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绝不是一枝玫瑰。
那藏匿在暗处的刃,远比花茎上的刺那要更加锋利、危险。
“谢乌德——”
“再等等。”
谢乌德平静地陈述事实:“凭你现在的力量,抓不住他的。”
在对除林域外的所有人和事的掌控上,谢乌德从来没有出过错。
他是对的。
耀武扬威的深海巨蛛只当落水的人类是个弱小可欺的猎物,悠然出现,从容追击,最终却险些摔得头破血流。
它不知道,要抓住这只妖精,需要足够的耐心,要旁观他的挣扎,推测他的极限,要将他置于死地,再施以救援。
在与妖精世界相连的裂缝消失的最后一刻,林域才伸出手,将这未被污染之物拖进了被污染的世界。
……
“抓到了。”
银色的妖精。
*
“谢乌德?”
林域注意到谢乌德的身影有些透明。
“我要消失一段时间。”谢乌德毫无征兆地通知他,“你自己行吗?”
虽然是问句,但他并不等林域的回答,就真的不见了。
“应该……”
林域的心声顿了顿,低头——
“放开我。”
刚回到森林,他就感觉有什么锐利的东西抵在了自己的心口,怀里家伙脊背凸起的骨头像冷铁一样戳在胳膊上。
“在我捣烂你的心脏之前。”
几秒后,咚。
林域一头往下。本就强弩之末的阿斯莫猝不及防被砸晕了过去。
“能行。”
林域自顾自地把话说完。
*
下午6点10分的卑诺斯蒂失去了日光,也失去了任何一只勤劳的萤火虫,陷入彻底的黑暗。
而森林外,点点倾斜的红光照亮了晚风的形状。
士兵们举着火把,聚集的黄色斗篷像一簇簇火焰,本该是庆功的时刻,却都神情肃穆,只因通讯器那边尘崇山大校与恶魔戛然而止的对话。
“还有能联系上的人吗?”领队沉声命令,“汇报各队情况。”
“第七小队全军覆没。”
“第六小队全军覆灭。”
“第四小队全军覆灭。”
“第一小队全军覆灭。”
“第八小队失联两小时。”
“第五小队失联一小时二十分。”
“第二小队失联四十五分钟。”
“第三小队,”汇报的士兵声音微微一哑,“失联二十分钟。”
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脊背挺直,握拳重重扣在左肩:“岑少校,侦察兵023请求进入森林,寻找幸存者。”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其他人也纷纷站了出来,以同样的姿势。
“战士015请求加入支援。”
“狙击手079请求加入支援。”
“医疗师……”
“通通驳回。”岑少校丝毫不为所动,就近拽住一个士兵,冷冷道,“远征军第三条律令是什么,你说。”
那士兵道:“报告,是‘天黑之后,非绝对优势,放弃作战。因为一切作战都是在自寻死路’,但是长官,我刚才想说的是第三小队医疗师的定位正在移动中。”
“位置。”岑少校立即放开他。
“东南方向一千三百米处,移动速度缓慢,身体情况估计不乐观。”
“通讯器能联系上吗?”
“无法取得联系……等下,不只是医疗师,现在第三小队有四人在同时移动,需要前往支援吗?”
“不,再等等。”
岑少校五指在身后悄然攥紧,面色仍岿然不动:“一千米,等他们到一千米的时候,立即出发支援。”
*
那是很漫长的三百米。
对暗域中唯一的幸存者而言。
“这里是第三小队的医疗师。”
“先说最重要的事情。”
医疗师衣领上夹着黑色录音装置,身上绑着几层粗绳,绳子后面连接着特制的裹尸袋,里面装了三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一是,这次进入卑诺斯蒂的一百人中,有叛徒存在。”
他迈的每一步都极其的沉重和艰难,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抬起时带出厚厚的泥垢。
“我们在猎杀目标‘乌鸦’之后,收到来自第二小队队长的求援,对方明确表示他们的目标‘面具’遭到重创,临死前启动了暗域,因暗域中受到操纵的域外生物数量众多,一时除不干净,所以需要支援。他没有说谎,却故意漏了一点没提。”
“在这个恶魔的暗域里,所有域外生物都无法真正被杀死。”
“它们无穷无尽,倒下一批,又涌过来一批,我们却连喘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我的队友被消耗殆尽,然后受折磨而死。”
“但它们唯独放过了我,我不知道原因。队长对我下的最后一个命令是,让我逃出去,藏起来。”
“我们的通讯器在战斗的过程中被域外生物有意破坏掉了,显然,它们对人类的装备非常熟悉。综合上述情况,我认为有叛徒存在。”
砰。
地上一根蜿蜒的藤蔓将医疗师绊倒,绳子已经嵌入了他的血肉中,刮擦着他的骨骼,他却仿佛没有知觉似的,爬起来,干裂的嘴唇继续蠕动。
“二是,要注意一个叫林域的孩子,他是我们在一座城堡中发现的,恶魔养大的孩子。十四左右,蓝眼睛,黑头发。”
“我从远处隐约窥见,他在受到管控环爆炸的冲击后,于半分钟内实现了肉.体的重生。”
“目前无法判断他是人类还是恶魔。”
“但请务必将他视为恶魔来对待。”
“以上,是第三小队医疗师对于此次任务的全部汇报。”
“接下来的话,和任务无关,但也很重要。”
“在本次作战中,我们小队牺牲的成员有,队长尘崇山,铳枪手谢流年,战士孙豪,我是洛扬。”
“关于遗体,我希望……”
医疗师忽然察觉到什么,停下脚步,将手里光芒微弱的夜明晶往前举了举。
在前方浓重的黑暗中,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材瘦弱、绿眼睛的青年。
“安提。”
医疗师叫出了这个名字。直到此刻,他那双麻木无神的双眼才微微颤抖起来,逐渐泛起破碎的光。
“安提啊。”
“洛扬,”安提大步走来,光影切割着他的表情,“我找了你好久。”
“队长他们……”
“我知道。你还活着就好。”安提低声喃喃,“还有人活着就好。”
“不好。”
洛扬眼睛里却淌出了苍白的眼泪:“第三小队里只有我活着。”
“只有我还活着了,安提。”
“……这样啊。”
安提眼睫微垂,给了他一个拥抱。
“那我送你上路,好吗?”
洛扬没有回应。
他也没法回应了。
喀。
安提在拥抱中拧断了他的脑袋,同时被销毁的还有他衣领上的录音。
那是格外漫长的三百米。
对洛扬而言,也是生命最后的路程。
*
而在路程开始,他早已亲手埋下了一枚炸弹,这枚炸弹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作为他未能诉之于口,却震耳欲聋的遗言。
“这里是第三小队的医疗师。”
“先说最重要的事情。”
“一是,这次进入卑诺斯蒂的一百人中,有叛徒存在。”
“…………”
“二是,要注意一个叫林域的孩子,他是我们在一座城堡中发现的,恶魔养大的孩子。十四左右,蓝眼睛,黑头发。”
“…………”
“三是,我在录下这段话后,将以自己作为诱饵,引出人类的叛徒。”
“如果我死了,凶手很可能是第三小队的侦察兵,编号004。”
“名字是,安提。”
“最后,关于我们小队四个人的遗体,我希望不要火化,尽管物尽其用。”
声音沉默两秒,作最后的告别。
“我已经抛下一切。”
“作为人类的土壤。”
*
嗡——
车灯亮起,一束白光劈开面前无尽的黑暗,映在林域眼底。
林域是第一次在夜间飙车,大抵也是最后一次。
下一秒,车身闪电般驰出。
他俯身穿越杂乱的灌木丛,急速躲避突然出现的巨大石块,像森林里一头横冲直撞的猎豹。
猎猎狂风,乱舞的发丝让人觉得像在空中翱翔,自由畅快极了。
但又没那么安宁,他听得见,所过之处,沙石如火星般飞溅两旁的尖叫。
高亢,刺耳,心律失常。
刺啦——
摩托车身猛地一斜,轮胎紧急制动,在路面上爆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横移数米最终停下。
灰尘漫天飞舞,在摩托车投下的惨白灯圈里,像黑白交舞的雪。
正前方,不到十米的距离,雪雾中出现了一道意料之外的伛偻侧影。
在林域发现它的同时,那道侧影也正扭转脑袋,一张皮肤发皱、完全空白的脸对准了他。
“婆婆?”
林域只惊不惧,一边稳住怀里往下垂的脑袋,一边抬头看她:“您还活着?”
“乌鸦让我来带你走。”
无脸婆婆说:“你应该能看到,我的能力是传送。”
“林娅和斑杰呢?”
“他们先过去了。”
她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随意蹬了两下,旁边便凭空出现了一扇门形虚影。
“我们也走吧。”
林域从车上下来,拢好少年身上的外套,抱起他朝传送门走去,迈进去前忽然想起什么,一顿。
“安提呢?他什么时候来?”
“他……”
“不来了。”无脸婆婆摇了摇头,“他说,要带他的战友回家。”
很难想象那只骄傲的乌鸦会这么说。林域语气有些感慨:“为什么……他能在那么多人类中周旋自如呢?”
一个尘崇山,就让林域觉得头疼了。毕竟谁也不想和时时刻刻要炸掉自己脑袋的人在一起玩,除非那人是和斑杰一样可爱的小狗。
他真心佩服安提。
无脸婆婆手掌交叠放在拐杖上,和她年迈的面庞迥然不同,那双手莹白如少女,她轻轻道:“乌鸦他,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侦察兵。”
“身处人类之中,就把自己当成真正的人类,想象自己的身边没有任何同伴,为恶魔的未来孤军奋战,时时刻刻。”
“这方面,他一直做得很好。”
“只是——”
无脸婆婆望向火星点点的方向。
“他似乎也触犯了恶魔的忌讳。”
林域跟着望过去。
*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在一条通往火光通明的窄路上,洛扬倒下了,安提重新拉起血绳,一圈一圈缠在自己身上,绳子末端连着四个人的尸体。
恶魔最大的忌讳。
就是和人类产生不该有的牵绊。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