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神佛在人间通常都是无痕的, 很少真的有人能看见神异,因此在钦天监上奏开启祭天仪式的时候,大多数朝臣其实是不信的, 只是碍于各种各样的原因, 所以有人稀稀拉拉的答应或者反对。
但又过了几天, 当人类的铁器在面对魔兽时候束手无策,当最为平安的王都都怪事频发, 接连有人死去, 当魔怪的屠刀悬于头顶,什么权势地位金钱都成了无用的东西的时候,他们终于开始慌了。
也亏得今年祭祖在即, 东西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改几样就能直接用, 于是祭天仪式很快顺利的进行。
已经快要七十岁的皇帝亲自带着东西,一步步按照流程,在祭坛上祭祀了两天。
——他不能不来,这是在他任上出的事,如果不能解决的话, 被后人诟病私德有亏, 所以天道降罪于他, 哪怕是此生有功无过,也难免晚节不保。
只是毕竟是年纪很大的人了, 两天已经是极限了, 幸好在第二天的傍晚, 祭坛异象凸显。
祭坛的正中间突然撕开了一道泛着白光的裂缝,并慢慢的转化成为了一个可怕的漩涡。
与此同时魔族们似乎也察觉到了压力,城内的惨叫声突然大了起来, 祭坛也受到了袭击,幸好钦天监弟子们反应迅速,虽然狼狈,但还是护住了祭坛上的官员们。
最先踏出漩涡的是一条腿,黑色的裤子包裹着比例完美的腿,腿很长,裤子上有许多金色的纹路,还挂着流苏的装饰。
紧接着上半身也出来了,宽肩窄腰,细眉横飞,眼尾扬起,如同一朵沾了权欲金钱的曼妙花朵,血腥气里混杂着若有似无的香,缠枝肆意生长。
“真是有点糟糕的情况啊”美人勾起唇角,就在感慨的间隙,他的身后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衣着比他要朴素不少的外门弟子。
他弯腰,手掌里面出现了一道绿光,重重的随着手掌下落没入地面“不过能来到这里的修为都不是太高,处理起来还容易一些,除了修习占卜术的弟子,大多数属性都有大范围发动攻击的能力,你们也可以试一试。”
这句话是对身后的外门弟子们说的,话音落下,赫赫有名的鬼藤顷刻间钻出地面,转瞬间将袭击祭坛的几只魔物洞穿,凶狠的将他们全身的生命力量都吸干,只留下干瘪枯萎的身体。
他身后外门弟子们点了点头,都尝试的掐诀感知了一下。
而不远处,年逾古稀的皇帝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哪怕已经过去五十多年,记忆似乎也没有褪色,那个当年就美名远扬,整个紫禁城无人不晓的少年,他的五弟,一颦一笑恍若从前,就仿佛午夜梦回之际,从漫长的时光流逝之中窥见曾经。
“你……”皇帝楼轻虞怔然看着那位熟悉又陌生的仙人,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楼霜醉也恰好回头看他,人老了,皮囊萎靡衰败,但骨骼依旧,视线又落到眼下的泪痣上,总算确定了答案。
貌美的像是毒蛇一样的仙人弯眸“三皇兄,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时光漫长的几乎有点不可思议了,那可是五十年啊,凡人的半生或许就这么过去了,身体差一点的,说不定都已经开始来世了。
一开始的十数年楼轻虞还是很认真的在找的,不过再怎么找也毫无线索,最后慢慢的慢慢的也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现在看来也正常,他那向来福寿绵长的弟弟早就去了仙人在的地方,他只是个凡人,自然是什么都找不到的,哪怕他已经是凡人中的翘楚,也难免力不从心。
“皇弟啊……”早就已经老去的皇帝幽幽叹息,却又有几分释然,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死去的魔兽,还有突逢变故还没有反应过来,沉默一片的大臣们“又要麻烦你了,皇弟。”
是啊,又要。这个词用的实在很妙。
比起哪怕皇贵妃身死,身后依然有一整个慕容氏撑腰,而且天生聪慧,礼乐射御书数各个功课都表现的突出的楼霜醉,当年的楼轻虞就显得平庸了,又或者说,没有母族帮助的他也不敢突出。
所以在被允许进入朝堂之前,楼轻虞在深宫妃子与皇子们的势力倾轧中间,总是显得有些狼狈,装疯卖傻甚至尊严尽失都是常态,直到后来意外的与楼霜醉熟识,情况这才慢慢的好起来。
当年他就是经常找楼霜醉帮忙的 ,只是没想到如今做了皇帝,而且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居然还是得要依仗皇弟。
或许有些人就是能这样的,骄矜又高贵的一辈子立于天上,让人都只能羡慕的去仰望他。
楼霜醉似乎没有察觉到他复杂的心情,只是弯眸笑道“没关系的皇兄,这本就是我的职责,作为皇子受万民所养那些年,总要有所报答,这次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报答过后不再亏欠,尘缘才能算是散尽了。”
尘缘散尽,说得多么轻巧,多么洒脱。
只可惜名利场上的人这么多,能做到这一点的太少太少,哪怕前面摆着的是修仙,可能也难以放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
楼轻虞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这时候终于有大臣反应过来了,最先反应过来的不出意外是慕容家的人,这是楼霜醉的母族,意外的是第一个行礼的人——他比皇帝年纪还大,已经是九十多岁的寿星了,早已经致仕多年。
是曾经的军队统帅,威武将军慕容闵。血缘上算是楼霜醉的舅舅。
他早就已经老的不出门了,直到这一次祭天,知道事关重大,老人才披起战甲,步履还算是稳健的跟着过来坐镇了。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这么大年纪了还有机会能再见故人。
背脊一弯,大将军毫不犹豫的拱手弯腰“参见卫王殿下。”
本以为早死去很多年的卫王,他那个孤零零的被人害死在宫中的妹妹唯一的孩子。
当初为了避免帝王猜忌,慕容闵从来不敢做的太显眼,只能千方百计的拐弯抹角的托付一些朋友照顾,所以这孩子的喜怒哀乐都知道的不是很清楚。
只是明白啊,这些年楼霜醉必然在宫里受过不少委屈,直到他大一些了,重新找回母亲留下的旧人,又开始暗中联络慕容家,确认楼霜醉有保护好自己的本事了,慕容闵才终于放心下来。
而后战乱起,王朝四散,楼霜醉又在战争之中表现出了不符合年纪的先知,他给的每一条建议都十分有用,优秀到慕容闵都已经认定了,这应当就是下一任的皇帝。
却没有想到江南来信,之后一切都变了,他焦急又担忧的遵从命令,辅佐曾经声名不显,但后来却逐步能看出藏拙的楼轻虞登上皇位,不过直到尘埃落定,他都没有再见过自己那突然失踪的侄子。
只有从早已经安排好的婢女嬷嬷能看出来,他应该是早已经知情的,早有准备的。
本来都已经做好寿终正寝之后去地狱与自家妹子赔罪的打算了,却没想到……
慕容闵抬头看向那个一如当年的少年,是最风华正茂的模样,气质沉郁又危险,勾唇时候又平添几分温和,身后的弟子们谁都盖不过他的风华绝代。
终于,他忍不住长出一口气。
——能活成这副模样,想来也是极其受到师长器重,也足够他给妹子一个交代了。
有了老将军带头,文武百官这才一边好奇的撇着人,一边陆陆续续的弯腰行礼“参见卫王殿下。”
他们多少有听说那个失踪于战乱,却给皇帝留下了足以收复河山,登上大统的军队的王爷,但卫王失踪多年,也就是每年祭祀时候会格外多提几句,从未想过有一天还能见到真人,还是这样年轻貌美的模样。
于是一个接一个的,成了热热闹闹的一片。
楼霜醉看完就笑了,他摇了摇头“仙人尘缘断绝,你们没有必要跪我。”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黑漆漆的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了魔界呢,这个世界壁真是很薄了,于是又转头吩咐身后的弟子们。
“玉佩带好了,虽然算是个上品灵器,但唯一的作用就是捏碎了可以无视空间距离向我求助,所以不要省着,有危险就用,我会再补新的。”
没了天天挑唆关系的渡化峰,这一批外门都还算是乖巧,一排排站着像是鹌鹑,很快就齐声回应道“是,楼师兄。”
说着就让外门们四散开来,去四处帮忙清理魔兽了,而很多年没回来,楼霜醉的脑子不是搜索引擎,不能够什么都记得,于是想了想还是先走到了楼轻虞的身边“皇兄,给我张地图吧,我要看看怎么下阵法才能稳固世界壁。”
这么一小点要求,而且这人还是自己祭祀两天请来的,楼轻虞毫不犹豫的就吩咐身边的公公去了,紧接着他的视线在楼霜醉的身上扫了一圈,果不其然的落到了腰上。
——那里开了一道口子,裂的很开,露出了连着下半身的一小截骨头,腰肢上面可以看见弧度完美的肌肉线条,但稍微有些细了,不过也好看。
裂口上面蒙了一层黑纱,贴着皮肉,显得有些性感,如果还是年轻的时候,楼轻虞多少会看的有些羞涩,但都这么大年纪了,情绪已经变得稳定许多。
所以只是多瞟了两眼,略微有点好奇“这是……仙界的衣服式样吗?”
“不,这是妖界的,但我师尊觉得我这么穿好看”楼霜醉低头看了一眼衣服,黑底金纹,上面还有着绿色的暗纹,在阳光下泛着绿紫色的光,隐约能看见成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的模样。
“我也觉得挺好看的,皇兄不觉得吗?”
皇兄……皇兄忍不住再低头看了那腰一眼,语气稍微变得委婉了一些“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好吧我直说了,有点不成体统。”
年轻时候说不定会觉得别具一格,有异域风情,但楼轻虞现在年纪已经大了,于是眼光也向传统转变,更何况他家皇弟本就长得格外引人注目,再加上那截腰……看上去很容易吸引变态。
“有什么关系,只要师尊不反对,反正也没人敢对我说三道四”黑色长卷发的仙人摊了摊手,眉眼弯弯的,说出的话却尽显傲慢。
他以前好像就是这副嚣张跋扈的模样,想来仙界的那位师尊对楼霜醉应该很好,多半是惯着宠着的,也没人敢欺负他,于是楼轻虞沉默半晌,点头赞同道“也是。”
作者有话说:
来自上了年纪的人的保守:有点不成体统。
第72章
在确定阵眼之处并且赶过去之前, 楼霜醉没有忘记要提醒钦天监得不间断的维持着祭坛上的阵法,这传送阵万万不能塌,不然仙界那边会觉得你出事了, 万一硬撕结界过来可就不妙了。
在飞去阵眼的路上, 他倒是想起了许多事情, 是很久远的从前了。
楼轻虞与他的关系意外的不错,在一堆兄弟姐妹之间难得还算是亲厚, 毕竟皇家无兄弟情分, 这已经是默认的规矩了,直到楼轻虞的出现。
那日楼霜醉撞见他的时候,楼轻虞这个三皇兄不出预料的在被人欺负, 欺负他的人是二皇子,是个……长得让楼霜醉没什么记忆的哥哥, 只记得性格还是挺让人讨厌的。
他逼着楼轻虞学狗叫,还让他在地上爬,楼霜醉路过一看——哦呦,丑八怪怎么还欺负起了美人来,于是毫不犹豫的就拿起手边的托盘, “啪”的砸了二皇子一头血。
想想他当时还说了什么, 好像是“把你的臭手从貌美的三哥身上拿开!”
那时候年轻的楼轻虞真的是漂亮的, 那种楚楚可怜的含泪大眼睛,泪水沾了睫毛的时候, 眼角也会染红, 看上去那叫一个我见犹怜。
之后楼霜醉也没有因此被惩罚, 大概是因为有他那将门虎女的娘珠玉在前,连皇帝爹都默认楼霜醉本来就应该是那种张扬跋扈的模样,所以只是不轻不重的罚了个形式, 朝堂上还落了一个爱护兄弟的美名。
而养了他的皇后自然更不可能多说什么了,她还要靠楼霜醉的母族来给自己的儿子也就是那时候的太子助力,二皇子这个竞争对手,打就打了。
从此以后,楼霜醉一发不可收拾,而他讨厌的人不知道为什么都很喜欢欺凌楼轻虞,大概是因为他看起来就是个软柿子吧,所以天天闲着没事折腾人家。
但这是多么好的现成借口啊!
所以楼霜醉天天让人盯着楼轻虞,一被欺负了就过来借机发挥,打人打的非常开心,也不知道他年纪那么小,哪里来的一把子力气。
结果他是开心了,其他人可就运气不太好了,久而久之皇帝也受不了了,于是意外助力了楼轻虞提前出宫立府——他们想着没有这个理由,楼霜醉应该就没借口打人了吧。
其实不然,楼轻虞也很想打他们,只是他没有后台,不好动手罢了。
于是他与楼霜醉一拍即合,朝堂上受了委屈,哪个大人又是哪家势力,就冲去楼霜醉宫里哭,楼霜醉又借势出去把人打一顿。
他们一个貌美如白牡丹,楚楚可怜到皇帝对着那张脸都生不了气;一个阴郁妖冶如成片的黑色角堇,抬眸时候能让人看着呼吸一窒,却又确实漂亮的能让人想起当年艳冠后宫的皇贵妃。
皇帝曾试图管过两次,想给自己心爱的燕妃的儿子,也是最常被打的二皇子出气,但是每一次看见这两个人一个梨花带雨,一个本就年纪小,还抿唇蹙眉,漂亮的脸上满是愁色,就恍惚的想不起来自己一开始是要干什么来着的。
久而久之就没有人敢惹他们了,皇城人称黑白双煞。
后来由于皇帝忌惮军权,不愿意让慕容家上战场,随手把位置给了燕妃娘家一个废物兄长,之后果不其然蛮族南下,一路杀到了京城。
楼霜醉早就知道他那废物点心的皇帝父亲不会听劝,所以一开始就私下联系好了一些忧国忧民的官员,提前撤离可能被入侵的路线上的百姓。
他和楼轻虞约好了,说要在江南见面再共商大计,却因为连朝溪这个突如其来的天命,也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因此失约,后来……五十年过去。
“五十年啊……”确实是很久很久了,久到当年那貌美如花的兄长都生了满脸皱纹,鬓发全部花白,久到一个人的一生都要过去,今后再无见面时候。
“说起来矫情,实际上也没有那么矫情,因为那个时候留下来也未必是好事,一山不二虎,只要皇兄想要那个位置,我们就迟早会有争执。”
皇位只有一个,为了不起冲突,也是为了验证这个世界是不是如同楼霜醉所想的那样,凡人如蝼蚁,上面还有更强大的仙人,所以他当时才跟着连朝溪走了。
这一走,倒是也从未后悔。
世界壁加固完成,只剩下清理干净魔物的那天,楼霜醉去了皇宫里见楼轻虞。
旧皇宫当年在蛮人入侵时候就被烧了,所以现在这个是重建的,不过说起来原先的那个对于楼轻虞而言本来就没有什么纪念意义,他以前在宫里可是一直被欺负,所以新建的也没有旧时候的影子。
湖心亭上,轻纱曼妙飘在水面上,楼霜醉坐在栏杆边,仔细去端详自己的兄长——美人迟暮,却还是能隐约看出年轻时候的影子,老了也有老了的气质,像是一朵走到生命尽头的白色牡丹。
察觉到视线,楼轻虞偏了偏头,轻轻推了楼霜醉一把“不要看,已经不好看了。”
他知道五弟从前最喜欢自己的脸,如果不是长得好看,自己也不会这样子轻松的得到楼霜醉的帮助,并非是没有感激的,只是这感激里混了太多复杂。
想着想着,注意力就偏了,年老的帝王伸手摸上自己已经遍布皱纹的脸“五十岁的时候就已经不能看了,慢慢的也就再没有人提起来我年轻时候是什么模样,如果不是看见你……”
看见容颜依旧的楼霜醉,他就会想起曾经那个他们被并称的时候。他们的父皇长得并不好看,而基因又强大,所以宫中有且只有他们两个遗传的是母亲的容颜,因此也只有他们最为好看,是公主都比不过的漂亮。
他们的脸还各有风情,楼霜醉是剧毒曼妙的花,他是清透干净的莲,哪怕是不喜欢他们两个的世家子弟,也都愿意看在脸的份上多看两眼。
但,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真讨厌,本来都已经不在意了的”楼轻虞转头去瞪楼霜醉“你总是这样,所以一开始我其实是很讨厌你的,明明一样没有母妃,你却能过得那样恣意,但你都这么帮我了,我也不好意思去讨厌你。”
“所以在你失踪之后,我其实是着急过的,但也窃喜总算有一次狼狈的是你,再后来天下安平,我要登基了,那时候还是急,但也高兴,想着总算有一次命好的人是我,要登上皇位的也是我。”
他直白的看着楼霜醉,从那双清透的眼眸里面隐约能看见十几岁时候的模样,楼轻虞勾了勾唇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再后来啊,我就想着等我老了死了,我就去地府跟你炫耀,一向都是你在炫耀的,让我一次又怎么样。”
“结果没想到你确实是福寿绵长,命比我好很多,仙人啊……那不应该是小孩子才信的东西吗?怎么在你身上就能成真了呢?”
楼轻虞轻轻的锤了一下楼霜醉的肩膀,垂下眼帘“最讨厌的就是你了,这下好了,我从来没有什么是能跟你炫耀的。”
只要不说,只要不宣之于口,就好像一开始混杂着不甘心的依恋不存在,就好像失踪时候的窃喜又克制不住的焦虑不存在,就好像这五十年的孤独,再也找不到同行者的孤单也从未有过。
其实这些也不能够用嘴直接说,都要死了,怎么还只能拿到别人的同情呢?那多惨啊。
楼轻虞怔然看着天空,又侧头去看楼霜醉“去吧,去做你的仙人,我只求你一件事,应该是最后一件了。”
之后一个自然老死,魂归地府,一个继续做他的仙人,就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而且这辈子求过那么多次,倒也不差这一次了。
楼霜醉看着他的目光温柔,轻轻的点了点头。
楼轻虞想了想,把这些天想好的事情干净利落的说了出来“我前两天问过你的那些师弟了,香火确实是有用的,之后我会下旨,会在凡间为你立庙,楼氏皇族存在一天,就会供奉你一天。”
“作为交换,若是后世王朝倾覆,我的后代想尽办法无力回天,你就救他一次,带他回仙界,为奴为婢还是什么的都好,让他好好活着,活到寿终正寝的那天。”
这不算难,也没打算让楼霜醉为难。
黑发的仙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轻轻伸手摸了摸楼轻虞眼角的泪痣,他说“好,哪怕你今晚不跟我说这些,铺垫这么久,我也是会的。”
楼轻虞有些恼怒的白了他一眼,转身起来就要赶人走,他用力挥着袖子“去去去,白费口舌了,冷情冷性的家伙。”
楼霜醉笑了,倒是也不反抗的就向着亭子外边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才听见身后有人轻声说道“刚刚那些话,我也没在骗你。”
声音太小了,不注意就要散在风里了,但楼霜醉听清了,他低下头,忍不住叹息一声“我明白。”
只是我们不适合悲春伤秋,我们这一生每一个决定都是不会后悔的,所以到了寿命的最后一段旅程,也不需要这样冗杂的,平添愁绪的举措。
楼轻虞啊,挽救河山于危难之际的中兴帝王,他俊逸高洁的哥哥,没有人能同情一个帝王,楼轻虞的这一生活的已经足够精彩了,值得被所有人仰望。
只是今后每一次看到自己那与兄长有几分神似的脸,楼霜醉都会忍不住想起来曾经还有这么一个人,他眼下有一颗泪痣,嘴硬心软。
但人的一生不过短短百年,从此这片土地上再开不出一模一样的花。
也再见不到另一个楼轻虞了。
作者有话说:
哥哥还是好的,虽然霜醉总是与父母无缘,但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却还是总能遇见不错的。
第73章
不止加固世界壁与清理魔物, 就连后续收尾,清理魔物尸体与王朝达成共识都一并是楼霜醉的工作,所以零零散散下来, 竟然也用了有一年多的时间。
但一年其实并不长, 只是离开的时候楼轻虞并没有来送, 因为这么做只会平添伤感。
但回辰月宗的路上,外门的弟子们倒是有人说起了楼轻虞。
“人间的皇帝……他来找我们问过一些事情, 大抵就是您在仙界怎么样之类的, 我就挑着能说的说了”一个面善憨厚的外门弟子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来“应该……应该没做错吧?”
楼霜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你们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也没有什么吧?毕竟师兄下凡历劫那么多年, 我们入门晚,能知道的也不多”外门弟子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大概就是连峰主很器重您, 剑峰的师兄们都很喜欢您,宗主似乎把您当成了继承人之类的?”
突然,他锤了锤自己的手心“哦对了,皇帝还问我,您有没有喜欢的人了, 这么好看是不是有很多人追求您, 我说您平时都是带着面具不露脸的, 而且修仙者不怎么找双修对象的。”
喜欢,追求, 婚姻, 人类的传统就是会关心这些东西, 而且多半都是长辈关心后辈,不过也是没有想到,这样的关心有一天真的是给自己的。
明明已经是……曾经认为有生之年再不会有的东西了。
楼霜醉垂下眼帘, 勾了勾唇角,压下心里突然升起的一点晦涩。
“你做的不错,但下次还是能少说一点就少说吧,不然容易被套话,仙人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但凡人就不一定了,这次是我兄长人好”他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神色又恢复正常的模样“师尊之前就是这样的,郁师弟那没天赋对他也不好还怪会惹事的母亲与弟弟就是这么被带回来的。”
“当然,这些问题下一次注意就好了,这次你们做的不错,宗门应该会给不少奖赏。走了,我们回去吧。”
只可惜回去之后连朝溪不在,似乎是受到牵连的世界太多,他也下凡去帮忙了。
但又隔了几月,就在有一日楼霜醉在宗主峰处理温书年逐渐转交到自己手上的那一部分业务的时候,他听到了温书年与文谷岳的争执声音。
温书年的声音压的低低的,可能是太过于惊异,他甚至都没有顾及到楼霜醉的房间离自己不远“不行,其它的世界都还好,那个地方……”
“但庞师兄还没有回来,现在只有楼师侄了,要不师兄你再传音问问?”文谷岳的语气里有着深深地担忧,透过门缝看,他似乎是皱着眉的。
“符阵峰的人一向很少,内门就一个,外门多数只会符咒不会阵法,师兄你倒是会阵法,但现在没有其它渡化期坐镇,你不能离开辰月。”
似乎是发现楼霜醉了,他们的声音一下子就小了下去,于是楼霜醉想了想,干脆大大方方的敲了敲门打招呼“师伯师叔,这几年积攒的工作我都处理好了。”
“就处理好了?!”温书年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他明显是有一些羡慕的“霜醉你的工作效率……看来差不多能再多给你一些权限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温书年嘱咐楼霜醉等一下,紧接着就拉着文谷岳出去了,大概两炷香的功夫才回来,神色有些忧愁。
他看着楼霜醉,实在是有些不放心,但还是咬了咬牙“师侄,有个事情……”他稍微斟酌了一下语言“本来处理好工作你就可以去闭关了,但才发现还有一个世界世界壁受损的同样严重,而辰月暂时没有擅长阵法的弟子了。”
其实大家多多少少会一点,但会一点,最多能布置一些丁等丙等初级中级的阵法,可不意味着能处理世界壁,到世界的层次至少都要乙级水准了,如今辰月上只有三个可以,也就是庞雾芩、李幕夜和楼霜醉。
楼霜醉大概能猜到刚刚温书年犹疑的原因,他身上还有什么是能让温书年忌惮的?有什么世界是他不好去的?
如果记忆没有出大错的话,唯一断层就是历劫那二十八年,也只能是那个世界了。
毕竟仙人历劫之后重新沾染尘缘可是大忌。
但,楼霜醉不认为那短短几十年岁月能给自己造成那么大的影响,最是多情也无情,他对自己向来很有信心。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好,师伯记得这一次战后盘点要多分给剑峰一点东西。”
这是应该的,回去历劫世界很危险,温书年当然不会抠搜这一点,而其他人也绝不会反对,他们可没有理由,不善阵法就是不能救急。
于是粉发的宗主肯定的点了点头,他忧愁的看了楼霜醉一眼,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冰裂纹瓷瓶“给你,里面是孟婆汤,见势不妙就喝下去,多少能有点用处。”
楼霜醉点了点头,挥手把东西收进了空间里。
温书年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你师尊也在那里,他多少能看着你一点,你……你自己看着办吧,是辰月缺了人,不得不这样,之后魔物尸体会多分给你们一成。”
而正如温书年所言,几乎与此同时,连朝溪在凡间。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他家大徒弟历劫,并且因此应激缠了他一年的地方,哪怕是正事要紧,但还是会忍不住关注一些似乎有关自家徒弟的消息。
而就在他差不多能确定林翼舒就是楼霜醉的时候,魔物也清理的七七八八,他不善阵法,但世界壁裂口的地方也尽量处理了,用法宝储存剑气镇压,虽说治标不治本,但凡间一时之间也安宁了下来。
此处凡间战乱才结束不久,魔物祸乱一起迅速就进入了备战模式,虽说还有一些不安分的地区与世家趁机作怪,但还是成功控制住了伤亡。
知道情况暂时控制住了,也知道援兵在来的路上了,于是张越在宫中设宴,想要感谢仙人救人于危难之中。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明黄帐幔垂落,映得龙椅上的新帝王面容愈发显得威严。
殿中案上除了寻常珍馐,更摆着边关呈来的驼酪、兽肉,透着几分豪迈。得胜归来的西凉将领穿着别具异域风情的衣服,举杯谢恩时,腰间佩剑碰撞声铿锵。
推杯换盏过一番,当宫女们步履轻盈如蝶的执玉壶添酒,席间舞姬旋身,罗袖拂过落英,腰间金铃随舞步轻响。
酒饱饭足之间,有人在席间提起了才死去两年多的军师,死后追封南阳侯的林翼舒,而提起林翼舒谁又不清楚他最厌恶家族,而这一次魔族入侵,林家又是坐视旁观,大家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这是庆功宴,不知道有些人哪里来的脸面坐在这朝堂上”最先开口的当然是最为直白的西凉人,宁枫拿着酒杯,大大咧咧的就说出来了,甚至还耿直的看了那边一眼。
钟辞也笑着附和道“毕竟两年前都敢不要脸的借着一个早已经脱离家族的孩子的势头,想来是脸皮厚的异于常人吧。”
话音落下,大殿内响起了一阵笑声。
林家新的继承人是个林家二房的堂弟。
——林理钧都这么大年纪了,而且林翼舒的事情将他后宅的混乱掀在明面,谁都知道这林家后宅不宁,使得两个儿子自相残杀,弱的那个死的早,强的那个厌恶家族,最后就连女儿也毫不犹豫的走了。
因此稍微有点本事就不敢把女儿送来林家做继室,所以林理钧也早就放弃了要再生一个,于是过继了一个二房的孩子过来。
只是毕竟不是从小作为家主培养的孩子,也没有林翼舒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他又羞又恼,脸都涨红了。
林理钧没办法,只能放下杯子,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紧接着再抬起杯子,对着张越示意“陛下,世家有世家的生存之道,林家愿意在战争结束之后捐赠黄金百两,以助民生社稷。”
紧接着他又扭头去看钟辞,这次脸上的笑要假了不少,毕竟自从林翼舒去世,这家伙没少给他给林家找麻烦,但又偏偏有皇帝护着,实在是动不得。
“至于家事,各家有各家的教育道理,至少翼舒那个孩子能够有所成,林家自小的培养也少不了不是吗?只是那个孩子太计较这些小事了,不过这也不牢武陵侯关心。”
钟辞懒得跟他争执这些,所以只是嗤笑了一声,不屑的翻了一个白眼。
林理钧刚要坐回去,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原来是连朝溪,不染纤尘的仙人第一次在这个宴会上主动开口,他的声音清越,像是清泉甘霖。
“你说他太计较小事,请问是一些什么样的小事呢?”
林理钧微微一愣,首先是没有想到仙人会开口问凡尘俗世,其次是要说起来他还真的不好说,于是一时之间愣住。
倒是旁边的新继承人迫不及待的就开口了,他愤愤不平“不就是更偏心嫡子吗?谁家不是这样?庶子能活到大就已经对得起他了,家族养大了他,结果养了一只白眼狼,不回报也就算了,疯狂针对家族,哪有他这样的!”
曾煜冷不丁的接上了话,阴阳怪气的“是啊,偏心的都要他死了,如果不是林先生足够聪明的话,可能早就死了,结果到如今还能说起家族情谊,我真是很佩服了。”
他一挑眉,眼尾扬起“如果是西凉人,哪怕是阿妈阿父,这么害我我肯定早就把他和那个兄弟一起活剐了丢到草原上喂狼,纯粹就是中原人毕竟文雅,才能让你们好好活到今天!”
“你你你……”继承人脸色像是猪肝一样,他指着曾煜“西凉蛮子,果然是不堪——”
话音未落,张越刀子一样的视线已经投了过来,西凉战士们也都眯着眼睛,恶狠狠的看着他。
于是浑身一抖,继承人也只能屈辱的把满腔怒火咽下。
这时候,连朝溪悠悠的声音才从一边传来,他说“我听明白了,果然是受委屈了,说起来孩子的问题都应该是长辈的责任……”
张越意外的扭头去看他,却见仙人垂着眼帘,慢悠悠的为自己倒茶“我有一个徒弟,他十三岁就被我带回了仙界,做了我的首徒,他聪慧机灵容貌俊俏,他天赋异禀而且成绩优益,我最喜欢他,哪怕有了更多弟子,也最偏心他。”
“可三十年前,他下凡历劫,并在两年前回来,虽然已经封印了记忆,但那个骄傲的孩子还是展现出了患得患失,第一次这样腻着我,缠着我,所以从那一刻我就知道啊……”
一身霓裳白纱衣如雪如云,上面还有蓝色的雪莲花纹,金色的腰链挂饰精致漂亮,紫色眼眸的仙人长长叹出一口气,眼眸带着凉意的落到林理钧的身上。
半晌,他又强行挪开了视线,只留下尾音飘着,让林家家主不由自主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细心养大的翼韶,竟然在别人那里受了天大的委屈。”
作者有话说:
看到林家那些人,人死了还要说是他小心眼,还要诋毁他,半点不反思自己做过什么,会觉得为人父母做什么理所当然。师尊有点心疼了。
有两章啊,今天有加更,记得往后翻一翻。
第74章 [5000营养液加更]
可是……仙人的弟子, 与林理钧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从林理钧对待孩子的方式上,想到了自家弟子历劫时候的委屈?
在场的诸位都有一些百思不得其解,但这并不耽误钟辞开口补刀“说起来翼舒早就脱离了林家, 也算不得你们林家人了, 真要说是家人的还得是翼雪, 她心疼死了,厌恶你也是应该的。”
这下子林理钧终于也回过神来了, 正打算反唇相讥, 就听见门口一阵喧闹,有祭天台那边的道士过来了,说是有新的仙人降临, 想来就是所谓的擅长阵法的援兵。
本来想借着机会敲打林家的张越思索了一下孰轻孰重的问题,于是暂时把原先的打算推了推, 赶忙对着道士说到“快请他过来!”
不出片刻,道士与侍从就引着一个人过来了。
这木属性的灵力波动格外的让人感到熟悉,所以连朝溪骤然睁大了眼睛,他起身迎上去“霜醉,你怎么来了, 历劫过后可是五十年不能入凡尘的。”
来人拖长了语调, 声音里含着笑意“因为庞师伯还没有回来, 李师兄恰好也出去了,掌门师伯不能走, 所以最后来找我了, 掌门师伯说今年战场的魔族尸体多分给剑峰一成, 法器也由剑峰先选。”
“师尊还养得起你,不至于让你以身涉险……”想起来没有人了,凡间的人命也是人命, 所以连朝溪又艰难的止住了话头,但还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抱怨道“师兄真是胡来。”
楼霜醉笑了,他眨了眨眼睛,鎏金的眼眸里跳跃着灵动的狡黠“怎么怎么,师尊不想要我吗?我可要伤心了。”
看着他俏皮的模样,连朝溪没好气的瞪了人一眼,倒是也没有意识到刚刚的话有歧义。而且终归还是舍不得对着自己开玩笑的大弟子生气,于是只能宠溺的捏了捏楼霜醉的鼻尖“小坏蛋,谁能不要你。”
就在他们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厅堂内的其他人却是出乎预料的安静,因为这里的人大多都是跟着张越一步步的打仗,千辛万苦才走到了这里的,那就没有可能没见过林翼舒。
钟辞睁大了眼睛,愕然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他两年前眼睁睁的看着林翼舒死在自己的面前,又怎么会认错。
可是,可是这个仙人比起林翼舒来……
那张脸似乎更漂亮了,有了血色却又不失莹白细腻,艳丽缠绵的如同吸饱了人命与鲜血的花,舒展着身姿,傲慢骄矜的出现在枝头。而气质也远超林翼舒,是那种肆意嚣张的压迫感与危险,金色的眼眸仿若巨蟒盯住了猎物,给人带来深刻的窒息感。
他穿了一身林翼舒绝不会穿的,露腰甚至展现出莹白盆骨的衣服,豁口处还缠了一条金色盘扣玛瑙石的腰链,突出那弧度性感的腰身。
——不只是因为世俗礼仪,林翼舒从前的身体也支撑不了他穿那样暴露的衣服。
但楼霜醉穿了,穿的肆意而张扬,腰身上面的肌肉,走路的姿势与腰上的鞭子都在告诉人,他健康甚至是强悍,有着可怕的战斗力。
这样的楼霜醉,他比林翼舒更加危险,林翼舒受累于身体,总是不能恣意,锋芒都显得暗淡,但楼霜醉不一样,他张扬甚至张狂,丝毫不用掩饰自己的锋芒,拥有随时掀开棋桌的能力。
张越缓过神,就看见林理钧眼珠子一转,似乎是要说些什么,于是下意识开口“来人,请仙人上座吧!”
侍从们很会看脸色,他们很快鱼贯而出,就在连朝溪的位置旁边收拾了一个空位出来,这位置与钟辞也是面对面的。
连朝溪看了张越一眼,又敏锐的注意到了林理钧的视线,于是他皱了皱眉,毫不犹豫的用身体一挡,然后侧眸,用一种警告的眼神看了林理钧一眼。
剑尊的神色如同冰雪一样寒冷,看一眼就好像要把人千刀万剐了一样,于是林理钧打了一个寒战,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仙人的表现直白,但也让观察的人都明白了,连朝溪并非一无所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徒弟转生为谁,之所以刚刚开口帮忙,也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抱不平。
而楼霜醉呢,连朝溪不给他看,他就当真一眼都不看,他颔首对着上首坐着的张越笑了笑,就算是过了招呼的这个环节。
那金色的眼眸里流淌着一种平静与温和,但平静之下是波涛汹涌的威慑,他泰然自若的伸手向后,去勾连朝溪的手指,很快把人带着一起到席位上去。
“愣着做什么,喝酒啊!”钟辞的脸上重新挂起了笑,他主动招呼武将们喝酒,并一个眼神让曾煜顿悟,西凉人很快把林家两位围得水泄不通,抽不出功夫来接触楼霜醉。
与此同时,钟辞也在悄悄的观察那位黑发的仙人。
楼霜醉在拉着连朝溪说什么,说着说着就把连朝溪逗笑了,于是他也笑,薄红的嘴唇嘴角勾起来,像是牡丹的花瓣一样艳丽,漂亮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林翼舒是不怎么笑的,哪怕是笑,也是浅浅的勾起一点弧度,他笑的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当初杀掉林翼昭的时候。
但楼霜醉很爱笑,看着连朝溪的时候,他的危险都好像淡化了几分,眼眸里的金色像是融化的蜜糖,要腻死人一样的甜。
“他们很亲近,比起他还是林翼舒时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开心”曾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钟辞身边的,西凉将领看着那边衣服都缠在一起的师徒,神色意味不明。
钟辞又何尝看不出来呢,仙人历劫完本就应该回到天上,更何况林翼舒在凡间本来就没什么可留念的。
连朝溪把楼霜醉养的很好,千般迁就,万般爱护,他的衣服上都是复杂的花纹,衣服的布料也是很好的材质,一身叮叮当当的饰品,宝石都不只是挂了十颗。脸色比做人时候要好了,性格也恣意了许多,意气风发的。
“让他们看好林家,不要给他们去打扰他的机会,他是仙人,那就该是仙人,高高立于九天之上,不要沾惹尘埃。”
曾煜长出了一口气,笑道“我明白的。”
林翼舒那么好,那么聪明,本就不应该有这么一个家庭,是林家配不上林翼舒,如今人家早早历劫回去,就更不应该纠缠了。
说起来林家这几年也总对外说林翼舒是白眼狼,说他聪慧但不亲近家族,说他养不熟。
看看,这不就是养熟了吗?明明是林家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好好的养着。
几句言语,几个眼神,再加上张越钟辞对洛阳的控制力。
不让林家纠缠楼霜醉的事情似乎已经成了所有人的默契与共识,一场宴会下来,林家的人,甚至是与林家交好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是能够靠近那两位仙人的。
等宴会一结束,张越更是演都不演了,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把林家封府禁足,准备在楼霜醉离开之前都不准备把人放出来。
不过楼霜醉倒也没有在洛阳待太久,他第二天就出发去修补世界壁了,再回来,已然是三个月之后。
那是寻常不过的一天,天空一如既往的黑沉,就好像太阳消失了一样,没有了阳光,田里的粟米长得也不好,洛阳的人们则是麻木的重复着没什么差别的一日又一日生活。
突然,在某一刻,世界似乎发出了嗡鸣之声。
就在这一个瞬间,黑暗褪去,魔气消散,万里山河重归往日恬淡宁静,只余下青山绿水,溪流潺潺。
正在处理四散逃逸的魔物的连朝溪抬起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来“哎呀,看来是已经解决了呢。”
雪白的剑刃如同游龙摆动长尾,转瞬间杀死一排的魔物,尸体也被收进了储物空间里面,只留下血液未干的地面。
连朝溪很快回到洛阳,登上城楼,今天巡视守城的是宁枫,他有些意外的看见仙人一身白衣,从银色的剑上跳下来,站到城墙上。
“仙人,你在做什么呢?”将军有些好奇的问到。
连朝溪今天的心情不错,于是笑盈盈的回他“我在等我的徒弟回来。”
果不其然,大概半个时辰不到的样子吧,一道绿光从远处袭来。
转瞬间,巨大的藤蔓钻出地面,紫黑的藤上开了许多蓝紫色的花,绮丽又漂亮,花朵一朵一朵堆叠着,妖冶极了。
最高处有一个人踩着藤蔓一步步走下来,在不算太远的高度停下,眼眸弯弯的,故意捏着嗓音“呀,这是谁家大美人站在城墙上翘首以盼呐!”
连朝溪忍不住笑了,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人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宠溺的纵容“没大没小的!”
楼霜醉也笑,笑着笑着,他上前抱住连朝溪,他们一起从城楼上坠下去。
宁枫吃了一惊,赶忙趴到墙边查看。
只见白衣与黑衣纠缠在一起,如同剑峰上面盘旋齐飞的仙鹤,或者天空上缭绕的夕阳与烟霞。
下落到一半,通天的巨大花树一下子就散了,化为成千上万的彩色蝴蝶组成的温床,像是一帘不容世人惊扰的幽梦,伴随着城内此起彼伏的惊叫,把人缠裹着带去红尘里。
连朝溪用手撑在楼霜醉的上面,眼睛含着笑的看着他,就这么自然的放任了他的胡闹,也无声放任了那痛苦缠绵的妄念。
这哪里能怪自己呢?他这样好,好的根本让人舍不得松手。
楼霜醉怔然抬头,看着那双浅紫色的眼睛。
他想,因果来生,伦理规则,仙人总有那么多的计较,但五世也未曾换来另一个让他怦然心动的人,这是否就意味着,连朝溪正是自己的那个唯一。
是千载万年,漫长岁月,数个元会,以至于无量量劫天地皆没,只此一个的至宝。
也是他的红尘,他的劫难。
纵然难熬,却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一直盯着岌岌可危的加更线……
第75章
连朝溪真的不知道楼霜醉那些小心思吗?那还真没有。
他虽然不善权谋, 也不擅长与人交流,但八百年的人生增添的阅历倒也不至于让他在这种事情上面都那么单纯。
他只是……舍不得推开,又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不讨厌楼霜醉的接触, 哪怕更亲密一些, 甚至也不怕流言蜚语, 就算是离经叛道又如何,他根本不在乎别人在想什么, 甚至隐隐约约会因为这个词而感到兴奋, 但是,他在乎楼霜醉在想什么。
他的霜醉,他的翼韶, 他十三岁带回来亲手养大,并一步步看着出落得越发漂亮的小毒蛇啊, 终究还是太小了。
楼霜醉现在都不到百岁,而连朝溪已经八百多岁都快要九百岁了,他们隔着八百多年的时光,一个王朝的寿命都不过如此。
他怕楼霜醉终究有一天会后悔,会发现多情走出了专情, 会发现他们之间隔阂太深, 会发现其实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自己并非无可替代。
自己不过是运气好,有天命相助, 不过是性格如此, 其实在其他方面或许也没有太好。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后悔, 暧昧总比真的在一起了要好分开,他调理自己的心情自己的伤感也会快一点,而且没有真正的发生点什么, 脱离那种氛围他们还能是师徒,这就足够了。
所以连朝溪没有同意,只是不动声色的,温柔又耐心的观察着自己的徒弟。
他有些时候觉得自己很卑劣,说到底不说开,只是因为受不了失去,楼霜醉是他的大弟子,是他的,是天命给他的,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会失去,自然也就不可能接受。
不过很幸运,楼霜醉并没有要急切说明自己心意的意思,他只是不动声色的把连朝溪当成青蛙来温水煮着,让连朝溪不能确定那个时刻什么时候会降临,不能确定自己能否会坚定初心。
他们没有在凡间待太久,大概十多天就收拾好了所有后续的事情。
那日在城墙上的是宁枫,他比较迟钝,自然也没有发现这两个人的异样,只是感叹这一对师徒的关系果然很好。
在张越的严防死守之下,林家终究是没有机会见楼霜醉,但修仙、仙人、长寿,这些东西终归是太过于诱人,能让人铤而走险。
所以他们先是联络了林翼雪。
林翼雪自然不可能帮他们,她毫不犹豫的撕了信,并压制住了自己的思念与冲动,直到回去那天,才跟钟辞说了,偷偷来到了祭台。
她隔着好远好远,却还是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候泪如雨下。
但,她绝不会阻止,所以只是安静的看着,像是惩罚自己一样的,用心的凌迟惩罚自己,泪流满面的看着楼霜醉离去。
泪眼朦胧的最后时候,她似乎看见那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有一阵风吹过,再回过神来,林翼雪的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纸包,耳边是熟悉的传音。
“我开的花有毒,别说凡间,就是仙界都几乎没有人能治,你留下护身,切记不要告知旁人。”
仙人的东西诱惑力太大,所以楼霜醉明明猜到了林翼雪是谁,却也不敢直接送出去,女孩太软弱,护不住的,只能是怀璧其罪。
幸好林翼雪虽然不及林翼舒厉害,却也不算天真,她很快领悟意思,悄悄的把东西藏好了,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但其实楼霜醉还有一些没有说的事情,就比如说林家不止找了林翼雪,仙人的诱惑足以让人铤而走险,所以哪怕是有张越这个皇帝压着,还是有人找到了楼霜醉的面前,就在他留在洛阳处理后续的那十天。
不速之客不请自来,口口声声孝道,字字句句说无论发生了什么总不能跟父母计较。
但楼霜醉只是安静的听了一会儿,终归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他是真的觉得好笑,所以是当笑话来听的,他懒洋洋的靠着椅背,神色戏谑“用什么长辈的语气说话呢,我的年纪,可比什么林理钧的要大多了,你该不会觉得……林翼舒能因为这些话产生情绪波动,我也会吧?”
来人微微愣住,张口结舌。
“想什么呢?仙人一阶一历劫,再加上那些下凡的任务,父母今后我还会有数不胜数的个数,而且他还不算我最初身份的父亲,那个父亲我都能毫不犹豫的就抛下了,甚至连最后的死亡都有我的一份功劳”黑色长卷发的仙人用指尖绕着自己的头发,笑意茵茵。
他看着来人希望破灭,似乎要指责他什么,但在那无机质的金眸下到底不敢说话。
于是接下来楼霜醉再说话可就没有笑起来时候那么客气了,他撑着头看来人,金色的眼睛里晕开了几近冰冷的玩味“如果不是怕师尊忧心,我多少得去看看我历劫时候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蠢货,但师尊会担心……”
他上上下下的扫视着来人,像是在看微不足道的蝼蚁,身上的血腥气一瞬间更是浓郁的令人震颤“我不想让师尊担心,所以你,还有林家,最好都不要再出现了,不然我就只能——悄悄的把你们都处理掉,不让师尊看见了。”
面对那个神情,来人总算明白了,林翼舒是楼霜醉,却又不是楼霜醉的道理,林翼舒绝不会这么讲话,也不会这样残忍狂悖,但楼霜醉会,他对林家没有任何感情,只留下仙人的高高在上的漠然与怜悯。
弱肉强食的世界观里,没有实力的凡人无异于蝼蚁,有情感可能还能改变些许态度,但楼霜醉对他们可没有情感。
仙人帮助凡人换取香火,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是圣母,就是圣人,就是一心付出不介意僭越——实在是蠢的不行,还惹麻烦的时候,虽然不好杀人,倒是也不介意给点教训。
所以最后人逃一样的走了,没敢再招惹楼霜醉。
这使得他得以安稳的渡过收尾的时间,直到走上祭坛,回自己该回的地方。
历劫之后会给至少五十年的闭关期,实际上琳琳散散的,除去中途走不通路了,出来问一问连朝溪寻找灵感,外加去宗主峰处理积攒的工作,加起来最后也有八十多年。
八十多年不少了,足够楼霜醉从不稳定的金丹后期,突破到金丹圆满,甚至隐隐约约有了元婴聚集的趋势,差的只是一个灵机一动。
但就是这个灵机一动,闭死关未必有用,还是得要有机缘才好。
于是楼霜醉出了关,处理好积攒的宗主峰工作回峰,恰好遇上郁清做任务回来——他已经金丹中期了,倒是花陵羽还停留在金丹初期,差一个突破的契机。
他的母亲与弟弟没有修仙的天赋,纵然一开始从他那里拿了太多资源,但也堆不出一个灵根来,这八十年以来两个人也一前一后的老死去,郁清没有了掣肘,这些年过得轻松了许多。
他到死都没有再去见过自己的母亲与弟弟,而有楼霜醉在,那些传来的信他是知情的,但也从没有人不长眼的硬要他孝顺,更不会有人逼着他去看,于是他就不看,问都不问一句。
见到楼霜醉,虽然郁清还是天生的那一副面无表情模样,但眼睛还是亮了。
“大师兄”他看着楼霜醉,不适应的微微勾起了一点点嘴角,楼霜醉带着新的面具,这一次不是用骨头做的了,而是血锈玄铁和金子,面具上面刻的是凤凰的纹样。
这些年他的容颜越发出众,随着修为逐渐提高,法则混入灵力,于是**也得到了荡涤,越发有一种法则具现化的感觉了。
金钱权欲之网这样的概念本就惑人,再见到脸怕是只会更加沉迷,哪怕心里害怕也抵不过这样的吸引力蛊惑。
为了增加威慑力,也是因为这张脸看起来实在是不像是仙人,所以楼霜醉一向都是带着面具的,后来的弟子们大多没见过他的脸,只是在他接过温书年的权限开始管事的时候还算是服气。
“二师弟回来了,这是你第一个下凡的任务,怎么样?”楼霜醉很快想起来了这一次郁清是下去干什么的,于是关心的问了一句。
却没有想到郁清的神色一下子就变得郁闷了起来,他抿了抿唇“不太好,人身重伤求助无门,花师弟已经下去帮忙了,不出意外的话人身治好还要回去一趟……”
“……嗯?”楼霜醉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以郁清的实力与性格,怎么会弄得这样惨烈,但他当时是去查账本的,所以没有仔细看过任务分配,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任务啊?怎么会这样?”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郁清的脸“唰”的一下子就红了,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两颊都飞着红晕“啊……啊……这个啊……是……”
剑修支支吾吾半天,才破罐子破摔“好吧,是祸国妖姬!”
楼霜醉愣了愣,惊的睁大了眼睛。
祸国妖姬,又叫苏妲己式任务,指的是当王朝气运已尽国君昏庸,但前代遗传还足够垂死挣扎,可能会因为拖长战争,以至于生灵涂炭的时候,让仙人或妖族下凡,从内部瓦解王朝。
由于有苏妲己遗臭万年的事情为前车之鉴,所以无论是妖族还是仙人都不是很待见这种任务,只有合欢道的人要锻炼的时候会接一下试一试。
但是郁清……他选的是无情道啊,无情道做什么祸国妖姬?!
“谁给你分的任务?”第一时间没有想到郁清会是自愿的,楼霜醉只是想着或许是有人故意把这种任务给的郁清,因为他家二师弟的冷脸确实很得罪人。他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像是警觉抬头的毒蛇。
但郁清却否定了他的想法,剑修的声音很小,似乎是有些心虚“是我自己接的,尘师叔说我三十年后要历劫,第一个就是情劫,我想先试一试这种事情。”
作者有话说:
从此以后接任务的墙上多了一句话“无情道接祸国妖姬任务请慎重考虑”。
第76章
原来修无情道的很容易遇上情劫还真是一种客观现象。
三灾六难任意选择其一, 居然第一个就抽中大奖,真是没谁了。
楼霜醉难以言喻的看了郁清一眼。
但还是摸了摸他的头发,回头去屋子里把原先送花陵羽还剩下的那一部分话本拿了过来, 慈爱的塞到了郁清怀里“说不定有用呢, 反正都这样了……”
郁清看看怀里的书本又看看他, 倒是乖巧的点了点头“谢谢师兄。”
实在是老实单纯的有些不可思议,于是楼霜醉的神情更加古怪了, 忍不住多补充了一句算是安慰“花师弟看起来应该比较了解一些, 说不定不用等你回去,他就能给你解决,不用太担心。”
这句话是实话, 花陵羽的人设可是风流多情的主角受,哪里有郁清这个清冷仙尊高岭之花的设定来的单纯。
虽说对于楼霜醉而言这两个家伙半斤八两, 但到底还是有个等级之差的不是吗。
郁清低了低头,面露忧色,他抱着楼霜醉给的书沉吟片刻“但是毕竟之后还要度情劫……”叹气声沉沉的“虽说我知道记忆多半带不下去。”
对于情劫一事原著小说中着笔不多,但确实有过描写,楼霜醉也记得些许。
毕竟郁清的性格, 闷葫芦一样, 但现在还是没有那么冷的, 原著里说郁清是在情劫过后成了那个样子的,似乎是情劫过得太过惨烈, 尊严尽失身体尽毁, 才有了恨意滔天, 最后死于狱中,方才幡然醒悟。
但滔天的委屈与愤怒烧灼了剑仙的神智,他提剑下了凡尘, 一剑一剑杀了所有折辱过自己的人,毁坏了世界秩序,还差一点走火入魔。
所以在养好之后被罚下了凡间,轮回三世,他每一世寿命都不足四十,并且似乎是留下了阴影,轮回池都洗不干净他的PTSD,所以三世冷情冷性,亲情友情爱情尽数断绝,并留下了永恒的心魔。
如果正是这第一次的情劫就发生的事情的话,大抵就是这一遭留下了太多太多的伤痕,以至于为今后郁清的遭遇埋下了伏笔。
他不愿意再与人交流,于是与大多数人关系疏远,最后在魔尊打上门来强取豪夺的时候,楼霜醉没在,花陵羽也跟徒弟纠缠不休自身难保,竟然没有任何人帮他,以至于那一身白衣落入污浊,一生再洗不干净身上的污点。
贞洁伦理,万般嘲讽。
世人期盼着皎洁的月亮落入人间,从此再也直不起自己的腰。
手微微一停,楼霜醉的神色骤然阴沉下来。
——说实话渡劫他不好插手,一个不小心会耽误郁清修行,还会违反仙界规则,但除了渡劫之外呢?
不小心杀掉的不该杀的人,还有那些闲言碎语,那些讥诮嘲讽,以及郁清未来的那个徒弟……
这些东西绝不会再有机会把话传到郁清的耳朵里,如果那小畜生真敢以下犯上做这种事情,楼霜醉绝对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楼霜醉借着抱住郁清的时候遮掩了自己的表情,声音尽量温柔“没关系的,就像是我历劫回来缠着师尊的那些时候一样,如果你也这样,我也会陪着你,直到你好起来的。”
他轻轻拍打着师弟的背脊,金色的眼眸里隐隐浮现出凶光“师兄一直在这呢。”
有了楼霜醉的安慰,郁清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他抱着小枕头,趁着连朝溪闭关,去了楼霜醉的房间,跟师兄一起睡了一晚上。
之后没有过去太久,大概半月功夫,凡间的身体好了,他就回去了。
但事情却没有那么容易解决,又过了一年的功夫,楼霜醉收到了花陵羽的求助。
上一次人身重伤的是郁清,这一次就轮到花陵羽了,他明显是有些生气的,叽叽喳喳的拉着楼霜醉告状。
“那个狗皇帝,花心大萝卜,强抢民男民女也就算了,他甚至把人家一对夫妻都抢进来,那个后宫一天天乌烟瘴气的!”
他抱着楼霜醉的袖子,手不自觉摸到楼霜醉开口的腰上,做师兄的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骂他,只是安静的听花陵羽抱怨。
“上一次郁清人身重伤,是因为他那个皇后争风吃醋,把郁清从楼上推下去了,好不容易救好,皇后受罚进了冷宫,现在的皇后就是郁清,但他哪有勾引人的本事,所以皇帝根本不专情,也不听他的话。”
“至于我……”花陵羽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脸苦色“他好像不喜欢我这种类型的,哪怕因为我比郁清配合他,所以高兴了赏赐也多,看起来像是宠爱,但实际上他根本不喜欢。”
花陵羽是什么类型的美人?桃花眼,爆满的唇,翘鼻梁,看狗都深情的长相,像是成了精的桃花,很少有人能不喜欢。
但他那么敏锐,如果说他都觉得皇帝不喜欢的话,那应该就是真的不喜欢了,而且是就不喜欢这一个类型的。
花陵羽想了想,又补充到“那皇帝癖好特殊,他似乎是喜欢那种感觉看上去就不喜欢他的,还喜欢驯服人家,对郁清就是这样的,倒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喜欢吧,就是他要郁清顺着他,不顺着就刻意磋磨折辱,但又不要郁清死,不然也不会把皇后都给贬斥了。”
说完他皱了皱眉,又晃了晃楼霜醉的袖子,拖长了语调撒娇“师兄~帮帮我吧,我是真的忍不下去了……”
楼霜醉被他抱着,手里笔墨不停的,在宣纸上写了一行大字,花陵羽低头一看——原来写的是“请无情道接取祸国任务时候多加谨慎,切莫为了历练自身伤人伤己”。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瞬,紧接着就看见楼霜醉满意的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抬手招呼门口离得不远的一位外门弟子“劳驾,帮把这张字条挂在萍水院任务接取处的门口。”
等人拿着宣纸走了,楼霜醉这才抬起头来看花陵羽,他伸了一个懒腰,抬起眼眸“走吧,去看看是什么人,我两个师弟都拿不下。”
倒不是对自己的容貌有自信,而是这任务其实还有一种解决办法。
——对内结党营私,离间朝堂上下的关系,挑拨民心厌恶帝皇。
他不是对自己勾引人的本事有信心,而是对自己的政治素养有信心,就这么一个亡国之君都处理不掉的话,那他真是越活越过去了。
花陵羽在凡间醒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他两天前被皇帝新带进宫的一个浣纱女高空抛物,重伤头部,躺了三天。
醒的时候郁清正坐在床边看他,神色意味不明“那个浣纱女,皇帝没处置她,只是没给名分位分,把宫殿安排在了落花苑那边。”
落花苑不知道从前是哪一个美人的了,反正早就死了很久了,花陵羽甚至记不清那个美人是怎么死的,似乎是被狗皇帝强取豪夺,想不开吊死了。
想着他就忍不住轻嗤一声,说实话花陵羽早就知道这个皇帝不感冒他这种风格,不愿意为了他丢掉到嘴边的肉也正常,当务之急也不是这个。
桃花眼的男妃子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道“我这次回去把师兄请来了,你如果抽得出空记得接应他一下,让他来试一试。”
郁清讶异的睁大了眼睛,脸一下子就红了,神色里写满了不好意思“你怎么……哎呀我们两个都搞不定,最后还要让师兄来帮忙,不过都已经来了……”
他站起身来急急忙忙的转了两圈,衣服上白色的纱略过地上的卷轴,然后赶忙提着衣摆向外走去“我去安排。”
出门的时候刚好有一个花枝招展的男人进来,还差点跟郁清撞上。
男人一脸愤怒,但在看见是郁清之后就只剩下了不屑与玩味“皇后娘娘怎么急匆匆的,母仪天下的仪态去哪里了?”
郁清懒得理他,只随口敷衍了两句。
楼霜醉好找,难的是入宫,虽然对于楼霜醉来说进不进都无所谓,他都可以做任务,但出于两个师弟一前一后在宫里伤的那么重考虑,他还是打算来一趟,护着一点自家师弟。
听完楼霜醉的话,郁清的神色更沉闷了,他咬着后槽牙“那家伙根本不配碰师兄,要是受委屈了师兄你就自己决定,不必顾及我们。”
楼霜醉温柔的伸手帮他系好头发上的丝绸装饰“不要紧,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几天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的,楼霜醉联系上了朝堂内一些有其他声音的党派,又贿赂了几位正在受皇帝宠幸的佞臣,让他们疏通关卡,甚至还艰难的找到了叛军的眼线,让他们送了寻求合作的消息过去。
“不过你们两个的演技都不是很好,是要勉强演一下陌生人吗?还是就说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郁清认真想了想“第二个吧,我跟花陵羽之间其实也没有瞒住,所以很多人针对我的时候会去对他下手,一并就一起说了。”
楼霜醉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好,那就你去跟傅蒙联系。”
傅姓的这位大人正是现在最得圣心的臣子,虽然总会被人骂一句奸佞,但找他帮忙只需要利益,比起那几个位高权重但老谋深算的,要容易了很多。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不小心发多了……算了。
就当做是加更,我数数看……三十地雷了,就当做是三十地雷加更。
第77章
最后成功让楼霜醉走到明面上的, 是一次宴会,在一片奢靡的酒池肉林景象之中,郁清身为男皇后, 从一开始就面无表情的坐在了皇帝符文宇的身边。
倒是没有人有意见, 毕竟郁清这个皇后, 任谁都能看出他自进宫以来就不情不愿的,甚至还屡次直言劝谏, 阻止了昏君广征秀女, 算是做了几件好事。
——虽然,郁清只是碍于良心,符文宇太丧尽天良了, 看见那些惨绝人寰,他实在是难以袖手旁观。
而昏君这么多年了倒还是一如既往的昏聩, 他喝了几口酒就又故态复萌“寡人后宫已经许久没有新人了,傅蒙,我要你给我去找新的美人。”
傅蒙顶着一众老臣不满的像是要杀人的视线满脸堆笑的走出队伍“哎,陛下九五之尊,天下的美人合该是您的。”
紧接着他的话音一停, 没有合皇帝的意, 反而顺势提起了另一件事情“这几天卑臣找到了一个绝世美人, 说起来还与皇后娘娘有些关系呢。”
大厅内窃窃私语声大了起来,伤愈不久还有些虚弱的花陵羽有些不爽的放下茶杯, 不远处的将军看了他一眼, 神色有些暗淡。
美人千千万, 但能与郁清有关系……
这下子皇帝还真的有了几分兴致,他放下酒杯,抬眼看了郁清一眼, 又去看下首的傅蒙“哦?与我的皇后有关系?”
“陛下有所不知……”傅蒙满脸堆笑,谄媚的弯腰“皇后娘娘曾经是您救回来的难民,与家里人失散,卑臣运气不错,真的找到了他的家人,这不是不巧了,那也是个美人。”
符文宇直起腰来,侧头看了郁清一眼,饶有兴致的“哦?皇后家里还有人?怎么没有跟朕说过?是家里的谁啊?”
郁清还没有回答,倒是花陵羽先开口了,他脸色臭的笑都笑不起来,看来是等楼霜醉最终要上场了,他反而后悔了。
“是哥哥,是我们共同的哥哥”见皇帝的眼神挪过来,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们三个同父异母,都是兄弟,父母没得早,我们两个都是哥哥带大的,随各自的母亲姓。”
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隐约听见有人小声在说“原来桃妃与皇后是兄弟啊,就说他们怎么关系那样亲厚。”
还有人说“一门已经两个美人了,想必大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在喧闹声之中,符文宇的兴致最终被提到了最高,他一挥手“把美人带进来吧。”
傅蒙达成目标,笑的见牙不见眼,当即大声的应了一声“哎!”
门口那早已经有准备的小黄门很快把人从大门带了进来。
那果真是个美人。
偏细一点的眉型,深邃的眉眼,眸若鎏金流淌,薄唇来之前特地用了胭脂,红色的一点,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的艳。
身段也是好的,宽肩窄腰长腿,腰肢用金属的链子随便一束,细的不可思议。
但比起身段与脸,那扑面而来的权欲交杂的气质才是最让人难以挪开眼睛的,抓住他就好像抓住了具象化的欲望,看见他就像是看见了恶之花的根系直入地底,吸收着城市的血腥气。
花陵羽眼睁睁的看着皇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一看就是感兴趣的模样,符文宇欣赏的盯着楼霜醉看了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口喝干净了一杯酒,豪迈的一擦嘴巴“果真是美人!傅蒙你做的很好!”
紧接着他又去看楼霜醉“你叫什么名字?”
在这种事情上面青史留名实在是有点不好,主要是丢脸,楼霜醉一时之间都想偷个名字来用了,都想好了这一次就叫楼轻虞,但到底还是良心阻止了他。
没有沉默太久,他重新勾起了唇角“楼霜醉。”
“好名字!”符文宇也不知道能不能想起来这个名字的诗词源头,反正张口就是夸,他笑着,眼睛色眯眯的盯着楼霜醉的腰看“来人啊,封含露皇贵妃!”
是多么不守规矩的称号啊,哪一个皇贵妃不是淑敏贤德,这“含露”二字,则更多是提现一种旖旎的浪荡。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已经名声够差了,能稍微没那么难听一点是一点。
楼霜醉似笑非笑的撇了上首的那位一眼,紧接着先是看了郁清一眼,神色安抚,让师弟慢慢的冷静下来情绪。
紧接着,他故意不理会符文宇招他过去的手,眼尾微挑“这两个字我不喜欢。”
“那美人喜欢什么称呼?”大抵是那张脸太好看,对比花陵羽与郁清都要更胜一筹,符文宇实在是很难生气,他甚至还笑了,主动问起了楼霜醉。
楼霜醉想了想,眼珠子一转,故意说道“我要扶摇二字。”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皇宫困得住很多人,但独独困不住他,不仅困不住,他还要掌握这里,做皇帝的主,做这天下的主。
符文宇笑了,他竟然真的就这么拍板应允“好!好一个扶摇!就要这个封号!”说着,他踉踉跄跄的几步走下来,伸手就要去揽楼霜醉的腰。
酒气扑鼻,但楼霜醉却没有太关注,他侧眸看了一眼不远处。
刚刚有个大臣想出来劝谏,是被他安排的人拦下的。
毕竟同娶夫妻,还把一门三兄弟都娶回来,实在是不成体统。
不过事情都有两面性,无论这些大臣有多么的不服气,但还是进谏而不是直接摆烂,由此看来这个王朝思想统治的不错,哪怕是这么烂的一个帝王,也有人衷心追随。
楼霜醉重新垂下了眼帘,任由符文宇把自己揽上去,但心里想的却是恶心。
说来也奇怪,他以前明明是不排斥这种行为的,雇佣兵朝不保夕,什么任务都做,被揽一下腰而已。
但当符文宇的手摸上来的时候,楼霜醉却一下子浑身紧绷,几乎想要把人推开了。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师尊,师尊从来不会这么无理,师尊的温度比这要低一点,师尊……师尊冰清玉洁,自己绝不能在这里弄脏了。
不能放纵,他一定等到师尊态度软化松口同意那天,等到温润的细无声的一点点将自己融入进去,自然而然的,让连朝溪习惯了,才有可能会被接受。
是夜,月色皎洁。
皇宫的墙又深又高,挡住了晚风,也挡住了宫灯的光。
楼霜醉身后的床上,符文宇早已经中了术法睡晕过去了,祸国妖姬这一类的任务不同于寻常任务,为了以防万一,世界意识一般都会保留任务者的一小部分灵力,避免做个任务面对的是个肥猪也得献身。
——本来就没什么人做,要是这样就更不会有人接了。
这就方便了楼霜醉,他随手施了一个术法,让符文宇晕过去,去做他的旖旎美梦,而自己则是换好了夜行衣,等待郁清过来。
郁清来的很快,他毕竟有个皇后的身份在,要想调动皇宫里的人要来的容易很多。
“看好他”楼霜醉慢悠悠的系好衣服上的最后一根绳子,什么浅笑嫣然的表情早就从脸上消失了,只剩下一双金色的眼睛闪烁着冷漠。
“按理来说不会醒,我的灵力里毕竟有毒,特殊情况你就自己发挥,说是不甘心所以支开了我也好,还是什么都可以。”
用余光瞥了一眼郁清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楼霜醉的神色又变得温和了许多“发挥的不好也不要紧,等师兄回来给你兜底。”
郁清默默地点了点头,目光冷淡的扫过床上睡死的人,悄无声息的走到了床边坐下。
夜行衣如一阵风一样走过月光下的宫墙,偏僻处砖瓦缝隙里面甚至还长了花,一小朵,不算特别漂亮,但长在这里就显得格外独特,有一种令人动容的生机。
它汲取着微不足道的养分,日复一日的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临,甚至很可能会被墙壁挡住大部分的雨水,向阳而生。
今日要见楼霜醉的人就等在宫墙外的酒楼,那里人员混杂,为了保险起见楼霜醉从后门悄悄的进去,一路找到了约定的房间门口。
苍白的指尖点在墙上,修剪整齐的指甲划出有规律的节奏。
没过多久,只听见“吱呀”一声,门开了。
卯启行是个穿越者,他从后世而来,来到了历史书上不久前才看过知识点的朝代。
他知道符文宇昏庸无道,他十四岁登基,在位二十三年,强抢民女、严酷刑法、残害忠良,几乎可以说是无恶不作,他后宫最小的妃子甚至才十一岁,身体都没有长好的年纪,却被他临幸,最后感染而死。
但那些白纸黑字的记录终归是过于单薄,直到来到这里,直到对他照顾有加的邻居大娘莫名其妙的被官兵打死,直到大娘的儿子千里迢迢去往都城申冤,却因为打扰了符文宇的兴致,就被下令凌迟处死,那个皇帝甚至蛮不讲理的将整个村子屠戮殆尽。
他才终于明白那短短几行字的含义。
他等不下去所谓起义军,那就自己来成为起义军。
但哪怕皇帝再差,前代的肱骨之臣还是苦苦支撑着王朝,他暂时不能做到颠覆,本来以为还要等很多年,甚至放任那个家伙在皇位上二十余年,却没有想到不存在于史书的一封信,跨越千里来到了他的手上。
祸国妖妃楼霜醉,历史上写过的,但真正的记录却只有只言片语,后世文人墨客酸诗骂过许多,但确实是记载很少,只知道他在亡了国杀了国君之后就不知所踪,再没有人找到过他的踪迹。
后世之人很难不好奇吧,尤其批评万千,独有美貌难以批判。
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也是确实好奇,所以卯启行来到了这里。
约定时间约定地点,门打开了。
微弱的灯光照亮了那张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脸,哪怕是从互联网发达的时代来,通过网络见过千千万万美人的卯启行也忍不住一愣。
紧接着,那长得不像是真人更像是画像的美人对着他点了点头“雀城起义军首领,久仰大名。”
作者有话说:
可恶,这一次绝不能再设置错时间!
第78章
很难想象原来真的有人能长了这样的一张脸。
其实卯启行从前混在人群里见过出行的符文宇以及当时还不是皇后的郁清。
说实话郁清长得也好看, 是那种清冷纯洁如莲花白雪的美,看一眼就好像指尖触碰到了雪一样,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但楼霜醉却比他更加出众一些。
这种出众体现在五官的精细度上, 但更多的还是那种由内而外的气质, 郁清还有凡人的感觉, 但楼霜醉却更像是妖精,像是诱惑的具象化, 像是一场并不真实的幻境。
并且郁清面对现状倒还有沉闷不满, 楼霜醉却是一颦一笑,一挑眉一抬眼,都更加的游刃有余, 气势滂沱。
——就凭这张脸,就算他真做了不好的事情, 也不会有人狠心怪他!
啊不行,自己这三观跟着五官走的臭毛病。
卯启行向后靠了靠,靠在椅背的软垫上,感慨的真心实意“我记得……狗皇帝今天才把你收进后宫,他居然舍得让你出来?”
符文宇当然舍不得, 他急色的不行, 连原先计划要慢慢临幸的浣纱女都记不得了, 楼霜醉一提那女孩砸伤了自己弟弟的头,他就毫不犹豫的把人交给了楼霜醉, 要他自行处置。
不过一个脑子一昏的女孩子而已, 蓄意杀人很恶劣, 但是如果花陵羽都不在意的话,倒也没必要急着要人家的命。
因此楼霜醉在问过师弟的意见之后没有杀,只是让人恐吓了一番, 逼着她去给花陵羽道了歉,接着就远远的把人送走了,保证就算是回头符文宇反悔,也绝对找不到人。
接到命令的浣纱女还有些不可置信,哭着闹着的要见符文宇,当时皇帝微醺着要楼霜醉喂他吃水果,于是不耐烦的就让太监去把人撵走了,见都不见一眼。
不过这些话是不能说的,因此楼霜醉只是笑了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遮出一片阴影“给他用了药,醒不过来的。”
符文宇长得不丑,但是气质不好性格也不好,况且见过连朝溪那样的天仙,谁又能看得上凡夫俗子呢?而且为了这点原因献身真是太亏了,楼霜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那么做。
“看来……皇贵妃娘娘与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卯启行若有所思的盯着楼霜醉看,他抿了一口茶,垂下的长发带摇摇晃晃。
但是他又想,或许想象就应该是错的呢?
毕竟封建王朝崇尚忠孝节义,少有帝王名声真的那么差,哪怕是足够荒谬也总会找一个其它的人来给他顶罪,哪怕那个人一开始就不愿意卷进这些事里,但黑锅却也总要推到被逼迫者的头上。
就像是孩子玩物丧志,不去骂孩子,要骂那东西不好,会分散心神,舍不得惩罚孩子,便要摔打那东西,反正只是个物件,碎了烂了都不心疼。
皇权之下,被抢进后宫的那些男女,与这些遭受无妄之灾物件又有什么差别呢?
“倒是我先入为主了,抱歉”既然意识到自己的疏漏,卯启行倒是也不端着架子扭扭捏捏,很快就点头道歉了。
而楼霜醉也不在意,他只是撇了一眼,紧接着就讲起来此行正事“将军来到这里,是否意味着您愿意跟我合作?”
提起这个话题,卯启行的神色一下子就变得严肃了许多,他看着楼霜醉“我不能拿我的士兵来做赌注,我需要更多的保障。”
这个倒是早就已经想要了该怎么办,于是楼霜醉很快点了点头“当然。”
他们谈了有两个时辰,屋外都蒙亮了,这才确定下来。
楼霜醉给他出了几条主意,算是让他自己决定信不信任用不用,紧接着又用一些朝堂、后宫的机密做了礼物,卯启行答应他用朝堂上的内隙来帮他达成目的——用每月一次的情报交换。
回到皇宫时候已经接近请安的时间了,符文宇还没有醒,楼霜醉倒是恰好可以借着机会不去,但他可以不去,郁清却不能不去,毕竟他是皇后。
见到楼霜醉回来,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还赶得及。”
要是赶不及就只能借口身体不适了,因为性格的原因,他在这后宫里面树敌良多,身体不适难免也会被作为讲坏话与针对的借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还是按时主持。
楼霜醉先是低头检查了一番符文宇的状态,确认他只是晕着没醒,于是放心的对着郁清摆了摆手“辛苦你了,快去吧。”
等到师弟离开了,趁着符文宇没有醒,楼霜醉眼珠子一转很快就有了章程与想法,先确认一遍皇帝昨晚做的什么以假乱真的美梦,还要把自己的姿势调整好,让符文宇误以为他一整晚都在这里。
索性大家都知道符文宇是个什么德行,起不来也没有人会敢打搅他的兴致,于是时间充裕,足够楼霜醉把一切收拾好,还检查了一遍。
紧接着发现皇帝有要醒的意思,楼霜醉当机立断,他伸手扯乱了自己的里衣,拿过不远处的胭脂为自己点了一些红痕,紧接着躺进了被窝里面。
符文宇果然半点没发现异样。
他醒过来之后还有些意识恍惚,却还是习惯性的伸手把侍寝的美人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楼霜醉的身上有一股清淡的橙花香,皇帝把脸埋在楼霜醉的肩膀上,手不老实的往衣服里面摸,却被楼霜醉拦住。
鎏金眼眸的新宠拖长语调,像是撒娇“陛下,臣妾很累了。”
谁让这精虫上脑的酒囊饭袋昨晚做的是这种梦呢,所以虽然恶心,但楼霜醉不得不这么说。
符文宇嘻嘻笑着搂住他的腰,手抚摸过腰线上那流畅完美的线条,可能是昨夜睡得不错,他难得听话的老实了下来。
有了被子与侧躺角度做遮掩,因此皇帝并未看见刚刚还在撒娇的皇贵妃的眼神,楼霜醉暗暗藏下讥诮神色,眼底漠然一片。
每一个美人入宫,皇帝都总要有个十天半个月不早朝的,索性他一直是这个德行,大臣们也都已经习惯了。
更何况楼霜醉长成那个样子,符文宇又不是什么勤奋的人,乐不思蜀才正常。
但这一次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久,因为楼霜醉催皇帝去上朝了,一是因为他不喜欢这个家伙,被缠了一周实在是有些遭不住,二是因为他看了符文宇批复的奏折。
怎么说呢……他故意找茬都写不出来这么失智的东西。
朝堂上那些老东西还算是厉害,大事上不会有错,但让符文宇来处理就不一样了,绝对能加快王朝覆灭的进程。
于是在入宫的第八天,楼霜醉终于第一次出现在了请安的例会上。
这几天阖宫上下都传遍了,见过他的人都很难昧着良心说他不好看,皇帝沉醉的表现更是深刻说明着这一点。
按理来说受宠的人仗着宠爱偷懒摆架子也是能理解的,但楼霜醉却没有,他甚至提前好早就去了,符文宇一走,他就动身去了郁清那里——这几天被缠的心里烦,那家伙随时随地发情,他不知道施了多少次法,在身上画了很多的暧昧印记。
所以现在急需吸一点仙气来安慰自己,但是暂时吸不到师尊,所以就退而求其次的去吸郁清。
因此当妃子们陆陆续续来的时候,就看见这兄弟两挤在上首的皇后的座位上,郁清乖巧的靠在楼霜醉的怀里。
“哎呀,好狡猾,我也要师……兄长抱着!”花陵羽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盯着郁清一脸羡慕“我记得离开……家之前最后一次还是你去兄长那里睡的,我不管该轮到我了!”
郁清淡淡的撇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然而就在这三个人表现的兄弟情深的时候,其它妃子也在悄悄的观察楼霜醉这个一入宫就空降皇贵妃位置的新人。
要知道上一个皇贵妃还是郁清,其他人挣破了头皇帝都没有松口,而楼霜醉一来,连郁清升职的艰难过程都没有经历,一下子就成了皇贵妃。
而且符文宇纵欲,兴头上来的前三天或许会专宠,但后面多多少少会跟其它妃子纠缠,但这七天,他竟然一直带在楼霜醉那里,一步都没有走开。
不过这一看啊……那容貌真是让人忌惮。
原先这里最好看的就是郁清与花陵羽了,不然他们两个也不能位分那么高,但如今楼霜醉一来,连他们两个都难免失色。
狸妃,也正是那天郁清出花陵羽宫殿时候差一点撞上的,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位男妃。
他挪开看着楼霜醉脸的眼睛,眼眸里妒色浓郁“皇贵妃好本事,竟然能叫圣上被您勾住七天,连早朝都不去了,果真是秽乱后宫的妖怪。”
狸妃蔺缪,其实这名字是符文宇起的,他本来是没有名字的,是宫里给符文宇养的书童,从前叫猫儿,不过他早早的就与自己的主人厮混在了一起,所以在符文宇登基之后也因为情分给了他一个妃位。
或许是因为青梅竹马,所以皇帝对他格外放纵,从前在明媒正娶回来的先皇后面前他都敢跋扈,之后更是瞧不上明面上出身不算高的郁清。
楼霜醉摸了摸郁清冰凉的耳朵,懒洋洋的掀起眼帘“所以我今早就劝他去上朝了,不然他还不想去的,不过说起来这宫里哪一个入宫时候不是这样,狸妃这是在骂本宫吗?还是在骂所有人?”
早就有人看那个出生低下却又仗着几分情分张扬的家伙不满了,于是话音一落,瞬间有个女声笑了起来。
楼霜醉抬眸一看,从那眉间画的花看出来,这应该就是宸妃,唯一一个先皇指定封的妃嫔,也是整个后宫唯一一个有孩子的。
她笑着,神情不屑而讥诮的看向了狸妃“因为有些人啊,总觉得皇帝就是他的了,也不看看他配不配!”
作者有话说:
霜醉一把抓住郁清吸(顶级过肺.jpg)
第79章
“你!!!”蔺缪一下子站了起来, 气的脸颊通红。
他最讨厌有人说他不配了,因为出生的起点低,母族有都没有, 之后封妃之前符文宇都要提前去为他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
可纵然如此, 这皇宫内谁又会不知道他的来时路。
宫里面甚至总有人议论他的出生, 这种情况屡禁不止,一开始蔺缪还会去找符文宇哭诉, 可祥林嫂当多了, 哪怕是符文宇也不耐烦哄他,于是只能咬牙继续忍受。
因为宫里很大的一部分奴仆甚至都拥有比他更高的出生——他是战败部落送来的孤儿,被先皇捡回来当暗卫培养的, 奈何武学上面没什么天赋,诗词歌赋倒是会一点, 于是就做了书童。
但无论是书童还是暗卫,那未来都是一眼能望得到头的,暗卫面临危险,浑身是伤,稍有不注意就会死, 哪怕没死, 在位时候的暗伤也能让他们留不下几年命。
而书童就更好笑了, 养来解闷的东西,玩一玩又不用给名分, 年老色衰了就丢掉, 就像是丢掉一件用旧的东西, 丝毫不需要留情面。
所以他一直很努力的,放低身段不要尊严,就为了从符文宇手上要几分情分, 显然他成功了,不然也做不了妃子。
说起来其实符文宇一开始对他还是很好的,甜言蜜语、万千赏赐,几乎要让他有了不该有的心思,但毕竟是不该有的,所以纵然酸涩,他终归还是没有怎么闹,最多就是嘴上花花几句,把所有心神都放在了培养自己在后宫的势力上面。
想到这里,蔺缪忍不住看了不远处的花陵羽一眼,咬了咬后槽牙。
那个浣纱女就是他故意安排给符文宇的,结果没有想到那个蠢货比当年的他想的还要美,才进宫就害了梅妃,连位分都暂时拿不到,而后更是运气很差的遇到了楼霜醉进宫。
他那天晚上是故意帮浣纱女冲去殿前找符文宇的,就是为了试探符文宇的态度,却没有想到宫里传言竟然是真的,符文宇为了楼霜醉,竟然连他最喜欢的风格的浣纱女都不顾了。
可明明,明明他以前喜欢的是柔弱冷清的风格呀?
明明一开始,皇帝也愿意为了那分美色,暂时放下梅妃的伤势,不做处罚。
那日他去看望梅妃,隐约也是藏了两分耀武扬威的得意在的,但花陵羽一如既往的讨厌,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讲,还赶他。
“我们可没有什么关系,要真想让我好好养着,你就离我远一点,不然回头伤了病了,我就去陛下那里告你状。”
花陵羽讲的直白,一点面子不给,而他们之前不算和睦,如果真要去告状的话,皇帝多半会和稀泥,而花陵羽受伤孱弱看起来弱势,蔺缪说不定还会被斥责。
所以他咬牙切齿的,但也不得不悻悻离开。
其实蔺缪想的不错,符文宇确实喜欢那种风格,但他同样也知道自己的肆意妄为来源于皇位,来源于金钱权势,因此他对金钱权势的执着更甚于美貌,而楼霜醉……他几乎像是权欲的化身。
道途为权欲之藤铺就的巨网的楼霜醉,他的力量比起现实更针对人心,甚至隐约有了魔的本事,心怀妄念、贪婪自私者,最容易被他吸引。
然而就在蔺缪专心观察的时候,金眸的贵妃从高位上下来,精致的深蓝色朱雀金纹衣袍拖过兽皮的地毯,他走到自己本来该坐的位置上坐下,扫过蔺缪的眼眸里有了然,也有怜悯。
怜悯这个词本就是高高在上的,他看着人间,看着凡尘,就像是看见了地狱万丈,污泥肮脏,行于其中的人麻木挣扎,却不得解脱。
这就是世道,这就是人生。
蔺缪又与宸妃吵了两句,最终在郁清的调停下愤愤不平的停住了话,冷静下来他就想起了刚刚的事情,于是小声嘀咕“陛下最讨厌上朝了,哪里会被你劝过去,说大话呢。”
楼霜醉当然听见了,于是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也懒得反驳。
妃嫔的晨会本来应该比前朝快,奈何符文宇是个坐不住的,于是朝会匆匆结束,在晨会结束之前,他就赶过来了。
来到晨会的妃嫔很多,除去能跟楼霜醉说话的,那些位分低的、侍寝过一次就不再被看见的,数不胜数。
不算死去的,这里都已经有五六十人了,而死去的只会比活着的更多。
殿内烧着香,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不过楼霜醉从里面闻出了橘皮与几样药材混合的味道,倒是也没有毒,但是跟皇帝用的龙涎香一混……到也没什么大用,就是容易绝后。
但如果说最希望皇帝没有其它后代的……
楼霜醉的目光略过这满堂佳丽,扫过挂在梁上的金玉坠子,放在一边的翡翠屏风,还有一旁开了盖子的一碗玉石,最后从宸妃身上一点而过,又若无其事的挪开了。
——但是又关他什么事情呢?他连跟那个家伙亲密接触都是靠术法的。
符文宇正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一进来就目标明确的直奔楼霜醉,丝毫不顾这里的人基本都是他的莺燕,都是他说过甜言蜜语的。
这里的男女从国家的各个地方过来,曾经素不相识,也没有大的仇恨,如今却为了他互相陷害,恨不得让对方去死。
而罪魁祸首毫无所察,甚至还觉得厌烦。
所以后宫啊,真是一个血腥味很重的地方。
见楼霜醉没有想要搭理他的意思,还在低头喝茶头也不抬,符文宇脸色一垮,声音里隐约还能听出些许委屈的意思来“寡人可是听话上朝了。”
“嗯?”原来皇帝上朝是什么计划之外的事情吗,好吧对于符文宇来说可能确实是这样的。
楼霜醉有些无奈,他似笑非笑的,从旁边的盘子里拿了一颗葡萄,顺手喂给符文宇“陛下这是来讨赏了吗?”
“寡人都听话了,难不成还不能要奖励?”符文宇期待的看着他,那张被酒色浸透的脸上难得有几分好颜色。
——其实是因为以往确实是沉溺酒色,浪荡过头了,最近被楼霜醉强制用毒用术法,自以为自己是在风流,其实是在睡觉,所以修养了几天之后脸色反而好了很多。
脸色好了,那张脸也就没有那么难看了。虽然楼霜醉还是抗拒,但好歹愿意多给他一点好脸色。
美人侧头想了想,从盘子里又拿了一颗葡萄,但又想这样好像是不够的,符文宇未必会认账,于是转而又把葡萄轻轻叼在了嘴里。
他往后懒洋洋的一靠,姿态散漫却又潇洒,紧接着楼霜醉大胆的勾了勾手指,示意符文宇自己来。
可能是狗皇帝当真是得当成狗来训吧,符文宇的眼睛居然真的一点点的亮了,他嘿嘿笑着,九五之尊屈尊纡贵,把手撑在两边椅子扶手上,低头来吃葡萄。
呼吸的热气垂在睫毛上,楼霜醉半闭着眼睛,在心里盘算起来该怎么才能加快亡国的进程,却突然在某一个瞬间,感受到一个炽热的视线。
他用余光一扫,发现原来是蔺缪,男妃看着楼霜醉也看着皇帝,目光中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与伤感。
因为在书童的眼里,他家主人永远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偶尔一次低头那都是无上殊荣与赏赐,他何曾见过……何曾见过符文宇真正妥协的模样?
其实宸妃也在看着呢,但她的眼神却更多是无所谓的淡漠。
这一眼看过去真是……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各有各的认知,这后宫啊,无论是不是自愿,谁又不是别无选择。
而事实证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种让蔺缪感到不可置信的事情,还有无数次。
于是他终于懂了,从来不是九五之尊不可低头,而是符文宇瞧不上他,于是自然而然的,也就不会为他低下头。
可是……可是扶摇皇贵妃的出身难道就高吗?楼霜醉不也是难民,出生点哪里就比他高?凭什么就能被尊重,被纵容?
符文宇甚至为了他的几句话去上朝,至今为止除了休沐已经持续一个多月了!朝堂上的大臣们又惊又喜,惊的是皇帝其实没处理过几天政事,批复的奏折轻轻松松殿前就能让本来井井有条的政事一团乱麻。
喜的是他好歹愿意来了,或许是抱着这人只是没有经验,多处理几次自然会熟悉的念头,他们尽职尽责甚至是焦头烂额的处理烂摊子,却没有丝毫要阻止符文宇的意思,甚至连楼霜醉的名声都要好很多。
但无论前朝如何,蔺缪心里的不甘与不安还是彻底爆发了。
手里的银剪终于动了,却慢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剪刀尖轻轻挑开灯花边缘焦黑的碎絮,动作轻缓如拢住一片易碎的云,细碎的火星随着剪落的灯花坠进烛台,溅起极淡的烟,又很快被他袖底拂过的风打散。
就这片刻的停顿里,蔺缪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像是剪落的不是灯花,而是心里盘桓了半宿的沉郁。
“好,我答应合作”他终于丢开了手里的剪刀,烦躁的咬住了下唇。
背后的阴影里传出了一声女子轻笑。
作者有话说:
宫斗剧情不会很多,因为后宫牵制前朝,前朝同样会影响后宫,不想家里出事的都会慢慢安静下来。
而蔺缪,他其实是后宫里唯一一个恋爱脑,其实大家对暴君都没什么感情。
这个副本是过渡章节,会链接两个重要剧情,不然我也不喜欢写宫斗,容易给自己气到。
第80章
朱红宫墙沿着汉白玉栏杆蜿蜒开去, 墙顶覆盖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蜜蜡般的光泽,风过时,檐角铜铃便坠着碎金似的响, 一声一声漫过青砖铺就的长阶。
楼霜醉身上穿了一身红色衣裳, 他极少穿这么明媚的颜色, 上面还有繁复的蝙蝠与牡丹的花纹,厚重的布料趟过台阶, 蜿蜒而上。
他此行是来引走符文宇的。
虽然身处深宫高宅, 限制良多,但打点宫女太监的活倒是也不能不会,再加上外面有人接应, 所以蛛网张开悄悄铺展,于是凡不是特别执着的忠君老臣, 几乎都成了他的爪牙。
他拿到情报的速度一般是只会慢现场的人一步,而今天来到这里,则是为了瘟疫的事情。
符文宇毕竟没做过什么正事,哪怕被楼霜醉哄着上朝,也没有处理大事情的本事, 不然以老臣的能力是能解决好的, 怕就怕皇帝要横插一脚。
——哪怕是为了亡国, 也不能随意就要草菅人命,百姓的命也是命, 瘟疫这种东西, 一旦没有处理好, 就是尸横遍野,血色十里。
在来之前他先见了卯启行安插在朝中的人,可能是怕他真的那么狠心, 这位从一开始就只传信,声色不显的内隙竟然在卯启行的命令下第一次主动出现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西将军佟斟渠,倒是一个意外的人选,他占着朝中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平日里却总是声色不显,安静极了。
楼霜醉对他有印象,还是因为在第一次在宴会上见面,花陵羽因为他要入宫可能被皇帝占便宜而感到不满的时候,他几近落寞的看了花陵羽一眼。
三师弟没注意到,但是楼霜醉注意到了,于是对他的心思也有了三分猜测。
“我能问一问,你是为什么……?”楼霜醉那时候才梳妆好,宫里面流行的花样倒也能算是不错的,只是厚重了一些,血色的衣服压着,头上虽然不至于像其它宫妃那样带了花,但也是有不少饰品的。
——比如说红色缠枝梅花的钗子,金色的叮叮当当的流苏,绕在辫子里面的红色绸缎绳子。
配上那足够华丽的鎏金眼眸,实在是耀眼,别说好色的皇帝,哪怕是早已经心有所属的佟斟渠,也忍不住先楞三分。
手边还摆着刚刚准备好作为借口的,不久前才蒸好的糕点,楼霜醉的眼睛落到佟斟渠身上,目光又扫过烛台边的一捧黑灰——那里不久前刚刚烧毁过一封密信。
于是差不多心里就已经对佟斟渠的来意有了一个大致的成算,楼霜醉抬手止住了将军即将出口的转移话题的话“为了瘟疫的事情对吗?我本来就打算去的,没必要开口了。”
说着,他的眼睛饶有兴致的看向了佟斟渠,眼尾微微抬起一点“我更加好奇的是,佟家世代为皇族领兵,将军有什么理由与起义军合作?”
这话说得就太直白了,总让人担心隔墙有耳,于是佟斟渠的神色一下子就冷厉了起来,他下意识的观察了一遍四周。
“不用担心,我的宫殿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难得一身艳色的美人将倒好的花茶推到佟斟渠的面前——来的突然,他这里只有自己常喝的,也管不了客人喜不喜欢了。
“从你来的消息到的那一刻开始,别宫的探子就已经全部悄无声息的换掉了,这里没有可以告密的耳朵与嘴巴。”
这刚刚才入宫两个月不到,虽然只是能做到在自己的宫殿全权掌控,但已经很能说明能力了。
佟斟渠先是惊讶的睁了睁眼,紧接着想到什么,于是身体又放松下来。
他可是趁着皇帝在开朝会,再加上兼职负责皇城守卫,才能趁着安排换班的功夫来到这里,要是被人发现了那可是天大把柄。
等到确认过没有危险,将军这才想起了楼霜醉一开始的问题,他沉默了片刻“我有一个青梅竹马……”
话音刚落,楼霜醉在心里“哦呼”了一声,眼睛亮起,实在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而佟斟渠还在无知无觉的往下讲“我们一起长大,情谊深厚,但是他家虽是大户人家,还是老臣,但曾经在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得罪过皇帝,所以一上位就被莫名其妙的陷害了,举族流放,还是卯先生救得他。”
听起来情谊深厚,甚至能说是有些温情脉脉了,但之前这家伙又表现的像是喜欢花陵羽的样子,难不成……是个花心大萝卜?
楼霜醉眯了眯眼,打算回头去查一下,如果真是这样……三师弟那里这家伙就不要想了,他有的是手段让人贴不上去。
心满意足的八卦了一番之后,悄悄送走佟斟渠,楼霜醉才提着凉了一些,但还是能入口的糕点前往了未央宫前殿。
这个时候大臣们与符文宇僵持着已经有一会儿了,符文宇总是会在不该有的地方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就比方说瘟疫,他说要把病人集中起来,强制监管,治不好了就一把火烧了。
且不说军队也是人,这么守着十有八九会传染军队,几乎可以说是没有用,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不能烧,为了这种原因坑杀上千人,可是一个绝对会失去民心的举措。
但到底可能是今天被反驳的多了,符文宇明显有些不耐烦,他瞪着人“你们是皇帝我是皇帝?我说这么做那就这么做,不然我就砍了你们的头!”
他暴怒的坐在龙椅上,眼神冰冷而暴虐。
但这个事情是真的不能顺着,不然要是瘟疫扩散了……
史书里描写过那样的场景,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①,埋不下且也没力气处理的尸体堆在道路之上,甚至还会堆在河边,将河水都染上腐烂的味道,就像是世界的生命都在枯竭。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那样的后果,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松口同意提案的人。
所以磨了半天功夫,大臣们不同以往的没有松口,而符文宇也不愿意后退一步,他甚至越来越生气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带着黑帽子的太监匆匆进来。
面对这一屋子哪个都惹不起的权贵,他一直低着头,声音却是清晰的“陛下,皇贵妃娘娘给您带了糕点。”
于是肉眼可见的,符文宇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得好了,他的眉头舒展“让他进来吧。”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眉头一皱,下意识就要说这紧要关头,怎么能耽于享乐,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班回来的佟斟渠眼疾手快的拉了一把。
这里是文臣的战场,可是处理瘟疫灾荒指不定要用军队镇压,所以东南西北四位将军这才走不掉,只能百无聊赖的听着他们吵。
况且佟斟渠一向安静,他要主动说话了,那才是令人意外的事情。
老臣被他拉的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已然来不及说话了,太监已经领着人进来。他的位置离西将军近,于是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往日里万事不管的佟斟渠抬眸,与刚刚进来的贵妃对视了一眼。
扶摇皇贵妃穿了一身红色,衣袍上是蜿蜒的漂亮花纹,五黑的头发上别了缠花和金铃铛,越发衬得那一身皮肉白皙,面容如玉。
他一步步走向符文宇,而皇帝已经看呆了,连方才还在生气都忘了。
“陛下,能陪我出皇宫逛一逛吗?我自从进了宫就没有出过门。”
那双鎏金色的眼眸流淌着太阳的颜色,印着阳光煜煜生辉,被那么一看,符文宇哪里还记得什么瘟疫什么政事。
他立刻扶着扶手站了起来,下意识就要往前,衣摆扫过卓沿,带下去一片奏折,他这才恍然回头“政事……”
“相信朝中各位大人有的是处理好事情的能力”楼霜醉勾了勾唇角,修剪整齐指甲的苍白指尖点了点自己嘴唇,他放轻语调,像是诱惑“您说对吗?陛下?”
“是,是是……”被这样勾引,符文宇哪里还记得刚刚的愤懑不平,他头也不回的朝着楼霜醉奔去,而楼霜醉勾了勾唇角,目光状似无意的又一次与佟斟渠对上。
他眼帘一垂,打算为这些大臣做最后一层的保险。
于是佟斟渠会意,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皇上,那瘟疫的事情……”
皇帝脚步都没有停,很不耐烦的回应道“我养你们是干什么用的?难不成事事都要朕来决定?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这句话一落下,哪怕是刚刚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大臣们也纷纷想起了正事,于是齐齐松了一口气。
事情终于解决了,佟斟渠闭了闭眼,打算继续沉默摸鱼,却在回头的那一刻对上那位刚刚被拦下的老臣灼灼的目光,旁边还有几个离得近的文官,视线密集的让人头皮发麻。
老臣眼睛很亮,他兴致冲冲的上前拍了拍佟斟渠的肩膀,笑道“你小子,挺有主意嘛,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们拗不过皇帝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就找个能说服皇帝的人来嘛,以前之所以没想过是因为符文宇谁的话都不听,哪怕是一上任就迫不及待封了妃位的蔺缪。
但现在不一样了,皇帝都能为了楼霜醉乖乖来上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似乎这个扶摇皇贵妃也不是很难接受嘛。
作者有话说:
①曹操的诗。
将军是某个家伙的前世,所以后面某个家伙成仙就会发现……师伯看着我的眼神为什么总是很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