倒的老古树砸得从中间一分为二,屋顶的青灰瓦片碎了大半,原本的墙壁只剩几块砖头苟延残喘地趴在地面。 粗壮的褐色树干横在两个房间之间,就是一道新的墙壁。 冷风顺着巨大的破洞从外面呼呼灌进,将几具用细绳悬吊在梁顶的尸体吹得荡来荡去。 “不是我的。” 无脸婆婆淡定道:“是他们的房子。” 林域:“…………” 他的目光从那些尸体熟悉而又诡异的脸上缓缓移过:一个青年、一个少女、一条黑狗。 熟悉的是林域认识他们。 诡异的是,林域身处他们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林域问。 “三个月前,谢乌德大人在幸存区找到两个病入膏肓的孤儿,允诺给予他们宝贵的健康,但是有三个条件。” “第一,要他们换一张脸。” “第二,要他们像兄妹一样生活,并且养一条流浪狗。” 无脸婆婆举起拐杖,拐杖尖儿冲着尸体的脸轻轻一划,又一挑,很快,两张人/皮面具脱落下来,掉在地上,露出他们本来的面容。 “第三,要他们三个月后离开人世。” “这两个人类,一个叫荆周,一个叫艾兰。” “一个十四岁,一个七岁。” 她看向林域:“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他们。” *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定,来到人间界最大的身份问题迎刃而解,林域的表情却并没有多轻松。 三个月前正是斩瞳之战的开始,谢乌德从那时就预料到了今天。 “谢乌德想做什么?”林域又问。 “不是他想做什么,”无脸婆婆摇头,“他说,是你想成为人类的,不是吗?” 林域点了下头。 “那就享受你现在的身份,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无脸婆婆拄着拐杖往墙上的破洞走去,背影伛偻,“我已经将你送到了,今后如何就看你自己了。” “婆婆,”林域忽然叫了她一声,“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她的身影微微一顿。 “放心吧,我跟森林里的那些家伙不一样,我还有尚未完成的使命,不会寻死。” 纤细的手朝虚空一指:“如果你想见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但是不准找我借钱,我很穷。” 说罢她消失在黑暗里。 又讲冷笑话了。林域这次很给面子地笑了笑,只是笑容敛得很快。 他若有所思般地,仔细地观察了片刻那三具悬挂的尸体,他们的表情或是眷恋不舍,或是苍白安详。对他们来说,谢乌德是突然降临的救世主,也是冷漠无情的侩子手。 他脑子里顿时浮现起什么—— “把恶魔养大,看着它一点点堕落,直到彻底变成人类的那一刻再给予终结,不是很有趣吗?” “林域,记住了,由我缔造的死亡会在你新生为人的那一刻降临。” ——原来如此。 林域明白了。 他正踏上一条,由谢乌德亲自铺就的成人之路。 这一路是走得磕磕绊绊还是顺风顺水看他自己,但终点早就定下。 谢乌德已经摆好餐具,优雅地坐在那里等他了。 冷风中,林域转身。 也不知那个时候,面对死亡,我的表情会是其中的哪一种。 * 现在对林域来说,这个破旧的房子并不那么难以忍受了,至少,曾经有两个孤儿和一条流浪狗在这里度过了健康无虞的三个月。 林域翻箱倒柜,挑挑拣拣,在房间里找出两套还算合适的衣服。 就近从歪斜古树上折了几根柴,弄燃了用来烧水,抱着冰块似的人坐在火堆边烤了烤,简单擦了擦身体,换上干衣服,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一个小时后他处理完尸体,懒得再烧水,用凉水洗了把脸,便也钻进被窝,自然地搂过里面的人,闭上了眼睛。 这样抱起来舒服多了。 下巴不禁在少年的头上靠了一下,是软的,不像斑杰的毛发那么扎人。 但不知为何,这令林域有些遗憾。也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抱着斑杰入睡,还需要时间适应这个银色的脑袋。 两秒后林域又睁开眼。 火光在床边噼里啪啦地烧着。 一双银瞳在他怀里,不知何时开始,就一直这样无声无息、毛骨悚然地盯着他。《 》 13、饶我一命 林域立即坐了起来,眉头微皱。 少年的身体透明了许多。 方才他还昏迷时,林域已经确认过,自己的手并不会从他身上吸收什么。难道是因为被强行拉来这个世界,灵魂受到损伤了吗? 几乎是在林域起身的下一瞬,一只手拉起滑落的被角,迅速卷到脖子上面。 少年把自己裹好后,身体轻微地发了下抖,缩在被子里闭上眼睛。 当林域伸出带着些许凉意的手,缓缓靠近时,他马上又睁开眼。 “你好?”林域低声说。 少年不搭理他,灰银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手。 “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头还……” 霎时,手侧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意。 林域看着狠狠咬住自己的人,陷入了沉默。 几秒后,少年张开嘴,冻牙似的,打了个哆嗦,把他的手吐了出来。 “冰块。” “我是冰块?”林域反问,“那刚捞上来的你是什么?冰雕吗?” “冰块。”少年皱着脸重复,“拿走。” 他的神态和语气已经跟林域在海里见到时的有所变化,就像…… 被自己撞傻了。林域想。 于是怀着某种微妙的罪恶感,林域拇指擦掉手上的口水,不怎么生气,低着头说:“上面只有这一床被子,要么是我的,要么是我们的,不是你的。” “你嫌我身上凉,我就去去寒气再过来,合理,但要是你再咬人,我就把你扔出去。” “等我?” 少年当着他的面翻了个身。 林域挑了下眉,没再说什么,下床去火盆旁蹲了良久,直到确认自己身上没有哪里是凉的才回床边。 少年却已整张脸都埋进了被窝里,轮廓弯曲成团,是抱膝蜷缩的姿势。 应该已经睡着了。目光从那露出来的脑袋尖上移开,林域暂时不打算跟他计较,转向一个木桌,上面摆放着他刚才从房间里收拾出来的物品。 其中有一本封皮泛黄的日记,属于那名叫荆周的人类,里面记录了他三个月以来的生活经历,正好便于林域适应新的身份和环境。 没有凳子,林域就靠坐在桌子上,借着烛火轻轻翻看起了这本日记。 原来人类不用金币进行交易,而是使用一个叫“生命时”的东西,每个通过血液检测的人类都有一张电子卡片,叫做“契约卡”,用来记录自己的身份等级和生命时资产数量。 身份是根据生命时资产高低划分的。 生命时0-9:废料。 生命时10-99:尘埃。 生命时100-999:种子。 …… 林域拿出荆周的契约卡看了看。 【姓名:荆周】 【年龄:14】 【身份:种子】 【成长系数:2】 【生命时:121.5】 林域再看了眼艾兰的契约卡。 【姓名:艾兰】 【年龄:7】 【身份:尘埃】 【成长系数:1.5】 【生命时:59】 恰时,两张卡片上面的最后一个数字闪了闪,前者由121.5变成120.5,后者由59变成58。 和恶魔明显不同的是,这笔资产不像金币那样是固定的,每过1个自然时,生命时就会自动减少1。 「以后,我就有自己的家了。没想到我也能有家,真的好开心。」 「荆周,你已经是家里的老大了,要努力让家人拥有更好的生活!」 于是荆周身兼数职,周一至周五白天基本都在矿场干活,晚上在酒吧或者歌剧院打打杂,周六和周日则是观察院的护工…… 床上的被子歪了一下,少年的脸露了出来,林域没抬头,以为是睡着的人无意识动身,过去拉起被角,重新给他盖上。 忽然间,林域意识到什么,又把被子往下扯了些。 少年睁着眼,幽幽地盯着他。 林域少见的有种受到惊吓的感觉,噎了下:“你没睡啊?” “我翻书声太吵了?” “难不成,”林域想起什么,问,“你一直在等我?” 少年不说话,嘴角冷冷地撇了下。 看来不是。林域不多猜了,低头继续翻日记本,差几页就看完了:“你要是想聊天,我们就聊会。既然我把你带到这里,我就会负起责任好好照顾你,以后就要一起生活了,至少相互认识一下。” “我叫林域,你呢?” 少年仍一声不吭。 “要是不想聊天就先睡觉,不用等我,我还不困……把被子踢了干什么?” 他不仅把被子踢开,还换了个方向趴起来,正好让两只脚对准林域。 “冰块。”少年抬起脚,“拿走。” 林域看他脚趾都发紫了,单手戳了下,触感确实跟冰块没什么两样。 “拿走扔了?”他故意说。 少年立马扭过头,瞪着他。 “那你要怎样?” 少年看向他的另一只手。 林域笑笑,彻底放下日记本,坐在床边,把火盆勾近了些,两只手拉过他的脚在火盆边上一点点捂暖。 “你叫什么?” “假名也行,我总得叫你什么吧。” 少年下巴垫在胳膊上,仿佛不太愿意开口说话,语速很慢:“莫、文。” 这名字长得有些随便了,“文”似乎跟本人没什么关系。林域有些生疏地念了两遍:“莫文……莫文。” “你知道,是我救了你吧?从海里面把你捞了出来。” “不知道。”莫文说,“不记得。” 不记得,就好。 林域嘴角扬了扬。毕竟严格来讲,自己没有救他,只是趁人之危抓走了他。 “所以莫文是假名?”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怎么杀人。”莫文的后脑勺歪了歪,不知在看哪里,“如果你骗我,我就杀了你。” “你觉得,我骗你了吗?” 林域表情不变,把他的脚放进被窝,连着被子抓住脚踝,将他摆回正确的方向,并躺在了他身边。 “莫文,”他直直看着莫文的眼睛,声音低了很多,“我刚才说的话,有哪句让你觉得不信任了?我可以重说。” 莫文趴在他旁边,侧着脸看他,脸上挂着单调的表情,眼神空洞,冷漠。 林域在等他回答,可他没有。 他似乎不太会表达自己。说“冰块”时其实是想说“我冷”,睁着眼时却像熟睡的人一样安静。 也不太在意自己的处境。作为一个突然失忆的人,却不问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林域要把他捡回来,以及为什么他们今后要一起生活。 如果他问的话,林域当然会告诉他——因为他在这个世界里独一无二,却也举目无亲。 是林域一手造就了他的这般处境,所以林域才会对他负责。 可是莫文什么也不问,一点也不关心他自己,比起变傻了,更像是得了某种奇怪的病。 “你是不信我救了你?” “不信我的名字?” “还是,”林域一点点回溯自己对莫文说过的话,并细细地观察莫文的表情。 “不信我会对你负责?” 虽然极其的微不足道,但少年鸦羽般的眼睫确实在最后一句话时抖动了下。 就是这个。林域想。 他在莫文要翻身回避前骤然展臂箍住他的肩膀,手掌摁着他的后脑勺,让他不得不注视着自己。 林域也同样注视着他,眼眸如深海。 “我会照顾你,莫文。”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莫文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林域能感觉到他冰凉的呼吸就像窒息那样停止了半拍。 莫文忽然说:“被子,没有我的。” “那是刚才,”林域轻拍了拍盖被,“现在,它是你的了。”并且身体退远了些,示意,“你看,我没有盖。” 莫文不为所动,像机器一样复述林域先前的话:“你要把我,扔出去。” 林域没那么坏,强调:“我说的是你再咬人,我就把你扔出去。” 莫文的表情终于有所变化:他很轻地皱了下眉头,显然,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于是他探出脖子,嘴唇张开,作势又要咬林域一口。 林域这回没有惯着他,反手覆住他的嘴巴,语气略重:“你以为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吗……” 结果严防死守,还是被咬到了肉,也不知他的牙齿是怎么长的。 “咬了。” 莫文松了牙,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域,声音从他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非常固执:“你要把我,扔出去。” 他的呼吸在林域掌心里变紧促了。 如果不是他的半张脸紧贴着林域,光从那副冷冰冰木偶似的面孔上是半分情绪也观察不出的。 非要凑上来,非要咬,看起来好像一点儿不在乎,但还是会紧张吗? 现在担心会被扔出去了? 如果不能承受后果,为什么还非要这么做不可? 林域不明显地蹙了下眉,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好几秒后才温声说:“我开玩笑的,不会扔了你。” “你骗我。” “不扔也不对了吗?” “你骗了我。” “啊,好吧,‘要是你再咬人,我就把你扔出去’这句话,是我骗了你。” 林域的语气很宽容,但手指却掐了一下莫文的脸颊才收回来,低低地问:“怎么办?要不……” “你饶我一命?” 莫文神情依旧冷峻,突然翻了个身,林域已经差不多能摸清楚,这是在表达不喜欢、不屑的意思。 时间不早了,林域也有了些许睡意,他屈起单臂当作枕头,眼皮缓缓合上。 在最后一线的视野里,他似乎看到了一截瘦削的背,林域抱过莫文,知道那看似单薄易折的脊骨有多坚硬硌人。 他蓦地清醒了。 面前,被子不知让谁掀开一半,莫文背对着他,因陡然降低的温度而打了个寒噤,但没有把被子合上。 他的声音慢慢地绕着弯传了过来。 “被子,也有你的。” * 要想成为人类,理应理解人类。 恶魔之间有种族记忆,这使得每一只恶魔从诞生起就互为亲人,彼此间具有深刻的羁绊,只有极少数才会反目成仇。 可人类之间为什么也会相互信任? 这种信任是出于血缘吗? 还是哪怕任何两个毫无关系的人类,在相处一段时间后,都会自然而然地对彼此产生的一种依赖。 林域过去没办法理解这点。 现在,他有了一个绝佳的观察对象。 虽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类,但似乎,比人类更加具有观察价值。 * 半分钟过去。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仍然只有晚风吹过破洞和柴火燃烧的声音。 莫文没有等到林域,一声不响地转了过来,发现这个说要照顾自己的人已经安然合眼,似乎睡得正香。 他张了张嘴,要叫醒他,但刚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讷讷地合上了。 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眨掉生理性泪水,接着,银色的眼珠转动,由上往下,目光漠然扫过林域的额头、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最后落在脸颊伤痕似的红斑上,幽幽地盯了好几秒。 很轻地撇了下嘴:“丑。” 最后,凑到林域面前,把被子给林域盖上,发现剩余的那半有点短,不够他抱着自己缩成团睡时—— 他缩进林域怀里,闭上了眼睛。《 》 14、瘸腿老王 次日。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房间里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 咕噜咕噜。 咕噜噜。 林域眼神没什么焦距,蒙着一层雾似的:“别叫我,我没醒。” 莫文不吭声,肚子继续咕噜噜地叫。 大概过了有那么十秒钟,林域坐起来,掀被下床:“等会。” 感谢房子前主人,厨房还有食物。十五分钟后他端着一碗鸡蛋挂面上来,扔在桌上,戳了下莫文的脑袋:“去吃。” 说完两眼一闭,一倒不起。没办法,林域的起床时间一般是早晨八点以后,这样才能确保睡眠是充足的。 由于昨天身体损耗太大,他今天睡得格外沉,以至于这一觉补到了快十点才悠悠转醒,打着哈欠看向四周。 莫文没在。 嗯?等下。 林域嘴巴微张,头发异常凌乱,几段记忆雪花片似的恍过眼前—— 7点30分。 他戳了下莫文的脑袋。 莫文戳了一百下他的脑袋。 7点35分。 莫文下床,穿着他的鞋,站在桌子前,面条香喷喷热腾腾,没看到筷子。 莫文上床,重新盯他,肚子咕噜咕噜个没完,没吵到他醒。 7点45分。 莫文揪他头发,他没醒。 莫文一直揪。 8点。 林娅踩着点上楼。 莫文非常机警,藏进了衣柜里。 林娅顶着两个黑眼圈,哀嚎:“哥,快起床,我要饿死……咦,面条?” “真体贴,竟然提前做了早餐。”她感动地抱起碗,几口就吸溜完了,打了个嗝,拿着空碗下楼洗去了。 ……… 现在是早晨9点57分。 林域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莫文还在里面,苍白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瞪自己,林域只知道把他抱出来时,他的手脚一片冰凉。 * 啪。 “首先欢迎你,莫文。” “然后,我有错。”林娅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双眼紧闭,非常愧疚,“我不该随便就把那碗面吃掉的,对不起啦。” “不过,”她悄悄睁开一只眼,看着这个漂亮极了又有点阴郁的少年,“既然你都失忆了,能不能顺便把早晨那段也忘掉?我平常吃东西不是那样子的。” 莫文裹着一张旧毛毯坐在火边,离得不近,皮肤只晕出薄薄一层暖色,压不住骨子里渗出的冷僻。 他什么也没说。 火花刺啦。 在那双银瞳里闪烁了下,他抱着一根长面包棍,往后仰,撞到了什么。 面包棍是从恶魔界带过来的,斑杰喜欢啃,带了一堆,它见莫文怎么也不吃林域重新煮的面,就欣然分享给了莫文。 莫文……应该也喜欢。 他啃得很认真。 那么干巴的东西,林娅看他吃得那么香,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林域本来沉默不语地站着,膝盖忽然被撞了一下,回神似的,张了张嘴:“我好像不是捡了个哑巴回来吧。” 莫文的动作微顿。 “如果是哑巴,或者无所谓自己的东西被拿走,那就算了。” “可你都不是,莫文。”林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点儿也不生气吗?” “没话想说,还是就喜欢憋着?” “…………” 莫文抬眼。 林域低着头,瞳孔似乎比平常深邃几分:“该发火就发火,同样,冷的时候就说冷,不要快冻成冰块了才出声,这很难吗?” 林娅不太赞同:“哥,你别……”被那神似谢乌德的眼睛瞥了一眼,又不说话了。 “还有,为什么把自己关在衣柜里?既不能解决问题,又只是伤害了你自己,你觉得有什么意义呢?下次再……” 林域还没说完,被一根长面包棍啪嗒打在嘴唇上堵住了话。 莫文冷冷地看着他。 “生气了?”林域却抬了抬唇角,歪头咬掉一口面包,简单果腹,顺便摸了把莫文的脑袋,“做得好,这种方式也可以,当然最好是直接告诉我你有什么情绪。” 莫文:“滚。” 林域轻笑:“乖。” 于是,在林娅目瞪口呆的神情中,林域就伸着懒腰出门赚钱去了。 * 【姓名:荆周】 【年龄:14】 【身份:种子】 【成长系数:2】 【生命时:108.5】 林域走在路上,道路两旁掉色严重的矮房就像遍地的垃圾,角落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流浪汉。 把玩着手里的契约卡,他开始思考今后的计划。 不算其他生活支出,光是每小时扣1个生命时的规则,这张卡里的生命时不出5天就会归零,而艾兰的那张卡更是只能再撑2天。 一旦归零时间超过三天,契约卡就会被没收,变回无身份者。 无身份者无法参加人类活动和交易,不具有人类具有的一切权利。如果不能自给自足,又无依无靠,离死亡也不远了。 据日记中所说,能拥有上百的生命时在西雅巷的居民中已经算是不错的水平了。而且幸存区共有九条街道,西雅巷属于六街,整体情况比起无身份者遍布的末三街还是好上不少的…… 不,这只能说明一点。林域把卡往口袋里一放,叹了口气。 大家都穷得要命。 前方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擦肩而过,在他反手朝林域的口袋伸去时,林域先抓住了他的手腕。 “大叔,问个路。”他语气礼貌,“请问大湾广场怎么走?” “啊……呃,在那边。” “谢谢。” 巧合吗?男人目光闪烁,看着青年毫无防备地朝他指的方向走去,眼神和那边路上一个长着雀斑的男孩对上,缓缓点了下头。 那男孩等林域走过,抽出掩藏在杂草里的一根木棍,咬牙挥去,砰—— 砸在墙边。而原本站在这里的人早已轻轻跃起,一脚踩在木棍上面,往下压,咚,连带着男孩握棍的手一起摁在地上。 风声响起在耳后,林域头都没回,右手肘往后一劈,把准备偷袭的男人击倒。 “然后怎么走?” 林域蹲在他们面前询问。 “往、往西南方向走两公里就是了。”男人鼻血不住流,狼狈得很。 话音刚落,面前的青年抬起了手。 “我没骗你,”他生怕再被打,忙说,“我可以拿我儿子的命发誓!” 雀斑男孩没说话,额上全是冷汗,低头抱着自己脱臼的那只手。 “大叔,这样血会流得少一些。”林域捏住自己鼻翼,示范给男人看,接着拉过男孩手腕复位,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 大湾广场是发布临时工作的地方,由于来得晚,轻松的工作基本都被抢完了,剩下的要么低工资,要么高危险。 林域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后者,毕竟工作报酬跟危险系数直接挂钩。 想换房子,就得拼命挣钱才行啊。 虽然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异能,他现在能利用的有三样东西,一是从安提那里吸收的真实之眼,可用来区分恶魔和人类,异能和无异能者,暂时没用。 二是,他的左手,目前来看可以吸收部分他人的异能,至于需要满足什么条件,被吸收的人是否会察觉到,以及除了异能外还能不能吸收别的东西,这些都还需要试验。 三是,他的生命。 所谓的高危险无非是可能危及生命,林域最不缺的就是命。 目光在公告栏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某处。 【工作:地底源晶采掘】 【地点:124号开放无人区】 【时间:4月4日-4月9日】 【人数:30】 【危险系数:2】 心下刚定,肩膀就被人戳了一下,扭头,再抬头。 是刚才那个雀斑男孩,正跨坐在爸爸的肩膀上,冲自己摇了摇头。 他爸表情尴尬:“这不没抢到钱,我们也来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工作……那个,你是打算去124号无人区吗?” 林域点头:“这份工作有什么问题吗?您儿子好像是想让我不要去。” “工作没什么问题,只是提醒你一声,它的危险系数上调过,并且是由0.9直接变成了2。” 翻了一倍,挺好的。林域心想,这样不就能赚更多了。嘴上却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有一次,三十五个小伙去了那里,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男人顿了顿,“工作实际的危险系数远高于写在纸上的数字,是124号无人区主管对危险的草率判断导致了他们惨死。当时,死者家属联合起来发起抗议,却迅速被压了下去,最终改变的只有这个冷冰冰的数字。” 林域本来只是客套了一句,没想到男人蹦出来这么多字,正要开口打断。 男人却忽然话音一转:“我的大儿子就是死在了那场事故中。” “那天,他们拿着一张放弃追责的说明书让我签字,我没签。他们就打断了我的腿,打得我的小儿子什么也听不见了,继续让我签字,我签了。” “……抱歉,我说得太多了,”男人眼圈不禁微微泛红,苦笑了声,“今天看上去没有合适的工作,我先回去了。” 林域摁住他的手臂,朝他伸出手。 “故事很精彩,不过我没有付费的义务。” 男人讪笑着,把刚才偷偷从林域兜里拿出来的契约卡老老实实地还了回去。 林域看了眼在头顶给自己打手势提醒的男孩,没说什么便迈步离开了。 旁边有人见怪不怪地嘲笑道:“老王啊,这故事还没讲腻呢?当时第一个签放弃追责书的人就是你,拿了不少钱吧?再说了,你的腿都瘸多少年了,至于你小儿子,那不天生就是个聋子吗?” “闭嘴闭嘴。”老王一脸晦气地摆摆手,转过身—— 林域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见鬼了。”老王连忙把小儿子拽下来护在身后,以为免不了一顿揍。 “现在的主管还是当时的主管吗?”林域却莫名问道。 老王怔了怔。 “是,”他不知怎的,多嘴提了一句,“叫宋淼,但他很快就要升职走了。” “什么时候?” “七天后。” “知道了。” 林域背过身挥了挥手,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咚。 在他身后,瘸腿男人攥紧儿子粗糙的小手,死寂了不知多久的胸膛某处,此时此刻突然轻轻跳动了一下。《 》 15、我说我冷 签了工作合约,工头让林域回去收拾收拾,明早七点在这集合,有车接他们去124号无人区,六天后再送回来。 林域赶在午饭时间回了家,把厨房里的食材清了清,在饭桌上说了这件事,顺便宣布:“下午逛街,都想想要买什么。” 林娅先是欢呼一声:“我想买新衣服,新鞋子、新镜子还有……但这些东西是不是够用就好了?” “我们现在不是没那么多钱嘛,而且哥你明天才开始工作。” 她唔了声,手掌托着脸颊,细嚼慢咽着:“要不先买点材料把楼上的洞补上。” “先花再挣,花光也没事。” “现阶段钱确实是个问题,但那是我的问题,你不用管。” 林域淡定地瞥了她一眼:“平时能吃半头牛,今天怎么光顾着塞牙缝了?” “我平时……是这样吗?”林娅皮笑肉不笑,真想把他也塞进牙缝里,既然已经在家庭新成员面前形象尽失,她也顾不上那么多,准备放开大吃。 但她却突然发现,不知何时桌上的菜竟然少了大半。 显然不是斑杰,它正津津有味地啃着从恶魔界带来的腊骨头。 也不可能是她哥,那家伙总是吃得最少,虽然一直保持着咀嚼的动作,但每餐饭的实际吞咽次数不会超过五次,以至于林娅时常怀疑他其实根本不用进食,只是为了完成一日三餐的环节而装装样子。 林娅最终看向某处。 莫文脊背挺直,姿态端正地坐在一旁吃饭,油不沾嘴角,脸颊不会塞得鼓起,但夹菜的速度快到仿佛有残影。 她面露赞叹,心中释然,攥紧筷子,欣然加入。 待两人都偃旗息鼓时,林域擦了擦嘴角:“谁吃得多谁负责刷碗。” “我有名字好不好。”林娅撇嘴,刚自觉起身,一只手已经伸了出来,不声不响地把碗盘全部叠好端起。 “要教吗?”林域问。 莫文下巴微抬,略显倨傲地看了他一眼,径直往厨房走了。 林娅心情瞬间明媚。 这就是有两个哥哥的好处啊。 * 生活集市是在人类活动区封闭之后才有的,陈设却维持着很久以前的模式,有人开店,有人摆摊,还有人吆喝。 他们去的缭乱集市距离西雅有半个小时的路程,林娅满心欢喜地打扮一番,路上哼哼唱唱,到那后看着狭窄凌乱的道路,来来往往的灰扑扑的人,只觉得自己精致得像个小丑。 “我想回家了。”她闷闷不乐地低头。 “现在还是等会?” “我只是抱怨一下,哥哥。” “等会的话,这里有个书店可以去看看。”林域说。 “书店?!”林娅立马抬头,紫眸亮晶晶的,“在哪?” “前面左拐。” “你怎么知道?” 林域抬了抬手里的地图,是中午回家之前买的。毕竟,也不能总指望着找“好心人”问路。 书店不大,但胜在整洁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页香,坐在里面看书的大都是些着装得体的年轻人,也有尚且穿着制服的学生。 “我就在这里待着啦,你们逛吧。” 林娅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进去,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兜里的卡:“要是我没看完……” “买回去就行。” 林域俯身拍了拍斑杰的脑袋:“守着她点,我待会给你买零食。” 斑杰汪地一声跟着冲了进去,林娅立刻抱着它捂住嘴:“小声点,傻狗!” 闻声,本来还东张西望的莫文从林域身后歪头,往里面瞧去。 林域问他想不想进去看看,他看清后却下意识怔住,倏地,脸上浮现一种强烈的厌恶感,扭头就要离开。 “莫文。” 林域在后面拉住莫文的手,两股相反的力量相抵,莫文回头撞进林域的胸膛。 “走这边。” 林域轻戳他额头:“带你买衣服。” 莫文不得不抬脸,看了他一眼。 突如其来的情绪还没来得及让他失控,就一缕一缕从脸上慢慢褪去,最终恢复茫然和冷漠,点了下头。 * 现在是午后三点,阳光充足,没风时温度舒适,林域拉着莫文走,手心抓着他的手腕,没有昨天那么凉。 他有意锻炼莫文的沟通能力,把人带到摊子面前,让摊主看看有没有合适他穿的衣服,便暗自躲到后边,撒手不管了。 但效果不佳。 摊主是个背着婴儿的母亲,对孩子很热情,看到这么俊的少年更是喜欢,拉扯的闲话就没停过。 莫文硬是不发一言。 除了刚开始被人松开后的十五秒里,脑袋时不时往两旁转转,之后的身体几乎是僵直状态,一动不动。 摊主费尽口舌,终于让他接过一件毛衣,但他似乎并不打算试穿,而是摊开了往脑袋上一罩。 他变得有些不耐烦。 不仅不搭理人。 也不想听别人说话。 “诶,小伙子,不是那么穿的!来,阿姨帮你穿。” “…………” “没事,阿姨帮你很快就好!” “…………” 莫文没声,倒是她背上的婴儿哭了。 林域叹了声气,几步行过去把莫文拉到身边:“怎么卖?” 摊主赶紧收了手,边哄自家孩子边回头:“0.5生命时。” 结账要在一个机器上刷,有数字按键,林域自己摁了1生命时过去,并诚心跟摊主道了声歉。 接着才看向仍埋在衣服里的莫文。 “脱下来。” 林域叫他:“小哑巴。” 衣服上有五个洞,莫文脑袋正塞在最大的那个洞里,可又没办法变成银脑袋的乌龟,把剩余的四个洞都塞上一条腿。 “我帮你穿。” 莫文终于动了下,把刚套上的衣服脱了下来扔给他。 林域正要给他穿上,他却一声不吭转身走了,脸色难看的程度和刚才在书店门口不相上下。 稍有不同的是,耳朵尖充血了。林域一直觉得莫文有种病态白,在光下肤色尤其惨淡,现在看来才稍微有人气了点。 不过没管。这才来第一天就要哄的话以后不就难办了? 日子还长着呢。 林域把毛衣递给摊主:“麻烦包起来吧。”这会人少,他也不怕莫文走丢,一路提着这件衣服跟在他后面,看见他盯着什么了,就问一句:“买么?” 莫文不应,他就懒得买,直到两人比赛疾走似的要把这条路过完了,他才扯了下莫文的后领。 “起风了,要不要穿衣服?” 莫文转过来时,头发被风吹散,遮住了眼睛,偏偏他还摇了摇头,发丝就张牙舞爪地更乱了。 “……等会,”林域突然看到什么,绕过他在一个小摊上停下。 半晌回来对着莫文摊开修长有力的手,肤色映衬了一只鲜红的发圈。 莫文看了好一会,犹豫着抬起了一只手,又飞快地从林域手里捞走发圈,然后侧过身,并不是很熟练地把头发握在一起,手指在发间穿梭,绑好。 他回过头,尽管有几缕发从额头上又垂下来,但眼睛露得清清楚楚,如湖泊。 短发……或许很适合他。 林域莫名想。 “是因为已经买好了才不得不收。”他手指轻抬,拨了拨莫文的碎发,像他时常逗弄斑杰那样随意,漫不经心。 “还是不生我气了,莫文?” 林域知道。 他知道莫文在生气。 知道他气什么。 也知道怎么才能让他消气。 很简单。 他只要跟莫文说,以后不会故意丢下你了,像他昨晚跟他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温柔点就好。 可他只是在一旁观察。 因为他对莫文的反应更感兴趣。 如果不是给摊主添了麻烦,他甚至可以再悠闲地躲藏一会。 看莫文会不会因为他的消失,出现更加不耐烦、甚至暴躁的行为。 ……… 似乎又有一阵风起,掠过这条哪怕在阳光下也颓废灰暗的街道,阴冷地攀过莫文赤着的后脖颈,并于顷刻间渗入四肢百骸,使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看着林域。 嘴唇不禁嗡动,说了什么。 林域方才走神,没听清,俯身侧耳停在他唇侧,温声问他。 “什么——?” “……冷。” 莫文眼睫微微一颤,说:“我冷。” 冷的时候就要说冷。 明明是林域教会他这么做的。 可那声音顺着耳骨蔓延而入,却像一条忘恩负义的小蛇,在林域的脑袋里轻轻咬了一口。 后来清算,那应当是莫文在林域身体里留下的第一道从来没有愈合过的伤。 每每想起,就隐隐作痛。《 》 16、我没委屈 不对。 肯定有哪里不对。 林域缓缓直起身体,微眯起眼,看向那轮冷风中耀眼的顶头白日,又垂下来,扫过莫文的脸。 这才确定,刺痛他的不是阳光,竟是这张脸上隐约流露出的依赖的目光。 当林域低声说:“手抬起来。” 莫文便张开双臂,这一瞬间他肯定以为林域要抱他了,如同昨夜。 而下一瞬,毛衣覆盖了他的眼睛,滑至他的脖颈,他的两只手分别被人牵着从粗糙的袖口里一一穿出来。 透过那灰白的线隙,莫文看到林域被光线分割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林域最后扯平莫文的衣角,理了理他毛乱的头发,别至耳后:“我看着再买些东西,你跟着我就好。” 莫文点头,下意识伸手,以为林域会继续抓住他的手腕。 林域却已经走在前面。 莫文看着林域的背影,低头,把手腕处的衣袖往上捋了捋,跟了上去。 许久没被察觉,又自己放了下来。 * 书店。 林娅从抱着书坐下的那刻起,就隐约察觉到了一道探究的视线,起初若有若无,伏在某处,她悄然攥紧裙角,也不确定是不是在看自己。 直到现在,一个穿着青色学院制服、五官清秀的男生站在了旁边。 “你好,请问可以坐在你对面吗?” “坐吧,”林娅仍低着头,耸了耸肩,“不过一个小时前那里就是空的呀。” “啊,”男生刚要坐下,闻言立马又站直了,非常诚恳地鞠了个躬,“抱歉,我刚才一直在悄悄看你。” “因为你拿的这本记载恶魔身体知识的书内容比较晦涩,之前很少有人会认真读,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喜欢。” “我叫姜让,父亲是远征军的一名文职人员,主要从事非人类物种的研究,所以我从小就对恶魔特别……” “你好像误会了。” 林娅不得不打断他,把外层书摊开,里面竟然还夹杂着一本花花绿绿的少女漫画,表情尴尬。 “远征军是什么我都没有听说过,而且我对恶魔不感兴趣啦,只是正好它封面比较朴实,我就用来……毕竟我家人可不会花钱让我看这些玩意。” 姜让怔了下。 “是我误会了,很抱歉。” 他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睫,但还是礼貌地说:“不过情感也是人类生活的重要部分,喜欢这些也没什么需要遮掩的。不介意的话,这本书我送给你作为歉礼吧?” 林娅眼睛一亮:“真的嘛,大哥哥?” “嗯,应该的。” “谢谢你!” 目送着这人离开之后,林娅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外层书封面上的小字:《假如解剖恶魔》,姜启明著。然后装作没事人似的,起身把书放回原位。 面上丝毫不显,心中却已洋洋得意起来,待会见到林域,必须要好好炫耀一番自己的表现。 那叫姜让的家伙,也就年纪瞧着大了几岁,身量高了些,但美貌与智慧通通不能与本姑娘相提并论。 “诶,小姑娘,这本书不带走吗?” 这时,店员好心过来询问。 “我只是看看,不打算买。”林娅立马捂紧自己的卡,这本她刚才已经看了个大概,买回去纯属浪费。 “不是的,”店员解释,“刚才有人帮您付过钱了。” “他帮我付的不是这本吗?”林娅一愣,举起那本丑陋的少女漫画。 “不是,”店员耐心回答,重新将她放回去的厚书拿下来,装好给她,“是这本,还有这张纸条也是他写给您的。” 林娅抿了抿唇,打开纸条。 「厌憎恶魔者为大多数,从不遮掩,愤怒和恐惧使他们团结在一起。」 「所以你,崇拜恶魔吗?」 还不等她忧虑,几个同样穿着制服的学生围了过来,为首的女生手里把玩着一串昂贵的紫水晶手串,颗颗圆润饱满,眼神中闪过一丝嫉恨,却硬是要在嘴角边扯起温婉的笑容。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姜让给你写什么了,我能看看吗?” “没什么的,姐姐。那个哥哥只是看我可怜,买不起书才给我付钱的。” “那贫民窟那么多人他不去可怜,偏偏是你,何况你这小妹妹……” 宋菁菁的眼睛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个遍,皮笑肉不笑地吐出:“还挺水灵。” 恶心。 林娅不语,缓缓后退,却发觉身后也围过来了人,只能站定。 她把纸团卷起,正要塞进嘴里,只听“汪”的一声,黑影迅疾冲来,先她一步将纸条咬走咽了下去。 “斑杰!” “还说没写什么?”宋菁菁双目一瞪。 “给我宰了那畜生!剖了它的腹!” “我看谁敢!” 两人先后出声。 林娅手臂一抬,抽出绑在腿边的银色手枪,黑洞洞的枪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抵住最先靠近的人。 四下寂静。 子弹上膛的声音,伴随着稚嫩却冰冷的嗓音响起:“谁敢?” “…………” “菁、菁菁姐。”被枪对准的人到底只是个学生,打着哆嗦,欲哭无泪道,“快救救我。” 宋菁菁却丝毫不慌,轻轻挑了下眉:“没想到你还有点本事,说条件吧,把枪拿开,别吓着我那没本事的同学。” “跟我们道歉。”林娅说。 “跟你道歉?我?”宋菁菁倏然一笑,“要不是为了姜让,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来这种又脏又臭的地方。” “你连远征军都不知道,想必也没听说过无人之境吧。” “我父亲是无人之境的主管,过不久就要晋升,到时我会跟着他离开幸存区,住进守明区。” “我即将成为新枝,而你永是溅泥。” “你,让我跟你道歉?” “…………” * 林域和莫文回书店的半路上,斑杰便冲了过来,林娅跟在后面,头发乱糟糟的,原本扎得好好的高马尾松松垮垮地垂在肩膀上,衣服也脏了许多处。 “怎么了?”林域立刻上前。 “就,和别人打了一架。”林娅低着头,“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她提到了姜让,提到了那张纸条的内容,最后小声说:“我本来是想和恶魔撇清关系的,但好像弄巧成拙了。” “哥,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不是你造成的,更何况我能兜住,”林域声音微沉,“和你打架的人呢?是谁?” “那个不重要啦。” 林娅听林域这么说,已经松了一大口气,抬起头来:“而且,我也没有打输,你看,我的脸一点伤都没有。” 林域看了她一眼,面颊确实干干净净,不像受人欺负了的样子。 “说实话。”林域却皱起眉。 “这就是实话。” 见莫文递了一串糖葫芦过来,林娅笑着接过,咬了口,眼睛里却兀自滚落两滴眼泪来:“你凶我干什么呀。” “心里有委屈,才会觉得我在凶你。”林域仿佛没看见似的,平静道,“你什么都不说,我又能怎么样?” “我没委屈,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林娅嘴唇紧抿,眼圈红得更厉害了,却只是固执地擦了擦眼泪,正要跟上。 突然,莫文脊背微弓,在她面前单膝蹲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绅士地替她整理好皱巴的裙摆,顺便轻拍掉膝盖外的那层灰垢。 他仰头看了她一眼,冷峻的眉眼下似乎蕴含着一种独特的温柔。 然后转过身,依旧蹲在她面前。 哪怕失忆浑噩,有些东西仍然是莫文刻在骨子里的,无需刻意回想。 林娅怔了怔,当即趴上去,忍不住哇哇大哭,鼻尖都哭红了:“莫文哥哥,什么也别说了,以后你就是我二哥。” 莫文背着人站起来时,不知听到哪个字眼,表情微怔,看向林域。 “你做她二哥,不需要我同意。”林域目光很快从他身上离开,递了块帕子给林娅,“擦擦,别把鼻涕蹭你二哥头上了。” “哪有,”林娅接过,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那么夸张。” “都怪这糖葫芦太酸了。” 林域看着她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却没再多问什么。 “不想我管,我就不管了。” “走吧,回家。” * 一路往家的方向去,在熟悉的破道上,又遇到在路边蹲守的老王和小雀斑。 这次林域主动打了招呼。 “你找我?” 突然这么热情?老王迟疑着应了声。 “诶……是。” “这个大叔找我好像有点要紧事,”林域脚步停顿,“你们先回去。” 林娅眼睛已经肿了,但一路上都还在努力睁着,就是为了盯住林域,这会快到家了才压不住倦意,歪睡在莫文左肩膀上,迷迷糊糊道:“好。” 莫文刚要走,林域却忽然拉过他的手腕,贴近耳边,嘴唇蠕动,发出极轻的声音:“让她多睡会,我可能晚点回来。” “…………” “莫文?” 莫文抽出手腕,推了他一下。《 》 17、真是寒碜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的?” 老王的惊叹声将林域的目光从莫文背影上转回少许。 “没有抢劫犯会成对站在那么显眼的地方。”林域淡淡道,“找我什么事?如果是关于124号无人区的工作就算了,我应该不去了。” “不去了?违约是要扣钱的。” “这两天有别的事要处理。” 老王呆在原地,想说的话顿时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出去难,咽下更难,心里好不容易燃起的那么一点儿火苗,就这么被掐断了。 林域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自己并没有给过他任何承诺,沉默两秒,道:“你帮我打听点事,我付你报酬。” “你不帮我的事,还想让我……”老王刚脾气上头想要回绝,低头一看自己瘦巴巴的儿子,咬了咬牙,“行,什么事?” “今天下午三点到四点,缭乱集市的书店里发生了什么,越详细越好。” 老王:“今晚给你消息。” * 林域回来后想,让老王去打听或许是最恰当的,一是他认识的人比自己多,二是在外面待得太久,林娅可能会起疑。三是趁天还没黑,楼上的洞该补补了。 集市上没找到很合适的材料,只能买了块硬质黑布,花了半小时裁剪、钉牢,缝隙拿胶水粘上。 莫文在旁边慢吞吞地递工具。 “现在嫌丑,”林域说,“原来不丑,你又嫌冷,丑还是冷,你选一个。” 眼看着莫文果断要把自己刚弄好的东西扒下来,林域一锤头钉牢最后一颗钉子,微笑:“我替你选了,要丑的。” 他看向莫文,同时把铁锤递过去:“不然今晚自己睡,你受得了?” 自己睡……莫文动作顿了顿,直勾勾地瞧了他一眼,接过,往后轻飘飘一扔。 铁锤在空中呼呼转了几圈,最后毫无偏差地落挂在墙壁的钩子上。 咣。 林域眉头突突一跳,当没看见,径直朝床边走去,铺开新床单和被套,布料比原来的柔软许多,也更保暖,衣服叠床头,鞋子竖床边。 “睡觉的时候把这个穿上。” 最后向莫文展示了一对褐色的大丑袜子,过于厚实,硬邦邦的:“说是跟踩进火炉一样暖和……像不像刚才那把锤头?”自顾自笑了下,摆在床尾。 桌上橘黄的烛火映过来,整张床堆堆挤挤的,也有几分温馨。 “林娅和斑杰都有自己的房间,以后这间房就是你的了。” 林域带着莫文坐到床上。 “哪里不喜欢,可以跟我说。” “…………” “或者还需要什么?” 莫文看着他,抿了抿唇。 就当林域以为他就要说什么时,楼下传来林娅的声音:“哥,那个叔叔又来找你了。” 林域刚要转身,衣角突然被扯住。 莫文的手攥得很紧,眼睛被烛火映得时而明亮,时而幽沉。 “都不喜欢。” 没记错的话,这是莫文第一次连贯地吐出四个字。 “都不喜欢?”林域看着他,顿了下,随即有些无奈,“那你喜……” “林域。” 莫文打断了他。 也是莫文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哥!!” 林娅催促:“你在楼上干嘛呢?” “来了。”林域应了声,轻拍莫文的手背,语气不容置喙,“晚上再说。” 莫文偏开了头,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 屋外。 “诶,乖儿子。” 老王蹲在破地上喘气,儿子捡了两片叶子同时给他扇风:“爹不累,不累啊。” 不一会,林域出了门。 “打听出来了,”老王立马站起来,神秘兮兮的样子,“你知道今天下午那书店里都有谁吗?” 林域脚步一停,语气不冷不热:“你要是再说废话我就回去了。” 这人怎么一会彬彬有礼,一会无礼至此呢。老王心里纳闷,嘴上很顺从地直奔主题:“主要涉及三个小孩,其中两个身份比较特殊,男孩叫姜让,他父亲是远征军的特聘研究员姜启明。” “女孩跟他是同学,也是他的追求者之一,叫宋菁菁,”停顿了两秒,老王说,“好巧不巧,她是宋淼的女儿,上午我跟你提过的,不知道你还记不……” “124号无人区,宋淼,宋主管。”林域打断他,“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女孩,店员说她没留姓名,只知道长得可爱乖巧,一对紫眼睛很灵动,她跟姜让聊了几句,被宋菁菁盯上,姜让一走,宋菁菁就把她围住了。” 老王几乎是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当时宋菁菁的话,叹了口气。 “总之,虽然是宋菁菁挑的事,但她不仅不道歉,还逼得那女孩向她认错。” 林域静静地听完:“她认错了?” “认错?光认错哪儿够呢?” 老王讽刺地扯了下唇角,指了指自己的膝盖:“当众让人……才把人放走。” “你妹妹什么都没跟你说?啊,也是,她可能觉得会给你添麻烦吧。” 四周缓缓变暗。 要入夜了。 “可是,”最后的一缕光线尚在老王浑浊的眼睛里打转,他盯着林域,“我就问你一句,这个麻烦,你敢不敢让她添?” “124无人区,你还去不去?” 林域眼珠动了动。 “下午找我什么事?” 老王咧嘴一笑:“当然是给你提供点情报,方便你搞垮那姓宋的。” “不急,边吃边聊。” 林域瞥了眼悄悄捂着肚子的男孩:“我家里人都不吃姜。” “哦,”老王愣了愣,“跟我说干嘛?” “你能负责做饭的话,晚饭就可以留在这里吃。” “我做饭?” “王叔,”林域回头,语气似乎有些犯难,“你不会吗?” “哈!”老王腰一叉,“开玩笑,我含辛茹苦拉扯我儿子长大的,我能不会?” “嗯,期待。” “……行。但进去聊的话,不就没法避着你妹妹了?” “我家的人都不用避,别让她听出来跟她有关就行。”林域轻声说。 “小丫头要面子,我就当不知道。” 能白蹭一顿饭当然是好的,老王抱上儿子就嘿嘿跟上去:“我早看出你小子是个有情有义的,就算没有下午这事,早上你是不是也打算帮我来着。” “不是。” 林域语气随意:“我只是在想,宋主管有闲钱堵你们的嘴,只能说明他出卖良心获得的利益是这些钱的百倍千倍。” “既然他要走了,空下的那个位置为什么不能是我的?” “操!” 老王脸色剧变,忍不住骂了声,又问:“那你现在什么想法?” 林域眯了眯眼睛,说:“他走不了。” * 有老王做饭,林域才得了闲。 他拿着原房主留下的衣物上了二楼,在莫文房间隔壁,本来是杂物间,拾掇出一块空地,用衣服均匀地垫着,再把旧床单铺上。 躺下试了试。 嗯……感觉要是在这睡上一晚,起床的时候身上的骨头应该会集体罢工。 先将就着吧。林域睁着眼想。 昨晚是因为房间漏风才不得不抱着莫文睡的。 但现在不行。 按照人类和人类正常相处的规律来说,刚认识一天就睡在一起是不合适的。 正因为他们昨晚睡在一起,莫文迄今为止的所有反应才这么奇怪——他太容易就依赖林域了。 这不对。 不利于林域观察人类的真实反应。 不对的话,及时纠正就好了。林域起身揉了揉脖子。 正要下楼时,透过两个房间中间的树墙,看到什么,脚步一顿。 对面,微弱的光晕,在黑暗里剪出一道清瘦而笔直的侧影。 脸低垂,银丝垂落锁骨中,两根细白指尖松松勾着一根红发绳,靠近烛火。 哗。 原本温吞的火苗遇见了易燃的东西,瞬间化作惨红蛇信嘶咬上来。 皮开肉绽,淡淡的焦味和血腥味迅速在空气里散开,手的主人仿佛毫无痛觉,一动不动,待那发绳熔断,滑落在桌面,才如弃敝履般,搓了搓指尖的灰烬。 “看什么?” 阿斯莫缓缓转了过来。 嘴角噙着冰凉的笑,眉眼料峭。 “再用那种老鼠般的目光窥我一眼试试?” 林域却无法移开半分目光。 已经有什么带着森森的寒气,纠缠住了他的脖子,像锋利的钢线,只要他稍有动作,就能划破他的喉咙。 噔,噔,噔。 平稳的脚步声响起。 阿斯莫不紧不慢地迈开步伐,面庞上阴影低伏,眉梢轻轻挑起。 “说起来,从小到大。” “即使是最恨我的人,送给我的礼物也是用无坚不摧的钢铁和璀璨夺目的宝石打造而成。” “我还从来没有收下过这种颜色艳俗、连区区火焰都防不住的东西。” “真是寒碜。” “可见,你是怎么费尽心思哄骗了那个失忆又失智的……蠢蛋。” “不过,”隔着参差的枝影,阿斯莫在林域面前停下,顿了顿,话语里的嘲弄清晰可闻。 “他再蠢,毕竟是我的一部分。” “他不愿说话,那是他的自由。” “他要你陪睡,那是你的荣幸。” “要是你当祖宗一样供着,凡事以他为先,周周到到地把人服侍好了,也就算了,可是你——” 那截焦枯的指尖抬起,撩开树枝。 霎时,一双冰冷的银瞳露出,占据了林域的全部视野。 “怎么敢,屡次将他扔在一边?” 阿斯莫每说一个字,纠缠在林域身上的丝线就多一条,紧一分。 “你自作聪明,还洋洋得意。” “你不知道,你那暗地里窥伺的目光,如同观察实验品的神态,丑陋到,简直令人反胃吗?” 在事态变得更加严重之前,林域喉结终于艰难地滚了滚。 “莫……” 他将念出另一个字时,又有一根线如刀刃般横在唇齿间。 林域尝到了腥甜的味道。 “你再敢叫一声这个名字。” 阿斯莫掐住了他的下巴,轻轻说。 “我撕了你的嘴。” 此时此刻,林域感受着身上各处不断渗出的血液,在血流尽之前,心中的想法非常简单而朴实。 谢乌德—— 我好像不行。《 》 18、极度美味 不让看,不让动,还不让出声。 那我死? 可惜,去死都比现在的状况要好些。 怎么办,谢乌德? 你再不来,就要出大事了。 林域呼吸微微发颤。 房间里不知不觉已经弥漫起一层浓重的血气,但那不是林域的血。 也不只有铁锈的腥。 这个味道…… 悄然在嘴里蔓延开,滑向喉腔。 林域宁愿那是真正的钢刃,可他实在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能用自身的血液来当做武器。 那黏滑的液体变成丝丝锋利的线,在割破林域唇舌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被他舌尖所品尝。 不行…… 不、行。 林域一动不动,用停止呼吸的方式来阻止喉管本能的蠕动。 可还是…… 有什么,缓慢地滑入了食道。 那一瞬间,林域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好美味。 ………… 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 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 …………………… 片刻后。 咔咔。 咯吱咯吱。 咕嘟嘟嘟嘟。 咀嚼和吞咽的声音诡异地响起。 哪怕嘴唇裂开,牙齿嚼碎,舌头和喉咙通通烂掉,也无所谓。 “喂,你这家伙真是……” “比预想中的还要丑陋啊。” 阿斯莫眼神微凝,掐住他下巴的力道松了些:“现在这是,发疯了吗?” ……疯? 林域被迫抬着头,浓黑眼睫却垂着,深蓝的瞳孔没有聚焦。 并不是。 肉.体是可以恢复的。 随便它破烂成什么样。 可是失去这次机会,林域还能再品尝到这么美味的血液吗? 像真正的人类那样,每日三顿咽下味道如同蜡膏煮皮鞋的食物的生活,已经过了足足一百零一天。 从出生到现在,林域从来没有哪一刻是不饿的,只是为了成为人类,他始终将这份食欲压制得很好。 每日严格控制睡眠时间,正是为了避免因身体虚弱而被食欲操控。 可这遍布了整个房间的诱人香气,在今夜是如此清楚明了地提醒了林域,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说: 你是半血恶魔。 你的体内依然有恶魔的血脉。 你隐忍了那么久…… 早就,馋得不行了。 人类的血,人类的肉,为何总是散发着如此鲜美的气息,如苍苍树木般清新,又如娇软花朵般馥郁? 再一点。 再多来一点,或许就能明白了。 这个建议合理且诱人,林域却咔一声,用力合上了嘴,下颌肌肉发硬,后槽牙紧紧贴合。 绝不肯再咀嚼。 绝不肯再吞咽。 无波无澜的眼珠缓缓转动了起来,一下,两下……昭示着他正从失控的边缘逐渐回到正常。 这时,余光终于瞥见什么,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昏暗的楼梯口不知何时站了一道娇小人影,手持银枪,目光冰冷,正冲“莫文”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林域猛然抬手。 身上锋锐无比的丝线自他有所动作的一刹那全部消失。 他闪电般揽过“莫文”的后脖颈。 砰! 子弹堪堪擦着自己手背而过。 砰! 来不及思索,第二枪又高速飞来。 “住手!” 林域把“莫文”摁进胸膛,臂弯扣紧护住他的头,出声喝止:“林娅。” “他刚才要杀你,哥。” 林娅目不转睛地盯着阿斯莫,寻找下一个击毙点,寒声道:“亏我今天叫他一声二哥。” ……可见你这声二哥分量也不怎么。 林域眉心突突跳了下,深吸了口气,压制住了恶魔的欲望,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静如常。 “我跟他只是闹着玩的。咱俩平时打架不也经常动刀动枪勒对方脖子吗?没事的,已经和好了。” “和好了?”林娅眉头蹙起,仍未放下枪,“那你俩握个手我看看?” “又不是小孩子了。” “快、点。” 林娅确实还是个小女孩。 只不过是个玩得一手好枪,偶尔力气比成年人还大的小女孩。 谢乌德关键时刻死不出来,他传下来的陋习倒是阴魂不散。 不过,维持家庭和睦还是很重要的。 “那……” 林域左手扶住“莫文”的肩膀,往前推了点,自己身体稍稍后仰,将两人之间腾出半臂的空间。 接着,他目光垂下,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朝上摊开修长的五指,轻声: “就握一下?” 一秒。 两秒。 三秒。 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 也是,对方刚刚才把林域贬得那么不堪,而林域又恰好在他面前露出了那等丑态,他要是能愿意配合,简直是…… 一只手搭上了林域的指尖。 触感冰凉。 见鬼。 * 那是所有生物的天性,去触碰它们所好奇的,攥住它们所渴望的,撕毁它们所厌憎的,用它们的触足。 人类一生中与外界相连最为频繁、体验最为丰富的地方,就是手。 那里的皮是滑腻的膏,血是流动的汁,肉是饱满的蜜,而那骨…… 它就是骨,除了嶙峋坚硬,没有别的特点,但却最为美妙。 四周光线朦胧。 指尖相触的瞬间,林域最先感觉到的是对方的指骨,蜻蜓点水般垂落在自己轻轻抬起的指骨上。 两人身上最细的骨头碰在了一起。 铮—— 林域喉结滑动,仿佛能听到那声曼妙的回响,手指下意识收拢,可还没握住,那只手就轻飘飘撤了出去。 噔噔。 “莫文”后退两步。 原本埋在林域身前的面孔,抬起下巴,浮光掠影地瞥来一眼。 然后没入黑暗。 “有这么握手的吗?” 林娅面色疑惑,眼里的杀意消了些,但仍有不满:“重新……” “够了。” 林域食指往旁边一勾,对准下午辛苦钉好的黑布上的两个大洞:“多亏你,我睡前又有得忙了,如果你能帮忙,请留下,如果不能,请一边玩耍。” 话音未落,咻的一声,林娅没影了。 林域缓缓地出了口气,看向昏暗中依然夺目的人影。 “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 阿斯莫走至床边,双腿交叠而坐,一手搭膝,一手撂在床上,神态自若,仿佛刚才险些被脑袋开花的人不是他一样。 “谈你是用了什么肮脏的手段把我带到了这鬼地方,还是谈你和你妹妹是如何虚情假意地对待我的。” “家人?二哥?” “我没时间跟你们玩过家家,”阿斯莫凉薄地笑了声,“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回去……你就站在那说话,谁准你进我的房间?” 刚翻过墙的林域整了整衣襟:“这是两个要求了,莫文。”朝他大步走来。 “我说过,别拿那个名字喊我。” “是‘你’将姓名告诉了我。” “告诉你的人不是‘我’。” “那么,这房间就不属于你。” 林域已经来到他的面前,低着头看他,眼神带着一种古怪的冷漠:“那发绳也不属于你,你凭什么烧毁?” “如果你不是莫文,你就没资格处置他的东西,更没资格指责他的家人。” “我没资格?”阿斯莫眼睛轻眯,隐隐有要发怒的架势,“我刚才就应该……” “你刚才就应该将我撕成肉块,可是为什么要突然收了自己的武器?” 林域冷不防抓起他故作放松的一只手,果然在手腕上看到一道割伤。 记得在深海里面对威胁时,少年就是这样划开皮肤,一点点取出骇人的武器,但因突然遭到打断,才失去了所有力气往下沉去,让林域捡了个便宜。 “你此刻,”林域一字一顿道,“还有力气撕碎我吗?” 阿斯莫攥紧了手。 “让他学会开口,是为了让他明白,身体不舒服是可以被人知道的,受到委屈是可以找人倾诉的。” “当然这里面也掺杂了我的一些私心,以及对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类,不由自主的窥探欲。如果让他难受了,觉得讨厌了,我就跟他道歉。” “那么现在,” 林域俯下身来,靠近阿斯莫的脸,定定地注视着阿斯莫的眼睛。 “你问问他,我应该道这个歉吗?” * 空气死寂良久。 “……什么?” 阿斯莫好像没能听明白林域的意思,缓声重复:“另一个世界?” 这五个字仿佛一道探明灯照在了他身上,苍白的脸,发紫的唇,若有似无的呼吸,全部无所遁形。 不可思议,可脑海中有关这一天的记忆又隐隐约约揭示了这一点。 消失在海洋,醒来却在森林。 摆满奇怪物品的集市。 古怪的交易币。 …… “难道,” 他喃喃:“我已经死了吗?” 那张自恢复意识起,始终高傲的、冷峻的面庞,罕见的出现了一丝惊惧。 “不是的,”林域轻声安抚,“只是肉.体和灵魂来了这个世界,但你还好好地活着,四肢健全,意识清晰,不是吗?” “我要怎么回去?” “我不知道。” “那谁知道?” 林域依然说:“我不知道。” “那我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啊?” 那抹不同寻常的惊惧像毒斑一样迅速在阿斯莫脸上扩散,使得他的表情崩坏了,使得他如僵死般动弹不得。 “我死……” 声音也被腐蚀了。 他死了。 那么,谁来为他的姆妈和那些为他而死的人复仇? 他们怎么办? 他们残破的尸骸谁为他们收,他们遗留的亲人谁替他们照顾? 谁……?! 林域静静地看着阿斯莫,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怔忡。 “我不该问的。”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将身体发颤的人揽进怀里,可在半空中停顿了好一会,又一寸一寸收了回去。 指尖微微发麻,连着心脏。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或许,我不该因为自己的私心就将你带来,”林域呢喃,“对不……” 一只手蓦然抬起,扼住他口鼻。 阿斯莫抬起头。 “不要说。”他双眼猩红,语气笃定,“一定有回去的办法,就算现在没有,以后我也能找到。” “我一定能找到。” “所以,不要道……你说什么?” 不知察觉到什么,阿斯莫一怔。 “我说,”林域眼皮微跳,额角的青色脉络时隐时现,喉咙用力一滚。 “太近了。” 那极度晦涩、深蓝的目光下,似乎深深藏匿着某种可怕的东西。 阿斯莫能隐隐感觉到。 仿佛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岿然不动的礁石,他却敏锐地透过海水不同寻常的波纹,察觉到了礁石背后的暗流涌动。 那是…… 阿斯莫心脏陡然一跳,手指发麻,缓缓拉下覆盖林域嘴唇的手。 一缕晶润银白的涎丝,连着淡红的嘴唇和洁净的手掌,在压抑的喘息声中,拉长了,又断开了。 掌心里潮湿一片。 林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做出了吞咽的动作。 阿斯莫能感觉到,能清晰地、真切地感觉到,那是—— 急不可耐的饥饿。《 》 19、替我省油 “你怎么了?”阿斯莫问。 林域沉默着,几秒后,拉过阿斯莫的手,用丝帕仔细擦去上面的湿痕。 “这个世界的北方地区发生过一场进化,那里的动植物一夜之间变得异常强大,消灭了北方绝大多数人类。” “幸存者逃到南方和其余人类汇合,从此南北对峙,南方属于人类,北方属于那些进化过的生物,也叫域外生物。” 擦完后,目光在阿斯莫腕上的割口稍作停留,又移开。 林域用拇指漫不经心地抹过嘴角。 “再后来,北方又突然降临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新生物,其中有一种形似人类,成为了域外生物的主宰,他们以人类为食,自称为恶魔。” “我的身体里就有一半恶魔血脉。” “所以我也会对人类有……食欲。” “只是我从来,” 林域顿了顿:“没有这么饿过。” 他在观察阿斯莫时,阿斯莫也在审视他的手——修长洁白,如同雕塑般无暇,没有一点疤痕。 阿斯莫记得自己在那片被国家称之为禁忌之地的海洋里遭遇了两件诡异的事。 一是,有一只手突然出现,打断了他的蓄力,害他险些落入巨蛛口里,他只知道那只手上遍布疤痕,没看清手的主人。 二是,危机时刻林域救了他,以把他拉进另一个世界的方式。 光从第二件事来看,林域是他的救命恩人,然而,两件事发生的时机太过巧合,很难相信林域和第一件事毫无关系。 最恶意的揣测是,林域就是害他的那个人,却又假装救了他,目的是……把他拖进这个世界。 可是,然后呢? 真相如何,只能以后慢慢试探。 阿斯莫目光微敛,似乎只是在消化林域说的那段话,忽然说:“这是不是意味着,两个世界的人类是有关联的。” 毕竟,阿斯莫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类,可林域依然会对他产生强烈的食欲。 “嗯,”林域说,“事实上,还有一个证据能直接证明两个世界的联系。” 阿斯莫跟他对视片刻,终于想起了什么,瞳孔收缩,飞快出声: “语言。” 从一开始,他们之间的交流就几乎毫无障碍,说明两个世界的语言和基本认知大差不差。 这个世界的语言从何而来?总有个源头吧?也许两个世界就像是在同一片大海中的两座小岛,彼此望不见,某天有若干人从这座小岛漂流到了那座,并从此定居下来,渐渐演化出了相似的文明。 只要不是毫无干系的两个世界,就总能顺着共同的海水找到彼此。 “终于稍微有点信心了吗?”林域把丝帕放在一旁,顺便倚在桌边,低笑,“如果你想回去,我会帮你的。” 明明刚刚还是一副野兽盯食的丑陋姿态,如今却气定神闲地俯视着人。 而阿斯莫却因突然撤回血器遭到反噬,陷入了这糟糕的虚弱状态。 还真是,不爽。 “是吗?” “仔细想想,”阿斯莫缓缓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你救了我的命,不仅让我有吃有住,现在又要帮我回家,我却连句谢谢都不曾说过……现在才道谢也实在没什么诚意。眼下,只能这样回报你了。” 伤口遭到肆意撕扯,渗出几缕鲜血,阿斯莫仰着脸,毫无征兆地抬起手腕。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要舔吗?” “…………” 林域眼神很明显的凝住了。 阿斯莫的笑容越发恶劣,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拽住林域的衣领往下。 松开时,林域却没能直起身去,而是依旧维持着弓腰的姿态,垂着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渗出的血液。 狗东西。阿斯莫心里冷笑。 却把手横在林域面前,新鲜的、快要满溢出来的血沾在了色泽浅淡的唇上。 林域嘴唇蠕动两下。 “莫文。” 和落在皮肤上炽热的呼吸相反,他低声叫阿斯莫的名字时,从黑色碎发下投来的视线冰凉,寡淡。 他看着阿斯莫的眼睛。 没有半分在意那近在咫尺的血液,拇指用力地、缓慢地擦去嘴唇上的东西。 “不需要。” * 阿斯莫就保持着一种僵硬的姿态,直到林域的视线,连带着他修长身体弯曲时所带来的隐隐的压迫感一同离开。 林域站了起来,再次整理衣领:“你先在这休息一会,我去拿绷带……” “不需要?” 直到这时,阿斯莫才喃喃着重复了这三个字,两遍:“不需要。” “可是你说,你对我有食欲,说你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饿过。你骗我?” “我需要。” “那就少废话……” “我需要食物。”林域说,“你不是。” 就像一块汹汹袭来的石头,砸到棉花上,陷了进去那样,阿斯莫突然安静。 林域看着神色明显不太对劲的他,眉头很轻地皱了下,忽然想起这人先前以莫文的名义,诉出的近乎偏执的埋怨。 难道…… 我这么做,反而让他觉得我自以为是,没有尊重他的想法? 叹了口气,林域俯下身,蹲在阿斯莫面前,轻轻托起他的手腕,贴近嘴唇,眼睛却始终温和地注视着阿斯莫。 “要吗?”他问。 阿斯莫神情怔忡。 对方的呼吸连绵地落了下来,温热气流拂过伤口,带来些微的刺痛。 那刺痛惊醒了阿斯莫。 他猛然扯回了自己的手。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莫文那么轻易就被这个人哄骗了。 他以后…… 要更加警惕才是。 “下次吧。” 阿斯莫平复心绪,低下头,舔舐掉自己手腕上的血液,没什么表情地说:“已经冷掉了。” 林域初步摸到了他的脾性,凡事多问一嘴:“那要包扎吗?” 阿斯莫是从来不需要包扎的,以往像这种程度的伤口,使用源术修复后,空心病出现的时间不会超过十秒。 但现在他无法保证。 他的后遗症好像变得奇怪了。 曾经身体动弹不得也说不了话,如今却什么都能做了,只是心智堪忧……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阿斯莫将那抹疑虑埋在心底,简短地“嗯”了声:“还有这里。” 见他竖起两根凄惨的手指,林域眼神微暗,跟他算起账来:“东西不喜欢,你烧就烧了,自己的手也不放过?” 还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阿斯莫说话,他冷冰冰地呵了一声,记下了。 林域在他的漠视中下楼。 阿斯莫站了起来,走到桌边,盯着那烧得只剩下两个指节那么长的发绳,眼里全是厌恶。 莫文那傻子在林域这受了委屈,阿斯莫自然要醒来给他讨个公道,首先就要把林域送的东西烧干净。 可莫文不让。 他要把那发绳扔进火里,莫文偏要勾着它不放,就这么僵持着,硬生生烧坏了自己两根手指头。 蠢货。 不过两相争执,赢的必然是阿斯莫。 谁让莫文怕…… 阿斯莫正要把那残留的东西继续扔火里,乍然听到脚步声,莫名有种幼时练琴偷懒被父皇抓住的紧张感。 竟脑子一抽,把那脏东西攥进手心,飞快坐回了原位。 下一秒,林域就进来了。 林域当然不知道阿斯莫做了什么,只知道自己一上来,那人就幽幽瞪着自己。 应该是错觉吧。 林域蹲下,说:“伸手。” 阿斯莫伸了个硬邦邦的拳头出来。 林域:“…………” 倒也不妨碍,反正握拳的是左手,伤的是手腕,右手伤的才是手指,都能包。 刚处理完就被林娅叫吃饭了。 林域说:“一起下去。” 阿斯莫却说:“你先下去。” 原来不是错觉。 真不知道哪里又惹他了。林域孤零零地转身离开,内心感慨。 谢乌德,养孩子好难。 林域离开后一分钟。 阿斯莫无声起身,吹熄了烛火,在黑漆漆的房间里,轻手轻脚地将手里的东西塞进枕头里,鬼魅般摸着黑出去。 步履轻快,矜持从容,不想出门就是楼梯,一时踩空,往下摔去—— 摔进林域的怀抱里。 很沉闷的一声。 “…………” 阿斯莫表情空白,心跳陡然加快,不知是因为险些滚下楼去还是怎么。 林域踏步上楼,双手接住阿斯莫,摁在怀里,喃喃:“还好我回来了趟。” “不然,还不知道你的心思。” 声音从头顶传来,阿斯莫脸上一点点发起羞耻难堪的热。被发现了。 “乖孩子。” 很快,林域怜惜地抚了抚他的头发:“原来是想偷偷替我省油。” 阿斯莫:“……………”《 》 20、正餐来咯 两秒后,阿斯莫淡定地撇开林域:“你回来干什么?” “是刚才的事。” “希望你别太跟林娅计较。”林域说,“其实,如果她刚才真的想杀你,我未必拦得住。” “要你拦了?” 阿斯莫眉毛轻轻挑起:“以后别做这种没用的事。不过,也不是完全没用。” “如果你不拦,”他不疾不徐地绕开林域走下楼去,开玩笑似的留下一句。 “死的就是你们两个。” * 这晚,昏灯小屋,一张四方木桌,四菜一汤,五人一狗围坐吃饭。 斑杰:“呕。” 林娅:“呕。” 阿斯莫脸色难看地掩着嘴。 林域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本也打算加入,被中年大叔眼泪汪汪地看着,犹豫了下,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 “有那么难吃吗?”他问。 “就是!”老王松了口气,给自己儿子夹菜,“看我儿子吃得多香。” 小雀斑不说话,只是大快朵颐。 “您该不会是想自己多吃肉才故意没做熟的吧,”林娅幽怨地吃起了菜叶子,“其他菜明明都还可以啊。” 老王尴尬一笑:“抱歉啊,在自己家养成习惯了,没舍得放柴火……要不,我再去热热?” 林域放下筷子:“我去吧。” 老王:“诶,这怎么好意思让你饿着肚子,我都白蹭一顿了。” “没事。”林域说,“我饱了。” 老王:“…………” 林域起身,正要端碗,身形猝然一晃,单手撑桌,拧了拧眉心,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哥?”林娅看向他。 他没能回应,只是不断发出压抑的咳嗽声,鲜血从喉咙里汹涌而出,滴滴答答流在桌上。 砰。整个人直直瘫坐回去。 “哥!你怎么……” 林娅还没说完,瞳孔猛缩了下,痛苦地捂住了喉咙,嘴角同样溢出鲜血,无力地趴倒在桌上。 阿斯莫和斑杰也纷纷晕了过去。 “哎呀这是怎么了?!!” 老王猛地站了起来,神情焦急不已,瘸着腿绕了一圈,一个一个晃过去:“完了完了,你们怎么都晕过去了啊。” “醒醒,快醒醒!” “再不醒来的话那可就……” “可就,” 只稍稍停顿,屋内便死寂一片。 男人猛然抬起头,食指实在是忍不住摸上了嘴唇,轻轻往下面一拉。 噗呲—— 两边嘴角赫然裂开。 一张猩红大口,两排森森白牙。 “再也醒不来了哟。” * 小屋里发出又尖又细的笑声。 “诶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老王伸出指甲不断地刮下脸上的皮肉,一双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睛里尽是窃喜和得意。 “让你说我做的东西难吃!” “让你吐!” “让你捂嘴!” “让你吃饱了!” 老王先挨个戳了戳桌上的脑袋解气,见小雀斑还在狼吞虎咽,像捉小鸡似的拎起他的后脖颈,没好气道:“傻儿子,还吃那些没营养的东西干什么!正餐来咯!” “看看!想先吃哪个!只能稍微吃两口哦!人家请咱们吃饭,但咱们也不能吃光了他们的肉是不是!” “你看——” “这小丫头细皮嫩肉的,可惜都不够塞牙缝。这小白脸稍微多点,但是嘛气色不太好,肯定血水不足,差点味道。” “至于这条狗,毛太多了,扎嘴,呸呸呸呸呸呸。” “还有这个……” 绕到林域身旁时,老王的脚突然像是粘在了地板上,再也挪不动半步了。 他悄无声息地歪头凑近,眼珠乱颤,每一颗獠牙都战栗起来,如同幸福到了极致那般,轻轻呜咽两声。 “你闻到了吗?” “那种浓郁到仿佛是从灵魂里散发出来的香气……连我这颗死掉的心脏,都忍不住为之一动啊。” 他不禁咽了口唾沫,但涎水还是顺着溃烂的嘴角淌了下来:“儿子,通常最美味的,都要留到最后对吧?” “不能囫囵吞枣,要慢慢享受。” 小雀斑没说话,直勾勾地盯着林域的同时,两根手指伸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咯吱。咯吱。 手指头被一节一节塞进嘴里,牙齿一咬到底,鲜血绽出,顺着嘴角留下,男孩露出痛苦而满足的神情。 “瞧你那馋样!” 老王啪地打了他的脑袋一下,似乎是为了他才做出了如此艰难的妥协。 “那就……我先替你尝尝。” 那并未从林域身上挪走半分的目光,忽瞥见林域方才在桌上溅开的鲜血。 那血如曼珠沙华的花丝,一寸寸细细蔓延开,正要滴下桌角。 他当即把儿子扔在一边,四肢趴伏,侧仰着头,大张着嘴,舌头长伸而出,目光发颤地盯着那即将落下的一滴鲜血。 快了。 快了—— 来了。 就在他即将品尝到等待已久的美食时,一只鞋子冷不防出现在面前,那滴血啪嗒落在了鞋面上。 ……浪费了。 “喂。” 老王脸色僵硬,顺着鞋的方向看去,只见林域的旁边,阿斯莫侧撑着脸在桌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一只脚踩在他的嘴上,无波无澜地看了过来。 “你恶心到我了。” * “呀——!” 老王发出一声尖锐的怒吼,脸上皮肤瞬间像墙皮一样裂开,可不等他有所动作,一股巨力就狠狠将他踹了出去。 身体在地上飞速后滚,砰!!直到脑袋嵌进了墙里。 他双手撑在外面,刚奋力把自己的脑袋拔了出来,三道阴影从头顶笼罩而下。 方才昏死过去的三人,竟然都完完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而自己的儿子,则被斑杰一爪子拍在地上。 “这、这怎么可能?” 老王傻眼了,不可置信道:“你们明明都吃了我下在其他菜里的迷药……”然后脸色茫然,像是才反应过来,“可是,为什么会吐血?” “抱歉,我不知道是迷药,”林域说,“演过头了。” “不知道,”林娅耸肩,“我学他的。” 阿斯莫面无表情:“我抗药。” 老王:“…………” “先、先别杀我,”他的皮肤缓慢地恢复原貌,呈上一副委屈又讨好的表情,“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只是想偷吃两口,没想过害你们的。” “而且,我也想好了要怎么回报你们,我这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只要你们想听,我一定……” “等等,”林娅抬手,“我要先吃饭。” “我把肉热一热。”林域转身。 老王硬着头皮去看阿斯莫。 “不急。” 阿斯莫缠着绷带的两只手散漫地插在衣兜里,鞋尖磨了磨地面。 “小白脸?” “………………” * 十分钟后。 昏灯小屋,一张四方木桌,四菜一汤,三人一狗围坐吃饭。 “你有什么话要说?”林域问。 鼻青脸肿的老王抱着儿子在角落瑟瑟发抖,满脸是泪,声嘶力竭:“我不说了!反正我也过不久也要死了!” 林域盛了碗汤,放在他的面前:“轻点声,喝口汤再说。” “我就不说——诶,别走!” 老王吸了吸鼻子:“我说。”抢过碗正要一饮而尽,看了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雀斑,一咬牙,把碗给了他。 小雀斑咕噜噜喝了起来。 老王弱弱地问:“能再来一碗吗?” 林域:“当然。” 他这么好说话,老王开始得寸进尺:“能让我尝尝你的血吗?就一滴。” 林域还没开口,不知哪里传来一道冷飕飕的视线,老王哆嗦了一下,捧过碗说:“算了算了。” 喝完后,他眼睛转了转。 “让我想想从哪里说起。” “唔,就从我在这具身体里醒来开始吧,那是大概半年前了。” “刚醒来那段时间,我完美地承载了这具躯体的记忆——他叫王骁,是个有俩儿子的瘸腿鳏夫。” “我跟你说过的,他的大儿子死在124号无人区了,于是他联合其他受害人的家属一起上诉到神圣法庭,事情刚闹大,有天晚上,一伙人闯进他家,逼他在放弃追责书上签了字,接着杀了他……那之后,我就醒来了。” “对,就是那时,我接收了他所有的记忆,除了不记得他已经死了的这个事实,有段时间我以为我就是他,因无法为自己的大儿子申冤,浑浑噩噩了好久。” “直到后来,域外生物集体出现在幸存区的时候,我又死了一次。” “当时身体被砸得四分五裂。” “可我竟然还有意识……” 他记得那个清晨,几个戴着口罩的人从废墟里翻出了自己的尸体,抽了几管血,丢下一句平淡的“实验品69,培养失败”便离开了。 不知是哪个字刺激了他。 他心里涌起了不甘心的情绪,越来越强烈,他不甘心成为失败品!不甘心就这样死去!紧接着,破碎的肢体开始彼此吸引、相互靠近、并重新组合起来。 “……新生的那一刹那,我才想起真正的王骁已经死了,想起我原本是什么东西,是如何杀死他,并进入到他体内的。” “我是……” 老王身体猛然一颤,死死咬住嘴唇,仿佛再次感受到了当时那种“我不是我,我杀了我”的头皮发麻的感觉。 “你是什么?”林域轻声问。 那嗓音似乎带着某种安抚而又令人信服的魔力,令老王不由自主地张开嘴。 “我是,” “来自124号无人区的怪诞。” “我曾被人类抓起来,关在一个玻璃罩里面,日日夜夜遭受切割、电击、低温、灼烧。” “他们把我从无人区带到幸存区,允诺给我自由,只要……” “只要我,杀死王骁。” “成为王骁。”《 》 21、尸夷 世界不止出现过一场迷雾。 第一场迷雾,引发了除人类以外的其他旧生物的进化,之后的迷雾,则相继带来了新生物。 其中,和人类相似的叫做恶魔。而剩下的那些奇形怪状,统一被称为: 怪诞。 * “不过你们别怕,我只是最低等的怪诞,没什么攻击力,平时只敢捡些尸体来吃,你们人类管我叫尸夷。” 林娅:“哦,我知道,就是本体像一滩灰色黏液的新生物,一般从口鼻耳钻进尸体里,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在这段时间里一边进食,一边操纵尸体引诱新的猎物。” “对付尸夷的话,物理攻击没什么用,火烧是最简单的办法。” 说着她已经去拿了火把来了。 “喂喂,”老王往后缩了缩,欲哭无泪道,“但那是我最讨厌的死法啊。” 林娅冷笑:“你打算吃我之前,怎么不问问我想不想这么死呢?” “对不起,但我真的就只打算尝两口。”老王表情讪讪,瞧了林域一眼:“我也说不上来,本来很久不吃人肉都习惯了,但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 他不敢说了。 林域接过火把,火光映在面庞上,表情看起来很平和。 “你觉得你现在是人类还是尸夷?” “我?”老王愣了下,“不知道。” “其实自打我进入这具身体之后,我就和它融为了一体,再也出不来了。” “而且,”他有些郁闷地说,“我的生命力也在慢慢衰退,首先是毛发不再生长,接着心脏停止跳动,再下一步,我应该就要走向死亡了。原来我的寿命远远高于你们人类,可和你们人类融合之后,反而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寿命。” 林域微微一笑,指出:“可对王骁而言,他本该死在半年前那个晚上,却活到了现在。” “你儿子的情况也跟你一样?” “他的经历跟我差不多,都是尸夷的时候我俩其实是好哥们来着,现在我竟然成了他爹。” 老王想到这就忍不住嘿嘿一笑,但又很快郁闷下来:“只是他还没有像我一样觉醒尸夷的记忆,又是个聋子,我只能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照顾了。” 林域看了眼小雀斑:“是因为他还没有死过吗?” “不。”老王摇了摇头。 “那天我们两个都死了,尸体散得七零八落,只有我缓慢地重组了,而他则是我一块块捡起来拼回去的。” “好在他仍保留着一些黏液的能力,所以当这些尸块靠在一起时,慢慢就自动吸附愈合了。” 林娅有些惊讶:“看不出来,你还挺讲义气的。” 老王谦虚地摆摆手,面容无比慈祥。 “毕竟,父爱如山。” 林娅瞬间露出了恶寒的表情。 林域若有所思:“那群戴着口罩的人后来有再出现过吗?” 老王耸肩:“自从他们以为我死了之后,就再也没人管过我,我应该是被抛弃了。不过也好,自由了。” “你有没有想过,”林域顿了顿,“也许你不是弃品,而是一个脱离了他们掌控的,成功的实验品呢?” 老王微微一怔,正要说什么,林域却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你的秘密很有意思。” 青年轻轻在他耳边说:“但是我希望这个秘密你没有告诉过我。” “从今往后,要么,你能够夹紧尾巴偷偷做人,要么,你能够发誓,若不幸被重新抓了回去,不会告诉任何人我知道这个秘密。” 老王身体没由来得颤抖了下:“好,我可以发誓,我……” “——但我总觉得你做不到。” 林域眼珠子缓缓侧移,盯向了他:“一个连自己食欲都控制不了的人,一个火还没烧在身上就求饶的人,该怎么保证他面对酷刑能够守口如瓶呢?” “如果你能在火中坚持五分钟不吭一声,我就放你走。” 林域起身,低着头说。 “不然,就请你带着你的秘密,在这里化作一滩灰烬,好吗?” 老王表情空白,当场抱头跪地,浑身颤抖:“不要,不要烧我,求求你了,这个太疼了,我遭不住。” “我真的遭不住,求求你了!” 不远处的小雀斑似乎预料到了什么,也双手抓地,两眼通红使劲摇头,“啊”“啊”地叫着。 林域不为所动,正要扔火下去,一只手突然抓住了火把,往外一拉。 火焰哗然。 他转过头去。 身旁是阿斯莫冰冷的脸。 “我有别的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 “我能让他立下血誓。如果他未来敢牵扯到你,就会立即遭反噬而死。” 林域问:“是谁的血?” 阿斯莫表情毫无变化:“我的。” “是一滴血?还是多少?” “……没多少。” 林域静静地看了他会,忽然笑了笑,松开手:“不用了,我刚才只是吓他一下。怎么,也吓到你了?” 阿斯莫没说话,把火把扔进了火堆。 林域转回身,温和地看向老王:“你听到了?起来吧。” “不、不烧我了?真的吗?” 林域仍是笑笑。 “那我走了?”老王说。 “慢走。” 身子出了门口,他又悄悄回了个头:“我能吃完饭再走不?” 林域说:“滚。” * 屋内安静几秒。 当的一声,林娅撂下筷子,语气带着忧虑:“就这么放他走了?” 林域过去收拾桌子,不紧不慢地说:“不放走,难道真杀了?你哥我又不是什么杀人魔。” “而且,万一还有人在隐蔽地监视着他呢,就这么死在我们这,可能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好吧。”林娅想想也是,撑着两颊说,“不说那大叔了,你能不能换个工作?感觉124号无人区有一群疯子啊。” “放心吧。”林域开始洗碗,“我又不会多管闲事,也没侵犯到谁的利益,只是个普通的采掘工,招惹不上他们的。” “可是你说,那些怪诞该不会都格外想吃了你吧?你不招惹它们,它们也会主动找上你。” “不知道。”林域挑了下眉,“所以才更要去证实看看。” “哥——” 林娅不满:“你就非去不可?” 林域说:“非去不可。” 林娅就一直幽幽地盯着他,直到林域洗完碗,敲了下她的头:“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我不在的六天里,你怎么解决一日三餐。” 林娅才想起来这事,捂着肚子崩溃大叫:“我刚才应该多吃两碗的。” 林域笑笑,等到林娅进了房间,才瞥向一直站在楼梯口的阿斯莫。 他径直走了过去。 阿斯莫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不知道这对兄妹俩怎么那么多废话要说。 可他站到现在,才不太自然地开口。 “刚才……” 哗。 林域与他擦肩而过。《 》 22、我不想听 “林域。” 阿斯莫扭过头,几乎脱口而出,眼神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的意味。 林域是故意视而不见的? 刚才也是? 而不是一直和林娅讲话,才没注意到阿斯莫的? 话音未落,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 林域没应声,就这样快步在前,把阿斯莫一路拉到二楼才停下。 “你干什么?”阿斯莫也才回神,不爽地抽出自己的手。 林域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你先叫我的吗,有话想说?” 阿斯莫冷笑了声:“刚才我不是说了可以立血誓?你自己把人放走了,还给我甩脸色?” “血誓,”林域表情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我理解是能杀人的誓言。就我所知,这个世界的誓言只是一纸空话,人不会因为违背誓言而真的受到惩罚,更别提死亡。” “所以你不信我……” “还没明白吗,”林域打断他,“你提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阿斯莫嘴角的讽刺凝住了。 “你应该清楚自己的处境。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妖精,或许比恶魔和怪诞更适合躺进人类的实验室。” “所以,别因为心软区区一只尸夷而露出马脚,那样会显得你很蠢。” “…………” 说到这个地步就差不多了。林域刚要离开,一只手突然伸出狠狠勾住了他的脖子,压着他的后脖颈往下。 阿斯莫偏头,呼吸贴近林域耳畔。 “谢、谢、提、醒。” 林域有一点说得没错,阿斯莫的处境不容乐观,说话做事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更何况,血誓哪能轻易使用? 但阿斯莫不愿意被林域这样教训。 敷衍的感谢和恶劣的威胁先后从他的嘴里吐出:“那我现在,是不是最应该先杀了你?不然我总不能相信,你会一直保守我的秘密吧?” “你当然可以相信我。”林域却说。 趁阿斯莫微愣,他无声笑了下,嗓音低沉:“莫文啊,你觉得我为什么告诉你我是半血恶魔?” “…………” “在我模糊的记忆里,有个人曾跟我说,成为家人,就是成为彼此的软肋。” “我把自己绝不能对外暴露的身份告诉了你。我对你,还不够诚心吗?” “莫文,”林域下巴在阿斯莫的肩颈处轻轻戳了下,“你该信我的。” 这家伙…… 阿斯莫一个激灵,用力推开林域,突然有些不舒服,忍不住道:“你对林娅,也是这样‘诚心’?”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林域想了想,还是认真回答:“我对你和她没有什么不同。” 阿斯莫几乎是立即皱起了眉。 温言软语谁都愿意听,但前提那不是谎话。而且如此拙劣。 “这话过了。” “她是你妹妹,而我和你不过是互相攥着对方把柄的关系,怎么可能一样?你能不能别这么,” “虚伪。” 说完,阿斯莫抿了抿唇,并没有想象中的出气的快感。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对林域哪来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情绪。 “……我先回房间了。” “抱歉,我只是,”林域的声音在他转过身时才平静地响了起来,“想要珍惜身边每一个来之不易的家人。” “既然你觉得那是虚伪,从现在起,我们之间就如你所说。” “只不过是互相威胁的关系。” 本就该这样。 是你编得太美好,太冠冕堂皇了。阿斯莫毫不在意地想。 可是…… 为什么要停下脚步? 为什么想要回头? 又是你吧,莫文,又是你。你怎么那么好骗?不过是被他养了一天,吃的穿的用的没有一样比得上你的宫殿。 你偏偏还不舍得了。 不许。 谁允许你操纵我的身体。 阿斯莫冷着脸,终于重新迈开步伐,林域却先他一步进了房间。 “我记得你之前表示过,不喜欢这块黑布,正好烂了洞,”林域说着,直接撕开了它,“就不碍你眼了吧。” 呜啦。 冷风下一刻就灌了进来。 阿斯莫:“…………” “这对丑袜子想必你也不会穿,我拿走了。” “…………” “这套睡衣是我没问过你的意愿就给你买的,也不留着了。” “…………” “至于这个房间……” “不用那么麻烦,”阿斯莫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我去睡杂物间。” 林域本来想说房间还是留给他吧,但他不想住,自己何必打着为他好的名义,虚伪地逼他住呢? 林域点头:“那就最好不过了。” 他竟真的敢点头?! 阿斯莫皮笑肉不笑:“你最好祈祷,我不会半夜里睡不着觉,起来宰了你。” “你请便。” 林域上了床,背对着他。 阿斯莫狠狠剜他一眼,扭头去了杂物间,躺在了草草搭好的床铺上。 说是床铺,不过是一堆衣服,简单铺了张床单,又糙又旧。没有枕头就算了,连被褥也没有。 不知是不是阿斯莫的错觉,这间房的温度也似乎更低一些。 ……这原本是林域给他自己准备的。 那又怎样。 阿斯莫侧身,把手臂垫在耳后,闭上眼。最后还不是变成我睡在这了? 这笔账,无论如何我都要算的…… “阿嚏。” 少年冷不丁打了个喷嚏,用力把床单一掀,盖在身上,脸埋进去。 没几分钟,翻了个身。 操,这到底要怎么睡啊。 “莫文。” 少顷,林域的声音从隔壁低低传来。 “睡得好吗?” 阿斯莫脑袋立即从床单里探了出来,等了三秒,不冷不热地说:“不用你管。” “我也不想。” “只是我明天要早起,可你总是发出声音。” “能请你安静点吗?” 阿斯莫随手抽了根趁手的东西,打算去隔壁把林域给砸死,刚站起来,又“哈”了声,缓缓坐了回去,脸侧靠在膝上。 ……他这是在干什么啊。 记不清是六岁还是七岁了,他跟随父皇去极寒之地捕猎魔兽,战斗时不慎掉进了冰窟,在里面待了整整三天。 那时不是都好好的吗?如今就是睡个冷地板,有什么大不了的。阿斯莫想。 几分钟后。 林域听到有人走到自己身后,冷冰冰地说:“喂,我睡不好。” * 没有什么能让阿斯莫受委屈,他自己的脸面也不能。 林域仍闭着眼,没动。 “我睡着了。” 阿斯莫:“我睡不着。” 林域:“睡不着也可以保持安静。” 阿斯莫:“我凭什么?” 林域眉头突突一跳,他这是请了个祖宗回来吗?转了个身:“你想要怎样?我跟你换还是什么?” 这不是会发脾气吗?阿斯莫漠然。先前果然一直都在装模作样。 林域坐了起来,叹了口气:“行,我过去,你还有什么要求,最好一次性说完,但我没有义务全部满足……” “你生什么气?”阿斯莫问。 林域不生气,他都要笑了:“你……” “是因为我说你虚伪?”阿斯莫自言自语,“可是我之前说你寒碜,说你自作聪明,你不也没生气吗?”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阿斯莫觉得自己隐约接近了什么,好整以暇抱起手臂,唇角一扬:“在楼下你就生气了,故意无视我,是不是?” “就算我生气了,然后呢?”林域目光幽幽地盯过来。 “我可以勉为其难地解释一下。”阿斯莫已经一屁股坐了下来,强盗似的宣布,“你消气,然后我要睡在这里。” 睡在这里,而不是跟我换吗? 黑暗中看不清阿斯莫的神情,但林域感觉到了他身上有些逼人的寒气。 一被子甩了过去,罩在他头上,林域躺下,继续以背示人:“不用那么复杂,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但我真的该睡了。” 阿斯莫不客气地拽过半边盖上,也背过身,闭上眼,呼吸渐趋平稳。 这下总算能好好睡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几分钟后。 “你到底生什么气?” 林域听到阿斯莫在自己耳边幽幽说。 * 沉默了不知多久。 林域深吸了一口气,蓦然翻过身来,语气第一次这么严厉。 “我说了你就不再吵我?” 阿斯莫不愉地“嗯”了声。受罪的又不止林域,他自己还不是被莫文烦得要死。 林域嘴唇缓慢蠕动两下,视线和呼吸一样冰凉地落在阿斯莫的脸上。 “莫文,我可以容忍你的脾气,容忍你的血化作武器用来绞杀我,但是,” 他轻轻一顿。 “你却想用同样的血来救别人。” “你让我怎么不生气?” 阿斯莫怔了怔,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正要开口解释,一根手指竖在他的嘴前,指尖轻挨着他的上唇。 “我不想听。”林域低声说。 “你答应我的。” “安静。” * 皆大欢喜,睡了个好觉。 次日五点半,林域醒来,发现有人的脑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令他胸口发闷。 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他拧了拧眉,难得感到了些许尴尬,轻轻挪动身体,下了床。 好在接下来几天要出门工作,应该会忙得没空回想昨晚的事。 林域下楼,给还在睡觉的家人们煮好早餐,自己简单收拾收拾,背上包,推开了门。 吱呀—— 外面还是黑漆漆的,他拿出夜明晶,在地面敲了敲,等它发光后嵌进一根短木棍里,举着往前照。 灰白的光落在寂寥的泥地上。 “怎么才出来?” “等你半天了。” 光圈僵了两秒,才缓缓往上移动。 屋前左侧立着一颗断树,在它倾斜向二楼的粗壮树干上,歪坐了道人影。 那人低着头,偏长的银发垂在肩上,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看过来。 “不过你这副模样,” “是要出去捡垃圾吗?”《 》 23、变、态 工装厚重、粗糙,有不少补丁,但穿在林域身上还算修长。背包是深褐色的,像是尘土、油污和血渍混杂而成。 “等我干什么?” 四月的早晨还有些清寒,光线昏暗,林域黑发随意地散着,看不清脸,说话时会有隐约的白雾。 “待在屋里是不会有回去的线索的。” “我不想浪费时间。” 蹬。 阿斯莫动作利落地从树上跃下来:“不如跟你一起出去。” “谁准了?” “谁不准了——” 他迎着白光走来,不紧不慢地解开手腕上的绷带,“刚好我伤好了,可以叫他试试厉害。” 打不过这祖宗,能怎么办。林域叹了口气:“我回去一趟。” “磨磨蹭蹭。”阿斯莫轻哼。 不一会,林域快步出来,手里多了两样东西。其中一样阿斯莫很熟悉,正是他惯用的匕首,刀柄被布条缠满。 “我还以为掉了。”阿斯莫漫不经心地拿起来,“为什么现在才还给我?” “你忘了我们见的第一面吗?”林域瞥了他一眼,“你把它怼在我心口上,我没扔掉就不错了。布条别拆,刀柄上的宝石看起来很贵重,最好不要让别人看到。” “…………” 阿斯莫一圈一圈缠了回去。 “出去以后,你就不该随便使用自己的能力了,所以才还给你。” 阿斯莫敷衍地“哦”了声,看向他的另一只手里同样用布包裹着的东西。 “那是什么?” 林域把东西往他手上一塞。 “没什么,走吧。” 自从昨晚两人把话挑明,林域对阿斯莫就没那么有求必应了。 阿斯莫自认为心胸宽广,不跟他计较,边走在他身旁,边用刀尖挑开那东西外层的布,愣了下。 这是,两个圆滚滚的…… 包子? * 6点45分,大湾广场。 “姓名?” “荆周。” “喏,这是你的工牌,去车上吧,等等,那人是谁?” “他叫阿文,来的路上遇到的无身份者,不拿基础工资,干活以及吃住都跟我一起,您看行吗?” 这种事在幸存区很常见。毕竟无身份者不被允许签工作合约,只能依附于正式工。 他们不要基础工资,免费上门就为吃一口饭,雇主自然不会拒绝。 而正式工则能多收一份按工作量给的加成工资,因此哪怕是路边捡的无身份者,也是很乐意带在身边的。 工头不以为意,往林域身后瞅了眼:“安分吗?” 两秒后,林域“嗯”了声。 “别惹事啊,惹上事就是被打死了也没人管的。” 林域点点头,没两秒,摁着阿斯莫的脑袋也点了点头。 工头:“行,去吧。” 这是一辆大型运输车,车身布满刮痕与干涸的泥浆,后面是密闭的铁皮厢,两排简易长凳上已经坐了二十多个正式工,有人在睡觉,打着呼噜。 高处有两个狭小的窗户,只开了一个,空气中混合着铁锈、汗臭、廉价的烟草味,沉闷难闻。 林域先坐,阿斯莫坐在他旁边。 没过几分钟,最后的几人也上了车,挤过来,阿斯莫不明显地皱了下眉,刚要往林域那边挪,一只手已经先揽过来,避免了他的肩膀和别人碰在一起。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头顶轻声响起。 同时,一股清淡的皂荚香萦绕而来,驱散了其他味道。 阿斯莫坐得很直,好一会儿,才说:“来不及了。” 吱—— 此时车厢门正好被人关上,里面陷入一片黑暗。 林域感觉有什么靠在了自己的脖颈处,轻而缓地呼吸着。 他不动声色地低下头,也慢慢靠近对方,直到鼻尖埋入食物的鲜甜中,再闻不见浑浊的空气,才深而长地吸了一口。 几秒后,有人抓过他的手臂。 指尖戳着掌心写下: 变,态。 * 车呜呜驶出街道,离开幸存区,路面越发宽敞,也越发破碎颠簸。 遥远的前方,一抹白金光芒自地平线升起,慢慢地,如同一只温凉的手,抚过黑色荒芜的土地,被那里肆意生长的红色植物仰颈舔舐。 仿佛一条黑蛇嘶嘶地吐着蛇信。 阴冷,怪异。 这里就是124号无人区。 画面中,破旧的运输车已经头也不回地踏入这片土地。 两个男人站在监控屏幕前,其中一个穿着朴素的工作装,头发灰白,眼角有皱纹,另一个则年轻俊美,戴着一副斯文的银丝镜框。 “宋主管,”斯文男说,“我家大人很期待你们的研究成果。” “不会让那位大人失望的。” 宋淼平静地按下通讯器:“李治,可以把车开过去了。” “好的主管。”工头的声音传来。 “魔……鬼……” 这时,在他们身后,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原本面如死灰的光头男人猛地弹坐起来,双手用力拍打玻璃,发出尖叫。 “不——” “不!!!!!” 斯文男眉头一挑:“这是?” “一个失败的实验品罢了。”宋淼无奈地拧了拧眉,“真是的,又不是实验时间,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好吗?” 他大步走到这个玻璃罩前,在操作台上熟练地摁下鲜红按钮。 很快,烈火在光头男人的身上烧了起来,他苍白而癫狂的面孔在火焰中越来越痛苦扭曲,直至化为灰烬。 宋淼转身正要离开,不知看见什么,身体忽然僵住。 两秒后,他缓慢地回过头—— 偌大空旷的实验室里,成片的、每一个玻璃罩中均死死扣着十根手指。 数百个实验品扒着玻璃,脸色或惊恐或狰狞,干裂的嘴唇同时张开。 齐齐发出诡异的尖叫。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