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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作者:墨玉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61章


    有了守城将军的帮助, 他们的路自然顺畅。


    出城好长一段,楚南疏才笑盈盈的与商队告别,之后又在书信里约定好的地方见到了雍朔的大将军, 也就是余山移的亲爷爷。


    面具当然是又带上了, 楚南疏上去语气和缓的与老将军交谈了几句, 又把余山移拉过来,推到老人的面前。


    “把山移带回去吧, 带到你的军队里, 把余家子弟该学习的东西都教给他,让他重新做回余家大少爷……这是应该的事情吧?”


    余山移微微一愣,很快意识到区区一个侍从, 在三公子回到雍朔之后就没有用了,要还想帮上忙, 他必须学更多的本事,往上爬到楚南疏所需要的位置。


    于是他很快低头,规规矩矩的喊了声“爷爷。”


    老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会儿,很快伸手摁住余山移的肩膀, 欣喜的“欸”了一声。


    紧接着他又回过头来看楼霜醉, 虽然知道公子南疏肯定有其它目的, 但孩子能回到自己的身边,他也已经很高兴了, 所以微微低头, 真诚的道了一声谢。


    接应质子的大军很快回城, 在一月之后进入雍朔皇宫,恰好赶上了早朝的时候。


    恒烈王坐在最高处的椅子上,心里还在琢磨昨日王后跟他说的话, 王后说公子南疏在苍梧待了太多年,难免不懂得规矩,要他把到了出宫年纪的公子南疏送进宫让王后教导。


    王后其实没什么好意,纯粹是有了第二个儿子,也就是如今的世子南宁,又怕南疏怨恨他,想提前把人弄到身边摸清楚情况,必要的话打压一下,免得南疏要跟弟弟争。


    做质子的是楚南疏,恒烈王真正亏欠的也是他,虽然这些年移情到了王后与世子的身上,但人一旦回来,感情放回正确的位置简直再正常不过。


    南宁本来就怯懦,再失去父王的支持,他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当时恒烈王是同意了,但现在想一想王后的教导水平,还有世子南宁如今畏畏缩缩的模样,又忍不住有点后悔,正琢磨着什么,就听见有人来报,说公子南疏回来了。


    那个孩子很瘦,十五岁的人,比十三岁的弟弟都要瘦削,不过身高还算是高的,身量修长,身体比例很好,一眼看过去能算是清隽挺拔。


    楚南疏在恒烈王楚钰河沉甸甸的目光下半点不动摇的走到大殿的最中央跪下,他先是俯身行了一个大礼,紧接着,抬起头来直视这位素未谋面的父亲的眼睛。


    “儿臣出使苍梧国多年,从未忘记故国,今日能回到雍朔更是万分欣喜,为表儿臣心意……”


    他侧头看向一边的余老将军,微微低头道“请将军借我佩剑。”


    紧接着,他在恒烈王不明所以的目光下,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封,又拉下自己的衣服,长剑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时候划开了腹部的表皮,而那个刚刚归来的公子,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下,手平稳的从皮下抽出了一张血淋淋的皮纸。


    ——那是一张地图。


    “这是苍梧国所有城池的布防图”楚南疏忍着疼痛勾起唇角,他满意的看着恒烈王动容的神情,不枉他特地用这种方式,即是保证能不被人发现的从苍梧国带走,也是一出苦肉计。


    他的情报网那样完善,又怎么能不知道如今的王后早就忘了他这个亏欠最多的孩子,一心为了世子南宁铺路。


    既然母亲不怜惜,他自己也能为自己杀出一条路来。


    “儿臣请求父王发兵苍梧,一来,今岁雍朔刚刚经历过旱灾,国库剩余钱财已然不够岁供,总归都是要打的,不如趁着布防还没有变化,先下手为强。”


    “二来,苍梧压在雍朔头上那么多年,雍朔为了岁供,百姓从未曾放下压力安居乐业,国仇家恨积压,军队渴望饮苍梧人的血液已经很多年。”


    “三来,苍梧安稳了太多年,镇国将军贬斥,有志之士告老还乡,百姓民不聊生,而朱门酒肉犹臭,在他们振作起来之前,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请父王——”楚南疏俯身拜下,疼痛并未让他弯折腰腹,低头的时候,仍然身姿端正“允儿臣随军攻打苍梧,如今的苍梧王仍然是十五年前那位,儿臣会把他带回来,任由父王处置。”


    或许很多人都不记得了,如今位置上的恒烈王,曾经也是雍朔的质子,被当初还是世子的苍梧王沈渺欺辱压迫,历经千辛万苦登位之后的第一战,还因为国内积病已久而棋差一招。


    这让恒烈王怎么能甘心?只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孩子还在苍梧,而且手上的军队准备还不够充分,所以不得不隐忍,但如今布防图都已经到手,还有什么理由退缩?


    恒烈王睁大了眼睛,他哈哈笑起来,用力拍了拍扶手,连声道“好”。


    “好,好啊,真是一件好礼物,真不愧是孤的孩子!”


    他满意的看着楚南疏,招手让侍从呼唤医师过来,紧接着目光落在那面具上,眼眸里不无疼惜,因此方才琢磨的事情也一下子就想清楚了。


    答应王后的事情反悔是不太好,但是这样烈性如自己的孩子,这样自己亏欠多年的孩子,更不能留在王后手里被教导成楚南宁那副软弱可欺模样。


    他想了想,拍板定论“军队整肃军粮准备期间,公子南疏跟随林相、大谏、大司学习,赐府邸长平巷花朝府,整肃完毕之后随军出发,是为监军。”


    话音落下,群臣愕然,但立于朝堂之上最高位之三的三位却很快就出列,苍老的丞相若有所思的看了楚南疏一眼,很快俯首“是,臣接旨。”


    这是多么明晃晃的宠爱呀,雍朔军队早已经训练多年,就等着出刀见血,又有布防图助力,此战必胜,公子南疏随军出征,哪怕他没有做出的什么功绩,也一定能分到军功,有功劳在身,从此以后雍朔国都再没有人能欺辱他,哪怕是王后。


    王后攥在手里拿捏世子之位的哑巴棋子彻底失控了,从此以后楚南疏就再不会是王后获取同情的工具,他是雍朔正儿八经的公子,是雍朔的王族。


    雍朔内廷要变天了。


    腹部的伤口只剥开一层皮,并未伤及内府,而在楚南疏养伤期间,王后曾多次想要见他,但楚南疏知晓她不是为了关心自己而来,只是想让他让出监军位置,借用这一次的功劳稳定南宁的世子位置。


    所以他不见,他以安心养伤准备出征为名挡住了来自王后的所有会面。


    而丞相、大谏、大司也轮流进入花朝府,为楚南疏授课。


    在苍梧国都,苍梧皇族的百般压制之中,他都能学到知识,都能见缝插针成长成这样,有了正经的老师,更是一刻不停歇,如饥似渴的吸收了太多知识。


    一月功夫,丞相欣喜若狂的上书告知恒烈王「公子南疏极其聪慧,一月所学,即为寻常人一两年的收获,且公子极为好学,悬梁刺股,一个问题若找不到人回答,数十次等待营帐之外,绝不懈怠片刻。」


    恒烈王一开始还以为是丞相看出来自己在弥补孩子,刻意迎合心意顺他的脾气,但耐不住大司、大谏均是这样说的,尤其是最不懂得变通的大司余将军,他竟然也这样说。


    他说楚南疏带伤习武,如饥似渴,每日勤恳练习,军中将士皆觉得讶异。


    于是找了个时间,恒烈王亲自去到花朝府,偷偷躲着观察,事实证明三位重臣皆没有说谎,这个被他丢到苍梧国多年的儿子就是十分优秀。


    他聪明,举一反三,学习迅速,他也同样勤恳,努力的胜过他的所有兄弟。


    三月一到,旧日里入宫教习王宫所有公子的时候明显表现得不耐烦,还将工作推给了家中子侄的丞相第一次表现得如此不舍,他一路送到了城门口,才依依惜别了楚南疏。


    雍朔军队势如破竹,以一个恒烈王都感到意外的速度撕开苍梧国境,三个月时间,攻下了一半的苍梧领土。


    楚南疏虽是监军,但他最后是以军师的名义闻名的,他在苍梧国辛苦求生多年,早已经了解人心如恶鬼一般,次次不战而胜,让苍梧的好几位将军败于国君猜忌或是同僚针对,白白送掉无数城池。


    鬼谋之名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广为流传,苍梧国败仗的事情很快以惊人速度传遍六国。


    雍朔军队正如恒烈王所期待的那样,踏平了苍梧疆土,不过他猜错了,公子南疏并不是蹭的军功,而是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是当之无愧的功臣。


    其它四国并非没有想过要分一杯羹,但他们起兵晚了,最后加起来也只拿到了四分之一不到的土地,而不过是一年时间,这场本该耗时良久的战争就胜利了。


    楚南疏在追捕贵族的过程中还去信雍朔国都,告诉恒烈王他的主意——以官职大小论功绩,百姓检举或者抓住贵族,上交雍朔军队,以换取几月到几年不等的免税。


    苍梧贵族早已经失了民心,而楚南疏这样做,除去减少军队搜捕逃亡贵族的工作量,还能安抚百姓,一举两得。


    恒烈王有什么理由不同意,林相与大谏也都赞成了。


    这个主意很好,不过是两三个月的功夫,逃跑的苍梧贵族尽数落网,未能引导旧部掀起风浪,再加上军队抓到的苍梧官员们,楚南疏陆续派人将他们押解回了雍朔国都。


    一起到来的还有几车竹简,楚钰河拿起来一看,越看越是神采连连,笑意里面透着欣慰之意,最后还让人分发下去,给所有的大臣看。


    “孤这个好儿子,从回来开始,就一直在给孤带来惊喜。”


    竹简上面记录了被送回来的所有官员贵族,他们做过什么,同僚奴仆百姓是怎么评价的,本身性格如何,能不能说服能不能用有没有用,另外还有楚南疏自己的一些意见。


    一份又一份,明确妥当,记录清晰。


    林相看了又看,老人年纪已经很大了,难得这样喜怒形于色,他是真的很高兴“原来去教导三公子只是王的命令,但在那三个月之后臣就已经认可这位弟子了,公子南疏聪慧,是雍朔之幸。”


    大谏也连连点头,处理地方工作甚至是写奏折劝说君王都做的那么好,又何尝不是在体现他的教导。


    公子南疏,原来还是质子的时候谁都不认识他,而如今被认回来短短一年的时间里,他就迅速成名,从前的六国如今的五国,谁又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过此时此刻雍朔君臣皆只是感慨于他的聪慧,并未意识到他那天生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狠辣与攻击性。


    又三月,处理好大的隐患,在派遣朝臣前往领地处理琐碎工作之前,公子南疏带兵回到了国都。


    一同被带回来的还有两个人,苍梧的国君沈渺,还有世子沈宇。


    作者有话说:


    这一世的楚南疏是最接近前世楼霜醉的,林翼舒不像是因为他是病秧子,病秧子不能有太激烈的情绪,所以爱与恨都显得淡了。但楚南疏不一样,这个世界意识没有执着的一定要有一个自己的世界之子,所以不让他有那么差的身体。而从小被抛弃几乎只能靠自己,让他在年纪还不大的时候就体现出了攻击性,又疯又狠。


    第162章


    不同于一年前楚南疏刚刚回到雍朔国都的时候, 那时候只有余将军来接他,回来就直接到了朝堂上,最后还得恒烈王来安排他的归处。


    这一次班师回朝声势浩大, 两位重要的俘虏先让人送去给恒烈王了, 而楚南疏后一步, 到王宫门口的时候,有许多人都等在门口迎接他。


    两位还未曾见过面的兄长, 大哥楚子殊, 二哥楚宿征,都穿着上朝的衣服站在了宫门口,他们目不斜视, 站得笔直。


    而这两个人的身边还站着楚南疏那个在刚刚回来时候都没想过来迎接自家孩子的母亲,也是如今的雍朔王后, 以及不到年纪,却因为世子职位而站在这里的弟弟,世子南宁。


    楚南宁咬着下唇,目光游离,他忍不住测过头去看, 看那个当初被父王找来教导自己半年, 就摇着头叹气, 最后让其他人顶替了工作的林相。


    与面对自己时候的无可奈何与无话可说不同,林相今日看起来神采奕奕, 他身量笔直的站在王宫门口, 任谁来都能看出他的期待, 他在期待自己的徒弟回来。


    但王后王氏却还有点不甘心,于是主动开口与林相搭话“南疏年纪大了,或许难以每一分都按照您的想法学习, 南宁年纪还小,尚有塑造可能,您若是愿意教导世子——”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林相毫不犹豫的打断了,林相连连摇头“公子南疏这样的天才,老夫这六七十年的人生里也就见过这一个,不是谁都能让老夫认可的。”


    王氏还想说什么,却听见楚宿征发出一声嗤笑“错把明珠当鱼目,拿人换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现在还要纠缠丞相,让人昧着良心认你那个没人要的鱼目……呵。”


    楚子殊也举着袖子掩唇笑,有两位最年长的公子带头,他们手下的侍从们也纷纷发出了稀碎的笑声。


    如今恒烈王看起来就是器重公子南疏的,捧高踩低是宫人生存的常态,而且两位公子说的也没错,世子就是个窝囊废。


    楚南宁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他的性格太绵软且没有主见,身为世子,母亲还是王后,却连年纪跟他差不多的四公子与小他几岁的弟弟们都能欺负,这么一手好牌被他玩成这样,宫里的豺狼虎豹又怎么会高看他。


    莫说尊敬了,不顺着踩一脚就已经是很有良心。


    不过一般也不会有人当着王后的面这么说,楚宿征敢开口,是因为他的母亲就是当年与王氏争夺王后之位的弦乐夫人,也是恒烈王放在心尖尖上的宠妃。


    所以哪怕他这么不给面子,王后也说不了什么,只能讪讪道“二公子这么说可不对了,什么明珠鱼目的,当初也是为了雍朔……”


    楚宿征也懒得听她胡扯什么借口,闻言只是冷笑了一声。


    王氏都在楚宿征这里落了下风,更何况是楚南宁,世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什么话都没敢说,于是王氏只能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


    军队停在军营,运送战利品的队伍则是一路到了皇宫门口。


    一年多没见,楚南疏的身量拉长了许多,就是瘦还是一如既往的瘦,一身厚重肃穆的盔甲都藏不住他的瘦,不过军队练出的宽肩与蜂腰长腿,再加上那通身气质,看上去倒是也能算是风姿绰约。


    只是身上的煞气与阴郁浓重的几乎具象化,见到林相时候才稍微收敛,由毒花转成了君子兰,他翻身下马,下意识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浅笑“先生,南疏回来了。”


    林相被这一声先生叫的眼眶一红,他“欸”了一声,几步上前去扶住楚南疏,苍老的眼睛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伸手拍了拍楚南疏的肩膀。


    “回来就好啊,回来就好……”


    有千言万语积压在心口,但宫门口人多眼杂,毕竟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于是林相只能叹口气“你父王在殿内等着呢,咱们先进去吧。”


    楚南疏跟在林相身侧,路过两位兄长时候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但却没跟楚南宁说话,只是对着王氏勾了勾唇角。


    那个笑容很难形容,像是破了皮的创口,毒血与脓液潺潺往外流,哪怕看不见上半张脸,看不见眼神,也能让人在那一瞬间忍不住感到汗毛倒竖。


    听声音还算是正常,就是轻了很多,楚南疏低头道“原来母亲也在这里……从来没见过母亲,一时没认出来,母亲该不会怪罪吧?”


    他这话说的妙,一出生就被丢了,回来也没见母亲一面,因为他那好母亲想的是怎么从他这本就什么都没有的人手里再扣出立身的机会,所以为什么一面都没见过呢,其中种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楚宿征忍不住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王氏则是还没有从方才的毛骨悚然之中缓过神来。


    不过哪怕脑子还转不快,有一点她也是清楚的,就是这孩子……楚南疏绝不是任她搓圆揉扁的可怜蛋,那是只从苍梧国杀回来的毒蛇,随时准备咬人一口。


    怪她一开始太心急了,只顾着抢东西了,竟然到现在才看清楚自己的这个孩子。本来以为楚南疏不肯见她是因为怕折了对母亲的期许,是心里还有期望,现在看来他不见就是单纯懒得见。


    把控人心的鬼谋又怎能不知道王氏想做什么呢,不过是被他当成戏剧来看,轻松避开了最容易被孝道拿捏的时候。


    而如今他身有功绩,有名声有支持的大臣,再没人能说他弱势,见了面也不至于被拿捏,所以无所谓见不见。


    十数根粗逾合抱的黑漆巨柱直抵穹顶,柱身刻着玄色夔龙纹,在牛油烛火下泛着冷光。殿内地铺青石板,缝隙里似凝着经年的霜气,两侧武士身披玄甲,戈矛如林,寒芒刺目。


    丹墀之上,不见繁复珠玉,唯有一张黑檀木王座,恒烈王此时此刻正坐在上面,心情愉悦的看着沈宇狼狈求饶,像条狗一样的趴在地上。


    只可惜苍梧王沈渺虽然败了,却还是有骨气的,他被迫跪下,却一言不发。


    等到去迎接功臣的人回来,恒烈王一眼锁定了人群最中间的那个人的身影,他笑起来,伸手指着地上那个拖着无用双腿的阶下囚“南疏回来啦,这苍梧国的世子就交给你处理吧,你想怎么做?”


    楚南疏居高临下的看了沈宇一眼,并没有漏看沈宇眼中的恐惧里还混杂着怨恨,于是三公子笑了“送给南瞻国的公子白吧,想来慕白有很多笔账要跟他清算。”


    似乎是没想到楚南疏会这么说,恒烈王愣了愣,但他很快就发现沈宇开始剧烈的颤抖了起来,苍梧国的亡国世子短短时间内出了满头的汗,甚至像狗一样的爬过去拉楚南疏的衣摆,嘴唇哆嗦着“别……别……”


    看来是对自己曾经造过得孽有自知之明呢,但这么有自知之明,当初为什么就忍不住干了?


    楚南疏神色讥诮,他抬脚踹开沈宇,嘴角的笑意凉薄“你怕什么?你求什么?以为在我手里就能落着一个好?”


    “膝盖骨在山崖下撞上石头的时候很痛吧?那可是我、如栩和洛秋的手笔,实验了好长时间呢,就为了一劳永逸,免得你裴青禾玩腻了,手总想往我们身上摸。”


    做坏事的意义就在于一朝主动暴露,就能欣赏受害人那惊愕混合着愤怒的神情,楚南疏抱着手笔欣赏了一会儿,才施施然开口。


    “但我确实是没多少怒气的,毕竟每一次你做了什么,报复回去也就是三两日的事情……比如说你乳母的死,死的很凄惨吧?废了好大功夫才从公子荼那里下手,怂恿他出手还让他定了这么一个计划,喜欢吗?”


    带着面具的前质子慢慢的笑起来,他俯身下去,伸手拍了拍沈宇的脸蛋,眼神像是怜悯一样“之后你重病半年,之后脸蛋白的像是要死了一样,比起从前颐指气使,还是那个模样要更好看一些。”


    “说起来我只有一笔是要跟你算的,最后那一日你让下人怎么踩的?萧洛秋半夜拿着药来找我,他整个背都青了,还有擦痕,我记得是这里……”


    楚南疏的手指轻轻擦过沈宇的后背,落在了左肩的地方,他的手指冰凉,如同蛇类冰冷的表皮“这里最严重,我给他揉了好几回呢,让我想想怎么报复才好……”


    “有了”毒蛇慢慢的笑起来,他指了指门外,恶作剧一样的勾起唇角“许多大人都是做马车来的,脚踏总是用坏,去做一个月脚踏吧,之后再让人送你去南瞻,慕白应该会很高兴看见你的。”


    话音落下,沈宇呆愣半晌,尖叫了一声就要扑过来,但一个声色犬马了很多年的残废,又怎么会是楚南疏的对手,于是很轻易的就被踹开了,侍从们也听令进来,很快把沈宇拖了下去。


    等到闹剧告一段落,重新安静下来,殿内的众人才有余裕思考楚南疏刚刚的话。


    本来以为做质子肯定是千百般折磨,却没有想到楚南疏能做到像是这样……在别人的大本营里都能痛下杀手,沈宇嚣张跋扈,但他对质子做的孽却也遭到了报复,让他彻底成了个废人。


    半晌,被压跪着一动不动的沈渺突然笑了一声,他抬起头,已经有了细纹的眼睛看向了楚南疏,他说“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在你入苍梧为质的第七年,谢如栩买通侍从害沈宇受伤,被我警告打压……”


    “您猜到了吗?”楚南疏欣喜的语气都有了上扬的弧度,他笑起来“他是为我顶罪呢,那是我最早时候的谋略,还算是青涩,不然也不会被发现,不过吸取了教训,之后就好很多了。”


    作者有话说:


    林翼舒也不是没有攻击性,受限于身体,但他在亲手干掉林翼昭之后还是会很开心,而楚南疏身体没问题,所以不需要这样难得的机会,他随时能杀人。


    另,题外话,ltp都该死!


    第163章


    “说起来……”雍朔国的三公子笑盈盈的侧了侧头“这还得要感谢宇世子, 那件事发生过后如栩被您吓破了胆子,差一点就要悄无声息的认命,直到世子宇把慕白拉上床榻, 乳母赵氏拼死换来您处置沈宇, 但自己也被赐了毒酒。”


    “那一夜濒死的赵氏哭的好凄厉呀, 她临死都放不下她的公子,一直在哭一直在叫, 她在说公子对不起, 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一会儿又说,苍梧世子不得好死, 苍梧皇族不得好死……”


    “她挣扎了一夜才死去,慕白我不知道, 毕竟我不关心他,谢如栩前半夜就钻进了我的房里,他在我怀里哭,说他不想坐以待毙,说南疏救救我”讲起来旧事, 讲起来那个所有质子都记忆犹新的夜晚, 楚南疏眨了眨眼, 眼底化开一层郁色。


    落雨窄巷的隔音很差,慕白跟他隔着好几个院子, 他都能听清那凄厉的呼唤, 更何谈是离得最近的那些人。


    不过他还是笑, 他笑着把一切让自己感到开心的,反之会让沈渺后悔莫及,后悔当初没有提前杀掉他的事情推到了明面。


    “而后第五天, 萧洛秋带上了他的药瓶,第一次主动敲响了我的门……我该感谢你们,如果不是沈宇做的太绝,我是不会这么轻易的拿到这两把好刀的。”


    如果没有谢如栩与萧洛秋,楚南疏行事肯定会麻烦很多,也不可能这么多年像是个透明人一样混在质子堆里,半点没有被苍梧的贵族们察觉。


    沈渺虽然沉溺酒色很多年,但他毕竟也是一个曾经能称上枭雄的人,他并非真的所有事情都撒手不再管,比起死到临头不知道谁害了自己的沈宇,他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


    就比方说“出苍梧国境之前,沈宇让下属追杀四位质子,所以我跟着调查,发现青月国与玄漠国两位质子买通了关卡与杀手,几乎对所有人都下了手,包括彼此,只有你他们没动。”


    苍梧的亡国之君终于恍然“因为他们不敢杀你?!”


    是这样的,但与沈渺想象的还有少许不同,在于他们不是怕自己的计策在楚南疏面前太没用反而招致报复,而是楚南疏死了,他们或许真的会活不下去。


    为质十四年,在这样恶劣的随时可能一生尽毁的环境里,精神上感受到的压力是极其可怕的,他们想要活下去,想要战胜恐惧,想要一个说服自己继续振作的理由,于是只能把楚南疏作为精神图腾。


    在那无数个近乎像是头脑生病一样的毫无理由的难以入睡辗转反侧的深夜里,只有在楚南疏身边才能好好睡一觉。


    这样的影响当然是可以解决的,但那需要很久,五年六年甚至是十多年,而且今后也不是高枕无忧,一旦再一次犯病,依然只有楚南疏能缓解。


    所以他们不敢,一旦下手,一旦楚南疏死去,他们的精神会转瞬间崩塌,彻底成了喜怒无常的疯子,而一个疯子在世子之争时候是没有竞争力的。


    或许还有柔软的那部分,就像是他们相依为命的这些年,但质子们如今都已经回了国,也不必再想了,国与国之间天生就隔着一层,迟早都要拔剑相向。


    所以楚南疏没有反驳他,只是笑了笑。


    沈宇是楚钰河送给他的赠品,而沈渺是恒烈王自己要留下的,楚南疏并没有要插手的意思,因此他很快就扭过头,重新抬起头看向那高位之上的父亲。


    他拱手“儿臣此次回来还押送回了苍梧王宫珍藏的先皇留下的三十六箱珍品,里面包括了苍梧世代相传的王与王后的冠,还有一些酒器、乐器,父王您看看怎么处置?”


    恒烈王从沉思之中缓过神来,他看了楚南疏一眼,自己的这位儿子,确实是一直在给他带来意外,但觉得可怕是敌人的视角,从一位王,一位父亲的视角来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所以他很快就转移了思考的方向,拿过了那记录了三十六箱珍宝种类的单子,开始一个个看起来。


    趁着这段间隙,楚宿征懒洋洋的抬起头,看了一眼王后的表情,果不其然看见了那满面的惊惧,似乎是觉得有意思,于是他又撇了一眼还什么都没有意识到的楚南宁,忍不住眯了眯眼。


    ——一母同胞,竟然真能同时养出一只绵羊,以及一条择人欲噬的毒蛇。


    只可惜王氏费劲了心思,请了不知道多少师傅,投入不知多少心血的培养出来的那个是只羊,反倒是一开始丢掉的,从血路杀回来的,是条实打实的毒蛇。


    年幼质子,异国皇都,都能让身处高位的世子沈宇断了两条腿,失去身边最终要的人,那如今他羽翼丰满,雍朔国内也没什么可以掣肘呢?


    只是不知道这头小羊能在毒蛇獠牙下撑多长时间,想来应该会是很大一场好戏。


    正幸灾乐祸着,就听见上首的恒烈王冷不丁问出一个问题,显然是问楚南疏的,他用手指轻轻抚摸过地图“接下来还需要有人替孤去新增的领土视察,并调整法度,南疏,你觉得让谁去比较好?”


    重点来了,于是楚宿征也正色起来,这件事做好了可是很大的一笔功绩,今日来的人几乎都是为了这个而来的,王后也是,她想借着亲兄弟的关系,为即将立府的楚南宁争取。


    却没有想到恒烈王第一个问的就是楚南疏。


    只见那位带着面具的公子微笑着离开位置,他拱手道“大田与大理分别管理农桑与法度,新领土土地肥沃,农业应当会有较大变化,根据农桑再看法度,两位大人都要去一趟,至于领首……”


    他故意制造悬念,拉长语调,弄得恒烈王忍不住“啧”了一声,从一旁的桌子上摸了个熏香用的果子砸他“有事没事卖什么关子?快说!”


    于是楚南疏这才笑起来,他狡黠的眨了眨眼睛“儿臣自然愿意分忧,但离家一年才回来,也不好的再走,曾经听说过儿臣的两位兄长都十分优秀,不过二哥更擅长领兵,事情不若就交给大哥吧?”


    楚宿征吃了一惊,他骤然扭头,果不其然看见楚子殊早有预料的勾起了唇角。


    恒烈王的目光落到自家长子的身上,于是楚子殊也很有眼色的会意,他施施然往侧边一步,走出队伍“儿臣愿意为父王分忧,望父王首肯。”


    这厮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与楚南疏搭上了线,暗度陈仓的决定了合作。


    而恒烈王也没有要反对的意思,本来就只是随口一问,只是觉得对楚南疏更好奇,所以问的是他罢了。而这样的回答也让恒烈王很满意,至于下面弯弯绕绕盘根错节的那些小心思,那就是其他人该顾虑的事情了。


    于是他很快就拍板定论“就这么办吧!”


    等走出大殿,楚宿征终于忍不住“啧”出声,他没有成功,但肯定有人比他更惨,就比方说王后,那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不过这不妨碍他还是不爽,他加快脚步走到楚子殊的身边,压低了声音“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为什么他找你不找我?”


    楚子殊瞥了这位弟弟一眼,脸上的笑容假的不行“这种事情你怎么不去问三弟呢?毕竟是三弟的决定,或许是二弟你太凶,三弟怕你?”


    “哈?原来他还会怕人?”楚宿征挑了挑眉,侧眸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瘦削的身影,恰好楚南疏也回过头来,撞上了视线就对着他笑了笑。


    那嘴唇没什么血色,白成了一片,就只有一点点浅淡的红,不仔细看都看不怎么出来,两袖更是只有风,行动时候若有似无的露出一截瘦削的腕骨。


    宠妃养大的王子眯了眯眼,突然就笑了,他压低了声音,在楚子殊的耳畔笑“好啊,等晚一些我就去问他,亲口去问。”


    楚子殊不明所以的皱了皱眉,没有再说话。


    楚南疏是跟着人流往外走的,不过身边有许多的大臣,都在听着丞相与他讲话,老人语重心长“你不该直接把那些事情说出来的,忌惮强者是本能,很多人都会畏惧足够狠心狠毒的人。”


    “不过陛下不会,他应该还挺喜欢你的,他一直希望有一个强大的继承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就是他期待的模样。”


    林相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直到王后找过来,她皱着眉看着楚南疏,神色不喜,语气也很冷硬“我有话要跟你说,跟我过来一下。”


    这个时代孝道盛行,许多人是真的会愚孝致死的,因此哪怕是没有什么旧情可念,楚南疏也从善如流的跟了上去。


    临走之前,林相担忧的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殿下,雍朔不盛行那些儒道,臣与大谏大司马二位一直站在您的身后。”


    闻言,楚南疏的脸上也出现了一抹笑意,他轻轻点了点头,安抚道“先生,请您相信我,我可以处理好的。”


    于是林相叹口气,也点了点头。


    王后的宫殿很大,椒房椒房,是为了冬季取暖,用昂贵的辣椒做了香料,四周弥漫着刺鼻的特殊味道,楚南疏不喜欢,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直到进入了大殿内,王后才突然发难,她伸手想扇楚南疏,却被自己的孩子轻松的抓住了手动弹不得,她死死的瞪着楚南疏的假面,咬着后槽牙。


    “为什么不让你弟弟去做这件事?!你知不知道他现在的处境有多难看!你是不是记恨……但无论如何,我们才是你唯一可以依靠的家人!”


    “但我不需要家人,更不需要依靠”楚南疏放开了她的手腕,懒洋洋的勾了勾唇角,说实话早就有预料母亲的偏心,因此他心里的晦涩几乎没有多少,更多是一种愉悦。


    一种报复成功,看着亏欠自己的人崩溃的愉悦。


    所以他笑了,笑容彬彬有礼,隐约压着点欢快“母亲,十四年为质都没有依靠,如今在雍朔王都,父王有心弥补,我需要什么依靠?反而是您与弟弟……”


    三王子咬着字,开心的溢于言表“德不配位很不好受吧,摇摇欲坠的压在那个位置上,每天都担惊受怕……噗,我真的很高兴看到你们这样。”


    在王氏睁大了眼睛,意外又惊惧的神情面前,楚南疏面具底下的眼眸弯了弯,近乎恶意的开口道“有一天被赶下去的时候模样一定会比这更漂亮吧?”


    作者有话说:


    所以做质子的时候,咱们南疏真的是鬼妈妈……


    第164章


    “疯了……你就是个疯子……”王后摇着头, 一步一步的后退,她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的这个孩子,本来以为哪怕是为了利益都得捏着鼻子结盟, 却没有想到楚南疏比她想象的还要疯。


    他就是见不得亏欠了得罪了自己的人好, 所以宁可两败俱伤, 也要看着他们失去一切,狼狈的从高台上滚下来。


    楚南疏压着嗓子低低的笑, 他丝毫不做掩饰的欣赏着王氏脸上的表情, 而王后在怔愣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尖叫了一声,她拿起手边的花瓶,伸手就砸了出去。


    “滚……滚啊!你给我滚出去!”


    这一遭不留点什么痕迹出去不好交代, 毕竟谁都知道王氏不待见他,他这次没有顺了王氏的意, 不该就这么轻松的摆脱,于是楚南疏没有躲,任由瓶子砸到身上,不用看都知道肩膀应该是青了。


    不过他半点没有表现出难过或者疼痛,而是诡异的勾了勾唇角, 彬彬有礼的行礼告别“既然如此, 那下次再见吧, 母亲。”


    最后两个字压在嘴里,莫名说的缠绵悱恻, 听的人背脊发凉, 像是被毒蛇盯上, 浑身都控制不住的竖起了尖刺。


    而今天要找楚南疏的还不止是王氏,还有他亲爱的好二哥。


    楚宿征不递帖子不走正门,是半夜翻墙进府的, 恰好楚南疏才回来,如今的侍卫与暗卫队伍建立的还不算是完全,才能给他留下这个可乘之机。


    楚宿征一路摸到了寝宫,夜色已经很深,临睡前楚南疏还在看书,他如饥似渴的吸收着自己从前得躲着学习的所有知识,手不释卷。


    直到察觉到意外动静,才眯了眯眼拿起身边放着的弩箭——最新的机关术产物,在这个年代已经能算是很先进了,箭尖上面还涂了毒,见血封喉。


    楚宿征忍不住咋舌,不过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他抱着手臂靠在门框边,眼睛放肆的落在楚南疏的身上,从清瘦的腰身到脸上的假面,像是下一刻就要撕开来看一样。


    “别这么紧张嘛,三弟”他的声音懒洋洋的,甚至还摊了摊手示意自己身上现在什么武器都没带,是不用防备的。


    楚南疏却没有放下弩箭,他把弩箭的把手捏在手里,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自己临睡前松松垮垮的衣服,语气平淡里隐约透出几分微不可察的戏谑来“二哥深夜来访,我可不敢怠慢。”


    楚宿征笑了,他抬腿往殿内走,不过顾及到楚南疏不是楚南宁,这家伙是真的敢下手,于是到了能清楚看见脸上表情的距离就不动了,随手拿了个软垫原地坐下。


    “亲爱的三弟弟,我对你很好奇,有些问题想要问你,能为我解答吗?”


    “您可以说一说,我再决定回不回答”楚南疏放下了手里的书,又把弩箭放回自己的袖子里,他抬起脸来面对着楚宿征,被面具遮着的脸看不见一点表情。


    楚宿征的视线失礼的落在了楚南疏的面具上,竖起了第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找子殊那个装货合作也不找我?”


    这个问题简直不要太好答,或许在外人看来,楚子殊城府深,楚宿征的城府要浅,找楚子殊合作风险会很大,但从另一个层面来看……


    “大哥可不同于二哥您,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小小的八子,母族也不够强大,至少不及大司马名下的小司马对军队的控制力对朝堂的影响力那么吓人,所以他需要我,他有的少,但能拿来跟我做交易的多。”


    “二哥就不一样了”楚南疏靠着榻沿,唇角勾起来,说的是忌惮但楚宿征却没有从他的表现看出半分坐立不安“您什么都不缺,也就是说我要从你手里换到什么,难度就要上升了很多。”


    楚宿征一想也有道理,但也觉得可惜,他勾了勾唇角,目光执着的黏着那张假面,忍不住似真似假的抱怨道“话虽是如此,但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脸啊,要是给我看了,我说不定就答应了呢?”


    “可我就是不喜欢给人看我的脸”假面的皇子摇了摇头,话语没什么尖刺,却也不算是软化,看起来就是不打算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于是楚宿征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好吧……好吧……”他又转移了话锋,冷不丁的问道“玄漠与青月的那两位质子,真的只是害怕你吗?”


    “何出此言?”楚南疏拿起了茶水早已经凉掉的茶盏,丝毫不意外会被人发现。


    果不其然,楚宿征一下子就抓到了重点,他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若只是害怕,为什么要半夜去找你擦药,把最脆弱的脊背暴露在别人的面前?如果你觉得只是利用,又为什么要在最后一天帮他擦药?毕竟他没有用了,不帮才正常吧?”


    这个问题问的好,楚南疏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但他不打算回答,于是只是软绵绵的拖长了语调“不如二哥猜一猜,是为什么?”


    “啧……”楚宿征忍不住咋舌,他一双眼睛长得天生就凶悍,如狼似虎的,看着楚南疏的时候格外的“凶”,但笑起来又好像没有那么凶了,只是多了几分诡谲。


    “那么小的孩子……他们总归是会依赖一些什么的,所以把你当成了依靠,又或者说……娘亲?”最后两个字出口,楚宿征忍不住笑了,他把那两个字放在舌尖琢磨了一遍。


    “那你又是为什么放过他们,该不会是……你也享受被人叫娘的感觉吧?”


    “或许是这样呢?”楚南疏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想着想着他忍不住失笑,笑容在苍白的唇角炸开,像是石雕的裂缝。


    但楚宿征也没有说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很享受被人不得不依靠的感觉,或者说是哪怕害怕他,但害怕也比不过病态的依赖,所以一边怕也一边要说服自己去依靠去信任的感觉。


    他享受掌控一个人的精神,那比单纯掌握**要有趣的多。


    ——但……这是不能承认的,承认它就好像承认了恶,就好像承认了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怪物……好吧,其实没有关系的,楚南疏从不介意有人议论自己畏惧自己,不过他讨厌自己还不够强大时候,会因此到来的麻烦。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很快就转移了话题“所以二哥,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楚宿征没能从他的脸上看到更多东西,难免有些失望,但还是很快把这件事丢下,兴致勃勃的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了……楚南疏,你的脸真的毁了吗?”


    这一次他终于看到了楚南疏身上出现了不似作伪的情绪波动,这位才回到国都没多久的弟弟拿着杯子的手微微一动,他放下了杯子,第一次这样真心的勾起了唇角。


    “二哥心里既然有答案了,又何需要我来回答?”


    还真是这样啊!


    楚宿征恍然,他那天在大殿上就觉得不对劲了,七岁的楚南疏已经懂得让谢如栩与萧洛秋都以他为首,那六岁的他真的是不小心跌伤的吗?而且就在他受伤一年后,慕白就遭了殃。


    “所以你的脸长什么样?”楚宿征有了兴致,抬头去就看楚南疏的脸,其实如果可以,他甚至想站起来走过去掀开面具,但没等付诸行动,就看见小毒蛇重新举起了弩箭。


    楚南疏愉悦的笑了起来“二哥,你真的很聪明,但是啊……这是个秘密……”


    楚宿征微微一愣,很快也笑了,他没有兴致被打断的怒火,只有狩猎的欲望,让他对着毒蛇的獠牙反而笑的很开心。


    “好,很好,迟早有一天我要亲手给你摘下来!”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满意的眼角眉梢都带上了欢欣,离开前最后回头一眼,眨了眨眼告别。


    “记住我的话,我们后会有期。”


    本以为这件事情就算是过去了,但没有过去几天,楚南疏在朝会过后被恒烈王单独留了下来。


    偏殿的窗棂半敞,穿堂风卷着阶下金桂的冷香,漫过满地织金席。


    主位上的黑漆木榻铺着玄色兽皮,楚钰河一手按着案上的青铜剑,目光审视一样的落在堂下那个裹着厚重锦绣衣袍,却任然显得清瘦的孩子身上。


    楚宿征能想得到的事情他当然也能想得到,不过是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再加上一次性收获那么大一块领土,实在是有点忙。


    这不,闲下来就第一时间想起来了,特地把人叫过来问一问。


    “南疏啊,你的脸当初到底有没有毁掉,如果真的伤了,父王也能为你尽快寻找合适的医师。”


    比起二公子那无礼又霸道的作风,恒烈王说话就要好听多了,他双腿张开,坐在铺了一层兽皮的榻上,动作自然又放松。


    楚南疏想了想,他不喜欢露脸,因为这是持续了他人生十四五年的梦魇,但如果只是恒烈王要看的话,他迟早也要找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帮羽翼未丰的自己说话,不然是瞒不久的。


    所以他垂了垂眼帘,乖巧低头“其实……是没有的,当初苍梧世子宇总盯着儿的脸看,儿怕他真的那样荒唐,所以找了个借口。”


    “只是在苍梧皇都心惊胆战了太久,儿如今不带着面具也会觉得恐慌,所以就一直没摘,若是您要看的话……”


    他欲言又止的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婢女与太监,于是恒烈王也看懂了他的意思,抬手让侍从们都退远一点。


    婢女太监们穿着相似的深色衣袍,极有眼色的弯腰垂眸,退到了帘子的后面,又像是个摆设一样的安静下来了。


    于是楚南疏这才抬手抓住自己的面具,往上一拉——


    他很漂亮,十五岁的楚南疏就已经能哭的敌国守城将军都动容,如今他更是刚刚过了十七岁生辰,脸长得更开了。


    鎏金细长的眼睛与恒烈王的如出一辙,只不过楚钰河是更方一点的脸型,那双眼睛在他身上看起来像是雄狮的怒目,但在楚南疏脸上就犹如蛇类抬起的阴冷竖瞳。


    而脸型鼻子嘴巴遗传的都是王后,不过在王后身上只是清水芙蓉一样的秀气,但到了楚南疏的脸上,配合上那双眼睛,就莫名艳丽的不可思议。


    是一片雪白之中寒梅点缀的一点红,还有一片鎏金落笔的提名。


    哪怕是见识过太多美人的恒烈王,一时之间也为他的那张脸心惊。


    不过惊过后他就明白为什么才六岁就要藏住那张脸了,长成这样,孩童时期也差不到哪里去,沈宇那厮可是个喜好/娈/童的变/态!


    越想越气,楚钰河一拍扶手“把沈宇带去城门口做脚踏!城门口搜查的时候都要求要下马车的,多的是人需要垫脚的!”


    作者有话说:


    修好了……其实还是因为刚刚在跟妈妈吵架,耽误了时间没来得及在六点前修好。


    家长是一种很奇葩的生物,在我被霸凌的时候说一个巴掌拍不响,甚至在我奋起反抗彻底撕破脸之后还跟我说这样不好,别人以后怎么看你。我小学时候遇见过乱摸我的学校老师,等我终于战胜了恐惧告诉她,她却跟我说当时发生的时候为什么不说呢,现在说有什么用,实际上当时才过去一周。


    今天吵架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了,因为她也一直在霸凌我,所以她不希望我学会反抗。


    我父亲一开始是不插手母亲要做的事情的,这两年他也开始站在我这边,因为她真的很无理取闹,很过分,好赖话都说干净了,这个家除了她都在被欺负。


    第165章


    父亲愿意为自己出头, 每一个还不够强大的孩子都不会选择拒绝的。


    楚南疏勾起了唇角,那双鎏金的眼睛在透过窗框的浅金色阳光下看起来比金子还要亮,他弯眸浅笑, 那张脸看的人一阵恍惚。


    楚钰河对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孩子发了一会儿呆,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觉得不妥的地方在哪里, 于是蹙了蹙眉“宫中御厨选两个带回去,你现在太瘦了。”


    不只是太瘦了, 还有那头发, 在苍梧国担惊受怕,而且苍梧皇族一般食物上面也只给质子送一点粗粮菜叶,长期营养不良所以头发会有一点点发黄, 而且发丝还很粗糙。


    虽然因为脸好看,怎么都好看, 一点点黄色像是枯萎的花瓣,颓废而又糜艳,但恒烈王还是觉得乌黑的如同乌鸦的羽毛那样的头发更适合楚南疏。


    所以他想了想,又从宫中医师里面选了两个会做给妃嫔的养容养发膳食的,让楚南疏一并带回府邸里去。


    事实证明这是有用的, 之后三年, 恒烈王满意的看着那露在面具之外的嘴唇慢慢的有了一点点血色, 头发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黑,盘旋着落在肩上背脊上。


    不过比起恒烈王的心满意足与楚南疏的成功调养, 王后与世子这两年的日子却不太好过。


    从三年前开始, 十五岁的楚南宁是能出宫正式住进世子府了, 但也意味着,他该接起世子的责任,开始为雍朔工作。


    要是个聪明人, 这个时候该牟足了劲表现呢,但楚南宁没什么表现的本事,王后的母家又已经没落,几乎帮不上什么忙,所以他一直在出错。


    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楚南疏这些年的政绩斐然,赈灾、外交、农桑……他每一样都做的出乎预料的好,于是除去有家族立场的那部分人,大部分的大臣都倒戈转向了楚南疏的阵营。


    他现在比起楚南宁来,还要更像是一个世子。


    雍朔地处北方,气候跟玄漠一样差劲,上一年冬天落了一场大雪,压的农桑与畜牧时间都得往后移,尤其是雍朔引以为傲的草场,晚了一个多月才开始长,差点饿死大批战马与牛羊。


    也幸亏苍梧国土落入雍朔手里,苍梧地处中原,土地肥沃,粮食产出可管,不然真的又是会死很多人的一年。


    但开春过后雪化,大量的雪水果不其然导致了山洪,西边五城所在的地方塌了好几座山峰,得让世子带着人手过去赈灾。


    王后太着急了,她这两年已经看出来恒烈王对宁儿有些不耐烦,恨铁不成钢之后就是对这个继承人的审视,再加上自己的母族正是因为赈灾不利而跌落的,她冷静不下来,于是出了个蠢招。


    母族那边的长辈说上一次已经吸取了教训,这一次一定能找准方向,她走投无路,再加上信任父辈长辈是从小认可的规则,于是她让楚南宁带上了王氏的宗亲。


    ……果不其然,赈灾又一次失败了,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信快马加鞭传到王氏手里,像是晴天霹雳,她一瞬间几乎站不住。


    又怎么能不害怕呢,赈灾不利导致哗变,甚至灾难过后瘟疫也开始流行……处理不好已经不只是如同上一次一样,王氏用替罪羊换取苟延残喘那么简单了,楚南宁甚至会死,会被他那向来杀伐果断的父亲杀了平息百姓的怒火。


    所以她在一片手脚冰凉之中脑子乱成了一团,砸碎了不知道多少东西之后,她终于有了主意……楚南疏,对了,楚南疏。


    他那么厉害,应该能够解决的吧?


    花朝府这些年热闹起来了,恒烈王喜欢往里面填东西,林相他们也喜欢,如今早已经不复楚南疏才回来时候的破败。


    院内植着几株老槐,虬枝横斜,落了满院碎金似的叶。穿堂而过的小径铺着青石板,缝隙里生了些细碎的苔痕。西侧的小园辟了一方荷塘,残荷枯梗立在秋水间,倒有几分疏朗意。


    王后闯进来的时候楚南疏正拿着书在西侧小园的亭子里听大田讲课,今日的工作他早就已经做完,所以剩下的时间都可以用来学习。


    他诧异的看着王氏扑过来,往日里端庄持重的王后头上的发钗都掉了,不知道掉了多少支,白白便宜了路上的幸运儿,只剩了两朵珠花还别在鬓边“南疏……南疏你救救他,救救宁儿。”


    一个叫南疏,一个叫宁儿,亲疏远近简直不要更明显。


    大田早在王后扑过来的时候就自觉收拾了东西去了一旁的厢房,而楚南疏想一想楚南宁最近去做了什么,心里一下子就有数了。


    他讨厌楚南宁,也讨厌王氏,但没有要这西部无数无辜百姓给这两个家伙陪葬的意思,所以心里头还是咯噔了一下,只是脸上大抵还是挂着虚伪的笑的。


    他讥讽王氏“怎么了王后娘娘,我早就跟你说过德不配位迟早是要跌下来的吧?现在出了事,到想起来找我来了。”


    “不……不要了,世子之位给你,给你好不好,你救救宁儿,他不能死啊……”王氏呜呜的哭起来,她六神无主。


    长在她身边的娇娇儿出了事,哪怕一开始生楚南宁是为了权势,但这么多年过去又怎么会丝毫没有感情,她现在倒是宁可丢掉权势都要保全楚南宁了。


    只可惜了楚南疏,被她毫不留情的丢掉,至今也不见得后悔,低声下气一次还是为了那个吸食自己骨血长大的弟弟。


    若是楚南疏在意母爱,他现在应该会很难过,只幸好他不在乎,或者说早就灰心了,所以还能讥诮的嘲笑的看着,看着那个女人狼狈的模样。


    楚南疏放下了手里的书,皮笑肉不笑的勾了勾唇角“说的跟这位置是你想让就能让的一样,当父王是摆设吗?”


    王氏伸手就要去抓他的衣领,像是只困在陷阱里的母兽“那你说啊,你要什么,你到底要什么,什么是我能给你的?!”


    楚南疏侧身躲过她的手,看她狼狈的,脸颊上都还沾着冷汗,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几乎是有些倦怠的,他掀了掀眼皮。


    “不需要你,该给的父王还有先生们自然会给我,至于救灾……那是为了百姓,唯一的要求就是从今往后你们两个都离我远点,看见就恶心。”


    恶心你明明为了所谓权势抛弃了孩子,现在在你最为亏欠的人的眼前,还要演一出好生精彩的骨肉情深。


    其实楚南宁没做错什么,他只是废物而已,但既得利益者就是让人恶心的,再说了废物就不要揽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活,现在好了,连累无数百姓。


    黑色的衣角冷冰冰的从眼前一掠而过,王氏拉不住他,于是只能呆愣愣的看着那个身影走进厢房,对里面的人说了两句,又携手离去。


    一瞬间,她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当年的那个襁褓,被乳母接过,走上去异国他乡的马车,之后就再也不曾回过头。


    于是满身硬提起来的力气一下子就散了,王氏捂着自己的脸,慢慢的哭了起来。


    王宫的消息并不比王后慢太多,楚南疏过去的时候,那边才刚刚炸开了锅。


    玉陛之上,是铺着玄色鲛绡的龙椅,椅侧立着青铜鹤尊,青烟缕缕,漫过悬于殿中的钟鼎。殿外朔风猎猎,吹动檐角铜铃,叮当声里,满殿沉寂,只待一声钟鸣。


    恒烈王一脸郁色。


    他没有想过楚南宁能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不过也从未打算因此迁怒楚南疏。


    ——回来这么些年,王氏的态度他哪里还能看不清,王氏踩着楚南楚的骨血拿了荣华富贵,到头来对三公子的态度最差,楚钰河是心疼过的。


    所以王氏养出的废物,带着王家的废物点心闯出的祸跟楚南疏又有什么关系?楚南疏只是那个弱小时候被做了垫脚石的可怜蛋而已。


    更别提如今这个可怜蛋儿还自愿请命,要去往疫病最严重,也是哗变最严重的地方赈灾。


    “你确定吗?疫病如今还没有解决的办法,一旦染上,哪怕你是金枝玉叶也说不准得折在那里。”


    雍朔的江山,也不能总要这么一个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去献祭,他根本没吃过雍朔几天的米,何至于如此。


    但楚南疏却是格外坚定,他穿着棕黑色的朝服站在玉阶之下,拱手弯腰“让儿臣去吧,不为别的,就为那些人也是我雍朔子民。”


    恒烈王神色一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做父亲的看着孩子好不容易养出的黑发,还有那多了一些肉的身体,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他挥手“你去吧,需要什么都可以提出来,需要什么都可以从国都带走。”


    只要你能平安回来,即是众望所归也是我的私心,你会是下一任的世子。


    这一次的整肃比起当初更加沉默也更加快速,一个月不到,去往灾区的队伍就从王都出发,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西部。


    疫病很严重,比起疫病更严重的是哗变,这些人宁肯同归于尽,也不愿意再信任朝廷。


    但正因为他们不愿意配合,所以伤亡将以倍数增长。


    于是再等到王都收到急信的时候,就已经是楚南疏竟然不带任何人,孤身前往了乱军腹地。


    不过还没等恒烈王做出什么反应,又十天,他竟然成功谈妥了,带着乱军的几位首领返回到军队里。


    就是这时候楚南疏已经染了病,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也不慌张,每一条命令有条不紊迅速安排好了所有人,而留给自己的命令则是……


    “所有人撤离,给我留下药材与一位医师,封闭我所在的这一营帐以及周边直径十米,我会用自己试出正确的药。”


    说来也奇怪,楚南疏曾经还是质子,为了保命自学医学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好像挺有天赋的,而在染病之后,这种预感更甚,好像在不知名的时候,他曾经处理过无数更加盘根错节的病与毒。


    只是一次发热他就已经隐隐约约有了想法,所以他大胆按照自己的所学与思路煎了一副药,虽然只是暂时压下病症,但能起效就能说明他研究的方向没有问题。


    “相信我,要么我跟大家一起死,要么大家一起活,国都不全是懦夫,贵族也不全是背信弃义之人,请信我一次吧!”


    正是因为他这句话,叛军才愿意相信朝廷一次,他们选出几位主事人,暂停了袭击与战争,跟着楚南疏来到了雍朔军营。


    作者有话说:


    南疏先成一步,但后面其余几个质子也会慢慢成为世子。


    最后打架的时候战场上全是老熟人……


    第166章


    恒烈王在收到信之后有多上火, 在背后骂了楚南疏多少句小混蛋,楚南疏不得而知,他只是按照计划, 紧急封闭了营帐, 并根据自己每一次的反应与医师记录来不断调整药材配方。


    一次不行就两次, 两次不行就三次,事实证明他的预感确实没有错, 药草到了他的手上, 就如同一个好用的老朋友,每一个名字每一点差异,他都铭记于心, 一点点调整着接近最终答案。


    如同当年在落雨窄巷,能千方百计拿到手里的药材有限, 他要不断调整尝试,直到找到一个方便获取的药方。


    楚南疏其实很怕苦,但无论是痛还是苦,都是一种可以逐渐习惯甚至麻痹的感官,所以他慢慢的喝药的速度越发的快了。


    今日熬好的药颜色要浅一些, 不过味道依然是很难闻, 但楚南疏眉头都不皱一下, 没有力气的手臂勉强拿过药碗,仰头喝下。


    苍白的喉结动了动, 液体滚入腹中, 带来一片潮湿的暖意, 跟着进来的药师眼眶通红的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如同无垠白雪的脸,看着那脸颊眼侧病态的晕红。


    他缓了缓, 还是忍不住放下了记录药方的竹简,低声道“殿下,这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也是楚南疏连续喝苦药的到十五天,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缠枝花一样孱弱的美人,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体,用疼痛与苦涩为医师开路。


    用热水烫过的白布轻轻擦去唇角的药汁,楚南疏安抚似的对着他笑了笑“你应该也在察觉,我们逐渐接近了终点,再坚持一下吧,说不定今晚就好了呢?”


    可这样用您的命开出的路……


    医师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能颓然低下头,温声道“是,殿下。”


    就像是箴言一样,楚南疏这么一说,竟然真的在夜晚就退烧了,在此之前他已经持续烧了半个月了,哪怕药物起到了一点微弱的效果也至少是低烧。


    但病情是会反复的,还不能确定就是好了,于是医师又咬牙跟着药方喂了楚南疏一周,确认过没有再复发,这才匆匆忙忙赶到营地门口通知其他人。


    药方拿去前线营帐让守在那里研究了半月多的医师们实验,至此笼罩西部五城长达半年的阴云终于有了要消散的痕迹,而侍从们收拾收拾东西,也赶忙进来为他们的殿下收拾。


    最先赶过来的不是任何侍从,而是余山移,他如今已经是军队里的舆司马,跟随后一批军队前来支援,却刚刚到了这里就突闻噩耗。


    若不是其它人拼命拦着他,他怕是早就闯了营帐。


    就算是如此,余山移也是坐立难安了半月多,并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他来的太快,楚南疏甚至还来不及带上面具,于是只能眼疾手快的把面具从不远处架子上勾过来。


    “唔……你怎么……”话音未落,余山移已经红着眼跪在榻前,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小将军带着哭腔,害怕的连声音都在发抖,箍着腰的手却还是下意识的放轻了力道“殿下,答应我,您下次绝对不要再这样以身涉险了,可以吗?”


    门外同样是匆匆赶到,却迟了不肖子孙一步的余将军闻言顿了顿,终归是没有直接伸手去掀帘子,而是抬了抬手示意将士与侍从们先离开这里。


    营帐内,楚南疏大病初愈,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气色又迅速萎靡了下去,一张脸上几乎没有多少血色,唯一红一点的是刚刚擦过的唇。


    他靠在临时支起的榻边,目光落在余山移的脊背上,叹了一口气“山移,我的命并不比这里的每一位百姓重要。”


    “您说的不对!”余山移的眼眶红透了,隐约还有湿润的泪水挂在睫毛上面,他咬牙抬头,情绪激动“您是皇室的公子,是能做好政事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明主,您还在,很多人就因此活命,您怎么能不重要!”


    他直起腰来,伸手抓住了楚南疏清瘦的手腕,目光执着“殿下,您还没有回答我呢,下次一定不要这么做了,可以吗?”


    楚南疏虽然病好了,但一时之间也是没什么力气的,于是也没打算尝试挣开,他只是无奈的轻笑了一声“造反都是要提前做准备的,怎么还有人是突然造反的呢?”


    余山移察觉到他转移话题避重就轻的态度,忍不住气急“殿下!!!”


    营帐内的鸡飞狗跳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而营帐之外,大司马余将军难得翻出竹简,把楚南疏痊愈并且研究出治疗疫病的药方的消息用墨水写的同时,还龙飞凤舞的用了大篇幅告状。


    就在这个时候,营帐门口传来了通传的声音,一会儿过后,派去探查当初赈灾队伍以及世子南宁下落的士兵很快就走了进来。


    他神色严肃,神情里却隐隐约约能看见似乎压抑着怒火“将军,世子的踪迹找到了。”


    原来,当初在军队哗变之后,楚南宁的第一个反应却是镇压军队,而不是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但疫病突然爆发,打了所有人措手不及。


    乱军都还好一些,因为他们之中早有人展现出了疫病的迹象,哗变也正是因为如此,赈灾的大部分力气都用在武力强制了,真正的粮食、房屋、伤情反而没什么人管,死去的人堆积在河道两侧,尸水污染河流,于是疫病在沿河的村落里最先开始流传。


    王氏的宗亲上一次赈灾时候就是手忙脚乱,结果没有管理好民众,导致民众抢粮、打架,最后流失大量物资,以至于赈灾无力,而这一次他们又走了另一个偏锋。


    疫病之后,军队无力,反倒是乱军早有准备,于是被杀穿了营帐,王氏与几位行司马带着世子仓惶出逃,一路面临追杀、疫病、乱民,楚南宁又不是能杀伐果断的那种人,所以队伍死的死散的散,最后被一户没来得及撤走的商户收留。


    “世子没有染病,但他身边的人几乎都病倒了,他十分恐慌,不敢联系军队也不敢联系朝堂,在那商户家里躲了这几个月。”


    说起楚南宁的行径,士兵忍不住露出几分轻蔑颜色,这样的硕鼠龟缩,在军队里有一个直奔乱军腹地,成功达成合作,还以自身试药,成功研究出正确药方的楚南疏做对比的情况下,显得格外难看。


    他垂眸,不评价已经是很尊重世子了,却听见最顶头的上司“啧”了一声。


    “世子南宁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老夫想想,给林相写一封信吧。”


    纵然恒烈王还不换世子,他们也会上书请旨改令的。


    一个危急关头躲在安稳的地方瑟缩不敢出,一个接过本该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以身涉险,救万千人于水火之中,这两个人之间的差别可以说是高下立判。


    谁才能做一个明君,谁只能做一个富贵闲人,这简直不要太明显。


    从楚南疏来到这里开始,一切事情都在朝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


    药方起效果了,而缺失的药材也在源源不断的从其他地方运过来,积压的粮食被有序的分发给了没有行动能力的老弱病残。


    至于失去的房屋,恰好这些流民都能引发哗变,说明人数多且有力气,那就以工代赈,自己去建屋子,男女都行,以工作量换取粮食。


    千万不要小看灾区的女人,这里不是都城,弱风扶柳的小姐是活不下去的,活到如今的虽然不至于胖,但骨节也比世家小姐要宽大,有一身力气,干起活来并不会输给大部分男人。


    而且这些女人活下来的不少,比起男人没有少太多,那缺失的劳动力这不就补上了吗?再加上有军队帮忙,一切好像都开始有序且平稳。


    很快就是一个月过去,物资陆陆续续的从富庶的原苍梧领土,如今的雍朔南方城镇运送而来,迅速弥补亏空。


    楚南宁被人带回来了,遣送回都城之前,他见了楚南疏一面“哥、哥哥……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暴力镇压哗变的命令真不是我下的。”


    他第一次这么叫楚南疏,但说实话,他亲哥并不稀罕这一句哥哥,既得利益者怎么样都是讨厌的,尤其是你吸食我的骨血,造成我的苦难,到头来还长成了这么一副废物模样。


    所以楚南疏眼皮都不眨一下,他放下手里养生的汤,声音冷漠“为君为首者,了解你的每一个下属,管理好他们,让他们作为一把刀为你劈开障碍,而不是让刀刃伤了自己的手,这是你的责任。”


    不然做首领做什么呢?不要说自己没下命令就是无辜,你站在这个位置上,享受这一份食赂,承担责任就是应该的。


    总不能享受了供奉,享受了权力,享受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做不好一个领导者,最后山崩了,再来说自己无辜。


    “楚南宁,你不无辜,你要是无辜,那那些因为耽误时间,因为错误策略,而死在这里,而失去亲人,而家破人亡的人,他们又算得了什么?是天生命贱吗?”


    这话语太犀利,楚南宁愣了愣,终归是低下了头。


    他临走时候还有些不甘心,于是咬着哭腔问楚南疏“若我不是你的亲弟弟,若我们之间没有为质的那十四年,你还会这么讨厌我吗?”


    “会……我或许不讨厌废物,但我绝对讨厌明明做错了,还要把事情归咎于感情上公报私仇的废物,我没有在公报私仇,我希望你明白”楚南疏把最后一勺汤送进嘴里,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好心的,做错了就不算是错的,楚南宁,你要是真的想不通,我建议你在回去之前,去医师营帐走一走,去修建新屋子的工地走一走。”


    “去看一看这片人间地狱,去看一看这次遭难死去的冤魂与留下的人。”


    这万千冤魂可都是雍朔的子民。


    这里面谁又不是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谁又不是一个生命,一个人,谁又活该因为好心办坏事而就这样死去,从此黄泉路漫长,回过头再看不见人间。


    作者有话说:


    那些动不动屠城动不动三界陪葬的……谁不是有自己一片人生的人。


    第167章


    后来又隔了一段时间, 楚南疏听说他那个弟弟确实是去了伤患营,至于有什么感想,或者说有什么收获, 这就不得而知了。


    他很忙, 忙到没有时间去关心一个并不喜欢的弟弟心里是怎么想的。


    如今要做的事情也太多了, 赈灾虽然已经步入正轨,自己身上的病也好了, 不过也丝毫不能松懈, 处处都需要盯着。


    忙碌了大半年,终于到了回都城的时候。


    阔别这里八九个月,赈灾进程过半的时候恒烈王就宣布了楚南疏成了新的世子, 而楚南宁也因为失职而受到了责罚。


    唯一特别的就是半途遭到了刺杀,余山移阴沉着一张脸把刺客一个个斩落, 不过没有到审讯的时候,这些人就纷纷找机会自杀了,显然来的都是一些死士。


    唯一一个勉强保住了命的,是因为旧伤而动作迟缓,没来得及吞药自尽, 楚南疏亲自审讯, 最后从嘴里撬出了那个答案。


    “……四弟弟?”


    刺客代号雨燕, 吐出情报的时候早已经满口鲜血,疼的差一点说不出话来, 楚南疏审讯伤的可不只是**, 鬼谋鬼谋, 若是不触及人心,又怎么能算是诡谲。


    他求死不能,又不想连累亲人, 此时此刻早已经是强弩之末“但只是我是,其他人未必是,你与公子南宁不一样,他在这个位置上没有人忌惮他,反正他多半也赢不到最后,而你不同,大家都不愿意让你活着回去。”


    一个身后站着三位元老,自回归之日就大放异彩,得到大部分官员认可,恒烈王心怀愧疚也器重,甚至为了他在楚南宁出事之后都没有废除王后,免得一母同胞波及楚南疏的地位,而且在赈灾之后还同步得到了民心的世子。


    楚南疏要还在位置上,其他人多半也不可能赢了,所以他几乎是所有希望登上最高位者的眼中钉肉中刺。


    拜这些刺客所赐,回去的路走了一个月时间,都快赶上当年从苍梧国都到雍朔国都了,不过也同上一次一样,有惊无险。


    策马进入宫门的时候,楚南疏还在思考。


    唯一一个从刺客嘴巴里撬出来的四弟……楚南疏了解人,所以他敢确定刺客没有说谎,至少他自认为自己就是四公子的人,但这情报还需要多加考量,因为刺客雨燕从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的主人,而且旧伤还被派出来,这么多死士只活了这一个……只怕有心人在混淆视听。


    人手早早就被派出去继续往后查更具体的消息了,至于四弟本人……


    公子月离,名字听起来温润如玉,也确实是有一个擅古琴玉笛的娘亲,但他本人性格却要跋扈很多,以前总听人说他说话喜欢阴阳怪气,所以跟很多兄弟姐妹的关系都不算是好。


    楚南疏见过他,但是没讲过话,只是回来这几年每年年节宫宴,点头之交。


    楚月离遗传了他母亲的脸,本该是俊秀风雅,只是眼角眉梢总挂着几分不屑颜色,所以看起来多几分刻薄。


    想着事情等过通传,一进门差一点就下意识躲了,幸好反应过来这是哪里,所以站定了脚,不过恒烈王也只是想吓他,所以一开始就没打算砸中。


    楚钰河叉腰站在最上面,故意装出一副凶悍的模样“你还知道要回来啊!”


    吓死人了这家伙,本来把人派过去的时候就很担心了,结果这家伙他担心什么偏偏做什么,乱军已经杀了多少人了,只带了个侍卫孤身入敌营也就算了,生病了哪里轮得到他用自己试药。


    哪家王公贵族用自己试药?!


    身处这个阶层,这样一个生产力发展还不够的年代,一次疫病有多少病人,放着不管也是死,他们是会抢着要试药机会的。所以以往王公贵族生病,往往只需要等着试出来的最终成果,把最安全不过的药物送入口。


    恒烈王也是有私心的,他当年不得不抛弃一个孩子,他不后悔,也不扭捏,他不得不这么做,也承认自己的亏欠与内疚,所以他会在楚南疏回来之后尽力为自己的孩子铺路。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想看见楚南疏再一次为了雍朔,为了江山,牺牲自己。


    但……


    “看你那样子,就知道你是一点后悔都没有的!”楚钰河恶狠狠的咬牙,这个孩子跟他多像啊,在这种决定好的事情上面是一点都不会后悔,泰然的就仿若本该如此一样。


    话语到了喉咙口,又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劝不了楚南疏什么,毕竟恒烈王也是这样的人,于是只能拉着一张长脸“你给我闭门思过!我要让医师给你开苦药!每一副都给你放黄连!”


    他张牙舞爪,气呼呼的威胁了楚南疏一番,又突然想到什么,于是眉头舒展,变得眉飞色舞了起来“大谏、林相已经等在新世子府了,他们都等着训你呢,你回去就知道了。”


    在楚南疏外出的这几个月,恒烈王当然是早早就收拾好了新府邸,甚至考虑到楚南疏爱看书,在屋子里做了很高的书架,还有藏书的阁楼,宫里藏书几乎都被他搬过来了。


    所以现在训人也只是模样可怕,他连砸东西都舍不得砸到人身上去。


    楚南疏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地上的橘子,声音都柔和了不少“说的也是,我也很想先生,哪怕回去要训我,我应当也认了。”


    恒烈王“哼”了一声,眼不见心不烦的摆了摆手“回去吧回去吧,看见你就来气,下次把你的先生们派着跟你一起去,看你还一天胡来!”


    应付那几个老人的事情不需要更多赘述,楚南疏废了不少劲才让他们满意的走了,而所谓“禁足”也只是装装样子。


    晚上时候楚子殊就光明正大从正门递帖子进来拜访了。


    ——谁家禁闭了还能让外人进来的,一看就是恒烈王在做做样子。


    新世子府邸是旧的那座改的,但比起从前,显然要更精致了许多。


    破旧的长廊修缮,雕花的窗框连糊窗户的布都是昂贵的软烟罗,从苍梧带回来的瓷器,皇宫赏赐的摆件,珊瑚、玉雕、木刻……摆放的恰到好处,恒烈王甚至把皇宫里那一套珍贵的鲍鱼壳点花的木桌椅都给他搬过来了。


    后院的水池里面拔掉了原来的单调的白莲,换了颜色更多的莲花,四时的花卉是大田搬来的,林相则是贡献了很多典籍还有私人收藏的一些文房四宝。


    如此一个府邸,体现的是如今权力最高点几人的宠爱,可真是……叫人羡慕。


    楚子殊垂眸品茶,袅袅热气铺在脸上,让他的神情愈发显得意味不明。


    但嘴角还是若有似无的挂着一点笑“三弟可想清楚了,我就是想要明年开春出使玄漠的工作,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几个宫里面的暗桩。”


    出使玄漠的事情还没有定,但肯定不是楚南疏这个新鲜上任的世子,如今看来这个任务多半会落到四公子楚月离的手里。


    楚月离刚刚到了年纪,他的母妃贺氏又是当年嫁于先皇的玄漠和亲公主身边跟着的滕妾,但当时她年纪还太小,先皇不至于那么变态,所以最后被赏给了楚钰河。


    这个任务恰好能回去省亲,贺美人等了很久了,恒烈王也有意帮她满足回归故土的心愿。


    也就是说一旦要劫走机会,最先要对付的就是楚月离。


    哪里有那么恰好的事情,刺客那边才刚刚审出四公子,楚子殊就给了他一个机会对付楚月离?


    楚南疏不信这是恰好,所以他放下了手里的杯子,目光审视的落在楚子殊的身上。


    他的眼神很沉重,几乎不比恒烈王的目光要让人轻松多少,楚子殊一瞬间几乎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心疑是自己的计划暴露。


    但楚南疏却没有表现出半点不对劲,他侧了侧头,目光又变了,多出了几分戏谑“当然……这样也好,只要大哥不后悔就行。”


    如今成年皇子一共六位,楚南疏不能去,楚宿征也已经定好了工作,楚南宁还在禁闭估计这两年都不会让他出都城,而小六年纪太小,做不了外使的工作。


    一旦楚月离出事,工作必然落到楚子殊的身上。


    但这个出事怎么出事,查出来最后是什么,这就不是楚子殊能决定的了。


    其实在听到这一句话之后,楚子殊就已经后悔了,他几乎能确定楚南疏已经猜到了什么,但此时改口已然来不及,于是只能惴惴不安的捏了捏自己的手心,勉强笑道“怎么会呢……”


    但之后一段时间,楚南疏又是什么都没有做,期间世子更换的消息终于传了出去,其余四国发来了贺礼,其中还夹带了两封信。


    是谢如栩与萧洛秋托使臣跟着国家的贺礼一起送来的,由此可以看出这两个家伙在回国之后过得也不错,至少可以说是权势在手。


    两封信的内容大不相同,但细微处又有相似,比方说两个人都表达了对楚南疏以身试药的担忧与不满。


    谢如栩在信里写「千金之子,坐不垂堂①」,还让人把他个人的礼物——养容的药膏、金玉的发饰发冠还有一堆养生药材一起送了过来。


    萧洛秋则是换了一种说法,他很直白的问是不是雍朔逼楚南疏这么做的,并附言「明者远见于未萌,智者避危于无形②」,并暗暗表示如果雍朔待楚南疏不好,可以投奔他,他不介意建个金屋子养人。


    第二封信写的太过分了,隐约还有点暧昧,楚南疏忍不住咋舌,并很快就把两封回信给了使臣,但还是流传了只言片语去恒烈王的耳朵里。


    因此第二天他就被恒烈王叫进了宫。


    楚钰河怒极反笑“我堂堂雍朔世子,哪里需要他金屋藏娇,你把我的信一起拿过去,我到要看看这玄漠公子还要不要脸了!谁要他给我养儿子!”


    作者有话说:


    ①《史记·司马相如列传》释义:家有千金的人,不坐在屋檐下(怕瓦片坠落);比喻富贵之人更应爱惜自身,不轻易涉足险境。


    ②司马相如《谏猎书》释义:明智的人能在祸患发生前就预见,有智慧的人能在危险显露前就避开;强调防患于未然,提前规避风险。


    第168章


    紧接着恒烈王又忍不住狐疑, 他撑着头看楚南疏“那两位公子当初没有对你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


    楚南疏脸色不改,只是勾起唇角安抚一样的笑了笑“不管他们怎么想,至少我是没有那样的心思的, 所以父王您不用担心。”


    楚钰河想一想也是, 于是就挥手让人走了。


    等人走远才突然想起来……等等楚南疏没有否定那两个家伙可能有不该有的心思!


    御苑覆着一层薄雪, 琼枝压岸,寒松凝霜, 墨绿松针挑着碎玉, 风过便簌簌落雪。曲水冻成冰纹,映着淡白天光,阶前梅株斜伸, 朱砂花苞缀满枝桠,暗香透寒。


    青瓦亭台覆雪如盖, 檐角铜铃凝霜,风动时清响沉哑。


    楚南宁在兄弟姐妹之中也是不讨人喜欢的那一个,他太怯弱,原先身份还是世子都有人敢欺负,更何况现在他连世子都不是了。


    楚月离的腰上还带着马鞭, 不知道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起来怒发冲冠, 他愤怒的对着楚南宁说着什么,甚至把鞭子从腰上抽出来了——


    路过的六公子楚云羽幸灾乐祸的停下来看戏, 恰好楚南疏从恒烈王那里出来, 也要出宫门, 于是从这个必经之路的亭台路过。


    千钧一发之际,背后突然有一股力气推了楚南疏一把,让他踉跄了一步横在了楚南宁的前面, 于是楚月离的马鞭就这么抽在了楚南疏的身上。


    一时之间好像连空气都寂静了。


    楚月离的鞭子带倒刺,划破了表面的衣服,甚至在皮肉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流血伤口,他也显然没意识到自己这一鞭会打到楚南疏,眼睛都慌乱的睁大了。


    楚云羽惊愕的看着刚刚动手推人的他的贴身婢女云鹤,满脸写着——不是我啊真不是我干的,救命啊好像要死了。


    恰好进宫看望母妃,也在这附近的楚子殊匆匆赶到,他面无血色看着云鹤,那是自己的探子,但说实话,楚子殊没下过这种命令!


    难不成……难不成……


    他脸色苍白的看向了楚南疏,但世子却没有回头看他,而是伸手捂住了伤口,出声道“无故袭击世子,四弟,与本宫一起去父皇面前分辨是非吧。”


    于是,一刻钟之后,章台宫偏殿。王后、楚南宁、楚子殊、楚月离、楚云羽都来到了这里,就连楚云羽那良人娘亲都匆匆赶到。


    楚南疏难得摘下了面具,他换了一身衣服,原来的衣服破了,楚钰河当场就脱下了自己的大氅给他披上,后来又遣宫人拿来了自己的干净衣服,让楚南疏换上。


    此时此刻楚南疏正散着领口,露出来大半个胸膛,上面撕裂的血口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他本来就白,愈发显得伤口猩红,那个地方破裂流血,红肿着带起一片。


    医师小心翼翼的拿了药膏与麻布,正在为他上药。


    先用清水擦拭伤口,鲜血短时间内湿透了白麻布,药粉粘上去更是看起来就很疼。


    楚南疏紧紧咬着下唇,咬出了一点血色,这里除了恒烈王,都是第一次见到他的脸,如今楚南疏已经二十有一了,那张脸脸已经彻底长成,漂亮的令人心惊。


    玉面鸦发,极致的黑与白,一点点红色都脓丽的不可思议,蝶翼似的眼睫微微震颤,鎏金眼眸的眼眶四周晕开浅红,眉心微微一蹙。


    恒烈王拍桌“楚月离,你残害兄弟袭击世子,杖责十五禁足三月!”


    楚月离蓦然睁大了眼睛“父王!!!”


    他母妃受宠,他自己又惯会在恒烈王面前装样子,什么时候被罚的这么重过!


    三个月禁足也就算了,那杖责十五——


    “没得商量,月离,这已经是我考虑过留情的了,袭击世子可是重罪!”


    但是以往楚月离也不是没打过楚南宁,只是今日……


    看来是恒烈王虽然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但他从来就不满意楚南宁这个继承人,换成楚南疏就断然不会这样简单放过了。


    一瞬间脑海里就想通了这一关窍,楚月离忍不住咬牙,但抬起头看见楚南疏,被那张脸晃了一下,莫名其妙的满腔怒火就消迩了大半。


    于是他又扭过头去瞪着六弟楚云羽,怒火中烧“你那个奴婢……你给我等着!”


    话音未落,得到消息的贺美人匆匆赶来,她特地换了一席白衣,更显得那张脸楚楚可怜。


    说来也怪,恒烈王后宫美人众多,但处于最高位的王后与跟随楚钰河时间最长的贺美人,都是出水芙蓉的类型。


    所以一度让很多人以为恒烈王就喜欢这一类,送礼物的时候好多人就送这种类型进来,而这种风格的美人,谁又能胜过在宫里这么多年的王后与贺美人,因而从来没有混出头的。


    不过贺美人泫然欲泣的走进来,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抬眼就看见了楚南疏,于是当即就愣了愣,她不认识这张脸啊,但身上的伤口,还有那座位的位置……


    她恍然过来,反应的也快,当即改变了策略,往楚月离身边一跪,额前乱发因为这用力的动作重重的散落在胸口,不那么美了,但显得狼狈又可怜。


    “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没有教好月离,请王上赎罪。”


    原来她是想靠那张芙蓉面来让楚钰河心软的,但要是比脸,别说雍朔,这世间都难找一个能比得上楚南疏的来。


    说来也好笑,这后宫佳丽无数,结果到头来却发现这么多美人竟然还比不过一个皇族公子,一个男人。连王后与不在场的弦乐夫人都黯然失色。


    王后面无表情的抬起了茶盏,谁都没有看,她禁足已久,年节楚南宁解禁才跟着一起解禁,这几天的心情都很累,几乎有一种什么都不想管的自暴自弃。


    楚南疏的脸挺让她惊讶的,但自己这个孩子心思深沉,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回过神来就觉得很正常,倒是楚南宁,动手的虽然不是他,但他可是导火索,最后多半也要受罚。


    恒烈王侧头看了一眼楚月离,离四公子不远的楚云羽满脸怀疑人生,一看就是真情实感的疑惑,想来应该是被人坑了。


    而能坑人的……


    楚子殊感受到了那道沉甸甸的视线,一瞬间出了满背的冷汗,他脸色苍白,也意识到了一旦这些人查到云鹤是谁的人……自己怕是要完了。


    该死,一开始就不应该想着对楚南疏用阴谋诡计峰,堂堂鬼谋,哪里能那么好骗!


    但再后悔也来不及了,果不其然,楚子殊很快听见了恒烈王若有所思的声音“月离跋扈,是该好好管管了,他哥哥可是被打出那么严重的一道伤,不过孤会交代下面的人下手注意一点,年后再受刑,禁足也是年后开始。”


    “至于开春的出使玄漠……”他审视的目光落在楚子殊的身上,金色的眼睛眯了眯“就由大公子去吧。”


    贺夫人捂着脸呜呜的哭起来,但她也知道能要到这一个承诺已经很不错了,谁让恒烈王对楚南疏心怀愧疚,而且还十分器重呢?


    更何况楚南疏那张脸……


    她透过手指的缝隙悄悄看了一眼,那张脸实在是好看,缠枝毒花攀附着树木生长,吸取血肉骨髓,恶意生花。


    也幸亏楚南疏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哭起来,不然他但凡掉一滴泪,楚钰河大概就没这么容易心软了。


    所以最后,女人还是柔柔弱弱的俯身谢恩“谢陛下恩典。”


    处理好动手的那个,其他人也并不是就高枕无忧了,楚钰河想了想,看着楚南疏终于擦完药,医师为他取来了纱布包扎伤口。


    “公子云羽,禁足三月,你给我查清楚手底下的人!另外还有公子南宁……”恒烈王没什么感情的视线从楚南宁的脸上扫过。


    这个儿子蠢的可怜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其实他还是有点父爱的,奈何这两年楚南宁确实是做了不少不该做的事情,工作也做的一塌糊涂,之前更是差点连累他哥哥,还让那么多人死于疫病。


    所以现在楚钰河还有点未调整过来的愠怒与不满,他冷哼了一声。


    “禁足一结束就到处惹事,一块玉佩而已,竟然能让你们两个吵到快打起来,月离确实有错,罚俸一年,而南宁虽然是受害者,但也处理的不好丢了王室颜面,罚俸半年,外加禁足三月。”


    命令已下,再怎么样也得低头接旨,王后压着楚南宁低头,却没有发现小儿子悄悄的看了一眼最上首的哥哥,眼神里藏了不甘与委屈。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恒烈王还给楚南疏安排了马车,让他不用走出宫门。


    车门停在世子府门口,余山移现在的情报是越来越灵通了,竟然提前从郊外军营回来,黑着一张脸就等在府门前。


    楚南疏伸手撩开车帘,用折扇敲了敲他的脑袋“怎么了?又要以下犯上了吗?”


    于是那双眼睛又憋着气的抬起来瞪他,委委屈屈的,余山移忍了又忍,没有忍住,于是闷声道“殿下又受伤了。”


    楚南疏挑了挑眉,用扇子拍了拍自己的手心,戏谑道“那你现在想做什么?跟上回在营帐里一样扑过来抱着本宫哭吗?”


    “没有……”余山移耳根都红了,半晌才嗫嚅“我只是想把殿下抱回去,受了伤万一用力不小心扯到伤口……”


    “只是这样啊……”楚南疏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余山移的耳根红成了一颗红宝石,这才轻轻笑起来,大度的许可了“本宫允许了,来吧。”


    余山移默不作声的走过去,动作小心的把他金枝玉叶的主人抱了起来,起身踏进了世子府的门。


    身后寒雪层层覆檐牙,红梅探出世子府的墙挂着一枝的雪,夕阳的橙光落下,一派清浅温暖。


    作者有话说:


    连朝溪是被楼霜醉捆在床上的,等等这个姿势……是不是能带着腿环坐脸……


    第169章


    暮色沉落, 咸阳宫的飞檐翘角衔着残霞,朱红宫墙被镀上一层熔金。玉阶下的青铜鼎炉燃着檀香,青烟袅袅缠上廊柱的蟠螭浮雕。


    殿内烛火如昼, 案上九鼎列陈, 炙鹿的油脂淌过青铜盘, 秬鬯酒在玉觥里漾着琥珀光。编钟与陶埙相和,清越的乐声混着酒香漫开。舞姬水袖翩跹, 腰间佩环叮咚, 皓腕金钏晃碎满殿烛影。


    年节时候,就连一向在外到处跑的楚宿征都回来了。


    他听说了年前的事情,对自己各个都有点萎靡不振的弟弟也不觉得奇怪, 不过具体发生了什么还是不清楚的,只是听说楚月离失误伤了楚南疏。


    ——嘿, 这家伙现在可讨父王以及几位朝中老人欢心了,只是不知道是有人要试试水挑战权威还是单纯就是被陷害了。


    所以宴席过半,楚南疏面前突然掉了一个纸团——这个时代的纸还未经过改进,造价昂贵,哪怕是王室贵族手上也没有多少, 这家伙居然奢侈到用来传信?


    楚南疏暗暗咋舌, 不过还是打开来看了, 只见上面用笔墨落下几个字来,写的还不错, 不是文人墨客的风骨, 而是染了边关与飞雪的萧瑟锋利, 如同一阵呼啸而过的寒风。


    「伤好没有?要不要二哥给你送点药?」


    楚宿征百无聊赖的摆弄着羽觞,见楚南疏的目光投过来,才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欠揍的笑来。


    今日虽是年节宴会, 但只是王宫家宴,没有外人的,所以楚宿征穿了一身颜色艳丽的凤鸟绣袍,却没有带冠只用兽首金笄固定住,散下一头桀骜不驯的乌发。


    也不知道笔墨是藏在哪里的,还能当着父王的面偷偷拿出来写字。


    楚南疏收回了视线,蹙眉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东西……果子没有深色的,深色吃完容易失仪,所以暂时没有工具,也写不了字。


    于是他把纸条往袖口一收,对着楚宿征做了个口型“写不了字。”


    那位向来肆意飞扬的公子了悟,他左看看右看看,见没有人关注自己,于是低声在侍从耳边吩咐了什么,一会儿功夫,沾好墨水的毛笔就递到了楚南疏的手上。


    世子殿下神色难以言喻的看了那笔一会儿,终归是拿着下笔。


    「谢过二哥,但不需要,疏别的能力不好说,药草学的不错,配的药要比寻常医师开的好用,而且省钱。」


    纸团丢过去了,笔也让内侍悄悄补好墨拿过去了。


    只是一会儿功夫,就见楚宿征若有所思,又写了几行字传回来。


    「太谦虚了,你其它能力也不错,不过药方省钱?能省多少?」


    说来也对,楚南疏这几个月忙着处理世子工作,竟然忘了军队很需要金疮药的,但偏偏雍朔不盛产药草,如果能减少成本,军费开支也能少一些,这对一个国家发展军事来说是很有利的。


    于是他沉思了一会儿,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反正只是一个药方,自己还能写出更多,什么时候就发现更有用的药方也说不定的。


    他想了想,把药方附上,并补充道。


    「二哥可以回去配好先试一试,疏在苍梧为质时候就是这么配的,在疏与另外两位质子身上用起来都很有效果。」


    楚宿征点了点头,但没等他把信传回来,这封信就被恒烈王截胡了。


    楚钰河悄悄观察他们半天了,这两人没完没了的,于是他这才忍不住。


    “家宴上有什么不能说的,老二老三要私底下传信?”他截过信件一看,神色变得难以言喻了起来“家宴上面你们要谈新药方怎么降低军费?!”


    话音落下,楚子殊与王后的神情都有了变化,楚子殊低下了头,王后则是下意识看了楚南宁一眼,紧接着又想起了什么放松了神情,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这种事情什么时候不能谈……”恒烈王甩了甩字条,又顺手拎过那支毛笔,正色道“没收了,回头我会让人去试一试药方的,而今日家宴,少谈正事!”


    楚宿征忍不住“欸?”了一声,神色郁郁。


    倒是楚南疏没什么反应,他勾了勾唇角“父王教训的是。”


    家宴热闹了半晚上才结束,后来又搬来了好几坛的酒,雍朔地处北方,冬季严寒,酒水能暖身,因此雍朔的酒向来是一大特色。


    不过宴席上没人敢多喝,只是稍微沾了一点。


    楚南疏没怎么喝过酒,不过一两杯也不会醉,只是他喝酒耳朵会红,带着两颊一起,若他不带着面具,那应该会是一道不错的风景。


    酒过三巡,宴席正酣。


    楚南疏离开了座位去花园透气,长亭内,内侍机灵的端来了一盆温热的水,眼眸亮晶晶的让楚南疏擦擦脸,清醒一些。


    也正是这时候,旁边的树林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响,楚月离急匆匆的赶来,却在看到楚南疏的一瞬间红了脸,他张了张嘴,声音只出来一点点“你……”


    缓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不过脸还是红的“对不起三哥,那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已经派人在查了,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楚南疏用热水泡了泡手,放松了一些手上的僵硬,这才抬起头来对着他笑,说“没关系的,都已经罚过了。”


    美人两颊鼻尖染上艳色,愈发显得面冠如玉,少许颜色嫣然糜艳,嘴唇上刚刚沾过酒水,伴随着身体往外涌的热气,像是点了胭脂,艳若桃李。


    楚月离看的呆了,半晌才小声道“那怎么能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呢,自己策划的事情,自己才是最清楚的,这些人最多查到楚子殊那一层,再往后就找不到了。


    不过这就不需要都跟楚月离说了,于是楚南疏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回复他什么。


    但如同宫宴一样和平稳定的日子并不能持续太久,楚南疏就像是一座围城沉甸甸的山,他在这个位置上只会越坐越稳,待的时间越长,其他人就越不能出头,所以只能趁着他还没有在世子之位上待几年,冒险出手。


    楚宿征的母家程氏,也是弦乐夫人的背后支撑,他们与余家两个世家把握了朝堂军权的大头,大司马之位也往往由两家轮流做,但如今不好,程家这几代除了外嫁女生的公子,竟然没有一个擅长打仗。


    余家连着百年为大司马,反之程家则是隐隐约约显露出来颓势,楚宿征不急,但程家等不了了。


    城门动乱的那一晚,楚南疏并未离开世子府,他在等着,等着这些人角逐过后,优胜者来到自己的面前。


    楚宿征之外当然还有楚子殊,但楚子殊未有强大母族,因此他利用了楚云羽,从婢女云鹤开始,楚南疏就有预料迟早会有这一天,连贴身婢女都被策反,由此可见楚子殊对楚云羽的把控。


    烽火点燃都城,城门破碎。


    几方兵马乱成一团,夜色在烽火之下亮如白昼。


    楚子殊或许是真的尽力了,但最先打开空无一人的世子府的,却仍然是楚宿征。


    早知道会这样,侍女随从早就被楚南疏送走了,只有他待在藏书阁内,听到暴力破门的动静,只回过头露出一抹笑。


    “我猜你接下来要进宫,不若一起吧。”


    楚宿征抱着手臂,背后是无数属于程家的军队,而面对的只有楚南疏一个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楚南疏并未表露出哪怕一份惊慌。


    他勾起唇角,笃定楚宿征不会在这里杀他,也不敢在这里杀他。


    因为他不清楚,楚南疏的人去了哪里,有什么阴谋,是否会让自己功亏一篑。


    更何况楚南疏也不是这么好杀的,虽然是作为军师闻名的,但实际上楚南疏的武艺学的也不差。


    “嘶……最讨厌你们这种玩小心思的人了”楚宿征不满的撇了撇嘴,但到底还是妥协了,他放下手臂,第一次走到楚南疏那么近的地方,并伸手去抓弟弟脸上的面具。


    “不过先让我要个利息吧,让我看看……”


    在这混乱棋局之中,一张脸而已,已经并不重要。


    楚南疏懒得反抗,他任由那张伴随自己数年的假面离开自己的脸,露出那张向来惊人的面容。


    鎏金眼很漂亮,燃着烽火,比起这世间最贵重的珠宝毫不逊色,哪怕是宫中最漂亮的弦乐夫人,也尚且差他半分容华。


    “满意了吗?二哥?”蝴蝶一般的眼睫颤了颤,美的如同一幅苏醒的古画,又或者一尊活过来的人偶,楚南疏勾起唇角“该走了,晚一步的话,大哥说不定就已经成功了呢?”


    成功登上位置,伪造好证据,后来者就皆是叛逆。


    楚南疏说的是实话,而且继续在世子府耗着也没有用。


    楚宿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抬了抬下巴,哼笑道“竟然让我的属下来无条件为你保驾护航,真是……好让人不爽快。”


    不过他还是示意楚南疏跟上,说来也奇怪,长着这样一张似鬼似神的脸,楚南疏却没有任何属于大部分的美人应该有的柔美。


    他跟在楚宿征的身后,微微一垂眸,那一片鎏金居高临下,反而显得自己像是这庞大军队的主人一般,威严、淡漠、无需更多言语描述。


    楚宿征没有得到内线关于楚南疏的其它更多的情报,所以他确定楚南疏还留在府里,此次前来也不过带了八十人小队。


    而八十人,若拼着杀人去的,楚南疏至少能干掉三十,虽然他如今已经不是以一敌万的仙君,但他的战斗不计后果近乎如同凶兽,血液还会为疲惫的身躯注入兴奋剂,所以干掉三十已经是受限于人类的躯壳,若不为了杀人,杀出重围对他而已就不是难事。


    所以他真的没在以身涉险,他能在怀疑有内奸的情况下还来到这里,就是确认了不会死。


    楚宿征不知道他的身手,只是为他这样淡然自若的姿态而感到不满,于是忍不住“哼”了一声。


    他的目光不自觉扫过楚南疏劲瘦的腰身,唇角懒洋洋的勾了起来“我们可没有带多余的马,要不你跟我同乘一匹?”


    楚南疏发觉了他那一点微妙的心思,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啊,楚宿征其实很慕强,所以他的目光总在楚南疏身上停留,此前从未有人让他这样激动,因为之前没有人能对他造成真正意义上的威胁。


    有了楚南疏,他把除了打仗练兵以外的其他心思尽数转移,勾心摄魄心痒难耐这么久,看到了那张符合所有野心家喜好的脸。


    可能连楚宿征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已然有了更晦暗的,不该有的心思。


    于是楚南疏戏谑的勾起了唇角,俯身到楚宿征的耳边“兄长,要是不小心对亲弟有了反应,你猜猜看父王若是没死,会不会打死你?”


    楚宿征耳根子一麻,一瞬间热血上涌,他想说怎么可能,你思维怎么那么龌龊,但在这一刻也骤然意识到自己如今因为时刻面临危险,难免浑身紧绷,头脑兴奋,随便说一句话都会这样,若是同乘……


    他咋舌“随便谁,给他让一匹马!”


    队伍里的人面面相觑,最终有一个靠后的小兵牵了自己的马过来。


    楚南疏伸手摸了摸马头,那匹马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战战兢兢了一会儿,又乖巧低下了头,俯身让楚南疏上马。


    世子殿下顶着那张绝色的脸轻笑,声音温柔却令人头皮发麻,他笑着说道“乖孩子。”


    作者有话说:


    鬼里鬼气的楚南疏……


    时间定错了,发现不对上来调了一下新的。


    第170章


    比起楚宿征专门为自己培养的烈马寒风, 楚南疏随手得来的这匹马本该是会速度更慢一些的,它不如寒风壮硕,也跑不快。


    奈何身上压了个气息怪异的, 不像是人类反而有点像是蛇的魔王, 所以当楚宿征使坏开始策马崩腾, 楚南疏拍了拍它的马身,它也只能开始加速。


    两人的速度越来越快, 却依然可以并驾齐驱, 最后在宫门口停下,杀戮的声音还隔着一段距离,看样子其它人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过来。


    不过楚宿征带着的这八十亲卫已经可以算是很多了, 楚子殊的人更少,最后到了宫门前的只剩下了五十。


    两方军马在王宫门前碰面。


    如今的局面很焦灼, 因为没有人赢了提前赶到王宫,也没有人输了,如今尚且胜负未分。


    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雍朔王的三个公子都在王宫的门口,而隔着一座墙,是最终胜负, 也是未来的命运。


    楚子殊面露忌惮神色, 他看着队伍最前面的楚宿征与楚南疏“看来二弟与三弟是打算合作了?但那位置只有一个, 你们两个之后又要怎么分?”


    楚宿征倒是也放松下来了,他侧了侧头, 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凉嗖嗖的笑来, 毕竟如今三个人都在这里, 没有压力,只要把两个人都制住了,那也不担心楚南疏藏着的人手与可能的坏名声了。


    “哈?怎么分?当然是杀了你, 再软禁三弟,之后就不会有意外了。”


    他面露凶光,却听见身边楚南疏一声轻笑。


    他语气幽幽的,几分笃定,几分轻巧“巧了,到这里也算是大局已定,我比二哥要好心一点,至少我的兄弟都不会有死去的。”


    话音刚刚落下,禁闭的黝黑城门骤然打开,大司马余将军带着人守在大门口,而城墙高楼之上,无数弓箭手早已经准备好了架势。


    楚南疏拍了拍马背,被带着往前了几步,身后目光灼灼,却都没能让他停下,直到楚子殊咬牙拿起弓弩——


    金眸世子叹了一口气,道“花鹊,动手吧。”


    楚子殊身体一僵,因为他贴身的侍女也是暗卫首领竟然拿起了刀抵在他的后背上,他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紧接着忍不住咬牙。


    “你疯了吗?为什么要背叛我?!”


    花鹊的声音藏在柔软的面纱之下,听起来却格外的冰冷“殿下,死士死士,指的是您为我们安排好亲人,许亲人一世安平,而我们为您卖命,而不是亲人都死绝了,还要拼上自己为您做事。”


    从当初楚南疏亲自审讯的那位刺客雨燕,再到六公子身边的侍女暗探云鹤,最后是暗卫首领也是贴身侍女的花鹊,他们其实是一家人。


    雨燕自以为自己是为四公子办事,其实只是楚子殊为他制造的假象,他真正接受的是楚子殊的命令,平日里远离京城,只做些脏活杀人放火,于是留下一身暗伤,只拼命送钱回去,希望两位妹妹过得幸福快乐。


    但他不知道,两位妹妹也都被楚子殊带走,也成了死士,两位妹妹是知道哥哥曾经是楚子殊下属的,所以她们主动用自己,想换哥哥远离京城,远离纷争,治好暗伤寿终正寝,却没有想到一个知晓太多秘密的死士,只能死在这里而不能离开。


    楚子殊骗了他们,两头隐瞒,还想让雨燕死在楚南疏手里,这样两位死士会更加耐心的为他卖命,对付楚南疏为哥哥报仇。


    这些弯弯绕绕花鹊与云鹤从前当然是不清楚的,但雨燕被楚南疏留了一口气,世子的人一路查到了他们的老家,最后确定了是六公子贴身婢女云鹤,与大公子贴身婢女花鹊。


    这才有了楚月离失手伤到楚南疏,意外把楚子殊也拉下了这摊浑水,险些失去六公子娘家这个可靠助力。


    而如今,最后一颗棋子也已然落下。


    与此同时,早该被楚宿征安排好的人送出宫的弦乐夫人也被人带着上了城墙,她的头发早已经乱了,看起来很狼狈,楚宿征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母妃!”


    “收手认输,让你的人束手就擒,或者是你的母亲去死,选一个吧。”


    楚南疏的马已经到了宫门口,余山移带着人接应他,把他护在了身后,这下子就算有人狗急跳墙,估计也伤不到楚南疏了。


    楚宿征咬牙“还真是小瞧你了,你什么时候控制的王宫?”不过看着母亲那狼狈的模样,他还是闭了闭眼,挥手命令“丢掉武器,束手就擒。”


    “只是一个女人而已,程家大业……”身后有人急了,劝说道。


    但楚宿征一点都没有犹豫,他怒声呵斥“什么一个女人,那是我的母亲,我的亲娘!我告诉你她要是死在了这里,回头哪怕是事情成了,害死她的你们也别想好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无可奈何,最后也只能投降。于是余将军挥手让人上来把两个公子一起绑了,带进了王宫。


    楚宿征依然没有放下疑问,等到进了大殿,被压跪下,高堂之上楚钰河看那模样也同样受制,他才又问了一遍“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控制的王宫?”


    这事情有多奇怪,他本来以为楚南疏的兵马只是慢一步,再加上今夜都城很乱,也分不清谁是谁的人,所以一直都是这样觉得。


    但宫门早已经受制于人,甚至于埋伏都已经埋伏好,本该前天就已经离宫的弦乐夫人却从未逃离过,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这个问题最后不是楚南疏回答的,而是恒烈王,他依然坐在最高位上,但身后的人却是生面孔,是楚南疏留下来辖制他的。


    他咳嗽了两声“五天前,准确的说,他谋划了好几年,五天前终于把人偷偷全部送了进来,悄悄的封锁了整个王宫。”


    又恰好楚钰河这段时间生病,早朝暂不开,于是居然没有人发现一点异样。


    “但你如今已然是世子,不出意外的话这位置吃早是你的,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恒烈王眯了眯眼睛,他受了风寒,如今还没有完全恢复,被最不该造反的那个儿子软禁的时候百思不得其解。


    楚南疏瞥了楚钰河身后的侍从一眼,侍从会晤,很快治病的药就被推到了楚钰河的面前——是真的治病良药,比宫廷医师开的效果都要更好,没什么阴谋诡计,更没有下毒,只是恒烈王病的确实是重,再加上被软禁受了惊吓,才拖到了今天。


    楚南疏看着恒烈王面不改色的咽下苦药,这才勾了勾唇角“那当然是因为早就知道大哥与二哥会有这一出,想着提前准备,给他们一点惊喜。”


    惊喜?惊吓吧?


    楚钰河只觉得槽多无口,他满嘴药汁苦涩,而一旁早就被吩咐过的侍从贴心的递上了水果与饴糖,恒烈王瞥了一眼,伸手拿起了一个橘子。


    侍女立刻接过,剥好了皮塞到了楚钰河的手里。


    是真的很贴心了,对他这个被造反成功的太上皇都这么贴心。


    不过恒烈王还是想不通,他可不是什么昏君,怎么就生了个不是很大的病,就能阴沟里翻船,所以他很诚实的问了“你是怎么避开我所有眼线的,还有……”


    他的目光挪到了余将军的脸上“将军跟随孤多年,忠心耿耿远离党争,你是怎么能说服他背叛我的?”


    那当然是有缘由的,而且还不是争权夺利这一类的理由。


    余家不能肯定,但余将军绝对是难得的纯臣,若非为国为民,他多半也不会造反。


    “父王的探子很多,但您之前靠他们截取两位外国公子的信件,早已经暴露了行踪,儿臣只是顺势查了个干净。”


    楚南疏顺口解释了第一个问题,但他现在更惊讶的是余将军竟然没有提前跟恒烈王解释,所以他下意识侧头去看那个身着盔甲的老人“至于第二个问题……将军,您没有跟父王解释吗?”


    余将军摇了摇头,叹息道“殿下,我认为这件事还是要您亲自开口。”


    说的也是,毕竟这件事情风险太大,虽然楚南疏有把握,但万一呢?万一没有成功,那就要恒烈王重出江湖,至少不能连累整个雍朔国。


    金眸世子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于是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儿臣两年多以前赈灾之所以能那么顺利,是因为苍梧领土并入了雍朔,有钱粮在背后支撑,但储备的药草还是有些不够。”


    “但如果每年产出数量众多药草的东宁国也并入雍朔呢?是不是死的人就能更少一点?如果再有南瞻国的船运或者是青月的机关术呢?是不是就不用等那么多的时间?”


    楚南疏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了恒烈王始终没有想到的内容,但这还没有完,他那双鎏金眼眸里流淌着野心还有真真切切的愿景,他不单单是为了自己,不然也不会枉顾性命。


    “雍朔盛产战马,铁器矿产却犹然不足,但玄漠有,铁多了,是不是就可以不用紧着战事而用,可以惠于民生?以往六国,如今五国,国家多了,摩擦也多,平均两三年就要有一场战事,若是一统呢?还会有那么多人死于战争吗?”


    楚宿征与楚子殊从进来开始就一直有在发出细微声响,但话音落下,他们突然就安静了。


    楚钰河惊的橘子都忘记吃了,他睁大了双眼,目光落在楚南疏的身上,始料未及“你……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雍朔如此伟望,必定叫四国群起而攻之。”


    “那就让他们暂时还不知道,一点点来,离间、国战到最后发现的时候无能为力”楚南疏当然想过,所以他十分冷静,冷静却又疯狂,如同他那打破四百年格局的愿望。


    他的目光诚挚,抬眸看向高台的时候,仿若脱出皮囊的神像,他说“父王,我只要十二年时间,最多十二年功夫,我一定会让天下一统,只剩下雍朔一个国家。”


    “请父王让位与我吧,疏还年轻,拥有足够的力气与头脑,若是疏败了,自会自裁谢罪,由父王重新统领大局。”


    作者有话说:


    一统之后就要开始打了,按难搞程度与距离应该是先青月再南瞻,东宁没了最后对付玄漠。


    不过带系统那个就是东宁那位,还会造成一定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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