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贺洵还在教训自己的弟弟, 郑叙则是因为郑家最近也在头疼于这一类的事情,而好奇的凑到了旁边一起听。
见没有人关注自己,站在保镖里的楼霜醉轻轻动了动手指, 一道仙力就悄悄的没入了钟辞的身体, 有他力量庇护, 哪怕是白天,钟辞都不用害怕了。
而他现在给出这道力量有两个理由, 一是因为旧日情意, 他还是很喜欢钟辞这位友人的,哪怕记忆归位成了神仙,也仍然欣赏。
二是钟辞绝对没有作恶, 按照时间线的跨度来看,哪怕楼霜醉没有经历那么多年, 但随着时空时间差异前行的钟辞至少已经在人世间徘徊千年,千年未曾染上怨气,身上除了鬼魂的阴气与时间积攒的修为,干干净净,一点血光都没有。
所以楼霜醉相信, 绝对是贺宇做了什么没有说出来, 因此阿辞才要对他恶作剧。
这也是冥族与鬼族的差别, 冥族拥有修为,但吸收的是鬼气阴气, 不动无辜人命, 身上很干净性格也很稳定。
但鬼族, 他们吸收怨气与魔气,因为杀了太多的人与鬼,所以身上总是缠绕着浓重的黑气与血气, 而从仙人的视角来看,他们身上的气息很让人厌恶。
钟辞似乎也反应过来了,或许那双熟悉的眼睛还不能让他确认楼霜醉的身份,但没入身体的仙力总不能是巧合。
所以他依靠在门边,视线灼热的对着楼霜醉看了又看,最后仗着没有人看得见自己,蹑手蹑脚的就过来了。
透明的身体穿过旁边的一个保镖,冷的人打了一个喷嚏。
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没骨头似的靠在楼霜醉的身上,手没规矩的去碰楼霜醉的腰,楼霜醉的耳边一时之间尽是他絮絮叨叨的声音。
他说“翼舒,一别千年……想不想我?反正我是好想你的,没了你,朝堂之大竟然再无知己。”
他说“现在流行的衣服忒没规矩了,不过你穿着也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他甚至对着楼霜醉比划“你看,腰只有这么点,腿又长,难怪穿什么都好看……不过腰怎么感觉比起从前更细了。”
钟辞一向没个正形,说着,趁着楼霜醉现在不好反抗,还伸手摸上去,从胸口的纽扣一路摸到腰,又想摸进去,这才被楼霜醉借着整理衣服的动作摁住了手。
金眸美人没好气的侧眸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于是本来就是故意这么做的钟辞闷闷的笑了起来。
不远处的贺宇还在哭哭啼啼的跟哥哥交代,他揉着通红的眼眶,眼睛里早就布满了红血丝“就半月之前,我把画放后备箱里,开车送到山上来的,结果突然之间就开始闹鬼了。”
“我已经半月没睡好了,那些脚印越来越重,这几天晚上睡觉还会感受到有一只冰凉的手在摸我,伴随滴滴答答的腥臭的味道,好像是血……哥,我好害怕。”
几乎是同时的,像是双声道一样的,钟辞的声音在楼霜醉的耳畔响起,他在不屑的笑“他怕?他是怕被家里人发现,不然也不会连个正经道士都不敢请,反倒是乱找请了一些骗子来。”
谋士的声音一向懒懒散散,笑起来时候格外好听“他那辆车借了朋友,那家伙带着他们在公路飙车,撞死了人,又刚好没有监控,就把尸体带回来随手埋了,这半月吓他的人可不是我,而是苦主。”
“也幸亏这家伙不是主谋,还帮着劝了两句自首,尸体也是他埋得,不然啊……”钟辞拖长语调,似乎是有些幸灾乐祸“可就不是吓一吓的事情了。”
日暮逐渐西垂,昏黄与橙红的光线交错融合,如同泼开水墨在白纸之上交融的风景,点点灿烂的金落在纸卷上,如同萤火脱离漫漫黑夜,落入夕阳。
但当第一道阴影落下,贺宇却发起抖来,他小心翼翼的觑了一眼房门,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贺洵在打电话请人,郑叙也在给哥哥发消息汇报,但贺洵那边的电话没打通,倒是郑叙接到了哥哥的电话。
大哥郑翼语气冰冷“你为什么还在那里?是嫌麻烦沾不上来吗?”
据楼霜醉这段时间混进来查到的,郑家确实是那位改姓的故人的后代,也确实是西南封印已破,鬼魂缠身,之所以没有影响到郑叙,是因为郑家有从前许家留下的镇压法宝,不过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郑翼恨不得小弟离这些东西越远越好,结果一看消息……小混蛋你自己撞上去了!
郑翼气得要死,却暂时是拿自家弟弟没有办法,于是只能沉声压住怒火“你给我回来!不要留在那里了!什么热闹不能看你心里没数吗?!”
“但是大哥……现在走应该是来不及了吧?”郑叙有点不情愿,而且他说的对,只是这片刻功夫,夕阳逐渐沉没余光,阴影笼罩了宅邸。
后院突然传来怪异的声响,似乎是挖土的声音,还有脚步声,慢吞吞的带着鲜血坠落的滴答声音,那声音一点点挪到了门口,很有礼貌的敲了敲门。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激烈,与此同时,一切电子设备的信号一下子就断了,郑叙本来正在跟郑翼讲话的,手机也一下子没了声音,半晌,话筒里只发出了一声“滋滋”声。
电流卡顿几下,怪异的轻柔的声音从电话的对面响起,“它”说“开门呀?为什么不给我开门呢?外面好冷好冷,我好冷……”
一瞬间鸡皮疙瘩就从胳膊上冒出来,郑叙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就丢了手机。
手机以一种让人牙酸的力道砸在地上,屏幕都碎了,但声音却还没停,“它”锲而不舍的,声音逐渐变得尖锐了起来“明明是你把我带回来的,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开门啊!贺宇,你开门啊!外面好冷……我好冷我好冷我好冷!!!”
电话突兀的停了,片刻之后,那道声音重新冷静了下来,却突然笑了,“它”说“没关系,我自己也能进来的,我要进来了……”
敲门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巨大,一下两下三下,贺洵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大门凹出一个坑,这样的坑还在逐渐变多,眼看着大门就要被砸开了。
而再抬头,原来日暮余晖已经彻底隐没,黑夜降临,此时此刻是鬼怪的专场,阳气与人的力量已经减弱到最低了。
一瞬间福至心灵,郑叙下意识拉过楼霜醉“快跑!!!”
可是大门有鬼,外面看起来也很不妙,那还能往哪里去呢?只能往屋子后面跑。
楼霜醉任他拉着,身边穿过一个又一个的门,最后躲进了一个很里面的房间——应该是别墅自带的影音厅,所以隔音不错,墙厚门也厚,再不济还有一扇窗户,跑不掉了就从窗户翻出去。
胡九当然是跟在他们两个的后面,毕竟郑叙可是他的雇主,虽然郑叙眼看着就更喜欢楼霜醉——一开始是因为脸,后来是因为直觉,小孩子的直觉告诉他,楼霜醉更可信,更在乎他的死活。
贺家兄弟早就跟他们跑散了,而其它的保镖似乎也没有跟上来,郑叙还有些惊魂未定,他死死抓着楼霜醉的手,小兽一样的往楼霜醉身上靠。
“现在……怎么办?”
他有些后悔了,本来以为只是闹鬼,结果竟然是有NPC追杀环节的密室逃脱,还是逃不掉会死的那种。
楼霜醉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安抚道“不怕……”
但郑叙还是害怕,影音厅隔音好,听不见外面的声响,直到不详的敲门声响起……一声两声……声音突然停了,似乎是发现门里面不是自己要的人了,于是又安静下来。
十分钟过后都再没有声音,于是小少爷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靠着楼霜醉,腿软的坐在影音厅的椅子上,又饿又怕。
而金眸杀手看似在盯着门,实际上是在看着钟辞慢悠悠的从门那里飘进来。
——房子的门是有特殊含义的,所以正常恶鬼冤魂穿不了门,只是钟辞毕竟没做过坏事,所以身上比较“轻”,才有可能穿进来,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楼霜醉的力量在他身上帮着。
刚刚就是他出去告诉那被车撞死的冤魂里面不是他要找的人,说完话就回来了,钟辞还是更喜欢跟楼霜醉待在一起,哪怕楼霜醉身边有其他人,现在不能跟他说话。
恣意风流的世家少爷飘在空中对着楼霜醉眨了眨眼。
而旁边的胡九也有些受惊,他忍不住“啧”了一声“大户人家,老家族……果然是不同凡响,我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知道这世界上原来真的有鬼!”
楼霜醉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糖果让郑叙先垫着肚子,一边笑道“开眼界了吧?”
“可不是嘛……”胡九啧啧称奇。
他们就一直在屋里呆着,谁的手机都没有信号,影音厅只有一点饮料,没准备什么吃的,本来还以为要在这里熬一晚上,结果转机很快就出现了。
也说不清过了多少时间,手机上的时间早就停止了,门口突然就有了动静,先是敲门,动静很轻很轻,之后又是钥匙转动的声音,郑叙吓得就往后面蹿。
楼霜醉眯了眯眼,他知道外面是援兵,但他觉得贺家那两个人是应该给苦主一个交代,就这么靠道士摆平了可不行。
他想了想,现在也没有人关注自己,正是时候——
于是手指藏在身后轻轻的捏了一个决,楼霜醉的身影骤然湮没,他给了钟辞一个眼神,于是老同事心领神会。
不出片刻,那苦主就被钟辞带回来了,刚好门打开没了阻拦,在楼霜醉的允许下,鬼魂化成了楼霜醉的样子,站在了郑叙的身边。
他轻轻侧头看了一眼楼霜醉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无声道“……谢谢。”
没有仙君的允许,哪怕只是一张脸他都化不了楼霜醉的模样,更何况他也没有这么强大的修为,能做到在一群人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
而楼霜醉对他观感也还算不错,有怨气没鬼气,证明还没有滥杀过无辜。
这孩子还有救,看起来也不是那种要用无辜人命堆自己的修为的家伙,那就去吧,去给自己要一个公道。
作者有话说:
蛇蛇坏!吓小孩!
第132章
门外的人果不其然是郑叙那靠谱的好大哥, 而且郑翼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道士,道士穿了一身很符合刻板印象的黄袍,不过脸长得倒是年轻。
不过在欣喜过后, 郑叙难免有些心虚, 他望天望地就是不敢看哥哥, 但还是躲不过郑翼伸手给的一个暴栗。
“嗷……大哥!”
郑叙幽幽怨怨,但又自知是自己的问题, 于是也不敢多说什么。
身后的道士在往屋子里看, 里面一共就只有三个人,胡九、楼霜醉和小少爷,看了一会儿道士没看出问题, 心就放回肚子里了,倒是郑翼皱了皱眉。
他看楼霜醉与胡九的眼神是满意的, 那不满想必就是给没跟上来的其它保镖的。
不过也没有办法,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就是道士遇上都有可能出意外,更何况是普通人的保镖,也就是杀手平日里面对的环境太过于恶劣了, 再加上有楼霜醉在悄悄帮忙, 才能一路走到这里。
他们最后找了一圈, 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房间里面找到了贺氏兄弟,贺氏兄弟所在的房间门就比影音厅要凄惨多了, 布满了利爪划痕, 深深浅浅数百上千道, 看起来那鬼怪差一点就能破门而入。
而刚刚能开郑叙的门,则是因为郑翼在一楼客厅找到了一串钥匙,里面几乎包含了所有房间的钥匙, 独独没有其中三间,不巧,贺家兄弟所在的地方就是这三间中的一间。
如此巧合……郑翼不信这是巧合,因此他的神色很快就沉了下来。
如果不是故意算计,那就是危急关头,贺家兄弟忘了郑叙,只顾着自己逃难,这也已经很让人讨厌了。
郑翼撇了郑叙一眼,弟弟走在他的身后,这一次他难得没有凑到楼霜醉的身边去,小少爷心不在焉的咬着唇沉思。
“……在想什么?”郑翼冷不丁的开口问道。
郑叙像是如梦初醒,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眨了眨,惊慌又迷茫,他小心翼翼的觑了一眼“楼霜醉”,小声道“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好像……好像那不是缠枝。
“楼霜醉”的身上好冷啊,而且莫名让人觉得危险——原来其实也是危险的,但攻击力是对外的,如今似乎连自己都能杀掉。
但怎么可能呢?根本没机会换人,按理来说那就应该是缠枝,从脸到动作,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心里纠结着,于是郑叙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安静的站在前面,看着胡九用藏在身上的铁丝打开了房间门,里面果不其然就是贺家兄弟。
贺洵神色惊异,他看了看郑翼又看了看郑叙,声音里有点愧疚“抱歉,本来应该是我们的事情的,连累郑家了。”
“你是应该道歉!”郑翼不想听他假惺惺的话,于是开口打断道,他冷冷的看了一眼贺洵,又伸手去拉郑叙。
贺洵与郑叙平时关系那么好,结果到了危急关头,这个人竟然丝毫都不考虑郑叙了,三个房间,但凡指了其中一个,郑翼都不会那么生气。
贺洵自知理亏,但又有点委屈,他叹了一口气“郑大哥,刚刚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各顾各的逃命,真不是我不愿意,是危急关头想不起来也顾不上。”
这样说郑翼倒是脸色好一点了,但也没有太好,他冷笑了一声“说说吧,你们什么情况?”
自然知道这样的表现是事情暂时过去了,贺洵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把贺宇刚刚的话言简意赅的陈述了一遍。
黄袍道士边听边沉思,倒是也没有太怀疑,只是说道“如果真的是因为那幅画……我们现在得去找画,那才是源头。”
而画被贺宇放在刚刚的大厅了,于是一行人又乌泱泱的走回去。
伴随着刚刚发生的意外,整栋别墅的电都断了,信号也彻底断了,因此走廊里一丝光都没有,只能靠着郑翼带来的手电筒照明。
但大抵是因为这里有个靠谱的大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道士,因此贺宇没有来的时候那样害怕了,他们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到了前厅。
楼霜醉与钟辞一直跟在这几个人的身后,只不过用了术法,而那道士的修为太低,看不见他们罢了。
不然伴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入了夜,寒气与阴气浓重,平日里看不见的鬼怪也会显露身形。
钟辞在说起郑叙,郑叙在无声远离那个假“楼霜醉”的表现他们自然是发现了,没有修为单单是直觉敏锐,说起来也是一种本事。
“挺厉害的,那家伙演技不错,我都没有发现太多破绽。”
钟辞轻轻摸着下巴,仗着自己是魂魄没有重量,趴在楼霜醉身上,让人带着自己走。
已经能预料到这些人发现真相会有多害怕了,于是钟辞还有些幸灾乐祸,他在楼霜醉耳边轻声笑“你说我等下要怎么配合好呢……”
楼霜醉也勾起唇角,压低了声音“说点似是而非的话就好了,不过啊……”他仔细端详着钟辞的脸,紧接着又摇了摇头“你看起来不够吓人。”
钟辞可是四五十岁时候病死的,病死的人死相虽然不好看,但也不会狰狞,而且世家子弟是很在意自己的形象的,不然钟辞也不会一死就把自己的灵魂固定成了二十多岁时候的模样。
他年轻时候姿容绝佳,一双桃花眼看狗都深情,玉带长袍,腰上缀玉头上簪花,怎么看都不是能吓到人的。
摆架势的时候轻轻一晃扇子,就能具象化什么叫做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要鬼气森森一点,让我想想……”楼霜醉摸了摸钟辞的眼角,沉思了片刻。
紧接着他就从一边的盆栽上摘了一朵红色的小花,薄唇微启吐出一口袅袅仙气,花朵垂落下来,在钟辞身上变成了一身血色衣裳。
“嗯……这下子就好多了,我再给你换个妆……”
于是等到众人终于从角落的匣子里把画拿出来,道士开始点香问鬼的时候,伴随着凄清月色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就是一个一身红衣的男鬼。
那抹红色极艳也极哀,男鬼貌美,但那张脸上布满了红色的血丝,还挂着两行血泪,如此尊荣,再美也让人害怕,钟辞的容貌让他看上去就像是陶土做的活过来的人偶。
郑叙“嗷!”的一声往哥哥身后躲,而道士皱着眉,他下意识想要捏符,却迟迟没有下手——虽然看起来挺让人害怕的,但这鬼身上别说煞气,连怨气都没有,只是看起来很像恐怖片BOSS而已。
“您……”小道士斟酌语言,刚想问些什么,就看见那画鬼勾起唇角。
“不是我做的哦……但是我看见了,我看见你……”那双还留着血泪的眼睛不怀好意的转向贺宇“尸体摸起来手感怎么样?贺小少爷?”
贺宇的脸蛋“唰”的一下就白了,他面无血色的抓紧了自己的袖子,下意识就想开口,话音却因为紧张而变得结结巴巴的“你……你在说什么?不要污蔑我……”
他这么一个表现,贺洵哪里能看不明白,他睁大了眼睛,仔细看了贺宇一眼,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了起来,而“楼霜醉”也状似无意的在一旁提醒。
“说起来,刚刚夕阳的时候,脚步声是不是先从后院响起的来着?”
贺宇急切的回头看他,却无从反驳,只能低下头“不……不……”
他惶惑不安,像是只走投无路的小兽,濒死着挣扎着,无力却又惊骇,但却始终咬牙没有说出来主谋,看样子是想隐瞒到底了。
因此本该安静的“楼霜醉”看着他的眼神越发怨毒,鎏金色似乎透出了一点血色,带出一点怨气与杀意。
一个保镖而已,正常是不会有人注意到的,更何况这些情绪只是一闪而过,但郑叙一直觉得他不对劲,偷偷观察又接触到那抹血色之后就越发感到胆战心惊。
寒意顺着背脊向上,让人打了一个激灵。
而贺洵终于也反应过来了,他抬手扇了自家弟弟一巴掌,疾言厉色“贺宇,你疯了吗?!你杀人了!杀人这种事情,就算是能解决,家里也一定不会让你好过的!”
“不——”贺宇有些急切的抬起头,他想说些什么,或许是澄清又或许是解释,但很快又放弃了,咬牙低下头,只是小声的说道“对不起……”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而且这对不起是该对我说的吗?!”贺洵要被他气死了,要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如果只是无仇作乱的鬼怪,那总能用一些代价打发,倘若是杀了人就不一样了,鬼怪绝对是不死不休的。
贺家长子第一次感到这么累,他安静的盯着贺宇看了又看,是失望也是不解“阿宇,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做这种事情,这真的是你吗?还是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贺宇无措又难过的低下头,一瞬间他几乎想要坦白,但想起来那个人,又把话咽下去了,只能再次道歉“对不起,哥哥。”
一时沉默,没有人再说话了,就连小道士都插不进来——他只是被雇佣来处理麻烦的,如果真的是杀人,那正经道士都不能帮忙隐瞒,这是行业规定,毕竟现在道士也是国家有记录的正经职业了。
似乎是不想就让事情这么过去,又或许是不甘心,这群人商讨到最后居然要推一个出来糊弄自己,“楼霜醉”或者说车祸身亡的大学生莫尹,他终于再次开了口。
他说“人真的是你杀的吗?你看起来可不像是能杀人的。”
贺宇虽然是纨绔子弟,但家里教育的不错,从来不做欺男霸女的事情,甚至很少用特权为自己做事,又怎么会第一次犯错就是杀人。
但他自己都承认了,贺洵才没有多想,这么一提醒也确实……
但还没等贺洵想出个所以然来,郑翼先开了口,他把郑叙拉到自己身后,近乎有些警觉的看着“楼霜醉”,声音冰冷“缠枝,你今天……很奇怪。”
楼霜醉根本不是一个热心的人,尤其是在做保镖的时候,反正决定权都在雇主手里,所以他往往在正事上面不怎么说话,不然也不会连自己是黑客这种事情他之前都没有提醒过郑叙。
但这一晚太反常了,一而再二三都是他主动开口提醒的。
“楼霜醉”没有说话,只是勾了勾唇角。
但郑叙说话了,他难得大起胆子,从哥哥身后探出头“他不是缠枝……我的直觉告诉我不是,从影音室的门开起来之后就感觉很不对劲,哥哥你信我。”
作者有话说:
逐渐存稿中……
第133章
大抵世界上的鬼怪都是这样吧, 就像是话本剧目里面的,用一层纱朦朦胧胧的一遮一挡,只要戳穿身份, 那层纱就散了破了, 将一切不堪与怨愤都尽数展现在人前。
如同大梦初醒, 一切幻影破碎,郑叙的话音堪堪落下, 身边的人就依然显露出了身形。
这下子不用多说, 还有力气的人立刻就远离了他。
——其实这鬼怪看起来还是个孩子,高中的年纪,身上还穿着质量不是很好的校服, 隐约能看出“江区第三实验中学”的字样。
脸原先长得应当是清秀的,哪怕现在布满了泥土痕迹与擦痕, 血液糊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依然很漂亮,恶鬼有着下垂的眼尾与浅棕色的瞳孔,莫名有一种独属于孩童的干净与纯真。
但纯真之下,是破破烂烂的身体, 莫尹的两条腿都折了, 扭曲的不成样子, 校服裤子混着鲜血泥土,他站不起来, 于是只能拖着断腿, 靠双手撑起身体来看着前方。
看着看着贺宇的脸就变得更白了, 嘴唇哆嗦着“是你……果然是你……”
他又怎么会不熟悉这张脸呢?
在那个黑暗的雨夜,环山公路之上,大雨瓢泼而下, 重重的砸进满地泥泞里。
事故发生的时候,他与喜欢的女孩还有另一个朋友就在车上。
他们还没有驾照,却为了刺激而飙车,但雨天路滑控制不住刹车,危急关头差一点飞出悬崖,好悬控制住了,却把无辜的路人撞了下去。
他们找了好久,那悬崖也是真的很高,悬崖下尽是竹林,莫尹掉下来的时候就被竹竿捅穿了,死不瞑目,而他的腿早在被车撞到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他被竹子卡在半空中,血液滴答滴答的往下坠,他们没有工具,又怕尸体被别人发现,于是费尽心思才把竹子推倒。
尸体落在竹林泥地里,一身污糟。
而再后来啊……心爱的女孩央求他,说自己家里比不上贺家,要是被揭穿了,自己就死定了,于是贺宇本来是想报警的,哪怕自己也要受罚,但看着喜欢的人那水汪汪的眼睛,又放弃了。
他把尸体一路带回了别墅,连夜埋在了后院,从此半个多月,鬼魂缠身彻夜噩梦。
而现在,那个本该埋在土下的人就在自己的眼前,一双眼睛怨毒又愤恨。
他说“真的是你做的吗?你在替谁隐瞒?我的死亡在你们的眼里,难道还比不过所谓爱情,难道用命都换不到一个公平的判决吗?!”
鬼魂身上的怨气波动的越发可怕,他抓着地板,模仿走路的模样拖着断腿,要到贺宇的身前去。
黄袍道士先忍不住了,他挥手丢出五道符纸,灵力击中了鬼魂,于是莫尹的身体像是折了骨头的风筝一样飞出去,砸到墙上,拖着一道血痕又落了地。
那双猩红的眼睛又看向了道士,他哀切又痛苦,哽咽着吐出血沫“我真的,连得到一个公平交代的机会都不能拥有吗?”
那五道符纸没能压下莫尹的怨气,他的眼眸里划过了一丝恨意,身上力量节节攀升着,像是暴动的潮汐。
小道士后退了一步,神色里隐约划过纠结与同情,不过他还是很快坚定信念,握住了自己的桃木剑“孰是孰非阎王面前自有定夺,更何况这件事还不算水落石出。”
“水落石出……哈哈哈哈哈……这是我不想要的吗?明明是他……是他非要隐瞒,一次又一次的要我不得瞑目!”
恶鬼仰天大笑,他笑的疯癫,眼尾脸颊都蔓延上血丝,如同胭脂一样的艳丽。
他不再犹豫,疯长的黑色指甲挠碎了道士丢过来的又一道符纸,他的腿不能动,于是便如同小兽一样,加上两只手用四驱前进。
道士的修为拦不住他,符纸让他疼痛,却也挡不住他,眼看着莫尹就要扑过去,尖利的爪子就要落到贺宇的脸上——
一声长长的叹气终于响起,只是轻巧的用手指捏了一个决,刚刚还势不可挡的莫尹就毫无反抗之力的被灵力化成的金色丝线绑在了墙上。
不过这一次动作比道士温柔,没有叫莫尹再流血。
动手的人当然是楼霜醉,恶鬼怨气完全激活的时候,修为是能短暂超过钟辞的,谁让谋士先生不善于害人,还不会修炼呢?
不害人就吸收不了人的恐惧,自己琢磨那些修炼方法事倍功半,而且他修炼起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修为很难有进益……所以千年过去,钟辞现在最多有个练气九层。
不过这对于灵力枯竭的时代而言,也是老祖宗级别的修为了,若不是激愤难平,莫尹是不可能到这个水准的。
钟辞都拦不住恶鬼,年轻的小道士也显然不能,于是只能楼霜醉亲自来动手了。
“他不是你要杀的那个,想好了再动手”黑色长卷发用皮筋绑了起来,脸上还带着口罩,但身形比例漂亮,于是看起来任然袅袅婷婷,如同古画之中走出的美人。
障眼法散去,原来楼霜醉就站在钟辞的身边,红衣画鬼抱着他的脖子,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笑盈盈的看着这一通闹剧。
这满屋子,谁都是一派的,只有莫尹,他来要个公道,如今看来却像是与所有人为敌,但这世间难道真的没有公平吗?被害死的人,要个公正怎么就成了有错?
一瞬间,怨气高涨而起,但伴随着怨气的浓重,莫尹突然惨叫了一声,气息骤然衰弱了下去。
楼霜醉这才终于想到了什么,于是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你也看见了,我就在这里,你一旦杀了非罪魁祸首,就能算是牵连无辜,那就会染上煞气,一旦粘上一点,哪怕我不想杀你,在我附近你也会魂飞魄散,不所以值得的。”
说着,他还伸手摸了摸钟辞的脸“像这样别说煞气,就连怨气都没有的,就是趴我身上都不会有事。”
钟辞眯着眼笑了笑,他伸手抱住楼霜醉的腰“难道不是因为你偏心我吗?你下意识对着我收敛了,我才不会有问题?”
钟大公子几乎是咬着楼霜醉的耳朵说的,带起一片凉意,楼霜醉也忍不住勾起唇角,不可置否“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吧,但还是得要你本来就没干过什么坏事。”
金眸美人往旁边看了一圈,发现郑翼看他的目光由警惕转为若有所思,而小道士本来是看不出什么的,但楼霜醉身上气势吓人,于是也下意识的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
紧接着楼霜醉的目光又挪向被捆在墙上的莫尹“罪魁祸首不是他,哪怕下定决心死都不怕,你也不应该杀他。”
莫尹深吸了两口气,但他没办法,他的力量远远不及楼霜醉,如果不是钟辞没有怨气没有害人的意愿,他的整体能力连钟辞都比不过。
于是只能妥协,少年点了点头,算是表达态度。
于是楼霜醉又去看贺洵“贺大少爷,贺家应该没有帮人认罪,承担犯罪后果的习惯吧?”
楼霜醉的这一出,可以说是在所有人意料之外,谁都没有料到他原来还会这些,看起来比专业的道士都要厉害一点。
如果是自己请来的道士,那贺洵可能就直接要求解决鬼怪了,但楼霜醉不是他请的,甚至于看楼霜醉问这个问题的意思,还有郑翼那闭口不言的模样,就明白这些人应该是希望贺家给受害者一个交代的。
事已至此,贺洵并非心无怨气,本来都想着弟弟竟然杀了人,那也没办法了,都想好了认了,回去再责罚,现在却发现另有隐情,这傻子不知道被谁利用了,帮人顶罪呢!
“好,你可以多告诉我一些东西,我回去查,是谁开车撞得你,我让他上法庭去解释。”
话音刚刚落下,贺宇就急了,他猛的转过头“哥!!!”
“别喊我哥”贺洵的神色冷漠,但他看着贺宇的时候又有点恨铁不成钢“我们贺家,从来只有别人给我们顶罪的份,哪里有上赶着给人家背黑锅的!”
而且这可是死人了,一条人命摆在眼前,先考虑的怎么能是帮杀人犯脱罪。
于是贺大少爷的语气越发冰冷“你也是,回去给我闭门思过!你的思想品德该重新学了,还有你那些狐朋狗友……”
就在贺家两兄弟吵架的时候,楼霜醉终于来到了莫尹的身前,他一抬手,金色的灵力丝线就烟消云散,不过鬼魂的身上终归还挂着几道符。
金眸保镖刚刚伸手取下一张,一只手就犹犹豫豫的拉住了他的袖子,侧头一看果不其然是郑叙,小少爷凑近了一感受,确认这就是自家缠枝,于是就放下了心。
他好奇的看着楼霜醉一张一张撕掉符纸,撕到第三张的时候,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谁画的符,少了一撇。”
说着,他又检查了一下其它几张,暂时没有问题,但撕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眉头又忍不住皱了起来“这是引雷符还是镇压符,怎么一边一半的……”
黄袍道士不服气的凑近一看,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那个……来的时候太急了,身上符纸没带够,顺手画了两张……”
“就是这两张吗?”楼霜醉眉峰一挑,专门把那两张符纸拿起来,给小道士看。
于是小道士的脸更红了,他嗫嚅半晌,没有说话。
不过没有说话就已经是答案了,楼霜醉叹了一口气,促狭道“添了两张,两张都是不能用的,还浪费两张符纸,一两朱砂?”
钟辞“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他把脸埋在楼霜醉的脖子处,把嘴唇上为了吓人,特地点上去的口红三两下蹭在楼霜醉的衣服上。
楼霜醉怎么可能没发现,但也只能无奈的瞧他一眼,伸手捏了一个决。
红衣霎时间褪去,那又艳又可怕的妆容也消失了,只留下白衣公子,清逸俊俏。
钟辞摸了摸自己的脸,满意的勾起唇角“看来你也更喜欢我这幅模样……”
楼霜醉冷笑了一声,抬手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去“下次再往我身上蹭口红,我就往你脸上画王八!”
作者有话说:
好困好困,七八点好困……
第134章
世家公子哪有不在乎自己外貌的?
所以这一句威胁真的有用, 钟辞大惊失色,他对着大厅做摆设的镜子左照照右照照自己的脸,叹气道“阿舒, 你好狠的心。”
楼霜醉却只是笑了一声, 他抬手松开莫尹, 少年习惯性的低垂着头,生前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去揉刚刚被伤到的地方, 但直到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温度才突然意识到什么。
——自己已经死了, **早已经是死水一潭,所谓疼痛也只是在于灵魂,活人缓解的方式对他而言并无用处。
说不清楚是怨恨是悲伤还是失落, 莫尹呆呆的站着,只觉得这个世界在他死去之后变得格外的陌生。
熙熙攘攘的人群怎么这样的冰冷, 好像天地苍茫,只余下了一个人,他孤立无援,他满腔怨愤,他无处诉说。
就在情绪不受控制坠入深渊之时, 头顶却突然感受到了一阵温热, 原来是楼霜醉用手揉了揉他那不算干净的头发。
其实楼霜醉的温度一向很冷, 与连朝溪亲昵之时总会因此被灼的发软,甚至隐约会有点痛, 但毕竟是活的, 比起死去的人, 还是要暖一些。
莫尹怔然抬起头,他看着楼霜醉,一瞬间想起的却是自己的母亲。
他父亲早早死于意外, 出事那天,母亲干完活回家,水杯还放在田里,怕金属的杯子被雨淋坏了,于是让莫尹去拿。
不远的,十分钟的路,哪里知道会再也见不到归来的人。
母亲从前很喜欢揉他的头发,又细又软,每次洗完过后会像棉花糖一样膨胀开来,手感是还不错的。
如今楼霜醉也摸他的头,纵然他的头上都是血污与泥土,湿漉漉的,肮脏又狼狈,而楼霜醉的手却很干净,十指修长,指甲修的平整,白皙的皮肤如同锦缎或者玉石,如同一尊活生生的玉观音像。
莫尹下意识瑟缩,他侧开头,嗫嚅道“别……太脏了。”
都是血腥味与臭气,狼狈的连走过的路都会留下深色的痕迹,是泥水与鲜血不分彼此,交融在了一起。
楼霜醉却只是叹气,叹完气又放柔和语气,主动转移话题“你知道的,走法律程序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尤其还涉及到有权有势的人……你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呆着,我带你走吧,你喜欢什么动物?”
虽然不知道把人带走和喜欢什么动物有什么关系,但莫尹还是认真想了想,用自己被撞得始终有点发昏,并不是很灵光的大脑思考,最后得出结论。
“我喜欢……小猫。”
他的声音很轻,话语里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回忆,明明说的只是很寻常的事情,但天翻地覆之后,这点寻常已经成了**的蜜糖,让人心都软下来的甜里,混杂了世事无常的叹息与哀伤,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莫尹好想回去,他记得家里的小橘猫,记得那天晚上母亲用油炸了火腿肠,说要给他加餐,他出门撞上寒风的时候都还在回想着味道,结果走过熟悉的转角,他竟然从此再也吃不出来味道。
他这几天也不是没有偷偷试过别墅里的食物,但是味同嚼蜡,再好吃的东西进嘴里也是没有味道的,如同他灰白一片的视野与人生。
“在想什么?”楼霜醉很有耐心的问道,甚至微微俯下身来听。
委屈一瞬间涌上心头,莫尹咬了咬嘴唇,他大抵是被蛊惑了,竟然真的说了,说起失去的味觉,说起温暖的炉火与隔一道门的寒风长夜。
楼霜醉叹了一口气,他侧头问钟辞“这别墅里面还有没有吃的?”
“有的有的,但是断电了,有一些应该已经变质了,我给你去找找看还有没有没变质的!”热心的武陵侯立刻就转身去了厨房,片刻之后带回来一小碟应该还能吃的圣女果。
“冰箱放了好多海鲜还有鱼生……这种玩意儿我没怎么吃过,但印象里记得应该是很容易坏的,那就只有这个了,看起来还能吃。”
楼霜醉点了点头,顺手接过了盘子,他不知道哪里找出来的香,手指夹着香一挥,便无火自燃,伴随着熟悉的香火气息与袅袅白烟,他把香用的像是暗器,穿透了木质的家具,而面前就是那盘圣女果以及莫尹。
紧接着没过多久,一盘透明的圣女果就出现在了莫尹的手上,少年手足无措的看着食物,半晌,终于鼓起勇气拿了一颗塞进嘴里。
——是甜的,大少爷别墅里准备的水果自然都是最好的,比外面卖的还要甜一点。
但舌尖融化清甜汁液,伴随着圣女果的香气,莫尹突然就落了泪,他泣不成声,只能拿着盘子哭,哭的喘不上气就蹲下,泪水湿了一整张脸。
“抱歉……不,应该说谢谢……谢谢你……”
楼霜醉拍了拍他的头,也不多说话。
他一直安心的等着莫尹,等着他哭完,宣泄满腔委屈,然后又一颗一颗吃干净手里好不容易拿到的圣女果。
说起来这是世界之间资源差距,鬼怪到底不是人,当然不能吃人的食物,冥族鬼族皆是如此,六界能办宴席完全是因为仙果魔花不算人的食物,算是六界通用的吃食。
但莫尹毕竟是凡间的鬼,凡间哪里来的仙果,他又没有被发现尸体,没有得到一个公平,于是连一个给他烧香上供的人都没有。
那一夜惊雷骤雨,天地翻覆,他无措,他茫然,他一下子失去了一切。
他徘徊着,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只能抓住怨恨,不然就没有了以魂魄形态存在的理由。
郑叙看着那个刚刚还让自己害怕的鬼,恐惧早已经散去,听到这里难免同情,他拉着楼霜醉的袖子“我也还没有吃东西,要不等下回去吃东西的时候,顺便多做一份供给他?”
但楼霜醉注意到的重点却不同,他撇了郑叙一眼,心想这也是个还在长身体的孩子呢,于是神色又柔和下了几分。
仙人捡起贺宇放在门口驱邪,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的桃木枝,轻轻的吹了一口气。
枝干一瞬间拔长,树叶疯狂生长,它在顶端结出一颗很漂亮的桃子,被楼霜醉摘下之后又变回原来的模样。
楼霜醉也没有亏待它,他把树枝塞进自己的怀里,打算回头找个机会种下。
至于桃子,桃子给了郑叙,楼霜醉用手帕擦擦手,还像是对待莫尹一样的揉了揉郑叙的头。
这个动作十分僭越,不应该出现在保镖与雇主身上,但郑叙却顾不了这么多了,他惊奇的看了看桃子,左看看右看看,还是觉得奇异。
郑家大少爷从小到大什么没有,但这样吹口气就长出来的桃子他还真没有见过——他见过很多道士,也见过所谓驱邪,但感觉也只比普通人稍微有一点不同。
楼霜醉就不一样了,掐诀就能化一身衣服,吹气之间树木生长,落叶飞花。
他不像是道士,而更像是小说电视剧里的仙人,能让人切切实实感受到与现实的差异。
郑叙看了又看,虽然不舍,到底还是咬了一口,让桃子的汁水充盈口腔“……唔!好甜!”
楼霜醉勾起唇角对着他笑了笑,又扭过头去看莫尹,少年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了,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楼霜醉。
“我要给你变形了,不然不好带你走。”
金眸的美人轻轻捏了个新的决,只见莫尹的身形急剧变化,片刻之间皮肉翻转,就从一个浑身是血的鬼魂,变成了一只黑色的有四只白手套的小猫。
小猫很瘦,怯生生的,张嘴只能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唤,声音一出来小猫就被自己吓到了,他下意识跺了跺脚,又不出声了。
“哟,好可爱的乌云踏雪”钟辞试探性的想伸出手,却被小猫凶狠的瞪了一眼。
楼霜醉被逗笑了,他主动伸手过去,而莫尹小猫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的把自己挪到了楼霜醉的手上。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哪个道长能做到像这样……”是郑翼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正若有所思的抱着手臂看着那只猫。
楼霜醉动作熟练的把小猫揣进怀里,闻言勾起唇角“因为我就不是道士啊,我只是个野生的,了解一点这些术法的普通人罢了。”
这话太没有可信度了,郑翼可不相信,但也知道要从楼霜醉的嘴巴里问出点什么很不现实,于是思考了片刻,他退而求其次先问了钟辞。
“请问这位画仙……您叫什么名字?”
钟辞坦然的一挥袖子“你们买的我的画,还猜不出来我是谁吗?”
于是郑翼了然。
确认过了那个不可思议的答案,眼前的鬼怪可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可怜人,而是战国最著名的谋士之一,后来的武陵侯钟辞,字烟慈,开国皇帝张越曾赞扬他为天下之师。
但有一个明确的答案,郑翼却没能放松一些,他的心沉了下去,不自觉的看了楼霜醉一眼。
能与钟辞关系亲密,相处之间尽显默契与熟悉,还能被称为“阿舒”。
以郑翼的学识就只能想起一个人,在武朝创立之前就死去的谋士,钟辞的友人,平定天下的惊世鬼才,鬼师林翼舒,在新朝确立之后,皇帝加封他为忠义侯,认他为帝师。
但林翼舒是千年前的人了,他死的甚至比钟辞还要更早,而缠枝确实是一个活人……
郑翼的满怀疑虑难以诉之于口,最后只能默默咽下。
不过他还是打算用楼霜醉,毕竟又是杀手又能做保镖还能兼职道士的人实在是太少了,从刚刚的对峙里面不难发现,楼霜醉有一个特性,就是有怨气有煞气的鬼怪都不能靠他太近。
像是天然的保护罩或者磁场,只要待在郑叙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自家弟弟的处境也十分安全。
这样想着,郑家大少爷的神色又平静了下来,他抿了抿唇,什么都没有说。
作者有话说:
算算三章左右这个副本就能写完了……
第135章
等到清晨, 贺洵就压着贺宇回了贺家,去查真正的凶手了。
他比贺宇大,继承权也要优先, 所以他想查的事情是单凭贺宇隐瞒不下来的, 因此一个月之后, 这件事就被贺家搬上了法庭。
当时开车的那个朋友跟贺宇喜欢的女孩其实早就在一起了,不然女孩子也不会求着贺宇帮忙, 她自以为有贺家在高枕无忧, 却没有想到贺洵也能为了自己弟弟连着她一起收拾。
被警察带走之前,那女孩子还在哭求贺宇,她满脸都是泪水, 看似卑微,实际上字字句句都是逼迫“贺宇, 贺宇我知道你喜欢我,你救救阿期,你救救他我就跟你在一起,好不好?”
“那天你也在车上的,你帮忙埋了尸体, 也算是包庇, 这件事暴露出去你也要坐牢的……”
原来这份喜欢你也清楚, 你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罢了。
贺宇的手颤了颤,他显然意识到了自己一直在被利用, 但他是真的喜欢, 喜欢到还是想要同意, 但他同不同意不要紧,反正贺洵是不可能同意的。
没等他回答,哥哥的手就已经搭在了肩膀上, 贺洵皮笑肉不笑“如果你还敢私底下帮她,程家连带着一起打压,我说到做到。”
贺宇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他一下子就不敢说话了,就连那程家小姐也噤声不语,如今贺家更器重贺洵,他的话分量太重,重的能让一些小家族直不起腰来,不巧,程家也算是小家族。
事情到这里也算是结束的差不多了,顺利进行到终审判决的那天,已经是一年多之后了,楼霜醉抱着那只莫尹化成的猫坐在庭上听了全程。
开车的那位,交通肇事罪首先是跑不了的,其次是被竹子贯穿虽然损伤脏器,但那时候莫尹还是有救的,是他们为了隐瞒罪行,不打120而是先推倒树木,把人装进后备箱带走,涉嫌转移重罪,数罪并罚判了20年。
两位从犯,程小姐教唆,贺宇亲自埋人,不过念在贺宇主动投案而且有劝阻的份上,减了一点,判下来是程小姐两年,贺宇一年。
郑叙也来听了,主要是他哥怕他以后跟贺宇一样恋爱脑,于是特地让他来了解一下法律,实地观摩法庭。
他懒懒散散的靠着楼霜醉的肩膀“他们贺家也没有太忽视他啊,怎么就缺爱到了这个地步,随随便便就发狠了忘情了非那个人不可了?他平时也不缺关心不缺爱慕者啊?”
不过郑叙说这话也只是在吐槽,没打算等楼霜醉回答,就紧跟着下一句“说起来谈恋爱,我二哥最近好像是谈了,是个大学生,小了他好几岁,啧啧啧老牛吃嫩草……”
这么埋汰自家亲哥,那肯定是关系很好了,楼霜醉听着他的话没忍住笑了一声。
一旁的胡九隔着座椅间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距离,还是没有习惯楼霜醉抱着的那鬼化的猫,那一晚上的经历实在是吓人,他可是留下了一片心理阴影。
他撇了楼霜醉好几眼,终归是问出了口“那个画鬼还跟着你吗?总不能出门一趟还把两只鬼都带上了吧?”
金眸保镖勾了勾唇角,故意拖长语调“那当然是……带着啦,他也想跟过来看热闹嘛,现在还扒在我的肩膀上,你要是想见他,等下我让他显露身形给你瞧瞧?”
胡九脸色一僵,连忙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挪,摇头道“不不不……我没有兴趣。”
钟辞仗着别人看不见自己,趴在楼霜醉的耳边轻轻笑“所以说有些时候当鬼还是蛮有意思的嘛,吓人可方便了。”
贺家无意留下两只鬼,于是那幅画就被低价卖给了楼霜醉,楼霜醉跟郑翼保证过了鬼怪不会乱跑,就成功把画留在了自己的宿舍。
——本来保镖是四人宿舍的,但为了避免尴尬,这间宿舍里本来就只有楼霜醉与胡九两个杀手出生的保镖,而别墅一夜之后郑翼不敢小瞧楼霜醉,就找理由给这两人换了单人的,正适合楼霜醉养鬼。
而自从楼霜醉的肩膀上,经常会在日落阴气浓重之后刷新出一只钟辞,别说保镖,就连胡九都对他退避三舍。
胡九还吐槽过这件事,他说“老子总算明白那些电视剧里邪修怎么那么不讨人喜欢了,天天肩膀上扒着一个鬼,换我我也害怕。”
不过再害怕他也没有疏远楼霜醉,主要是一两年的工期,他跟保镖们聊不来,只有跟楼霜醉才能讲上两句,而且楼霜醉性格也不差,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他对谁都是春风和煦,纵然虚伪也比炮仗冰块之类的讨人喜欢。
而且楼霜醉靠谱,无论是应对杀手还是其它什么的,他从来不拖人后腿,专业能力过硬。
两年之期,在这样三方都心照不宣的和平之下过得还算是快,眼看着就只有半年,楼霜醉在这时候收到了许程柚的消息,说是父亲的下落终于有了进展。
其实楼霜醉这几年也在查,郑家确实是聘请了许榷的,但上了文宇山之后,他们走散了,山里电闪雷鸣还地动,等他们千辛万苦甚至牺牲了几个同伴才从山上下来,许榷已经失踪了,而且山上本来已经暴动的恶鬼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楼霜醉去过一趟文宇山,山路封闭,鬼雾纵横,许榷的阵法进行到一半,听不见任何外面的声音,如果强行剥离楼霜醉倒是也能做到,但许榷与他都会被反噬,楼霜醉倒是无所谓,不过许榷死定了。
所以他最后还是没有动手,只是计算着阵法的时间,打算无论成不成功,到时间过来救个场。
怕许程柚是想要找去文宇山,楼霜醉特地请了个假回去,却只看到了许程柚留下的字条。
徒孙这一年多以来过得十分充实,与道士男友谈谈恋爱,被余乐造谣又打脸,到处乱跑着寻找线索帮人镇压鬼魂,最后还吵了一架跟道士男友分手,紧接着又喜欢了一个影帝,跟人处于暧昧期。
太丰富了,楼霜醉只挑着看了重点,转头就打算去文宇山。
但这时候郑翼又打电话过来,语气焦急“阿叙失踪了,突然失踪的,一起失踪的还有你的那幅画,看监控是阿叙主动带走的,定位最后落在了西南方向,应该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郑家只与文宇山有旧缘。”
反正都是一个目的地,楼霜醉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安抚雇主“您不要太担心,我这就过去。”
本来想施法驾云,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留在郑叙身上的元婴突然预警,情急之下,他与元婴配合,撕开了一条空间通道。
——这个世界最高能容纳的修为是金丹中期,而金丹中期是撕不开时空的,得亏得楼霜醉还有个元婴,一起使力才能突破限制。
不过元婴也算是楼霜醉利用修为在作弊了,这世界根本不可能出现元婴,所以在世界意识的压制之下,玄水蛇正常情况下都在休眠,楼霜醉也只能大体感知方位,直到元婴因为危险而激活。
文宇山的林间阴影摇曳,潮湿的浓重白色雾气里面,时不时传来鸟类清脆的啼鸣声,但这声音很古怪,又像是有人在哭泣。
在这种环境下,身边什么都没带着,只带了一幅画,虽然钟辞已经显露身形护在身前,但郑叙也还是感到害怕。
幸亏走到半路又遇上了一支队伍,五个人,两个据说是道士,两个是一对兄弟,还有他谈恋爱那已经两三个月不着家的二哥。
不然郑叙真想原地蹲下,坐等大哥与缠枝来救他。
——反正他也是废物点心,什么观察环境什么解开谜题,他都不怎么会而且都不感兴趣。
只是在缠枝走之后,郑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妙,缠枝在的时候妖魔鬼怪都被抑制了,所以显得风平浪静,实际上他早就已经不安全了。
只是离开半天,鬼魂就缠了上来,要把他裹挟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情急之下郑叙只能根据直觉冲进缠枝房间拿了寄宿钟辞的画。
然后不出片刻天地翻转,再一睁眼,就不知道自己到了哪片深山老林里面了,手机又没有了信号。
而二哥郑柏对他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也是感到了十分的不可思议,影帝下意识的把自家弟弟检查了一遍,眼睛都睁大了“阿叙?!你怎么在这里?!”
郑叙苦着脸“今天缠枝请假,然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睁眼就在这里了。”
缠枝的特殊之处郑柏也有所耳闻,于是二哥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平时也没有那么明显,但果然特殊体质还是有用吗……你跟着我们吧,这里有两个道士,应当是不会出事的。”
结果这个应当,就真的出事了。
当古宅的鬼怪暴动,千里兵戈声响,无数铁器从地里面钻出来,带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的时候。
道士画下的两道防线脆弱的就像是纸张,眼看着血案就要发生,钟辞毫不犹豫的挡在了郑叙身前,而那个眼睛像是小鹿一样圆溜溜的道士则是侧身挡在了郑柏的身前。
危急关头,郑叙听见了自家二哥焦急的呼唤声“小柚子!!!”
一道黑色的光骤然炸开,道士许程柚的衣服里突然游出了一条半透明的带着玉质角的黑蛇,鳞片泛着紫绿色的幽光,一双鎏金眼眸,几乎让郑叙想起了他的缠枝。
黑蛇张嘴吐出了一道黑色的流光,挡住了那来势汹汹的攻击,紧接着身形迅速放大,转瞬间有江河那样长,牢牢的把他们护在了身体的中间。
在郑叙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钟辞在黑蛇身上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于是神色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而这还没有完,黑蛇又抬起尾巴,重重的落下,只一击就将那栋古怪的鬼宅拍成了碎末。
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钟辞冷不丁的伸手摸了摸蛇身,半透明的摸上去却不知道为什么能摸到实体,鳞片顺滑流畅,像是玉石一样的手感,摸起来很舒服。
于是他试探性的看着黑蛇的眼睛问道“……阿舒?”
鎏金的眼眸眨了眨,黑蛇发出了“嘶嘶”的声音,但奇怪的是虽然语言体系不同,但所有人都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他在冷笑。
「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没数吗钟烟慈?还往人家面前挡,还有你许程柚,你别以为我没有看见!谈个恋爱给自己谈傻了是吗?舍己为人的大好人啊!」
钟辞脸皮厚,许程柚却没有,他心虚的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知道错啦,老祖宗。”
黑蛇却懒得听他辩解,而是很快引动力量,撕裂空间。
「行了,我本体要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你将看到,楼霜醉平等的把所有人当孙子训。
现代最大的好处其实是某些玩具,霜醉会坦然的买一堆带回去。(小声)
第136章
那是几乎可以说不应该存在于现世的玄幻场景, 只见在巨蛇的獠牙之下,世界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只苍白的手从裂缝的另一边伸过来, 牢牢的撑在了裂缝上, 阻止它的恢复。
楼霜醉的面容艳丽的总让人想不到他原来是个神仙,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艳鬼呢,那浓墨重彩勾勒出的五官, 唇上若有似无的一点红色, 如同雪压红梅,极美也极艳。
他明明穿着一件方便运动的黑色紧身绒衣,下半身则是收裤脚的运动裤, 但在走出裂缝的一瞬间,郑叙却仿佛能幻视这人一席黑色古代衣袍的模样。
楼霜醉松开了手, 放松的放任自己从空中开始下坠,未能等到落地,他的速度就已经开始放缓,黑蛇在他的身后反复折叠缩小,等到缩的只有手臂粗细, 毫不犹豫的没入了楼霜醉的背脊。
再睁开那双金色的眼睛, 先前势不可挡的巨蛇仿若是一场幻梦, 消失的无影无踪。
若不是满树林被压倒的树木,以及只剩下破碎砖瓦的宅邸还在, 方才种种奇异, 就像是一场集体的梦魇。
楼霜醉却仿若没有察觉到他们的这种心情, 只是压着怒火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钟辞跟前,用指尖戳他的胸口。
“钟大公子可真是应了那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 你是不是还很骄傲,山虎没遇上,先把自己摔进泥坑里,旁人看着都替你臊得慌。”
他冷嘲热讽,阴阳怪气“您还记得您已经死了吗?活人死了尚且能变成鬼魂,鬼魂再往危险上面撞啊……那可就魂飞魄散了,钟烟慈你可太真是善良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这样的舍己为人?嗯?”
钟辞的脸皮很厚的,但因为这个原因被骂,底层逻辑是担心,他反而有些难得一见的心虚,甚至还小心翼翼的抬眼去看楼霜醉的眼睛。
“翼舒?阿舒?林翼舒?”
没等楼霜醉躲开他,他就主动凑上去,反正自己一向都是这样没脸没皮,再不哄着等人闹脾气,可就不是道个歉就能解决的了。
钟辞伸手去捧着楼霜醉的脸,整个人亲昵的贴过去“我错了嘛,一时情急,我毕竟是长辈,护着小辈是本能反应,如果刚刚在这里的是你,想必你也会这么做的。”
楼霜醉还在后怕,于是毫不留情的伸手把他推开,钟辞倒是也不恼,反而是继续放下身段,伸手去拉好友的袖子“我真的知错啦,阿舒要是生气就罚我,怎么罚我都认了,不要闷着气不说话,好不好?”
金眸美人侧头撇了他一眼,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这些年大多数人都把楼霜醉当做长辈当做师兄,能这样低声下气惯着哄着的,也不过是做师尊也做恋人的连朝溪,还有就是钟辞了。
也因此在钟辞的面前,无论是林翼舒还是楼霜醉,都从来放肆“你才没有真心认错!”
楼霜醉恶狠狠的瞪了钟辞一眼,伸手揍了人一拳“回去再找你算这笔账。”
毕竟这一次以身涉险的还不止有钟辞,见楼霜醉的目光挪过来,许程柚心虚的绞了绞袖子“啊……啊?原来骂完他还要骂我吗?”
钟辞“啧”了一声,刚想说小家伙把我当挡箭牌呢,但楼霜醉现在还在气头上,于是他就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许程柚一眼。
楼霜醉讥诮的勾了勾唇角“您莫非是觉得自己不该被骂吗?”
“让我想想看弄一个祭坛出来需要多少东西……”做老祖宗的掰着手指细细的数,他的声音呷着腔调的,像是长了刺的花藤,刺的人生疼但又舍不得多说什么。
“鸡鸭鹅猪肉、糕点三种、鲜花、瓷瓶、水果五样、五谷杂粮各一碗、酒水、茶叶、香火……还有手编的篮子瓶子,装点祭品的红纸,结果您费尽心思请神把我请下来,原来只是为了赚钱给您付大学学费吗?”
楼霜醉抱着胳膊笑,但那笑容却是没有温度的,只有些许灼人的怒气,星星点点的让人坐立不安的落在许程柚的身上,灼的小孩子背脊都绷直了,人一下子就警醒了。
“祖……祖宗……”小孩眨着那双水汪汪的,小鹿一样的眼睛,急切的去拉楼霜醉的袖子。
“楼哥,你听我解释,我没有……我没想自己一个人闯的,这是个意外,本来只是想在山脚看看情况,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走几步的……”
楼霜醉又笑了,看起来依然是愠怒的,但他长得好看,生气也好看,带着杀意的时候还好,人都要死了也顾不上美色,但他教训的这两个都不是敌人,于是怒火再胜也没有杀气,难免让人害怕不起来。
不仅如此,要说的放肆一点,这样的楼霜醉甚至有一种嗔怒的感觉,于是连阴阳怪气听在耳朵里也变得没那么让人不舒服。
他勾着唇角,手指点了点郑叙与郑柏,又点了点许程柚“那是当年当事人的后代,你是封印了他们的道士的后代,两个最主要的报复对象都在这里,就算是你们不想进山怕是也会被强行带进来……这应该是有先例的吧?”
鎏金的眼眸落在许程柚的脸上,楼霜醉皮笑肉不笑的讥诮道“你怎么敢在明明知道有渊源的情况下,还走到文宇山附近的?是觉得侥幸,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例外吗?”
许程柚噎住了,其实他是一时没想起来,毕竟道士只是自己的副业,没走太多心思,于是太多东西都记不住,但在祖宗面前说自己学艺不精……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只是抓着楼霜醉的袖子,低下头可怜兮兮的主动认错“抱歉……我知道错啦,下次一定会很注意很小心的,您别生气……”
楼霜醉轻笑“生气?我怎么会生气呢?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眼看着就是要哄不好了,结果还有更雪上加霜的,楼霜醉刚刚骂完这两个家伙,扭头又看到了余家两兄弟。
楼霜醉刚刚那么凶,最亲近他的郑叙都不敢说话,剩下五个人更是一个赛一个不敢吱声。
其实这三个人的对话中暴露出了太多信息,不过暂时也没有人仔细思考,主要是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们不自觉像鹌鹑一样的缩在一边,暂时不去楼霜醉面前沾惹火气,于是这才让楼霜醉迟一步注意到那两个局外人。
又发现一处异样的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声音冰冷道“看呐,前任与前任哥哥都能想起来往这里带,就想不起来你请来的神,想来是前任比祖宗更靠谱,是吗?”
这问题……回答的要是不好好像就完蛋了!
许程柚当即就是一个激灵,但他这一次真是无辜的,于是只能愤怒又着急的看了余乐与余旭一眼,眼神里满是催促。
余旭轻咳了一声,抱着良心主动解释道“我们不是阿柚带来的,是余乐偷偷跟着阿柚,我怕他打扰到阿柚打扰到许家,所以跟上了他……结果就一起进来了。”
“……哈?跟踪?”楼霜醉的眼神森冷下来,他看了一眼余乐,戏谑的挑起眉,语气凉嗖嗖的“余先生,不如你猜猜看我能不能找到证据,出去之后立刻送你去刑事拘留?”
“那是应该的”余旭毫不犹豫的接上话,他弟弟这一年多以来疯狂纠缠人家,四处给人造谣的恶劣行径他都看在了眼里,今天跟上来本来也是最后给这家伙一个机会,哪怕是楼霜醉不出手,他也要教训余乐了。
做哥哥的语气还算是诚恳,他死死捂着想说什么的弟弟的嘴“抱歉,余乐他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不要给他留余地,让他去拘留吧,我之后会帮他赔偿你们的。”
金眸仙人撇了他一眼,很识相,而且他的怒气因为余乐也转移了一部分,所以负面情绪总算是消迩了一些。
而就在这个时候,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的树林突然之间又有了声响,也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一只漏网之鱼,一只鬼手猛地扑向了郑叙。
楼霜醉没有回头,他只是冷声道“找死!”
按理来说楼霜醉的十米范围之内,恶鬼都应该褪去的,但这里有鬼窝,整座山早就被鬼气渗透,于是他的压制才会减弱。
不过也只是减弱,楼霜醉本身就不弱。
清脆的响指声响起,如同竹节碰撞的脆响,只听见一声凄厉非人的惨叫,鬼手竟然转瞬间化为了一摊灰烬。
金红色的火焰交错缠绕,如同游蛇又像是藤蔓。
郑叙怔然看着近在咫尺的火焰——它明明那么危险,但碰到自己的皮肤时候却是温热的,温柔的。
所以……楼霜醉才会是神明啊,而不是厉鬼。
他是坚定的,所以拦路的一切都会被摧毁,他是弑杀的,所以能在六界战场之上所向披靡,但他同时也是悲悯的,他的道路指向权力,却也指向和平安定,他会为了大多数人利益牺牲掉小部分,哪怕是自己。
但如果可以,他也能不杀人不伤人,他是一把刀,也是一个盾。
星际的前世,楼霜醉以雇佣兵首领之尊在帝国与联邦的压迫之下谋求立国,他坚定的带着七十二颗荒星组建新的国家,他要这些缝隙生存的灰尘,也成为熠熠生辉的星星。
他成功了,所以死于联邦与帝国全力追杀之下,虽死无悔。
而数百年过去,无论是林翼舒还是楼霜醉,他依然是他,从未改变。
“再等一天吧,你父亲当时可能是为了保护自己,也可能是为了加固封印,他原地入定构筑阵法,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伤不到他,强行拉他出来只会反噬,而无论阵法能不能成功,结果都会出现在明天,这是我早就算过的。”
杀死恶鬼发泄过怒火,楼霜醉的语气总算是好了一些,他望着天际,云朵差一点就要闭合,挡住最后一丝光线。
又回过头去看许程柚的时候,仙人叹气道“所以你根本没必要以身涉险,你既然请神请来了我,担心的事情我都会帮你解决,包括你父亲的失踪。”
他可是辰月的宗主,缠枝仙君,他办事总是妥帖的,必然不会叫自己的徒孙以身涉险,在眼皮子底下出事。
作者有话说:
小猫炸毛听起来很可爱,小蛇炸鳞听起来也不错。
本章的小蛇be like:骂完你骂你的,骂完你的骂你的……
另外从本章就能看出炸鳞的小蛇会是什么样子,师尊醒过来还生气,就会把人锁起来,狠狠骑,爽完把人丢下连擦都不给擦。
第137章
要等一天, 所以暂时不离开文宇山。
这些人几乎什么都没有准备,最后还是楼霜醉找到的山洞,并教他们怎么在没有打火机火柴的情况下点燃火堆。
虽然楼霜醉心情好转了, 没有嘲讽他们, 但大家到底还是感受到了自己的废物——现代养大的孩子, 哪里有野外生存的能力。
夜色渐渐深沉,按理来说在这样原始的树林里是看不到什么月光的, 又或者说, 没有人会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穿过茂密的树林,特地去看什么月亮。
郑叙在楼霜醉心情好转之后就毫不犹豫的凑过去了, 最后也是在楼霜醉怀里入睡的,钟辞神采奕奕的轻声与楼霜醉说些什么, 心情也算是不错。
许程柚则是丝毫不觉得尴尬的占据了钟辞那一边的楼霜醉的大腿,没过多久就陷入了梦乡——他一路追查,这两天进入森林之后更是忙碌的身心俱疲,但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连好好睡一觉都成了奢望。
他不敢睡, 无论身边有没有人守着, 但如果这个人是楼霜醉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因为没有人会比老祖宗更让他安心。
山洞里逐渐安静,连钟辞都转移了阵地, 施施然去了山洞门口看风景——他本来就是鬼, 不怕这些。
跟着许程柚一起过来的年轻道士也去了门口感悟月华, 而在余旭在给了余乐一个警告的眼神过后,顾虑到门口两个都是有自保能力的,应该没有那么危险, 于是不知道为了什么也凑过去。
“我记得刚刚进山的时候你还很紧张,为什么现在一点都不紧张了?”他这么问小道士。
而小道士牧岑从入定状态清醒,他看了余旭一眼,知道这个人是在打听消息,但也没有露出什么厌恶情绪,只是摇了摇头。
“你不懂,我们的差距太大了,正如云与泥。”
余旭没有想到他的情绪能这么平静,而且说出的话还这么贬低自己,于是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因为他的年纪比较大吗?”
钟辞与林翼舒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余旭不是文盲,而且战国时候的故事早就不知道被后来人编出了多少影视文学作品,最有存在感的几个名字大街上随便叫个人都说不定都能说两嘴,而钟辞与林翼舒正是在这个范围内的有名。
结合许程柚脱口而出的老祖宗,楼霜醉的身份脱颖而出,并不是余旭一开始猜的什么违法乱纪的人,只是更离奇也更得小心谨慎一些。
虽然是千年前的谋士,下凡间的仙人,但楼霜醉外表到底看起来太年轻,纵使有黑蛇震慑,余旭还是心怀疑虑。
牧岑瞥了他一眼,毫不犹豫的摇头“不是因为这个,年纪大小从来不是分辨能力的利器,我说的是天赋,再加上缺失的时间。”
他主动解释,讲起了如今的凡间信仰与许家“许家是月系神明信仰的典型传承家族,他们上面是有直系神明的,请神请到的一定是辰月内门,而内门与我们的差距……”
“凡间修行者终其一生追逐的飞升,也不过是仙界的筑基修为,飞升者上去了最好也不过是仙界宗门的外门,而外门毕生追求的寿与天齐,不过是内门一定会踏过的小台阶。”
牧岑摇了摇头,似乎是自嘲,也像是不甘,但仙人累世积攒功德又或者应运而生,链接道途天命,这是运气也是天命,是挣不了的,说到底也只能拼命努力或者就此认命。
“我连飞升都不一定能做到,就算是做到,也该是年华已逝之后,也就是说,连外门的门槛对我来说都十分艰难,而那位仙人可是内门,还是已经有千岁的内门,千岁……足够一个内门早早走过寿与天齐的线,到我们看都看不见的境界。”
“如果连他都解决不了麻烦,那我也不可能,所以我不着急,也不用多余心思去害怕。”
说完话,牧岑似乎是有点累了,他挥手赶余旭走,自己则是再一次沉浸修行。
他今日也是第一次知道许程柚请了神,哪怕他已经与许程柚交往半年,三个月前才因为一次吵架而分手。
或许他本来就不适合谈恋爱,他太清心寡欲,冷漠到连枕边人的事情都鲜少开口询问,所以最后才会走到这个地步。
这一次一同前来,不过是表达歉意,试图挽回这一段缘分,却没有想到许程柚那么喜欢那个影帝,危急关头宁可自己挡在前面。
更没有想到……这里还会有一个仙人,让他再也没有了表现的机会。
阵法彻底落成在第二日的夜晚。
清辉淌过茶树的嫩芽,漫过青冈树粗糙的皮,落在林间的青石上,洇出一层薄霜似的白。
风掠过竹影,叶尖簌簌作响,月亮悬在黛色的山坳间,像枚浸了凉露的玉盘,连空气里的桂花香,都裹着几分清冽的月光。
林间的雾气更浓了,裹挟着悠悠的鬼气,氤氲着预示着结局。
鬼宅的前方,入定两年将所有力量投入阵法的许榷终于苏醒,就在他睁开眼的一瞬间,庞大的能笼罩一整座宅邸的阵法层层叠叠,如同交错的文字又像是叠起来的花。
泛着白光的阵法撞上恶鬼的黑红血气,余波蔓延,飞沙走石。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白光在疯狂反扑的怨气之下还是显露了颓势,而这种较量输赢只在一瞬间,颓势出现的那一刻,败局就已经注定。
这座山下还有城镇,许家与郑家也还有后代孩童,所以许榷几乎是拼尽了全力,甚至想要堵上性命,去多撑一会儿。
但他的嘴里都咬出了血,也不过多撑了一个小时,眼看着自己阵法破碎,鬼气铺面而来,只能颓然闭眼,准备迎接死亡。
但还有其他东西,比死亡更先到来。
是一道清越的男声,威严而杀意凛然,他说“碧落,召来。”
紧接着许榷的眼前就出现了一道绿光,一条鞭子由虚到实出现在眼前,黑色的鞭身环绕着绿金二色的花纹,鞭子上面遍布凸起的尖钩,它柔韧却又锋利,所过之处,鬼气都被劈出一条深不可测的裂缝,紧接着轰然消散。
力量超过了一朵花化成的人形的极限,于是人身崩塌了,在许榷艰难的睁大眼睛回头看去的时候,他只看见了血肉化成花朵片片消散,留下莹白的灵体。
白色的衣袍上面暗纹与花纹遍布,仙人的姿态端庄而优雅,文武袖、武仙的裤腿,苍白的面具裂开一角,鎏金的眼眸冰冷着居高临下。
那只金色的眼眸瞳孔一缩,在许榷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被来者顺手推出了战圈,而白衣的谪仙飞身上前。
随着第二道鞭子劈退鬼王的攻势,苍白的手往下一压,楼霜醉的声音沉重的落下“鬼藤雾笼——”
大地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声,紧接着成百上千条藤蔓拔地而起,将最早冲出宅邸的恶鬼穿成了肉串,紧接着借着恶鬼的力量与血肉,藤蔓继续生长出更细嫩的花骨朵,紧接着一朵又一朵蓝紫色的花就在墨绿的藤蔓上盛开了。
花朵吐出剧毒的花粉,洋洋洒洒的混入西南林地的瘴气,转瞬间割开一片神鬼禁行的死地。
天地似乎回到了远古蛮荒,回到了那个遍地神魔的时代,电闪雷鸣,大地开裂,灵力与鬼气交杂,怨气直冲云霄又被清气压下。
本不能打成这样的,如果那鬼王只是正常的濒临飞升的水准的话,但是不是的,被法器封印数百年,吃掉了不知道多少同伴,那鬼王竟然有了金丹中期的修为,已经是本世界能容下的最高修为了。
楼霜醉的灵体也不过金丹中期,不过只是事情变得稍微麻烦了一点,他不会输。
——双灵根的金丹中期都打不过单灵根,更何况楼霜醉在单灵根之中都能够算是攻击力的翘楚,他还有仙魔战场数百年积攒的战斗经验,下界鬼王在他的手里决计是翻不出浪花的。
许榷震撼的看着眼前的场景,哪怕自己是个道士,但道士打架是打不成这样的。
而这时候,郑翼也终于与许榷提前联系好的,月系信仰的其它老道长汇合,一路找到了这里。
有人一眼就看见了许榷的身影,于是大喜道“老许!太好了你还活着!我们修为在六层以上的都来啦!”
“你压不下去也没关系的,我们一起动手,总不能还输给那几只鬼!”
“我还请神了,好强的,不用担心!”
……
他们叽叽喳喳,说请神的那个还回头把自己请出来的祖宗指给许榷看。
而正是这一回头,老道长却看见自己请来的看着就矜贵的祖宗呆愣愣的看着眼前那一片熟悉的鬼藤,腿一软,“啪”的就跪下了。
老道长大惊“仙人!怎么了这只鬼很棘手吗?”
“不……”仙人咽了一口唾沫,他伸手碰了碰鬼藤,果不其然被“啪”的拍开,他当初也去前线支援了,当时也是这样的,根本插不进去一点。
他声音虚弱,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脸,想不通楼霜醉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这个原因,你们谁请的神把缠枝仙君请下来了?请他了再请我有什么用吗?他如果搞不定,那请谁都没用……”
许榷是职业道士,他对这些仙职称号的了解可比许程柚要多多了,于是当即就是一个激灵,问道“……仙君?”
“对啊?请神下来的那个人不知道吗?”仙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天空上面的战斗,鬼王拼了最后一口气暂时冲破鬼藤去接触月华,却被楼霜醉一鞭子劈了回去。
月亮那么圆,光华丝毫不吝啬的撒向大地,但鬼怪们却吸收不了了,不仅如此,触碰到月华的地方霎时间烧灼,就如同在白日不小心碰到了太阳。
伴随着恶鬼凄厉的尖叫声,仙人补上了自己的话“他是如今辰月的宗主啊,辰月神明以缠枝仙君楼霜醉为首,他就是我们的君王。”
在这里的道长都是辰月道观信仰下的道士,仙界神明的更迭很慢,而且凡间信仰的其实是管事的人,神像总归都是抽象的,是谁都无所谓,所以可以说,在这里的所有道士都信仰楼霜醉,因此仙人的话音一落,几乎所有人都安静了。
半晌,刚刚想扑过去看自家父亲,却迟了一步,只能在人群外听他们讲到这里的许程柚终于开了口,他几步走过去,拉住许榷的袖子,小声道。
“老祖宗是我请的,爹,我拿你留的信物请的。”
作者有话说:
许榷:……不兑?!
下一章完结副本,然后就要开始师弟们的师尊文学了。
第138章
许榷的脑子乱成了一团, 心里想的是不对啊,我们祖宗应该是辰月剑峰的人,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谁请的其实也已经不重要了, 只听着楼霜醉对鬼王冷笑“在月华下攻击月亮的仙君, 你真是活腻了!”就明白那仙人并没有在骗人。
老道长思考了半晌, 没有思考出一个结果来,倒是看着那仙人还是跪着, 于是掏一掏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 往地上一垫“算了,跪这里可以吗?”
“真的要跪吗?那我跪这边?”
“我跪你后面吧那就……”
于是窸窸窣窣的商量过一阵,等不是道士的几个人反应过来, 这些人已经跪成了一堆,连牧岑都找了个干净的地方跪着了。
许程柚悄悄凑过去问了问情况, 听完道长的话他犹豫了一会儿,觉得楼霜醉应该不想看着他跪着,于是还是坚定的没有跪,而是站在一边等着。
一个小时之后,鬼怪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被楼霜醉用藤蔓捆了个结实, 金眸仙人还用鞭子劈了一道通往冥界的裂口。
民间传说之中很有辨识度的几位鬼差探头出来一看, 很快就匆匆拿好了铁链过来,在把这一大串鬼一起带进地府之前, 还很有礼貌的对着楼霜醉行了礼。
其中有一个白面的鬼差还走近了些给楼霜醉传话, 是相柳的消息。
“魔界那位魔君抢了个散修的女仙回去, 并突然以此为借口开始打压他的两个儿子,二皇子徐夜雨躲到了冥界,相柳大人记得二位有故, 让我有机会碰见您跟您说一声。”
看来剧情要开始了,真是的,郁清的精神状态才恢复还没有多久呢……
楼霜醉皱了皱眉,不过他倒是也没有太担心,只是心头难免有一点晦涩的情绪,他多看了那白面鬼差一眼“有机会碰见?”
难不成冥界还有什么平时占卜用的法器?不然总不能为了传个信,相柳还特地去找人占卜楼霜醉的行踪吧?
鬼差一下子就理解了楼霜醉在想什么,他笑道“在下因为职位缘故,常常游走仙界与冥界,今日要是碰不见您,过几日去处理仙界情报屋的事情,我也会把信送到辰月的。”
这么说就说得通了,而且这种随口一问一答的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哪怕是有法器,楼霜醉也不能去冥界抢,于是得了个回答楼霜醉就没有再继续问了。
说起来这里除了恶鬼,还有一个不作恶的,但也是鬼,楼霜醉远远的看了一眼,立即就施法把钟辞召了过来。
“烟慈你打算怎么办?现在有三条路——”楼霜醉很直白的把自己这段时间思考的结果摆到了钟辞的面前“一是直接去投胎,但你有修为了,所以还可以进冥界做个鬼差,这是第二条,这两条路都是现在跟他们走就可以了。”
“第三条的话……先不选,我带着你去仙界,你用自己的眼睛了解过六界,再来决定自己的路。”
钟辞毫不犹豫的选了第三条,他这么多年困在画里,一是因为修为不够难以脱离,二是因为他也舍不得自己的记忆。
这一生虽然没有挚爱,却有挚友,有知己,还有认可的上司,虽然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有轰轰烈烈的事业,有喜欢做的事情,有千帆过尽的感慨与恍然。
如果可以,他不想失去这些珍贵的记忆,从此踏入漫长的没有边界的轮回。
既然如此,楼霜醉就继续把钟辞带在了自己的身边。
鬼差走后,楼霜醉就走下了长藤,他的藤蔓带毒,当然不能就留在这里,于是仙人侧头看了一眼,突兀的,他的脑海里想起了当初与连朝溪定情前的事情。
当年也有钟辞,除此之外还有张越以及新都的城墙,他在恍然之间抬起手,一如当年一样,让那可怖的成百上千的藤蔓转瞬间化为了飞花蝴蝶。
那是很绮丽的风景,从前只存在特效造就的舞台。
成千上万的蝴蝶骤然四散开来,所过之处只能闻见一点微妙的,鬼藤花清远的幽香,恍惚间仿若跨越历史,走过千千万万的时间。
伸手是碰不到的,就像是一道海市蜃楼的幻影,触碰到实体的手指就散了,只留下缠绵的气味,经久不散。
金眸的谪仙落在凡人的眼前,白色的衣袂蹁跹,明明是很厚重的衣服,但在楼霜醉的身上就是显得他太瘦,盈盈一袖流风。
仙人的脚步一顿,他讶异的看着这跪了一地的人,奇道“怎么都跪着呢?”
紧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到这些人中唯一的一个仙人身上,忍不住弯了弯眸“我记得你,你是术法峰的,想来也有十多年没见过花师叔了,你们峰主近来可好?”
似乎是没想到宗主能记住自己这么小的一个人物,仙人愣了愣,有些感动“峰主一如既往,与大师兄关系更好了,虽然两个人都不爱说话,但瞧着很有默契。”
能想象那个场景,楼霜醉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伸手一挥衣袖,把跪着的人都拖了起来,这时恰好有只紫金的蝴蝶经过身侧,金眸仙人伸手拢过那只蝴蝶,别在仙门弟子的脸侧,化为了实体的发卡。
辰月弟子愣住了,半晌,眼睛有些亮晶晶的看向了楼霜醉。
郑翼其实刚刚根本没听懂这些道士在讲什么,他甚至没认出来楼霜醉,但声音太熟悉,顺手把蝴蝶化装饰的动作也熟悉,于是他茫然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你是?”
楼霜醉恍然,他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张绮丽的脸来,不过多了眉心的红痕,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诡谲,更多几分圣洁。
仙人勾起唇角,笑意温柔“郑先生,是我。”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郑翼结合刚刚跪了一地的道士开始思考,之前雇佣人当保镖,还让楼霜醉试毒……会不会折寿啊?
会不会折寿不知道也不好问,但郑翼已经打算回头就把钱给人发过去了,剩下半年合约也不用了,他有点不敢用。
而楼霜醉还没有琢磨完后续清理的事宜,他的藤蔓占了太多地方,原地的植物几乎都被吸死了,光秃秃的一片,而今晚山上的动静绝对已经惊动了当局,反正都是要被发现的……还不如弄得好看一点。
恰好那日给郑叙桃子时候顺手利用的桃枝还没有种下去,楼霜醉干脆就把桃枝拿了出来。
落地一瞬间,枝干疯长,绿叶成荫,一株两株三株,转瞬间原来空了一块的树林就长满了桃树,风吹过树梢,桃花纷纷扬扬,仿佛下了一场桃红色的雪。
郑翼从震撼之中回头,就看见一堆老道士鬼鬼祟祟的在用口袋装桃花,还试图折个桃枝塞自己怀里。
见大少爷那奇异的视线,离得最近的老道还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解释道“这可是仙人种的桃树,说不定就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也确实是有的,数年之后道家发现,文宇山这片桃林产出的桃枝桃花都有更强的驱鬼功效,桃子也比其他地方的甜,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许榷入定两年,但他并未辟谷,能做到是因为不要命,这两年消耗的都是他的元气,因此回去之后要立刻温养。
药方和药都是楼霜醉给的,许程柚走读天天回来照顾虚弱的父亲,其它的那些道士朋友也三天两头的来看,虽然但是许程柚一直对他们是来看自家爹还是来看老祖宗楼霜醉的抱有怀疑。
但很快他就头疼不了这个了,因为郑柏放着自家豪宅不住,死皮赖脸的过来赖他,郑叙在山里被吓到了,睡不好,也抱着自己的被褥过来找了楼霜醉。
人太多了,楼霜醉有钱,干脆就买了新的房子,带着许家搬了家。
他在等着许榷恢复,确认过不需要仙医的手段就回仙界,大概要等一年功夫。
到了最后那段时间,楼霜醉的包裹尤其多,给三位师弟带的零食,还有一些现代的小说,还有方便一点的吃食。
包裹太多了,郑柏平日里买的、合作商寄的东西也多,所以难免就会不小心拆错。
然后就拆出了不该拆的东西。
郑柏打开包裹的时候都没有怀疑,还以为是许程柚想试一试新花样,结果晚上试完第二天被许程柚大骂了一顿,一看收件人又双双陷入沉默。
然后这对小情侣就扭扭捏捏的去问楼霜醉了。
老祖宗承认的很爽快“对啊,我买的,我修仙修的多情道,恋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数百年,偏偏我很喜欢他,他死了我也不能接受其他人,那这种问题就只能自己解决了。”
钟辞叼着楼霜醉上供给他的薯片飘过沙发,闻言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你有恋人啦?我还以为你这样的……应该不会喜欢上什么人呢!”
“是有恋人了,很早之前就有了,你认识的……”楼霜醉头也不抬的用手机又下了一单,反正这种东西对现在的他来说也不算是贵,买多少都是可以的,还能多买一点回仙界自己研究。
钟辞闻言愣了愣,他不认识什么仙魔妖鬼,如果真要说认识,那就只有……
他睁大了眼睛,一时之间薯片都忘记吃了“那不是……你师父吗?”
“对啊,但我喜欢他”楼霜醉没再动手机,他陷入了回忆,于是没感受到触碰的屏幕也慢慢的陷入了黑暗,他像是有些得意,但又难免伤感。
“我二十多岁就已经动了心,哪怕他大我八百多岁,哪怕我知道他可能会顾虑伦理,但那又怎么样,喜欢就是喜欢了,所以我花了两百多年把他骗上床,这还是多亏了我的身份,他不愿意伤我,也舍不得推开我。”
金眸美人笑起来,说起这一点来他难免欣喜自得“我是十三岁就被他捡回去的,连名字都是他取的,身上的衣服哪怕不是他亲手做,也是亲自选的纹样设计,我身边的笔墨纸砚甚至于房间的砖瓦,都是他亲自买亲自看。”
“所以啊……我既然孤注一掷,我既然心许,他必然舍不得推开,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他对我有占有欲,他看不了我更在意谁,所以也必然戳破窗户纸,跟我走到这一步。”
在一片沉默之中,是郑柏先忍不住开了口,他印象里的神仙应该都是古板的端庄的,所以楼霜醉就这么说出来,他很是感到意外。
“你就这么……直接吗?”
“何必遮遮掩掩,我既然敢跟他说喜欢,就没打算遮掩一辈子”楼霜醉是那么的坦然,坦然的好像一切非议都不值得一提,他骄傲他骄矜,他自得于自己的爱与欲。
“更何况你知道我师尊是谁吗?他是赫赫有名的银华剑尊,哪怕是已经失踪这么多年,六界的强者修为都有所提高,当年的他在如今也是当之无愧的最强。”
说起连朝溪的好,楼霜醉的眼眸就不自觉氤氲一层笑意,黏腻的如同融化的蜜糖“他一千多年清心寡欲,从来没有人成功过,直到被我把元阳采到手里,我可是赢了,又为什么要遮掩,我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在许程柚因为听到了秘事而逐渐变红的脸蛋前,做祖宗的嗤笑了一声,看似在讲自己,实际上是意有所指“我故意的,我舍不得在他身上做什么,就勾他,勾的他发疯,给我纹身给我穿环打钉子,浑身上下的烙印。”
“我恨不能在我眼睛里都刻他的名字……对喜欢的人就是这样的,有占有欲是正常的,想让别人也都知道也是正常的,至于世俗眼光与爱之间怎么取舍……那就得看个人了。”
郑柏若有所思的低下了头,许程柚也魂不守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等到两人走远,钟辞才在楼霜醉的耳边发表自己的看法,他小声的吐槽“你是这样的,因为你无所畏惧,谁都拿你没办法,但也别带坏小孩子啊……”
楼霜醉轻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作者有话说:
小蛇得意叉腰“他清心寡欲千年,最后折在了我手里,我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楼霜醉就是这样的,没有扭扭捏捏似是而非的情意,他的爱恨分明而直白,他说爱,那就是爱了,他打定主意的那一刻,全世界的反对都是对他成功的夸赞。
时间定错了……已经存了稿了……
第139章
离开三年多, 仙界还是一如既往。
郁清在剑峰上修炼,他的剑术愈发高超,楼霜醉已经能隐约从他的剑气里, 感受到如同师尊剑气一般的压迫感。
金眸仙人倚在演武场边长廊的石柱子上, 近乎恍惚的看着那雪色剑气, 与连朝溪的不同,连朝溪的剑气是银白的, 但很像。
毕竟是师徒, 一招一式,下腰抬腿,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等到最后一式落好, 郁清才从全神贯注的状态回过神来,他有些惊喜的抬眸看过来, 不过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的,只是眼珠子亮了一些。
……这也与连朝溪很像,连朝溪练剑的时候是注意不到旁人的,全神贯注专心致志。
“大师兄,你回来了”郁清收了剑几步走来, 绣着蓝色花纹的白衣衣摆略过廊角, 剑仙身上的味道是冷的, 像是在冬日梅树下闻雪。
但这样一个清冷的人,却毫不犹豫的伸手拉住了楼霜醉的衣袖, 一如小的时候那样亲近, 郁清抿了抿唇“师兄怎么不多在凡间待几日, 一百多年都不见您休息了。”
“忙着一点,我心里舒服一些,而且下去三年也够了”楼霜醉缓过神来勾起唇角, 下意识的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他从储物袋中把买给三位师弟的东西都拿出来。
都是一样的,三份一模一样,装在布袋子里,一个人的都能堆成一座小山。
“这是后世带来的点心零嘴,还有一些书籍画本之类的,我带来给你们分一分。”
剑尊的目光落在那堆东西上,一下子柔和了不少,他抓着楼霜醉的袖子,脸上难得出现几分笑意“师兄难得休息还记挂着我们呢。”
紧接着他的声音又放轻了,一阵风就能吹散一样“但我还是希望师兄能放松一些,开心一点。”
虽然楼霜醉演技好,平时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待人接物一如当初,但……不一样的。
楼霜醉以前三天两头往剑峰跑,哪怕是领了宗主的事务,也常常能在剑峰的房间里找到人,但自从连朝溪出事,禁闭那十年以外他就不常回来了,回来也待不了太久。
而且他再也没有踏进过峰主殿,明明自己的房间离峰主殿那么近,但楼霜醉就是再也没有进去过,连能看见峰主殿的那扇里间窗户都封上了。
衣服颜色也少了,常常穿浅淡的颜色,脸上面具像是焊死了一样,数十年都看不见那张脸一次,就连情绪……连朝溪在的时候还是会闹脾气的,如今那张脸上连笑都是公式化的。
郁清他们并非意识不到这些问题,只是拿楼霜醉没办法,谁都难劝。
做师兄的似乎是没有意识到郁清在担忧什么,只是清浅的给了个安抚眼神,就又笑了,他揉了揉郁清的脑袋瓜“好啦,不用担心我,倒是你……外面捡的小孩不要随便收做徒弟。”
万一捡到徐秋霁,那可真是捡到鬼了,就是个恩将仇报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郁清还没有徒弟,也没有收到占卜峰的预言,于是难免觉得茫然,他眨了眨眼“……还早呢,应该没那么快收徒弟吧。”
楼霜醉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一下子变得意味深长。
攒了三年的公务,卷宗案卷都堆成人高了,幸亏楼霜醉的效率不错,才能在三天之内处理干净,钟辞被他拜托给芈闻书了,这两个人相处的居然还不错。
不过在去冥界找相柳之前,楼霜醉先空出了五天进了暗室。
他抱着毫无反应的连朝溪亲,从脸颊亲到下腹,力量亲昵的交融进去,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的修补着灵魂,融进沉睡的元婴。
本来是想不管不顾的,但临了又怕连朝溪会生气,所以忍了又忍,最后只是跪坐在连朝溪的身上,用自己从现世带回来的东西疏解。
“师尊……嗯……师尊……”
“师尊,一百五十多年了,一百五十多年未曾听见您的声音……”
“您又不理我,也不跟我说话,就像是面对一尊雕像,可是我还是好想您……唔啊!为什么……您为什么这么残忍……”
他一边掉着眼泪,一边亲吻,手上动作毫不怜惜的把自己随意使用,他难耐的夹着连朝溪的衣服,最后几下太用力了,有点疼了,混杂着复杂的感官,还不小心弄脏了连朝溪的衣服。
但楼霜醉却是满足的,他的神情里有一种诡异的餍足,但泪水还是不受控制的顺着脸颊下落,一滴又一滴,落在自己的身上也落在连朝溪的身体上。
“师尊,您快些醒吧,不然我迟早要疯了。”
以闭关的名义,胡乱的昏天黑地的混了五天,好悬休息好了,整理好自己,藏下那满身情态。
楼霜醉走出暗室的时候恰好碰见楼轻虞回来,一百五十多年,他不仅结了金丹,还成功迎来了金丹的劫,不愧是命运纠缠的兄弟兼师徒,楼轻虞与楼霜醉很像,第一次渡的都是亲情劫。
“听说当年你渡劫的时候师祖还专门找人去接你了,所以你为什么不接我?”楼轻虞一看就是来找事的,他哼哼唧唧的抱怨,眼睛却狡黠的抬起来去瞥楼霜醉的表情,撒娇一样的拖长语调。
楼霜醉的腰还能感受到一点没散去的涩意,于是他懒洋洋的往小榻上一靠,看着楼轻虞挑眉“我去后世了,也才回来不久,带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回来。”
楼轻虞这下子终于提起了兴致,他掀起眼帘看楼霜醉,就见得自家辈分奇怪的师傅一抬手挥出小山一样的东西来,他的这堆糖果要少,小说要多。
因为这家伙不喜欢吃糖,但喜欢看画本,以前就喜欢看,皇城那些说书人说他的风流韵事他也看,同性的异性的画本都看。
“嗯……看来你没有忘记我喜欢什么嘛”这下楼轻虞满意了,他把东西收进储物袋里,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楼霜醉的腰,以及桌子上这几天新到的宗卷,语气意味深长。
“我也不拦着你给我那没见过面的师祖守寡,但及时行乐也是很重要的,把自己逼疯了可不好,虽然这么说矫情,但我是真的会心疼的。”
他上山一百五十多年了,身为兄长,楼轻虞很了解自家弟弟的,所以小心翼翼的试探过几次,也能确定楼霜醉如今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以及守身如玉的模样,究竟是为了谁,为了什么。
当年肆意风流的皇子如今故步自封,连提都不能提起旧事……
楼轻虞的心里难免会有些不舒服,甚至能说是有点吃味,他想着哪怕死的是自己楼霜醉说不定都不会那么难过。
——哎呀,果然是男大不中留啊,貌美的弟弟竟然被外人勾走了魂。
但楼霜醉在这件事上面不可转缓,于是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楼轻虞,叹气道“哥哥,我知道分寸的,只是见过了月亮,再见其它任何风景,都觉得失色。”
楼轻虞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劝。
仙界也有黑市,黑市就有情报屋,楼霜醉这是去处理自己的事情的,自然不能走正常渠道去冥界,因此走的是情报屋的路。
冥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地狱的血海,以及一丛又一丛幽幽鬼火。
楼霜醉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却是第一次来相柳的宅邸,徐夜雨借宿在这里,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惴惴不安。
见楼霜醉过来,他勾唇露出一个笑来“缠枝仙君!”
金眸仙人抬头撇了他一眼,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主动问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明明一切先知,但就是阻止不了事情的发生,连朝溪还是出事了,五万魔军还是死于战场,魔君到底还是带回了那个女仙,然后昏了头一样的打压自己的儿子,要为了一个杂种铺路。
徐夜雨此时还能表现得淡然这是楼霜醉想不到的,不过他其实也不关心徐夜雨的心情,自从连朝溪出事以后,他看所有魔族都下意识不喜。
哪怕是有合作关系的徐夜雨,他也只是勉强说服自己放平心态,不然楼霜醉恨不能杀了所有魔族。
徐夜雨摇了摇手里的扇子,他淡淡的一笑,笑容里透出几分自暴自弃的愤怒与怨气来“我能怎么办?你以为我没有阻止过吗?我明明都引开他了,不让他上那一次的战场,结果隔了几天他还是把人带回来了。”
“那女仙被他锁在弑神宫,别说是我与我的母妃,就是地位更高的魔后娘娘,或者是朝堂上的那些人,都是进不去的,他不叫任何人进去,日日夜夜的守在那里。”
其实并非没有不甘心,也确实是不甘的,徐夜雨的人生里魔君很重要,他曾经确实是一个好的父亲好的君王,但前世那样惨烈,如今午夜梦回都还会被痛醒吓醒,再多不甘也消失了,只有心死,灰烬落下一片空白。
这时候相柳从前厅进来,徐夜雨笑着看过去,解释道“我现在是打算暂时留在冥族观察情况,要是一如所想的那样……我就不回去了,大不了花时间洗干净身体里的魔族血脉,就留在冥界做些杂事。”
楼霜醉无意阻止他,虽然他留在魔界能为自己传出更多消息,但对于魔君突然聊发少年狂这件事楼霜醉有些猜测,如果猜测成真,徐夜雨留在那里确实是很危险,既然曾经传出过那么多消息,也算是有用,楼霜醉也无意害死他。
以魔君的修为是很难被所谓系统控制的,就像是连朝溪一样,他的异样一部分来源于自己的现状——楼霜醉疯狂打压魔族,他们的计划一再失败,魔君地位不稳,自然开始忌惮正值盛年的儿子。
而且在朝堂上憋屈愤怒,自然会想换着方法发泄,为了一个女仙发疯就是这样的一种办法,他强硬的守住了喜欢的人,就像是与其他人的斗争获得了成功一样。
但如果只是这样,魔君也不至于走到杀死徐夜雨与徐归燕的程度,除非他也逐渐从假的发了疯变成了真的,变得不再是自己……能对魔君动手到这个程度的,只有魔道。
趁着魔君心态精神不稳,吞噬灵魂,控制他配合计划,又让古怪的徐秋霁来到仙界,影响郁清的同时,借着郁清的缘故影响楼霜醉。
“你不要回去了,我会自己查的,你要做的事情就是离魔界远远的,另外再想办法把你哥也捞出来”楼霜醉需要更多情报确认自己的想法,于是他眯了眯眼,提出了这个建议。
作者有话说:
徐秋霁下一章就捡回来了,然后楼霜醉看他越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徐秋霁:……师尊,师伯好像很讨厌我。
郁清翻一翻楼霜醉给的教程,再看看徐秋霁,神色微妙:……白莲花芝麻团子?(指路105章《论徒弟如何勾引师尊:白莲花芝麻团子篇》)
第140章
徐夜雨本就没有什么明确的想法, 他被前世吓昏了头,只想着逃避了,一点都不想回去硬碰硬。
如果是楼霜醉就不一样了, 要是真有人害自己到这个地步, 哪怕是烧干净最后一滴血, 他也一定要叫那人死的凄惨。
不过楼霜醉之所以留下徐夜雨,就是因为他足够听话, 他信任缠枝仙君, 视楼霜醉为唯一可以拯救自己于父亲手里的人,所以哪怕是被当成工具或者傀儡也愿意。
不过徐归燕不乐意,他没有前世记忆, 只是觉得自己还能争一争,毕竟有个身为魔后的母亲, 背后有魔族最大的家族穆家撑着。
因此他拒绝了徐夜雨的请求,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能有点……志气!!你还能靠人家仙君的情分在冥界过一辈子吗?!”
“倒也不是不行……”徐夜雨心虚气短,但还是超小声的回应。
但再小声以魔族的听力也是听得见的,于是徐归燕更生气了,他拍着胸口“你你你……二弟, 做菟丝花是没有前途的, 到时候人家玩腻了随手把你丢了, 你能找谁哭去?”
“你……唉,算了”看着徐夜雨唯唯诺诺的模样, 魔族大皇子长叹了一口气, 他想不通自己从前怎么会觉得这么一个玩意儿是自己登上魔君之位的竞争对手。
于是他垂眸思索了片刻, 伸手拍了拍徐夜雨的肩膀“等着,等我把老爹从那个位置上薅下来,我给你做靠山, 让他给你个名分。”
这就能看出来徐归燕与徐夜雨的差距,前世的徐夜雨最多也就是想着争明确的魔族上下都认可的储君的位置,从来不会说要把老爹从魔君的位置上逼下来。
不过这也不是重点了,重点是……
在徐归燕走后,徐夜雨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侧头去看陪着自己过来,现在笑的直不起腰的相柳“他在说什么啊?什么……名分?”
相柳笑够了,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不过嘴角还是压不下去“大概是……觉得你心系缠枝,甘愿做了外室吧,没关系的,就算是闹去缠枝面前,他也不一定会打死你。”
徐夜雨“……?”
徐夜雨“……?!!”
魔族二皇子大惊失色,但徐归燕早就走了,他没有解释的机会。
于是只能像一只鹌鹑一样的缩在了冥界,靠给情报屋工作来积攒功绩——但愿事发的时候不会被楼霜醉打死。
而另一边,回到魔族的徐归燕刚刚进入自己的浮生殿。
魔族的大殿通体黑色,是用墨玉与黑玉石打造的,用红色的宝石与魔魂鬼火做装饰,让人在看到的一瞬间就会被吓得冒冷汗,仿若看见了魔道万千。
他走过前殿,跪趴在地上的魔侍殷勤的为他褪去鞋子,又乖顺的低着头接过他的外袍。
幽幽的红色灯火下,內殿突然传出了一声女声,与黄鹂雀鸟没有半分关系,倒是沙哑的如同乌鸦在报丧。
她说“回来了?夜雨带回来了吗?他太不像话了,只是贬斥而已,他不应该逃跑,而应该回来嚼碎那老匹夫的骨头。”
徐归燕的动作一顿,他穿上轻便的布鞋,撩开面前的层层红纱,在高高的台阶上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女人——黑裙紫花,脸上蒙着一块黑色的纱,隐约能看见那张精致的如同人偶娃娃的脸。
不过并不如同人偶脆弱,那双紫色的眼睛积威甚重,沉甸甸的,眸光轮转间似乎能看见“魔”的具象化,眼睛是下三白,死气沉沉的,阴暗又狠毒。
这是徐归燕的母亲,魔族的魔后,穆家的家主穆云深。
在那双阴郁的眼眸下,徐归燕放松的姿态下意识一收,他直起背来,心知不好交代,于是斟酌了一会儿的语言。
“母后……我没能把他带回来,缠枝仙君在冥界宅邸将二弟安置了下来,我看二弟他……蛮情愿的。”
“……哦?”穆云深下意识抬头去看他,抹了紫色花汁的指甲抓在徐归燕重金买回来的万年檀木椅子上深深的抓下去几个坑。
徐归燕心疼的看了一眼那椅子,不过还是添油加醋的把徐夜雨的话语与表现全都说了一遍。
听罢,魔后松开椅子扶手,垂眸沉思了片刻“楼霜醉那么怨恨魔族,居然愿意信任他留下他……不过在外面买个房子养着,这不就是外室吗?”
说着,穆云深眯了眯眼睛“堂堂魔族二皇子甘做外室,传出去魔族该成了六界笑料了,或许这就是楼霜醉的目的……但这段时间都没有听见风声。”
“或许只是不讨厌二弟?”徐归燕想一想徐夜雨当初那个恋爱脑的样子,隐约磕上了的人忍不住想歪,他悄悄撇了穆云深一眼,发现母亲没有生气,于是才继续说下去。
“我见过缠枝仙君几面,尤其是在银华剑尊出事之后,只要是魔族,他见谁都没有好脸色,唯一的例外就是二弟,一开始会打招呼,后来不耐烦看,但对上了眼神也最多是无视,没有杀意。”
“这样啊……”穆云深眯了眯眼睛,窗户边有一声清脆声响,似乎是什么掉地上了,于是她下意识看过去,徐归燕的眼神也凌厉了起来。
不过他们只看了一眼,就立刻低头假装没发现了,也没有打算去查看。
窗外的小萝卜头怯生生的缩了回去,那是个魔族的女孩,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却是丹凤眼,小小年纪已经初步有了母亲的风采。
这是徐夜雨的妹妹,魔族五公主徐北妍,年纪很小,才不过十三,样貌与徐夜雨相似,随的贵妃母亲,能从两位长者身上看到未来模样。
她小心翼翼的缩在窗户后面,半晌才一小步一小步的挪着出去,再远一些就撒腿跑了起来,一路小跑到了烽火殿,这是魔族贵妃的住处。
她小跑着进去,魔侍们也不阻拦,只是笑着看着小孩子扑到贵妃的膝盖上,声音脆生生的“魔后娘娘刚刚说,哥哥去给缠枝仙君做外室了,外室是什么意思呀?”
贵妃胡玉楚正在喝茶,闻言“噗”的一口水呛到,把自己呛得半死。
“咳咳咳……你说啥?!”
但没等徐北妍回答,貌美的贵妃突然就开始自言自语了起来,她咬着下唇“雨儿……对,是一直都有这样的传闻,他以前不承认……那也不能去做外室啊,连个名分都没有……”
“我去找你父君……不!”她着急的站起来,临了却又顿住了脚步,眉头紧锁“那家伙现在,不,不行,他巴不得用雨儿给自己换一个喘息的机会,可能就这么把我的孩子给买了!”
自从魔君与那后世之人联手坑死了连朝溪,楼霜醉就疯了,这些年魔族做什么都成功不了,如果能靠卖掉一个自己忌惮的儿子换取楼霜醉高抬贵手,哪怕是丢人,魔君恐怕也是要这么做了。
但这是魔君的失误,凭什么让徐夜雨去付出代价!
“穆云深……对了,还有穆云深,要是我能帮上他们的计划……”胡玉楚着急的来回踱步,她走了好几圈,终于是下定了决心,贵妃转头向着门外走去,身后还跟着年幼的女儿。
在所有人都注意不到的地方,檐下的红色鬼火晃了晃,在远处的魔君殿里,一只苍白却又好看的手轻轻拂过了投影的画面。
那是个很可怕的男人,他美的连盛宠过的魔后与贵妃都比不上他的风姿,黑色的长发黑色的眼睛,像是乌鸦的羽毛,浓重的凝聚着血一样的艳色。
但眸光流转之间,可怕的几乎瞬时间就能毁天灭地的力量只是透出分毫,就能让人喘不过气来。
“有趣,有趣,你说对吗?本座的魔君?”他侧眸向后看去,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男人,眼神呆愣愣的,已然失了魂魄,成了一具只是暂时不够听话的傀儡。
不过魔道也不想要他回答,只是随口一问,很快眼睛里就浮现出兴味来,他仔细思考,又轻轻的笑了。
只是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魔君就不自觉的向后仰倒,重重的磕的头破血流。
“你可真是无趣!”黑发的男人抱怨着,手指轻轻一点,眼前就浮现出楼霜醉的模样,他盯着楼霜醉的影像看了一会儿,冷哼一声。
“真不乖,做我的魔君不好吗?非要跟天道那个伪善的家伙混在一起,还害得我损失这么严重……”
“不过没关系……没关系……这样也很有趣……”男人疯疯癫癫的笑了起来,手指轻轻一画,几个黑色的纸人就凭空浮现了出来。
他端详了纸人一会儿,满意的勾起了唇角“去吧,快去,把二皇子甘愿做外室的消息传出去,贵妃和魔后肯定会忌惮且讨厌他,说不定能给他添一些……小麻烦。”
魔道诡异的笑了,他旖旎的伸出手指抚摸过虚影中的楼霜醉的脸,拉长了语调“天道……别给我找到机会,不然他一定是我的。”
虚空中,似乎有人发出了一声冷笑。
堂堂魔族二皇子甘做外室,打的是魔族的脸,六界也为了这个消息震撼。
大多数人都是想不通,想不通那个凶残的从不露脸的仙君哪里来这么大的魅力。
——其实年纪大一点的都明白为什么,但这一百多年以来仙界来了很多新人,新一代没见过楼霜醉当初那风华绝代的模样,也只是道听途说当年一对五万的震撼事迹。
他们没有亲身经历,自然也就没有实感,于是也不理解辰月对楼霜醉的推崇,更不理解魔族二皇子也就算了,怎么连凤凰少主与鬼族小殿下也发了疯。
楼霜醉不知道外界的消息,他在心满意足的用连朝溪稍微缓解欲望过后,就莫名其妙感悟到了突破的契机,于是专心闭关了五十多年,没来得及看情报。
出来时候他已经是渡化期上层了,又恰逢妖族与仙族合作,跟鬼族魔族在边境打了一仗,他立刻前往边境支援,结果被小凤凰欲说还休的眼神看的一阵茫然。
朱焱梓泪眼汪汪,他小心翼翼的蹭过来抱住楼霜醉的胳膊“哥哥……”
憋了又憋,终究是没憋住“若是哥哥想要外室,我也可以的,我可比魔族那个二皇子要干净,哥哥不如考虑考虑我?”
作者有话说:
没有写到徐秋霁……快了快了……
楼霜醉:啥?什么外室?我怎么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