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林翼舒应该歇斯底里的, 但他没有,他只是冰冷的看着邹氏,像是在看血脉相连的一场幻梦。
他看着邹氏坐在地上哭, 哭着哭着就抛开了, 放下了, 破罐子破摔“是!那又怎么样!我自从嫁给你父亲,每天都已经很累了, 我就是不敢, 就是软弱,就是故意怪你,那又怎么样!”
她看着楼霜醉, 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珠, 像是失望又像是早已经认定的释然“你根本不像是个孩子,太聪明了,像妖,所以也冷静,也狠心, 我好歹生了你, 但你从不会像阿雪一样缠着我。”
“现在也是的, 错的明明是我,你外公家也没有对不起你过, 你身上甚至还留着我的血, 但你就是不肯放过他们。”
林翼舒怔然, 却没有再反驳,只是有气无力的勾了勾唇角,他看着邹氏在前面发疯, 一会儿指着他说“你就是个冷血的怪物!”一会儿又哭起来,声音呜呜的“求求你了,放过他们吧。”
“不……”胸闷的几乎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但林翼舒还是坚定的拒绝了,他闭上了眼,挥了挥手,示意府兵把邹氏赶出去“既然你都说我冷血了,那就冷吧,反正是你们先不要我的。”
都已经选定要走的路了,总是要分开的,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卑微的上去乞讨一份不愿意给自己的爱,不如着眼于可期的未来。
不除武陵,之后每一次这个地方拖后腿,或者出了事,都会在林翼舒与张越之间横一根刺,他离开林家本来就是为了摆脱自己的困境,哪里能本末倒置。
是你们先不要我的,所以,这也不能怪我。
林翼舒拍了拍胸口,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他安静的听着邹氏绝望的哭喊,听临走时候的诅咒与嘶吼,但直到拿起桌子上的糕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在不自觉的发抖。
是那种不受控制的发抖、痉挛,仿佛皮肉骨头被消耗,失去了细水长流的生命力。
于是病秧子军师又放下了糕点,用干净的那只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的心口上有几分酸涩,苦的就像是咬破橄榄的皮,内里的汁水溢满口腔,但还有几分释然,这份释然在两月之后,大军回城的时候得到了验证。
几乎是同时的消息,一边是武陵陷落,邹家死了一部分人之后投诚,张越大胜而归,另一边是邹氏发了疯断发出家,连那个宝贝女儿林翼雪都不要了。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根线就此断裂,牵着林翼舒人那一面的力气松了一分。
大军行进的时候,马匹的震响,还有扬起的沙土是肃穆的,仿佛天然带着一股血腥气,而当队伍里是自己人的时候,就会显得神圣。
林翼舒抱着暖炉在城墙上等了半日,才等到张越的军队班师回朝。
虽有几抹白色,但整体却不显得悲切,回来的人身上大多都是松快的,荆州完全收复,自此之后后方就会安全很多。
林翼舒从楼梯上走下去,去最前面迎接,张越见他过来,脸上难得有几分笑意,伸手一摸泛着凉意的大氅皮毛又板起了脸“身体不好下次就不要等了,万一又生病了怎么办?”
“带了暖炉的,再说这是我跟随主公以来,第一次不随军,总归是不放心的”林翼舒把怀里的暖炉露出了个角来给张越看,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了不远处的马车上。
张越明白他想问什么,但写信说不清楚,所以才没有在信里多提,而是打算当面来说“这次很顺利,世家没什么兵力,只是我在武陵的时候听说钟家有一个大才,是钟家长公子,名为钟辞,我顺手就给带回来了。”
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大将军挠了挠头,把声音放小了一些“他不乐意,我硬抢的,钟家本来就没什么人了,我看他都要把自己养死了……”
这话说的,像是捡什么小猫小狗似的。
林翼舒撇他一眼,勾了勾唇角刺了一句“您倒也是难得意气风发,强抢民男都做的出来”但到底是自己选的主公,所以还是点头应了差事“交给我吧,我来安排这钟家公子。”
等到领头的马蹄声进入大开的城门,林翼舒在原地耐心的等了一会儿,马车接近了,才走过去,敲了敲窗口“钟公子,舒身体不好,来这里接将军已经是勉强了,能否借您的马车一用。”
马车内沉默了片刻,半晌,才有一个清浅含笑的声音响起,他说“请林先生进来吧。”于是林翼舒这才掀开了挡住马车门的帘帐,踩着主动俯身的侍从的背,俯身进去。
钟辞长了一张风流的脸,一双看什么都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俏鼻,嘴唇带着点肉,下唇还订了唇钉,像是西凉那边的风格。
他看了林翼舒一眼,眸里面没有惊异,多的是了然与惊艳,世家公子弯了弯眸“听不懂人话的兵痞子身边竟然有这样的姝色,真是难得。
“我还以为您应该会讨厌我的,毕竟主公确实失礼,而且我如今……在世家里面的名声应该不是很好。”长着一张缠枝花一样的脸的病秧子淡定的撩开衣袍在钟辞的身边坐下。
他听出了钟辞语气中还有些许不满,但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倒是挺令人意外的。
“那不是一般的不好,那些人啊,说起来头头是道,但实际上有多少是被动了利益的恼怒……”钟辞勾起唇角,神色里有几分讥诮“不过我倒是没什么意见,成王败寇罢了,而且世家公子除去本事,哪里不是容颜绝世,你那哥哥——”
他嗤笑了一声,话语刻薄极了“他那张脸实在是太让人吃不下饭,还没有本事,丢脸死了,世家的脸面都被他丢干净了。”
就喜欢这种淬了毒的嘴,尤其这嘴说的是你讨厌的人的时候。
林翼舒挑了挑眉,恰好听见马车外面一阵喧闹,出于谨慎,等到没有兵器的声音他才探头出去,只见地上有一个人心口中箭,半身是血。
倒还真是林翼舒的熟人,于是他多看了那人两眼,很快就淡漠的挪开了视线,到是钟辞侧头贴着林翼舒的脸探头看了外边一眼,弯眸勾唇,拖长了语调。
“哎呀哎呀……这不是襄阳那个,跪着求父兄把自己嫁给一个薄情郎的私奔姐吗?”
说完他又反应过来,往身后一靠,用扇子掩了掩自己的嘴唇,无辜的眨了眨眼“不是故意要说你父亲的,只是……忍不住罢了。”
林氏家主夫人明氏,年轻时候恋爱脑,不顾父兄反对,不顾林理钧已经有了邹氏这位青梅竹马的后院夫人,甚至不顾礼仪,为爱私奔。
明氏因此丢尽了脸面,但还是出于情面,把嫁妆补过去了,只是在之后几十年都不愿意过问这位外嫁女。
但明氏的主母生涯到是也没有那么舒服,温柔小意有了邹氏,连儿子都处处不如林翼舒,她还要贤惠识大体,容下后院一个又一个的侍妾通房,只是幸好之后再也没有庶子出现,也没有另一个邹氏可以长久留下。
而林理钧,林翼舒很难反驳,他或许是一个好家主,却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是一个好父亲。
童年难熬,至少有一半都是他的沉默隐形造成的,实在是很难让人昧着良心给他讲话。
“你说的又不错,为什么要道歉呢?”不明白明氏在做什么,私奔都私奔了,这么多年通信都不曾,现在又是为什么,与其说是为母族,林翼舒更愿意相信她是为了自己儿子而行刺的。
对于要自己命的人,他是真的很难再多几分可怜,能漠视都已经是看在她已经很惨的份上了。
见状,钟辞从自己的喉咙里挤出两声意味不明的闷笑。
马车过去了,车轮碾过满地泥土,碾碎柔软的堆纱花。
血液越流越多,却没有哪怕一滴滚到车轮下,更何谈那个人的身上。
明氏,不,她不叫明氏,她叫明阴华。
明阴华到底还是有点不甘心的,但她真的很累很累,太累了,累得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做什么了。
这些年受罪的又何止邹氏,她身为主母,才是真正的费尽心神,要贤惠大度能忍,于是一忍再忍,而邹氏早就站稳脚跟,凭借那些旧情谊都能保住一条命,所以她恨她怒,但她动不得。
更何况不止邹氏,林理钧的后院从不缺新人,人来人往,热闹极了。就是因为人多,所以才太吵了,吵的明阴华一年比一年头更疼。
她只是不甘心啊,不甘心自己不如邹氏得眼,自己的孩子也不如邹氏的孩子在族老面前讨人喜欢,所以她逼着林翼昭学,但林翼昭哪怕学的发疯,学的崩溃自杀,都还是比不上。
她不甘心啊,所以就趁着林理钧离家,犯了这一个错误。
就这一个,就让她受了皮肉的罚,受了祠堂的禁闭,被族老被丈夫指责,然后昭儿的腿也断了,就连那个因为愧疚始终不敢主动问询的母家也受了大难。
父亲死了,到死他们都没能再见一面。
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明阴华想起的是方才马车帘子掀开,露出的那双淡漠无波澜的眼睛,又回忆起了林理钧匆匆赶回来那天,那责备的眼神。
那个给予她最初的激情,却又给了她半生伤痛的男人叹息着喝茶,眼睛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很凉很凉。
他说“糊涂啊,家主之位迟早会是昭儿的,至少这一点我并没有打算亏待你们,之后等我死了,你们也能活的很好,但动了舒儿……”
“你不懂,他是个不能以常理看的天才,多智近乎妖,在族里他会是最锋利的刀刃,而出了林家,他会是最让人痛苦的毒药,昭儿应该是做不成家主了。”
一语中的,林翼昭愤怒离家,在林翼舒的计谋下丢了名声还摔断了腿,一个无才无德的废人再也做不了家主,而林翼舒反而因为这件事声望更上一层楼。
“错了,错了……”苍白的手腕落到了泥土里,最后只留下一声叹息。
错的不是陷害林翼舒,为了自己的孩子争夺利益是不需要后悔的,他们有的太少了,太没有安全感了,所以不得不争。
错的是一开始,她不应该嫁这种人的,不应该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霜醉过得不算险,因为情劫是有两种过法的,不是一定要遍体鳞伤心如死灰,那是沐云歌的过法。
其实只要不受蒙蔽,不受影响,哪怕心里还是会在意,也是过了,霜醉就是第二种过法,只要他能在世家亲人以亲情为防线构筑的迷局之中坚定信念,帮助张越结束战国乱世,其实就算是渡过。
第62章
主母明氏死于荆州, 这本来是不争的事实,林家完全有理由借此发难,奈何她刺杀的是林翼舒, 就为这件事增添了一层私事的色彩, 而且是她刺杀在先, 于是也理亏的。
于是隔了两个月的功夫,林家才让人送了个信来, 暗示私事私下解决, 意思就是要让林翼舒回去一趟。
消息才到林翼舒的手里,张越就来了,他还抱一个自带的小板凳, 就坐在院子里幽幽的看着林翼舒。
军师本身是没有对不起他的念头的,但被这么一看, 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于是主动放下了身段,还算是低声下气。
“但总是放着也不行,万一林家用这件事大做文章,要不您自己说说想要怎么办吧?”
想要怎么办?如果可以张越一点都不想让林翼舒回去, 这可是愿意跟着他的第一个谋士, 感情那可是不太一样的, 后面再有再多谋士也是一样。
更何况他家军师长得这样好看,身体这样柔弱, 看起来就像是会被强取豪夺的小白花, 让他怎么才能放心的下来?
但林翼舒说的对, 而且军师第一次这样放低身段……
思考片刻,张越皱着眉头,艰难的开了口“要不让钟先生陪着您回去?”
“但是没有谋士在身边, 万一有人趁虚而入怎么办?”林翼舒抿了抿唇,那双鎏金的漂亮眼睛担忧的看向了张越。
说到这个将军就放松很多了,他挥了挥手,爽快极了“没关系,这么多年没有谋士也还不是这么过来了!还是先生的事情更重要!”
有了张越这句话,自来了南阳就没有怎么出过门的钟辞跟着林翼舒踏上了去见林家的路。
是的,不是去江夏,只是去见林家。
江夏由世家掌控,林翼舒要进去那就是羊入虎口,林家不至于天真到这样的条件都能提出,而荆州大部分领土都在张越的手里,其他地方对林家来说也是同样的危险,于是他们约在了江夏与羲阳的交界处,张越还拨了一支小队来护着林翼舒。
由春入夏的时候,路上风光正好,嫩芽已经郁郁青青于枝头舒展。带着长长头冠,脖子上还有斑点的鸟儿飞来飞去。鼻尖还能闻到不知是什么花的香味,若有似无的一股,温柔曼妙。
舟车劳顿,林翼舒身体本就不是很好,颠簸一路骨头都要散了,他懒洋洋的靠在靠背上,把帘子拉开一角看风景。
——只要放空心神,就能转移一部分集中于难受感知的注意力。
离边界很近了,谈话是明天的事,最后休整一下,很快就能在傍晚之前到达客栈,但哪里知道就在马车停留下的片刻,马车下传来一阵惊呼,一眨眼,钟辞用扇子挑开帘账,钻了进来。
“沿路无聊,倒不如做个伴?”他大大咧咧的在林翼舒的身边坐下,伸手把病秧子揽过来靠自己近一些,然后一挑眉“看在这段时间我哄过你不少回的份上?”
这句话可就说的掐头去尾了,水分太多,说是哄楼霜醉,其实哄的是喝药,张越忙着稳定刚刚收回来的领地,没空了就让钟辞去盯着他喝,还叮嘱说不要糖葫芦不要梅子,挑嘴的家伙嫌酸不会吃,带点不同口味的糖就好。
一开始收到命令的钟辞是不可置信的,但到底还是一边怀疑人生,一边让人寻了一些桂花糖来,到点就去林翼舒的房间里头坐着。
“哄?”林翼舒嗤笑了一声,懒得拆穿他,只是拍了拍钟辞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撒开,不要见缝插针的占我便宜。”
钟辞“啧”了一声,倒是难得听话把手撒开了,但转头就用扇子抬起了林翼舒的下巴,他勾了勾唇角“美人贞烈。”
“但凡我要是身体好一些,不是这个德行……”林翼舒咬了咬唇,咬出一片阴郁的殷红,在苍白一片的皮肤上晕开,他勾起唇角,像是一朵缠满了恶欲的花。
“钟烟慈,我一定让你知道浪不起来是什么感受。”
钟辞,字烟慈,家族没落却一身才华,微笑表象下是那张舔舔嘴唇能给自己毒死的嘴,看似浪荡实则容易炸毛,总爱招惹林翼舒,成功的让病秧子在两个月之内对他转变态度,一点都不见得初见时候的客气了。
这不,见林翼舒阴森森的看着自己,达成所愿的钟辞哈哈一笑,身子没骨头似的一倒,往那个布满清苦药香的怀里一趴,不说话了。
这人就是单纯的欠得慌。
林翼舒捏了捏眉心,往人的脸上报复性的一掐,得到了一个无辜的眼神。
马车晚一点的时候到的客栈,这里早就让人快马加鞭送信过来安排好了房间,给两位先生的房间都是最好的,最适合舟车劳顿之后好好休息。
不过在进客栈之前,林翼舒远望了一眼明天要谈判的地方,那里乌云阴沉,雷动层云。
第二天在约定的时间到来之前,林翼舒与钟辞就提前一点赶过去了,隔着一段距离,看见那阴沉沉的竹林,还有地上散乱的泥土,林翼舒一下子就变得面无表情了起来。
钟辞蹲下去,他伸出干净的手捻了捻地上的泥土“大军过境,还有一股西凉的香料味,都说世家瞧不起西凉人,看来也并非如此嘛。”
“有用的时候就开始说好话了,通病”林翼舒抬手示意过来一个侍从,然后侧头过去在人的耳畔低语了两句,再跟钟辞说话的时候又变回了正常音量“来者不善啊,烟慈。”
“我倒是不怕”桃花眼的促狭鬼弯眸微笑,他用折扇拍了拍自己的掌心,又侧眸去看林翼舒“倒是翼舒,你的身体可经不起折腾。”
脸色苍白的病秧子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带着疯意的笑来,他说“多谢关心,但这是我家人的约,失约可不好。”
垂眸的一瞬间,或许是因为失望,又或许是因为愤怒,他鎏金的眼眸晦涩一瞬,划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不管怎么说,谈判的营帐看起来到是有模有样的,搬来的桌椅都是质量很好的红木,还点了熏香,是林翼舒熟悉的,林家常用的那个款式。
但他丝毫放松不下来,还忍不住挑了挑眉。
——很好,看来今天的事情,与林家是脱不开干系的,而只要是林家的事情,自己那个薄情的父亲就不可能不知晓。
意外的是营帐中还有另一个人,是断了一条腿的林翼昭,见林翼舒进来,他抬起眼睛,阴沉沉的看了林翼舒一眼,又低下头。
这倒是让人意外了,在这里的居然不是林理钧,而是林翼昭?
林翼舒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睛,与旁边的钟辞对视了一眼。
见这两人不动,引他们进来的侍从连忙笑着解释道“林家家主重病,由嫡子代为行事,刚好你们二人还是兄弟,不如提前一点叙叙旧?”
兄弟?这两个字真是格外讽刺。
林翼舒与林翼昭相看两厌,身上都有对方留下的伤痕,别说是兄弟了,仇人听起来才更像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钟辞都没忍住听笑了,他弯着那双桃花眼摇扇子,林翼舒则是侧头看了一眼刚刚的侍从——站姿、肌肉还有五官,真是大手笔啊,西凉羌人都能请来。
他与钟辞两个手脚不勤的军师,而通知的军队还要一会儿才能来,现在起冲突可不是明智选择,刚好林翼舒也想看看林翼昭破釜沉舟破出了一个什么把戏,于是干脆就拉了钟辞,在位置上坐下。
没过多久人就来齐了,林家族老,还有一些明显是世家的“客人”,林翼舒早就在接手部分林家事务,所以能认清,来的基本都是江夏的世族,汝南的虞家也来了人,还有弋阳的郭氏。
他扫视了一番,发现林家来的都是些旁支的,往日里也表现得不太安分的长辈,于是心里的想法更确定了。
林翼舒放松了些许,他松开袖子,勾起唇角“倒是难得见各家来的这样齐全。”
心知肚明这样的表面功夫是瞒不过聪慧的林翼舒的,气氛沉闷了片刻,有一个林家的旁支长老拍桌而起“林翼舒,你身为庶子坑杀主母,背叛林氏,你可知罪!”
“是主母先要杀我的,林家是真的连两份赎金都拿不出来了吗?”林翼舒忍不住笑了,他皮笑肉不笑的勾了勾唇角,那张漂亮的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厌憎。
他扫视一圈周围的世家,见许多人躲开他的视线,于是更觉得有意思。
“说起来我杀主母的时候也算不得林家人了,都加入张越军队了,还没有把我的名字从族谱上面划去呢?”
“还不是父亲老糊涂了”林翼昭满含恶意的看着林翼舒的脸,他冰冷的开口“看他的样子也是不打算服从,不如让我给他点教训。”
说着他就拖着那条软绵绵的腿迫不及待的站起身来,路过桌角的时候一个踉跄,狼狈的让钟辞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翼昭恶狠狠的看了一眼钟辞,但还是一瘸一拐的朝着林翼舒走去。
世家们有心给林翼舒一个教训,也想杀鸡儆猴给钟辞看,所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并未阻拦,还有人着急的开口劝说钟辞“你是武陵世家,虽家族没落,也该有世家气节,何必与草莽一道……”
而此时的林翼昭走到了林翼舒的身边,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向来优秀的让自己嫉妒的庶弟,嘴角勾起了一抹狰狞的笑“林翼舒,你终于落到我手上了。”
话音落下,林翼昭就想伸手去抓林翼舒的头发。
却见那张好看到令人恨的脸上勾起了一抹笑来,他的手还没有靠近,飞起的铁片就划破了咽喉。
第一印象都不是痛了,而是呼吸困难,眼前天旋地转。
飞溅的鲜血从动脉涌出,溅到林翼舒那张恶之花一样的芙蓉面上,为他多了几分摄人心魄的血色,他笑起来,像是一只吸食了鲜血与生命的妖怪,既危险,又美丽。
收回刚刚丢出暗器的那只手,林翼舒神色冰冷的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里透着一股凉意。
他听着耳畔响起的兵刃相交的声音,用余光瞥了一眼钟辞“后患无穷与情缘断绝,你会选择哪一个?”
“我的亲缘可没有林翼昭那么贱”钟辞摆了摆手,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把短刀,那双桃花眼一下子就沉了下去,锋利如出鞘的剑“换到你的立场上,我也定当如此!”
乌云沉沉的压下,阴影喧嚷着,如同滚动的洪水,滔滔也沉沉。
第63章
林翼昭还没有完全断气呢, 他捂着喉咙,被割破的气管让他弥留之际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血越流越多,几乎所有人都惊呆了, 因为在他们的印象里, 林翼舒应该是个身体不好脑子灵活的病秧子, 何曾能想过哪怕没有军队护卫,病秧子也能杀人, 杀的还是血脉相连的兄长。
“你, 你你”林家的长老大惊失色,他慌忙站起,衣摆在动作之间扫掉了桌子上的杯盏, 杯子掉在地上裂了,碎成无数块“那可是你的兄长!”
“他刚刚要对我动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可是他弟弟?难不成还要分情况讨论兄弟之情?”林翼舒懒洋洋的抽了一张手帕, 擦干净了自己脸上与手上染到的血渍,甚至还勾唇笑了笑。
那笑容半是冷漠半是疯劲,鎏金的眼瞳都仿若成了蛇类的竖瞳,在审视斟酌着什么。
但明明,还在族里的时候, 他还不是这样的。
虽然外人不清楚, 但林家的人多少心里有数, 对于林翼昭是个废物这件事。毕竟私学都是家族里的,一起上课的都是族弟族妹, 林翼昭背不得书, 哪怕硬生生按着他学了, 他也记不住太久,更理解不了。
策略、谋划更是不用多说,这些年他但凡要是找机会对林翼舒做了什么, 自己会受罚不说,而且第二天还会被千百遍的还回来,并且找不到证据也没有办法,只能无能狂怒。
而后来差不多到了可以接触族内事务的年纪,林翼昭更是频繁搞砸,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早就铺垫好的工作,反倒是林翼舒,无论多难的工作,哪怕是主母母子特地送过来坑害他的,他都能完成的很好,还能借机报复回去,让林翼昭更不受待见。
但无论如何,在族里的时候,林翼舒表现的都是谦逊温柔的,让人从来挑不出错误。哪里有人见过他这样疯的模样?
“你还学了暗器?果然是心机深沉,从前族里都没有人知晓……”分家的堂叔连连叹着气,但看着林翼舒的神情除了忌惮,却也不乏赞许“翼昭输得不冤啊。”
营帐外喊杀的声音逐渐变大,世家们都坐不住了,侍从们拔出了剑,虎视眈眈的看向了林翼舒,但那病秧子却半点看不见慌张,他的声音含着笑意,映入血色的眼眸格外灿烂。
——装作温柔和煦装的久了,都没有什么人还能注意到他有的是一副蛇蝎长相了。都说相由心生,他还真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谦谦世家公子。
“怎么可能啊,我那时候可没有办法找到那么好的武学师傅,实际上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暗器是父亲让我学的。”
他起身离开桌案,倒地的林翼昭就在眼前,被他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又“呜呜”的挣扎起来,目眦欲裂“如果是为了防身,为什么要瞒着族里,让我学暗器当然是为了给族里做那些黑活。”
他笑了起来,有不屑也有不甘,但都已经打定主意脱离家族了,这些东西就只是往日的执念,林翼舒还是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
“做黑活的意思大家想必也都明白,父亲根本没想过要我做家主,这不符合规矩,而父亲最重规矩。兄长啊兄长……忙活了那么久,反而把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丢了的滋味如何?!”
见到林翼昭那扭曲的表情,林翼舒越发快意的笑了起来,他抬脚,近乎侮辱的踩在林翼昭的脸上,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他痛苦。
于是林家人终于明白了,林翼舒不是突然疯的,他明明是一直都这样,只是以前演的比较好而已。
如今离了林家,他终于不用演了,于是毒蛇嘶嘶吐信着,将獠牙悬在了所有挡路者的头上。
林翼舒眉眼弯弯,笑意款款,一点也不着急。
这一次世家联络的西凉人来做为军队,但西凉真的信他们吗?真的会以身相护吗?而张越的军队难道会比他们差吗?
不会的,所以很快,第一个闯进营帐的士兵就来了。
侍从们眼见大势已去,拼死一搏的提着剑跑向了两位谋士,但林翼舒确实是有几分本事,最近的一个没来得及近身,就被当成暗器用的剑刺穿,鲜血喷溅。
不出多时,营帐内就已经都被张越军控制了,西凉人死的死跑的跑,没剩下几个。
而林翼昭生命力顽强,居然还没有死绝。
“是不是觉得意外?没死是我故意的,哪里能让他这么轻易的就死了,苦都不受多少”林翼舒笑着开口为钟辞解释,紧接着眼神又落到了林翼昭的身上,讥诮极了。
钟辞唉声叹气揉了揉自己的腰,倒是不惊讶林翼舒如今的模样,谋士看透世道看透人心,他早看出来林翼舒不是表面那样的温柔。
“林家家主,是不是被世家联合压住了?之所以会败应当是因为你哥哥吧,他才是背叛了家族的人。”
林翼舒点了点头,看向了被人架起来,逐渐气息微弱的林翼昭“他刚刚说父亲老糊涂了,实际上父亲要是真的老糊涂了,根本不可能让他毫发无损的活到现在。”
“你不知道我到底私底下动手了多少次,就像是……”翻找了记忆,从里面找出了最有代表性的事情“林翼昭十四岁那年,主母把我的任务抢给他,那是个要出远门的任务,很辛苦,但还是有好处的,能借机笼络分家,但最后父亲回来却又还给了我。”
金色眼眸饱含恶意“事实上,如果不是父亲早发现异样,他真的抢到手了,他那条腿当年就该断了,哪里会等到今天?”
林翼昭还是能听见只言片语的,因此闻言,已经是弥留之际的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不过正如今天……”林翼舒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林翼昭,弯了弯眼眸“算了,无论父亲是真的被限制住了,还是演了一场戏勾出家族里的不安分之徒,林翼昭到了我面前结局就已经注定。”
“勾结其他家族掠夺本家权力可是大忌,哪怕我不杀他,父亲也得杀他,作死作到这个程度……啧啧。”
林翼昭最后没能坚持太久,在林翼舒下令把为首的地位较高的几个人都杀掉,剩下的人观礼结束送回各自来的地方的时候,就悄无声息的断了气。
这样一个生前前呼后应,跋扈张扬的人,终究还是死在了破烂帐篷一角的泥泞里,悄无声息。
林翼昭从前脾气不好,半是家族里面的纵容,半是生母动辄打骂的“期许”。
他不喜欢待在老宅里,但林理钧出于安全考虑从不放他出门,他不喜欢喝茶,但是世家的礼仪要求他精准掌握,于是一杯又一杯的下肚,喝的满嘴苦涩,之后每一次闻到那个味道就想吐。
但他不得不待着,不得不喝茶。
时间太久太久,终究是熬疯了。
他针对庶弟,不只是因为林翼舒比他优秀,害他被自己的母亲责打,害他总是会听见那样难听的流言蜚语,更是因为这样的环境,凭什么你就能如鱼得水,一举一动仿若规则具现。
所以他挑衅、争抢,想要看到林翼舒生气,好向母亲父亲证明,只要是人都是会犯错的,哪里能一辈子如同模板,凭什么要责怪我不能做到完美。
但……全都失败了,最后还落得个死亡的下场。
但在死去的那一刻,耳边声音逐渐远去,疼痛消迩,他竟然如释重负。
白狐皮的大氅在刚刚动手的时候溅了几滴血,林翼舒小心翼翼的用手帕擦了擦,从林翼昭身上跨过去的时候,衣摆略过了那条早已经没知觉的断腿。
紧接着,他毫无留念的离去了,没再回头。
中午的阳光正好,金灿灿的热闹,士兵们来来往往,行色匆匆,钟辞跟在林翼舒的身边,走出了营帐。
他抬头看向天空,因此没能看见路过的士兵状似无意的靠近又离开,而林翼舒拢了拢手心,捏住了一张薄薄的布条。
等到离开营帐,回到守备森严的客栈,林翼舒进了房间,又安静了下来听了听四周的动静,确定没有人盯梢,这才蹙眉打开布条。
上面只有两行字——江夏沃土,我族不争,退避以息干戈。但汝身系林氏骨血,万不能断族人活路。
这话说的,明明早就知道自己的长子做了什么,也多半能料到林翼舒赢了林翼昭会有什么下场,再加上出家的邹氏,死于张越军队的明氏,他竟然半点不心疼不在意?
也是,家族利益要远远重于儿女情长嘛,林理钧一向是这样的好家主与薄情郎。
林翼舒挑了挑眉,他顺手把布条举在烛火上烧了,火焰撩过柔软的布料,转瞬间吞噬丝线与墨迹,只留下一股不算刺鼻的火焰味道。
病秧子又推开了窗户通风,于是气味不出片刻就散了,仿若这封信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毫无痕迹。
“林家,父亲”他勾起唇角,眼眸中的脆弱渐渐被冷漠代替。
他不是那种会因为情绪而冲动的人,虽说血脉关联难以断绝,但只是留条活路的话也未尝不可,但……前提是林家没有再做不该做的事情。
家族抛弃了他,哪怕有几分旧情,那也该是排在张越之后的了,林翼舒可不糊涂。
作者有话说:
所以前两章林翼舒说“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之前在林家,渣爹还没有老糊涂,对家族掌控力还行,所以还能压制他不要害人,但离开了林家,外面的势力渣爹就没办法全权掌控了,所以知道林翼舒离开,他跟明氏说“昭儿估计是做不成家主了。”
他原先还是要依照传统把家主位置给林翼昭,让林翼舒真正管事,但明氏母子不懂,林翼昭觉得父亲偏心,但其实父亲偏心的是他,林翼舒一直明白,所以考虑到最后还是决定离开家族,他得不到的林翼昭也休想。
今天不是晚了是我时间定错了……
第64章
江夏的世家在这次谈判里被彻底吓破了胆。
死去的人其实不多, 又不是全死了,不过就是每家都挑了一个两个,让砍头的用一把生锈的刀, 多砍两次以儆效尤, 连林家都没有被放过。
——这是还是留情面了, 要是林翼舒不留情面,那他就应该留下林家不杀。
大家都是一起做的事情, 凭什么就你林家没有死人, 被放了一马?这样的疑心足以让林家被世家针对到死。
不动手不是因为有余情,而是因为没必要,林家如果愿意配合, 之后江夏的布防会容易很多,没必要闹僵关系。
况且林翼昭死了, 他还挺高兴的,乐意松一松手。
高兴的除了林翼舒,还有张越,那些阴招忒多的世家搞定了,他行军就要放心很多。
江夏几乎是兵不血刃的拿下的, 因为世家服气了。
而伤亡这样的低, 张越高兴之余, 自然也没有忘了两位功臣,钟辞那边他让人送了一些好酒, 还有锦缎、珠宝、香料之类的, 给足了颜面。
而林翼舒自然也不会给忘了, 在听钟辞讲了谈判时候的惊险之后,张越闲暇时候就特地带着礼物去了一趟林翼舒的院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住了一段时日, 有了人气,院子里种了好几棵桂花树,能想象明年到了季节,满园的芳香扑鼻。
这个季节已经不冷了,张越进门的时候林翼舒正懒洋洋的躺在院中的摇椅上,茶杯里面任然不是茶叶,而是放了糖的干花茶,是上一年的茉莉了,路过看见有阿孃拿出来卖,林翼舒就顺手买了一些。
“主公?”见张越过来,林翼舒笑着想要起身迎接,却被将军摁住肩膀,让他躺回去。
美鬓剑眉,身材壮实魁梧,不愧是做武将起家的人,张越看起来越发的有气势了,想起来林翼舒第一次见到他,他还是灰头土脸的,像是走投无路的乱兵山匪。
而自从有了谋士,文书工作有人包揽,与世家朝堂的来往有人拿主意,战场上也有人看着不叫人掉进陷阱里。顺遂着,成长着,前进着,张越已经当真有了睥睨天下的气质。
“如今荆州已定,交州不战而降,而凉州不好动,因为羌人军队善战,是个硬骨头,您是想先攻益州还是先占扬州?”
林翼舒的脑海里有一整个山河起势的版图,他一遍遍勾勒路线与可能性,但还是得先问过主公的意见。
张越想了想,把给林翼舒带的糕点水果放在桌子上“益州吧,益州我更了解一些,打仗更方便。”
他老家就在益州,只可惜益州并不算富裕,他不能从那里起兵,不然连起兵的粮草兵马都会凑不齐。
林翼舒点了点头,似乎是并不意外,他又跟张越提了两句,把起兵的时日定在秋收之后——连打这么多场,张越的军队也该休养生息了。
而且朝堂……
虽然已经没什么大用,也没有威信,但荆州易主他们还是不可能继续沉默的,不出意料的话,没几个月,朝廷给张越封赏就该到了。
“接是一定得接的,虽然如今皇室势弱,但对于很多古老的世家,还有读书人来说,那就是正统与中心,接了旨您才能名正言顺,要是他不愿意给,您甚至应当主动去洛阳请封。”
林翼舒毕竟做过世族,他比张越比任何武将都要了解朝堂,了解官场,于是三言两语把事情摊开来说清楚了,交代了利弊让张越明白。
而做主公的也听劝——他不擅长应对世家,这是家庭身世带来的不足,但他会用人,会打仗,会审时度势,会判断时令与政令。所以这一点不知,让谋士来补足也无妨。
等到正事说得差不多了,张越才开始关心起林翼舒的状况,身体是一回事,而心理也同样重要“林家不用您是有眼无珠,先生大可以不用那样介怀。”
将军担忧的看着林翼舒,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呵护一丛脆弱的花“如果先生需要,等时机成熟,那个位置——”
林翼舒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病秧子谋士笑的温柔“既然选了主公,林家的事情就与我没有关系了,六亲缘浅,世事无常,执念不能影响我脚下的路。”
毕竟他连邹氏都没有管,就是因为当断则断,很多话本里的后患无穷,恩怨纠缠,其实都是因为不够狠心,做事做的不干净。
见林翼舒似乎确实是不在意的模样,张越松了一口气“您能想通就好,林家的位置也没什么用处,我今后……”想想如今也只下了荆州,竟然没有了夸下海口的胆量,于是只能叹了口气,语气真诚。
“我保证,今后无论如何,我张越身边,必然有先生一席之地!”
林翼舒被他的认真弄得怔住,恍然回神,忍不住勾起唇角微笑。
张越事务繁忙,因此只是来看了一趟,很快就急匆匆的走了。
只留下林翼舒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琢磨了一下方才的对话。
不说世家,不谈前程,先关心的是林翼舒是否会因为家人的差别待遇而感到不公,这位主公……当着是外粗内细啊。
是的,虽然嘴上很少说,但林翼舒其实是在意的。
或者说,没有人会不在乎父母,他们是一生初始的启蒙,是他在年纪尚小的时候,所有委屈与不甘,所有放不下的执念的源头。
所以他记挂着,难过着,最终接受。
对血脉来源者的爱是天性,所以很多人往往要用很多很多的时间,甚至耽搁一生,去接受自己不被爱的事实。
但哪怕接受了,心里也总是空落落的。
这种空落往往会逼得人妥协,逼得人讨好,放下身段去平一份执念,讨一份爱,哪怕因此一辈子陷落在泥潭里。
但林翼舒太清醒了,所以清醒的痛苦。
邹氏来的时候他并非不在意,只是哪怕他听话了,他想要的邹氏能给他吗?不能,哪怕是装**的模样,恐怕也并不长久。不仅如此,他可能还要为此失去前程,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摆脱家族的路。
所以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可怜,可又不希望别人可怜自己。
正因为足够的果断与狠心,所以那些缠绵如藕丝的情绪,就会被压下,被转移,被掩盖,直到没有那么痛,才被若无其事的放在台面上。
忍不住摇了摇头,林翼舒伸手解下了腰间佩戴的香囊——那是母亲难得送给他的东西,里面的玉又是林理钧给的,所以小小的布袋里面封住的是他的父母亲情。
只可惜镜花水月,哪怕奋力挣扎,也只能抓住海市蜃楼一样的泡影,最后还留不住,散在了手心里。
他最后端详了一眼,把香囊丢进了不远处的小湖里,只听见“噗通”一声,又是一朵漂亮的水花。
“我不需要了,忘掉吧。”
林翼舒没有再看那个池塘——他再可怜,也不能是这样的可怜,拼命要在虚情假意与偏心里面,欺瞒自己,明明心知肚明,却还要去争夺一份若有似无的爱。
他才不要这么可怜,要什么就去抢,抢不到的……那就放弃吧,他不会弯下傲骨,去求这么一份施舍的感情。
秋季,张越发兵益州,益州州牧是个软弱的废物,林翼舒让人在他耳边多说了几句闲话,就把他吓得投降了。
但益州不止有朝廷,还有世家,而且荆州后面还有其它人也在虎视眈眈。
所以速度虽然快,但打益州还是要了一年功夫。
林翼舒鬼师的称呼在将计就计困死一队世家兵之后彻底打响,而钟辞坐镇后方,也得了一个狐谋的称谓。
虽说早有预料迟早会有人上门来找自己的麻烦,但林翼舒还是没想到,这来人竟然会是西凉的。
穿着特殊服饰的羌人没有杀他,也没有伤他,只是上下扫视了蔫哒哒的病秧子军师一眼,把人扛了就跑。
坚硬的肩膀骨头硌着肚子,林翼舒看着飞速远去的风景,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能换姿势吗?不能就直接打晕我吧,这样太难受了。”
蒙面的西凉人停下了脚步,当真认真的想了想,然后采纳了林翼舒的意见。
黑暗的世界在眼前散去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之后了,怕病秧子不吃不喝的昏着,回头说不定就悄悄死了,他们这才把人弄醒吃东西。
那是个临时藏身的山谷,眼前的人换了一个,成了一个与林翼舒一样拥有一头卷发,一双绿色眼睛的神色冷漠的西凉武将——手上的茧那么厚呢,姿势动作呼吸摆在那里,林翼舒又不是傻子。
见林翼舒醒过来,容颜妖冶艳丽的西凉人撇了他一眼,皱了皱眉“起来吃东西,我警告你不要试图耍花招!”
果然这副身体不好好休息是不成的,不吃东西更是雪上加霜,林翼舒的脸色白了很多,只是因为他比较会演,所以除了脸色,其它地方半点看不出他的难过。
——肚子疼得像是被人打了,几乎直不起腰来,脑子昏昏沉沉的,力气也所剩无几。
不知道是不是路上受的凉,林翼舒只觉得脖子有些发痒,气息十分的不稳定。
他坐在原地蛮久的,才重新拾起一分力气,但张了张嘴,先滑落出来的却是一声急促的咳嗽声,他咳的肺都要呕出来,却依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他太虚弱,实在是没有用力咳嗽的能力。
哪里知道一放下袖子,上面竟然出现了一抹明晃晃的红痕。
这先天不足的身体实在拖后腿,只是一路颠簸,林翼舒居然吐血了。
作者有话说:
看到评论区总有人问,统一回答一下,加更规则是累计50地雷或者累计5000营养液。
第65章
这一抹红色的出现, 不仅让林翼舒愣住,那容颜姝丽的武将也是立刻就站了起来,绕过火堆朝着林翼舒走来。
他三两步来到病弱谋士的身边, 皱着眉把他的袖子扯过来, 掀开外衣手指搭上了脉搏……
片刻功夫, 他眉头一皱,神情沉了下去, 西凉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而是干脆利落的脱下自己的外袍把人一裹,紧接着抬手把人懒腰抱了起来,转头吩咐其它的下属。
“我先带他回去, 这病秧子是先天不足,身体太差了, 得尽快用药。”
西凉人偷偷来到荆州绑人,那当然是没有带显眼的兵马的,不过这个年头很多地方都是有养马的,所以那武将随手劫了一匹,带着人就往西凉去。
马比马车颠簸, 但西凉人的动作还算是小心, 再加上路上还买了两副药过来看着林翼舒喝了, 又在离南阳远一些的地方换了一辆马车,所以林翼舒竟然也没有自己预料中的那么难受。
从南阳到凉州, 如果是军队或者商队, 至少要一月的功夫, 但是有了武将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竟然半月就带着林翼舒到了凉州。
不过无论凉州一开始想要做什么, 到现在都只能放到一边了,因为长途颠簸、环境恶劣,足以让身体不好的病秧子咳血,从一开始的咳一口,到后来的一整张帕子。
到西凉的时候那武将甚至都已经习惯了一咳嗽就给他灌药,等到了熟悉的地方更是连主将都没见,急匆匆的就抱着林翼舒闯进了军医的营帐。
西凉麟羽营的军医是个中原人,西凉环境差资源少,伤病多,为了活下去,不少中原医师被西凉的军队掳掠到了大漠。
不过麟羽营的军医可不算是被掳掠来的。
这个时期缺少可信的医书,也缺少交流的渠道,医学往往是一个家族的传承,而且家族与家族之间不交流,于是很难进步,连伤寒都足以造成一场瘟疫,百姓无医可看。
为了使得更多的人能得到及时的救治,不因为各地各家医馆的迂腐而死去,麟羽营军师晋雲,在各地游走搜集游说,最后来到了西凉,用自己收集到的药方与西凉伤员的具体情况,来完善医书。
武将闯进来的时候晋雲正在给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包扎,听到动静赶忙系好最后一个结,几乎是下一瞬,耳畔立刻就响起了身边男子惊讶而欣喜的声音“阿煜,你终于回来了!”
转头看过去,果然是身边大将军宁枫的副将曾煜,那张艳丽的极具塞外风情的美人面一如既往,晋雲已经很久不会再看呆了,但他今天还是呆住,这是因为曾煜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浓重黑色的长卷发,格外特别的鎏金色眼睛,眼尾染着咳嗽咳出来的红色,苍白的薄唇上还沾着两点不详的红,蝴蝶一样的睫毛眨了眨,平白流出几分阴郁的毒来,甚至因为病气浓重,更显露一种颓靡的艳色。
曾煜急急忙忙的把人抱过来,然后一把将一看就是皮外伤的宁枫从床上赶下来,把人放上去。
“传言传的神乎其神,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结果张越找的这个谋士是个病秧子,带着他一路回来我都担心他死了,你快看看。”
晋雲看着林翼舒的脸色,倒也不敢耽搁,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把脉,那脉象摸上去就让人直皱眉“应该是娘胎里被人下了毒,能活到现在实属不易。”
放下手,医师又琢磨了一会儿,神色松快了一些,却还是有忧色“这路途颠簸与休息不好的亏损能治,治完了还能活,但根里面的伤却没那么好养,估计……”
哪怕是无灾无难,寿命也不会太长。
但后半句他没说,只是悄悄觑了一眼林翼舒的脸色,发现病美人似乎是早有预料,多余的表情都懒得有一个,只是蔫蔫的靠着床头的软枕,用手帕擦了擦唇上溢出的血痕。
晋雲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神色奇怪的将军与副将,紧接着把自己的书一卷,负手急匆匆的出去了“我出去熬药,他这个不能拖,不然底子会更亏。”
说着说着晋雲还停顿了片刻,欲言又止,但出于医者仁心,最后还是选择了多嘴一句“他身体不好,要是还想让人活着,就不要刺激他。”
曾煜不说话,宁枫则是点了点头应下“知道啦。”
等人走了,营帐里的气氛才彻底冷凝下来。
西凉营帐的墙上挂着许多西凉的鼓,还有各色花纹特别的布,风吹不进来,所以它们安静极了,闷闷的垂着。
大概有两分钟的功夫吧,都没有人说话,林翼舒是因为不舒服,所以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说话,宁枫张了张嘴,但是身旁的曾煜一言不发的垂着头,于是他也闭上了。
最后打破沉默的还得是曾煜,他扬起那双满是野性的绿色眼睛,认真的看林翼舒“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绑你来西凉吗?”
林翼舒身体不好,学习武艺都只能学不怎么费力气的暗器,而似乎是作为交换,他的脑子确实灵活,就像是以生命力做了交换那样的,动起来特别快。
这一路也没闲着,真的让他琢磨出了一个大概“西凉的将军各自为战,估计也不是联合起来要为了西凉取我性命的,非要我活着……莫非你们也想让我给你们出主意?”
本来只是玩笑的一猜,结果看到那两个人的表情,林翼舒就明白他居然没有猜错,他们竟然是真的想要他说一个出路出来。
可是……
病美人琢磨着,他的手指搭在床沿上,白皙的皮肤与白被子比起来都没有逊色“你们是想……称霸天下吗?如果不是,那我说不定还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宁枫这个人林翼舒以前也听说过,典型的帅才,所以才能在善战的西凉人之中成就自己的一条路,但他不是做主公的料。
张越看似直白率真,实际上并不算是单纯,他能知人善用,能看天下局势来定自己前行的路,他容纳得了属下,却也不乏对外人的疑心与谨慎,林翼舒来之前,他虽然不擅长世家之间的弯弯绕绕,但不得不说,他从未吃亏,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但宁枫,他是做不到的。
“我可以放松让张越自己去打仗,去处理新领地的关系,因为以他的谨慎,出不了大事,但宁将军,要是您,我不敢。”
林翼舒说得很直白,他一点也不怕宁枫黑成一片的脸,只是冷静的实话实说“所以称霸天下就不要想了,我的身体恐怕很难撑到局面大好,一开始选择张将军就是因为只要我铺垫好,他多半能借势走下去。”
未尽的话音是那么明显,宁枫憋了又憋,没憋下去“我也没有那么笨吧!”
“但你不懂政治,也不懂富裕地区的民生,甚至还不够谨慎,冲动的时候张将军是能抑制住情绪听谋士讲话的,但您……反正以我从前知道的那些事情来看,您恐怕是不太能,而且因为力能扛鼎,没有人能拦的住您。”
宁枫“……”
宁枫是想要反驳的,但张了张嘴就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于是又委委屈屈的闭了嘴。
曾煜终于接上话了,他冷静的直戳重点“如果,我是说如果不想争夺天下,只想保全弟兄们,让他们尽可能活的久一点呢?”
如今天下已乱,兖州、徐州、冀州等等,都是乱军杀到最后成的都督,凉州因为没有什么资源,一向又是鄙视链最底端,所以暂时平静,但这样的平静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益州已经入手,再攻下扬州,迟早张越会瞄上凉州,稳定今后起兵东北的后方。
独善其身是绝对不行的,那……结盟呢?
“和谁结盟?张越吗?”宁枫跟不上林翼舒的思路,但是至少能抓到结论。
病美人咳了两声,嘴唇又红了“还能有谁,除非你们要跨境往东去找豫州颍川的世族帮忙,不然最好的选择就是张越,因为他不嫌弃西凉人,能真心待你们。”
张越本就是寒门出生,从前就饱受世族鄙视链的折磨,所以自然不会把这套自己深恶痛绝的东西纳入脑海。
事实上不仅西凉,不仅寒门,他唯才是举、唯能是用,他可以俯下身段,冬季踏雪去与自家谋士笼络感情,也愿意抛弃地位,去军营里与每一个普通的士兵交谈。
这一点,他胜过如今在位的每一位都督,每一个藩镇。
“你们甘心继续听世家的话,任由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牺牲了那么多的将士,却只能得到最低的封赏吗?你们甘心为这种人牺牲,后代子孙继续被世族践踏吗?你们甘心将过往的不满遗忘,也将未来托付给这些人吗?”
林翼舒的声音虚弱,但有心人听到耳朵里却是格外的震耳欲聋,他就像是拥有蛊惑之音的鲛人,字字句句,每一处起伏,都在煽动人心。
是啊,西凉人也是人,他们又怎么能甘心,怎么能甘心永远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于温饱线挣扎,怎么能甘心世世代代,子子孙孙,永远去做世族的刀,做达官贵人谈吐之间的笑料。
西凉少有和平,但人啊,又怎么能不渴望和平,渴望有朝一日能活的安稳平凡,寿终正寝。
怎么能不渴望呢?
这一次做出回应的人是宁枫,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林翼舒“容我们回去跟其它人商量,麟羽营的弟兄们永远都是共进退的。”
但起伏的心绪哪里有那么好平静,这不是一个西凉人的梦想,而是所有的。
——我们同处于一片大地,看见的是同一片天空,血脉也是同一个种族,又凭什么就得低人一等?!
凉州人善战,之前也并非没有收到过邀请,只是那些人说着邀请,眼神确是实打实的轻蔑,世族利用他们,却又不尊重他们,于是西凉人没有丢的傲骨让他们不愿意留下,更不愿意为这种东西献出忠诚。
如果张越可以,如果他真的可以做到。
如果战争能停止,凉州的风能不再凌冽,如果孩子们都能平安长大,受伤的人不再被抛弃,如果他们能吃饱饭,能活到见过自己的儿女、孙子……
哪怕还是要上战场,那他们也是心甘情愿的。
一月之后,好不容易找到自家军师失踪的线索,确认是被西凉人绑架走的张越,收到了来自凉州的会面邀请。
作者有话说:
此时还不知道林翼舒做了什么的张越“来者不善啊……”
第66章
事情有点重大。
主要是事关自家智囊, 还是绝对不能丢的那一个,所以张越十分的谨慎。
这一个半月以来他压着消息,让荆州每一座城都戒严了, 所有通关记录都找了一遍, 急得嘴角都撩了两个泡, 钟辞也是放下了事情,天天帮着他一起找。
也幸亏洛阳那边终于来人, 封了张越一个荆州都督, 天子来使的时候谨慎一点也正常,不然消息绝对早就走漏了。
不过说实话张越都已经做好了如果凶多吉少就帮林翼舒报仇的准备,但是是失踪不是当场死了, 这就还有希望。
绑匪所来的州有人主动联系他是好事,无论是不是麟羽营干的, 同一个洲总会知道一些消息吧?怎么都是好事一桩。
所以张越没有拒绝商谈的要请求,只是说了一个更安全的地点,要求西凉人来京兆与魏宇的交界处商谈。
这谈判可不是说谈就谈的,再加上赶路的时间,等到正式开始谈已经是半月过后, 而半月, 在这个车马不快的时代, 已经是最短的时间了。
张越走进营帐的时候整个人是紧绷的,西凉人善战, 同为武将, 他没有把握在西凉可能的陷阱前面全身而退。
但账内的场景却出乎了他的预料, 因为这些传闻里三大五粗,无礼傲慢的家伙居然表现得还算是有礼貌。
没有汉族的熏香,羌人就用了有西域风味的香料, 是一种略微带着一点刺激的独特香味,用作桌子的木头只是寻常的木头,但桌子上摆着的桌布却织着西凉独有的花纹。
西凉人各个穿戴整齐,就连传闻里最令人忌惮的宁枫,都整整齐齐的收拾好了,衣冠齐整,甚至还特地换了中原的式样。
——这待遇怕是那些世家大族,甚至是天子都没有。
张越当即就愣了,他的脚步停了停,略显犹疑。
但不等他开口,宁枫就神色严肃的看了过来,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将帅的目光是沉甸甸的,令人倍感压力山大“张将军,您认为西凉人如何?”
张越的脑子停摆一瞬又恢复,他懵了懵,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诚实的回答了“西凉人善战勇敢,有不同于中原的独特长相,只可惜凉州气候不太好,耽误了西凉人。”
不过如果气候好了,说不定也养不出这样硬朗强悍的种族,只能是形成又一个中原罢了。
武将往往有一种准确的、敏锐的、不用大脑的直觉,所以宁枫可以确定张越没有撒谎,曾煜显然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们对视了一眼,确定了对方的想法。
紧接着,宁枫就放下了酒杯,轻咳了一声“是这样的,张将军,我们相信您是不会如同世家那样对待西凉的,因此,今日谈判我们是为了与您结盟的。”
将军的声音停下,副官就适时的开了口,补充了一句“这是您的谋士,林先生的主意,我们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张越懵了,他听到结盟的时候茫然了一瞬,听到林先生的时候又懵了一下,脑子乱成一片,沉默了好长一会儿才从中找出如今自己最关心的事情。
“林先生……是被你们从荆州掳走的?”
说到这个,宁枫倒是难得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听说你的谋士聪明嘛,如今这局面,我们也想找他出出主意,所以就把他绑过来了。”
张越面无表情的心想,是啊,多冒昧的人啊。
但脑子却恢复了运转,他安静片刻,神色犀利了起来,试探性的问到“此时事关重大,我能否先见一见我的谋士?”
“这……”这下子轮到宁枫感到为难了,他侧头看了一眼曾煜,发现自己貌美机灵的副官面无表情的对着他点了点头,于是武将一拍大腿“不是我不让你见啊,是现在见不了。”
“你家谋士是个病秧子你是清楚的吧!我们一开始是把人绑过来的,这路途磋磨……他那个血是一口接一口的吐,现在还在誉林医生那养着呢。”
张越听的那叫一个心惊肉跳,急忙问道“那现在呢?现在情况好一点了吗?”
“好是好了,但怕是不能赶路,所以我们准备好了马车,打算等他这两日温养结束,情况稳定一点就送过来”曾煜开口解释道,林翼舒那个模样就是不打算换主公,他们能得到这个不错的建议,自然也会李报桃疆,不会强人所难的把人留在西凉。
“张将军要是不急,就在这里等上五六日,等车马到了再把人接回去。”
张越其实是挺忙的,但事关林翼舒,他自然也就留下来了,一直等到病秧子军师的马车慢悠悠的来到交界线。
远处的疏勒河泛着碎银,水色里漂着几片早落的胡杨叶,倒比江南的柳叶多了三分筋骨——它们不逐流水,只贴着河床,似在守护地下埋着的旧箭镞与驼铃。
林翼舒的那张漂亮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了,一看就是大病初愈的模样。当霞光漫过烽燧时,沙棘果忽然晃了晃,抖落的不是露,是被风揉碎的、属于西凉的暮色。
“主公”林翼舒微微颔首,拱手行礼,又很快直起腰来,垂眸直视张越的眼眸——他需要判断张越的情绪,确定自己应该做什么。
被人掳走又全身而退这种事情,处理不好的话是会引起怀疑的,他不想冒险,更不想丢掉自己好不容易选出的主公。
幸亏张越并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将军是实打实的担忧与着急,林翼舒一弯下腰他就恨不得立刻伸手去扶。张越目光扫过了林翼舒那张苍白的脸,于是忍不住用带着些谴责意味的眼神看了身后那两个西凉将领一眼。
他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了,病弱谋士这种矜贵的东西当然要好好呵护,不会养就不要养,看看这都要养死了。
但毕竟还不是那么熟,所以张了张嘴,张越又把话咽回去了,只是小心翼翼的带着林翼舒进了无风的营帐。
不知道林翼舒具体说了什么,反正出来的时候张越已经被说服了,卡了五天的谈判进度终于推动,麟羽营终于成了荆州的盟友。
林翼舒是坐着马车,慢悠悠的花了近一个月才被送回南阳养伤的。
而有了善战的西凉军队一起作战,张越最终在林翼舒的建议下,派兵攻打了凉州。
这场战役长达半年,有“内鬼”兼西凉三巨头之一的麟羽营帮忙,收复凉州的速度非常快,紧接着大军又向南行进,穿过荆州猝不及防的攻击了扬州。
——扬州造船业发达,有渔业资源与手工艺品,是非常重要的领土。
这场战争陆陆续续的打了有三年,长到林翼舒的身体都养回来了,与钟辞换班前往前线,亲自指挥起了战役。
丹阳一战用了声东击西,打新都的时候又是暗度陈仓,林翼舒的鬼谋之名竟然随着战争,越发人竟皆知。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再提起他是一个庶出的世家公子,更没有人提起林家,提起林翼昭。因为到了如今,林翼舒对家族的狠心与自身才能有目共睹,这些闲言对他没用,反而会让他对世家越发不客气。
庶出又如何,能力才是乱世之中判断一个人价值的最根本,没有人再骂他背叛林家背叛世家,只有人说林家有眼不识泰山,使得明珠蒙尘,去帮草根夺天下了。
打扬州之所以打了三年,还是因为无论是益州的张越还是大漠的西凉人,都不是很擅长打水战,而扬州多水路。
不过再艰难也有走到尽头的那天。
最后一战,是要攻打淮南。
城楼上的黑旗终于被流矢劈断,在呜咽的风里打着旋坠落时,张越手中的长枪正挑飞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敌将。
血溅在他染满尘土的甲胄上,竟比三年来任何一次都要滚烫——他望着脚下逐渐崩溃的敌军阵型,忽然想起林翼舒昨夜在军帐里说的话:“淮南水网虽密,却困不住想要渡岸的人。”
此刻林翼舒正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蓝色的锦绣长衫被硝烟熏得发灰,却仍握着一卷筹谋,他的指尖在粗糙的卷纸上轻轻摩挲。
身后的西凉骑兵正纵马踏过浅滩,宁枫的狼嚎般的呼喊混着马蹄声震得水面发颤,曾煜则领着弓箭手精准地射向城头的弩手,箭羽掠过晨光时,竟像是把三年来的阴霾都划开了一道口子。
最前头的荆州士兵已经架起了云梯,有人被石块砸中滚落,立刻就有更多人踩着同伴的脚印往上冲。
当第一个士兵嘶吼着把荆州的赤旗插在城楼顶端时,整个战场忽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张越策马走到林翼舒身边,看见这位总因为病痛而蹙着眉的谋士,此刻竟望着那面飘扬的赤旗,轻轻弯了弯嘴角“主公,大业过半了。”
攻下了扬州,半数山河就已经落到了张越的手里,接下来要北上也能有足够的后背支撑,足够的资源。
“将军,如您所愿”林翼舒转头时,眼底映着漫天霞光,是暖融融的笑意“这场战争已经到头了,可以暂时休养生息了。”
水流冲刷着滩涂上的血污,却冲不散士兵们相拥的身影;城楼下的哀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大捷”声。
张越抬手拍了拍林翼舒的肩,忽然觉得三年来的奔波、焦虑与牺牲都有了归宿——那些在水战中沉没的战船、在攻城时倒下的兄弟、在营帐里彻夜推演的灯火,终究没有白费。
而有归宿的又何止是这三年,还有从前的五年、十年甚至更久,草根贫民一腔火焰点燃的路,终于明晰了前方。
只要再攻下东北方,只要再坚持几年,就足以一统零碎山河,还这天下河清海晏。
风卷着赤旗的一角掠过他们的脸颊,带着淮南湿润却温柔的水汽。
作者有话说:
现在是林翼舒加入张越麾下的第六年,已经进入了副本倒计时,楼霜醉这一世的身体不好,所以本来寿命就不长,战争只是加剧了亏损,再有四年,天下太平那一刻,他的考验就完成了,只要顺势死去,就能回仙界了。
这么一对比其实就会发现,楼霜醉是真的被连朝溪养的很好,而林翼舒就显得苦瓜了很多。
第67章
但或许老天就是这样, 见不得别人高兴。就在这放松的一小会儿,意外突然发生。
下意识侧身挡在张越面前的时候,其实林翼舒并非像是寻常人那样什么都没想, 他一时之间想了很多。
首先, 张越是不能死的, 他是最适合做皇帝的,身体好, 有勇有谋, 知人善用也性情坚毅,有他在,江山足以稳固。
其次, 自己现在死虽然影响颇大,但比起张越死还是要好很多。
林翼舒一直都明白的, 自己的身体熬不了太久,所以一开始愿意留在林家,直到不得不走,除去对亲情的那一点渴望,更重要的是林家安稳, 能多活几年。
谁又不想活呢, 林翼舒由于娘胎里就被明阴华下了毒 , 从来孱弱,别人能跑能跳的时候, 他还要为了多走几步路而精力不济, 踏青之类的活动更是能少一些是一些。
犹然记得林翼雪在与他生分之前, 曾兴奋的拉着兄长的袖子,说满山开遍的梅花,说雪压在艳丽的红色上, 如同母亲点缀嘴唇的胭脂。
但冬季寒冷,高山更是危险,林翼舒至今没见过那样的风景,而后来那个女孩被邹氏劝阻,又因为他的缘故被明阴华借机惩罚,虽然后来他报复回去了,但也慢慢不来了。
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林翼舒的耳畔叽叽喳喳的说那些风景,身边一天天的安静下来,虽然慢慢的也习惯了,却还是会午夜梦回时候想起,心里疼那么一下。
说来,林翼舒至今都还没有见过高山上成片的梅花呢。
就算是为了讨他欢心,族里表弟表妹让人采来,也只有一两枝,只能看个热闹。
他也想活着,健康的去看梅花,看当年的那个女孩漫山遍野的疯玩,但……
没关系,从出了林家,他就已经做好了用命换一个河清海晏的准备,也想好了六亲缘浅,不如就断个干净。
眼前又一次陷入黑暗的时候,林翼舒察觉到了有人焦急的抱住自己,他的鼻尖萦绕着一股血腥味,应当是自己身上的鲜血。
再睁眼的时候,就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
夏天彻底过去,冬季都已经来了,房间内摆了好多炭盆,身上的褥子也是最厚的。当然,药味也是最重的。
晋雲就守在病床边,见林翼舒醒来,他忍不住面露欣喜颜色“你醒了?”话音落下又克制不住的露出几分忧色“真是胡来,若是将军受伤,不一定会像你这样,差一点就要醒不过来了,你知道吗?”
林翼舒的脑子还有点晕,他扶着床榻坐起来,脸色白成一片,可以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就连张越辛辛苦苦用药物养起来的几分气色都消迩殆尽。
但谋士的神情却还算是平静,他动了动好久不用的嗓子,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我还能活多久?”
晋雲噎了一下,低头犹豫了一会儿,他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声音都放轻了,手上动作不停的递了一盏温水过去“好好养着的话,应该还能活六七年。”
“如果继续上战场呢?但我会注意不要受伤的”林翼舒接过了水,沾了沾嘴唇润了一下喉咙,让说话的声音能出来。
医师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晋雲似乎有点生气,但想了想又有些难过,于是沉默了片刻“如果不受伤的话,如果能按时喝药的话……四五年的样子吧。”
“四年,足够了”谋士盘算了片刻,有些满意的笑了,他扭头看见了晋雲那一下子变得通红的眼睛,又柔下语气“我算好了,我们不能承受失去主公的风险,一点点都不能,换了我就要好一点。”
反正都活不了太久,早死晚死区别其实也不是很大。
这下子晋雲更说不出话来了,他一言不发的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转头就快步离开了房间。
林翼舒注意到了他眼睛似乎湿了,但他起不来,而且说的也是实话,于是到底是没有拦着。
张越在处理军队的事情,不在南阳,因此最先得到消息过来探望林翼舒的是钟辞。
重伤的感觉还是很难受的,林翼舒很累,很疲惫,但睡久了,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钟辞来的时候他正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的胡乱想着很多事情。
他感受到了有人来,却一时懒得睁眼,钟辞倒也没有叫他,只是安静的坐在旁边,看了他好长一会儿。
半晌,才出口说到“我当时应该跟你换的,如果是我,可能就没有那么严重。”
林翼舒睁开眼看着他,发现钟辞的神情还算是平静,甚至有点平静过头了,第一次见到那双含情的桃花眼看起来那么凉,见到林翼舒看过来,才晕开几分难过,却又很快收拾好了。
但过去的事情再计较盘算起来也没有意义,而且伤到的如果是钟辞,军队里再多一个病秧子也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张越克谋士呢,所以林翼舒只是摇了摇头“烟慈,我想要梅花。”
钟辞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了,他看着林翼舒,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又沉默了下来,半晌才想起来从怀里拿出一包桂花糖,放在了桌子上“秋天时候新做的,我亲手做的,你记得尝一尝。”
林翼舒侧头看了一眼,从里面剥出一颗塞进了自己的嘴里,但不知道是钟辞手艺的问题,还是刚刚喝过药,嘴里还是苦的,所以尝不出什么味道来。
不过他也没说,只是想着想着,突然漫无目的的说起从前的事情来“其实一开始我的身体还是有的治的,五岁那年,家里找来了一个很厉害的医生,给我治过。”
“他说能治,药喝了一个月下去,身体当真就好了很多,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做正常人是什么感受,腰腹不会无缘无故的闷疼,手臂不会动起来那么费力气,走路也没有那么累。”
“但明氏不想让我好,而我那个时候才五岁,拦不住她,所以不过是半年,那医师就急病身亡了,药越喝越没用,最后过了治疗的时间,一辈子就成了病秧子。”到底事关自己的苦痛,还是旧日最为遗憾的过往,林翼舒眨了两下眼睛,把水汽眨干了。
“而父亲,他明明知道,他那个时候正值壮年,家族听话,什么不知道呢,但他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而后来林翼昭断腿……”
林翼舒疯疯癫癫的笑了起来,毒液漫出鎏金的瞳孔,像是一把尖刀“其实当时那个情况是能治的,有人治好过,可惜的是那个人早在十三年前就被他妈妈害死了,于是他就只能残疾,一辈子做一个跛子。”
“我那时候让人送了一封信去林家,特地告诉明氏,告诉林翼昭,告诉我那好父亲这件事,只可惜啊,我不在林家,也看不见他们的表情。”
门口传来了一声声响,又安静了一会儿,门再一次被人打开了,原来是张越,得到晋雲让人送的信,他快马加鞭,连夜赶了回来。
将军还穿着未褪的战甲,风尘仆仆的,他看着林翼舒,眼睛有些红,但语气却还是能算是平静的。
他说“明阴华还有个亲弟弟活下来了,现在在武陵。”
明家说来也不能算无辜,明阴华的性子就是他们纵容出来的,而后来送来聘礼,表达了不算恩断义绝的意思,也让明阴华有底气对先她来的邹氏下手。
领悟到了他的意思,钟辞蓦然抬头,定定的看了张越一会儿,又扭头去看了看林翼舒,他声音放轻了“你好好休息。”
紧接着就站起来,拉着张越出了营帐。
钟辞能领悟的意思,林翼舒当然也不会不懂,只是他没拦。
在还能活一段时间的时候,他尚且还有理智,还能想着出了一个明阴华,明氏已经很惨了,但……但自己都要死了,四年时间而已,自己都活不了,这些人又怎么能活的痛快?
明氏,还有林理钧……
他慢慢的慢慢的笑了起来,笑的眼泪都溢出眼眶,抬眼的时候近乎复杂的恨意满溢。
情绪激动是会发抖痉挛的,林翼舒一直有这个毛病,受伤前就会这样,如今更加虚弱,就更加控制不住。
杯子里的水洒了,沾湿了最上面一层的褥子,杯子抓不住的掉下去,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明氏的弟弟不出半月就死了,死的惨烈,但就如同当年的林翼舒一样,没有人会为他做主,而林家过得也不好,从前与林翼昭交好的人,本来就受到针对,而这段时间针对几乎是翻了一番。
而林翼舒醒了,出乎预料的,许多从前没怎么私下相处过的将领都来了,他们带着药物与甜点来看他。
个个铠甲未卸,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却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最先来的是个络腮胡的壮汉,是军中出了名的猛将周仓,往日里说话声能震得帐蓬响,此刻却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军师,俺……俺来看你了。”
他身后跟着个白面将领,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又转向林翼舒,拱手时动作都透着小心“军师安心休养,前段时间您替主公挡下那一下,兄弟们都记在心里。”
林翼舒靠在软枕上,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勉力扯了扯嘴角。
帐内很快就挤了七八个人,有的捧着油纸包的伤药,说是家乡带来的偏方,敷上能止疼;有的拎着个陶罐,说是伙房特意炖的鸡汤,撇净了油,最养身体。
“军师,您不知道,您昏迷这三个月,主公只要在南阳,夜里都要来看您两回,兄弟们心里也揣着事儿,总怕……”一个年轻些的校尉话说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悄悄瞪了一眼,连忙咽了回去,转而挠着头笑“现在您醒了就好,有您在,咱们心里就踏实。”
这些人来了又走,热闹过一阵,之后没有过去多久,曾煜与宁枫也回来了,听钟辞说他想看梅花,还特地折了不少过来。
宁枫把梅花都用布包好了,笨拙地递过去“我回来的时候路过了参山,干脆去山上巡查了一圈,见着这些花开得好,就折了几枝,想着你醒了能看看。”
布包里裹着三两支红梅,花瓣上还带着点霜气,虽不算繁茂,却透着一股子鲜活劲儿。
林翼舒的目光落在那梅花上,睫毛轻轻颤了颤。
这时又有个西凉将领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敬佩“军师,您这身子骨,却总替我们着想。先前您带病帮我们改战术,打了那场胜仗,兄弟们都记着呢。如今您只管养伤,军中的事有主公和钟先生,您啥都别操心。”
可能是那红艳艳的花开的确实漂亮吧,林翼舒眨了眨眼,竟然真的温顺的点了点头“好,谢谢你们。”
作者有话说:
大概一章之内这一段就能写完,做不到的话另说……
第68章
但事实上, 林翼舒并没有休养太久。
很快就要到来的死亡追赶着他,让他不能安心躺着,把自己剩余的生命耗费在这种事情上。
北方有豫州, 豫州有颍川, 颍川有三朝六公的大家族, 有号称一人足以定天下的大才的郭明钦。
不要说大家族又如何,世家的产生是有缘由的, 在混乱的世道里, 只有抱团的世家可以传承,因此天下藏书学识皆于世家,武将不提, 谋士文臣竟然几乎没有寒门。
他们垄断了这个时代最多的资源,越是资历可怕的大家族, 越是有可能养出聪慧的通晓古今的人才。
而颍川,向来是这样的人才的聚集之地。
但索性,北方不只有颍川,只是迟早要打到豫州罢了。
先攻下的是兖州,其实北方世家早有准备, 但张越又何尝不是大势所趋, 他手握西凉军队, 又有两个不错的军师,背后还有近八成领土, 富庶的资源撑着他, 让他能打这一场持久战。
这一战打的实在是太久了, 小小一个州,还没有荆州九分之一大,竟然生生打了一年。
因为豫州的人来帮他们了, 郭明钦似乎已经看到了张越一统之后世家的结局,所以特地来到兖州,连豫州都不顾了。
但……大势所趋,历史的车轮面前,任何人都是螳臂当车,哪怕是天纵奇才的郭明钦。
他甚至没能逃出被攻陷的城池,就被郭明钦的大军抓住,爱才的张越难得没有去见他,而是把人全权交给了林翼舒。
昏暗的牢房内,初春乍暖还寒的风送进未散的硝烟与血气,被作为世家与朝廷垂死挣扎倾注一切的决战之地,兖州以贫瘠的资源与不多的战士,垂死挣扎了将近一年。
如果不是林翼舒在这里,他们保不齐能以少对多,杀死很多张越的士兵,但林翼舒在这里,于是他们只能一边派人刺杀,一边死守城楼。
于是一年时间,哪怕有豫州支持,兖州的资源也全数耗空,十室九空,这里的人几乎全都死了,能动的都被逼上了战场,伴随一年苦战,兖州几乎成了一座鬼城。
牢房里的郭明钦的腹部还裹着绷带,正在往外头渗血——别误会,这不是张越的军队伤的,而是城中百姓伤的。
世家已经穷途末路了,他们用刀枪逼着百姓上战场,只要能动的,六岁八岁小孩也上去,剩下的老弱妇孺恨死了他们,于是在最后那一场战争之前,有人提刀刺杀了郭明钦。
见林翼舒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腹部,郭氏赫赫有名的天才笑了笑,主动搭话“没办法,人不够了,从豫州带来的将士都快死光了,所以只能从百姓里面抢。”
“其实我们人也不多了,但要装作还有不少的样子,不服从的就杀,若是有人供出了其他人,那就能松快一周,他们一个拉扯一个,渐渐的,就没人了。”
林翼舒对上了他的眼睛,是一双黑黝黝的眼瞳,只是没什么亮光,头发乌黑的垂在肩膀上,发尾还有没有干透的血。
病秧子沉默了片刻,伸手拉了拉自己的领子,挡住了地牢的寒气“不后悔吗?”
张越要推翻幽州的皇室立国,开国之初肯定很缺人才,如果不做到这个地步,其实郭明钦是有可能被留下的,但他这么做了,要对死战一年牺牲无数的弟兄们报仇,也要给林翼舒一个交代,所以郭明钦就不能活。
是的,给林翼舒一个交代。
“西凉人怎么才能把我从南阳带到凉州,那么顺利难道会是因为他们一直在走小路吗?不,不是的,是因为世家们在悄悄帮他,主意是你出的,这一路的世家,除了林家几个几乎都出手了。”
林翼舒站的久了,难免有些遭不住,他让人拖了一张凳子来,懒懒的坐下了,居高临下的看着郭明钦“张越又怎么会记住一个林家妇人的弟弟叫什么名字?这弟弟名声不显,甚至刚刚加冠,可不算出名,能记住当然是因为就是他在帮你给荆州家族传信的,之后主公动手,也是早有此意了。”
郭明钦没有反驳,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他说“明阴程是为了给他姐姐与父亲报仇,而我,我是为了世家,林翼舒,我是世家子。”
所以哪怕看出颓势,哪怕知晓家族的种种病灶,他也依然坚定的站在自己家的立场上,哪怕为此而死,哪怕丧尽良心,死后永堕阿鼻。
“我的家族,它有再多的不好,也从未曾对我不好,我不能背叛它,背叛我身后的父母亲人,背叛兄弟姐妹”狼狈的阶下囚笑着,他勾起了唇角“而且你们也灭不掉世家,因为粮食不够。”
“只有家族报团取暖,才能从别人手里抢到足够生存的粮食,也只有世家才能保存书籍资料,世世代代教育子孙。”
如果在这里的是楼霜醉而不是林翼舒,他就会明白,就会想起来,这是后世的一个出名的概念——结构性暴力。
为了传承文明,为了传承文化,生产粮食的人反而被欺压,用血肉供养民族的延续。
但在这里的林翼舒也很聪明,哪怕是第一次听到,他也能迅速联系起自己的思路,想通很大一部分,于是他轻轻的笑了一声“不,你错了。”
他在郭明钦睁大的眼睛前面继续说下去了,他说“军医晋雲,善医药,识百草,他在改进种植药草的方法的时候,意外将粮草也改了,一年两熟,而且一次成熟产量比起从前翻了一番。至于学识……主公下令慢慢的开始在各地建设学宫,宫中弟子不论门第。”
是一段很漫长的沉默,长到林翼舒都觉得他不会回应了,于是转身离开,等到伸手打开了牢房的门,却听见身后有一声几不可查的叹息。
那位坚定立场,于是满身才华风姿都成了面向他们的刀刃的公子低声说道“也好……”
也好,从此再也没有世家,就不会再有人会像是他这样,要做出这样艰难的抉择。
书上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①。
书上说,人道恶高危,虚心戒盈荡,奉天竭诚敬,临民思惠养②。
可族中的人告诉他,我们没有对不起你过。
他们告诉他,这一身学识,半生优待,不用为吃喝发愁,可以忧国忧民,可都是家族的功劳。
他们还说,说张越以草民之身篡位,无忠无孝,不配登上高位。
可是……可是……
若皇室还有明君,甚至只是中庸之君,这乱世又如何能持续两百多年?
哪怕张越愿意还政,那他所有的手下都愿意吗?而那个无用的帝皇,真的能守好吗?
明明如今的河山,都是当年开国之君一句宁有种乎,带人打下来的,为什么皇位就一定得是他们家的呢?
郭明钦是天才,天下书什么没读过,又怎么能不明白,但是为了家族,他不敢想,不能想,只能一味的相信。
但多少还是有些遗憾的,只能叹息若有来生……
“我会死的很痛苦吗?”他闭了闭眼,最后问到。
林翼舒没有回头“死亡都是痛苦的,不过……主公对你的感官还不错,听说你曾经劝过他们不要强迫百姓,只是没人听,最后也就随他们去了,不过因为你是军师,所以很多人一开始都会觉得是你的主意。”
他们差的只是一个出身,一个立场,没有必要刻意折辱,易地而处,谁又能比郭明钦做得更好?
这可是负隅顽抗了足足一年时间啊,再长一些,张越或许都要想着徐徐图之了,只差了这一点点。
铁门在眼前慢慢的合上了,发出了一声“吱呀”。
眼前重新陷入黑暗,而郭明钦闭上了眼,嘴角露出了一抹解脱的笑意。
战国的第256年,郭氏长公子郭明钦被赐毒酒,死于天牢。
从此世家再没有反抗的能力,之后两年,所有领土都被收复,而林翼舒的身体一年比一年更差,话也慢慢的越来越少,逐渐缠绵病榻。
就在这一年,许久不曾再有过来信的林家联系了林翼舒。
但来见他的人却不是林理钧,而是林翼雪。
这个妹妹……他许久未见过了,只听说印象里还是个女孩的妹妹,早在及笄那年就出家,后来夫君却死了,她也被林家接了回去。
但出嫁……那都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林翼雪如今已经二十有一了,当然不会是记忆中的模样。
女孩已经长大了,黑发如鸦羽一样漂亮,凤眸明亮,一身端庄,妇人的发髻上别了几朵素雅的玉花,还有三两颗蓝色珠子。
“兄长……”她轻轻的呼唤着林翼舒,神情复杂“好久不见,是父亲让我来的,但他高估我了,你其实是不会因为我们而改变的。”
她说得不错,林理钧与邹氏认识他那么多年,还不如一个早早就不再见面的妹妹了解自己。
林翼舒撑着身体去看她,弯眸笑了笑,像是在同意她的话。
而林翼雪也从不打算强求,她只是沉默了片刻“抱歉,我当时只是个孩子,被明氏罚跪真的很疼,膝盖这么多年了,到了冬天都还是会疼,我实在是太怕了。”
“母亲也是这样的,她已经是大人了都无法免俗,更何况你”可能是因为立场与身份,面对父母时候就会有诸多怨怼,反倒是在面对林翼雪的时候能开明许多。
大抵是因为面对妹妹,林翼舒一直把自己放在保护者的身份上“我不怪你,翼雪,但我也不会因为你改变决定,世家不过是垂死挣扎,就算是我能借着恩情庇佑林家,也最多不过是一代荣华,更何况……”
他对家族的感情很复杂,但无论如何都是不希望林家真的能蒸蒸日上的,他很自私,才不想看见那个伤害过自己的家族活的很好。
林翼雪倒是早有预料,她点了点头“知道了兄长,我不会劝你的。”
或许是因为林翼舒对她终究还是有一些感情,所以那双冰冷的眼眸落在女孩的身上的时候,还是软了三分。
“如果他为难你,你就把我的话告诉他,要么做世家的叛徒,封侯之后到也能安稳几世,要么就跟着世家一起被慢慢磨平,彻底消失在历史之中。”
珠花的影子落在那张与林翼舒有三分相像的脸上,女孩怔怔的看着林翼舒,眼睛克制不住的颤了颤,但她最后也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只是在出营帐之前,轻声说到。
“兄长,请多多保重。”
但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再怎么保重,其实也没有用了。
又一年,张越重整河山,他最后把幽禁幽州的小皇帝带了出来,让他写下了退位诏书,紧接着又找到了失踪许久的玉玺,在宣布登基日期之后,就急匆匆的去找了林翼舒。
先生的状态不好,他一直明白,所以他想让林翼舒第一眼看见,免得之后越发不济,再没有机会。
林翼舒被他安排在洛阳的大宅子里,用金玉,用锦绣层层包裹,好好的养着,但再多的金钱终究还是挽不回生命。
或许是造化弄人,等张越到门口的时候,只听见了一声压抑的哭声。
身体僵直的恍若一下子被雷劈中,将军浑身都木了,站在门口呆立半晌,想要推门,终究是心有怯怯。
从草根走到帝皇,从未有过害怕的人,竟然第一次害怕了。
而那哭声的主人也是最后一个见过林翼舒的人是钟辞,当回光返照的时候,他恰好不忙,于是林翼舒的人最后通知到了他,来见最后一面。
那个总是神色泱泱的军师第一次笑的这样温柔,他伸手为钟辞拭干净眼泪“不要怕,不要难过,我只是先一步。”
他慢慢的一点点交代好所有事情,包括林翼雪,让钟辞帮忙照拂,不嫁人的话就养着,嫁人的话自愿就去吧,总之不能再不情不愿的给林家做工具了。
又交代张越的事情,该如何稳定世家,之后徐徐图之,改如何改进学宫,该如何推广稻种。
桩桩件件,都说清楚了,他才闭眼睡下去。
这一觉应当不会再睁眼,而耳边再一次响起了钟辞压抑的哭声,但他没有力气起来再看一眼了。
——不要难过,我只是去该去的地方了。
弥留之际,脑海中突然有一句话响起。
林翼舒的脑海在陷入无边朦胧之后又清醒,一瞬间恍然。
林翼舒吗?不对。
他是楼霜醉,是楼翼韶。
展翅高飞,韶华正好的翼韶。
原来这一生不得,一生所求,早有人在很多年前给了他,毫无保留也毫无缘由。
作者有话说:
①来自荀子
②来自李世民
或许有人能看出来,张越与最后郭明钦的那段话影射的曹老板,最近总看有人说什么老来多惊梦,似有献刀人。他们说曹老板忘了初心,被野心欲望冲昏,但实际上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没有理头,古代人天天读忠孝,所以天然对天子有滤镜,但我们是现代人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谁不懂?汉室要真有能力也不会变成这样局面了,他当皇帝难道不会比那些个废物好?他不是冲昏了,他明明就是看透了,走出孔孟之道忠孝节义的牢笼,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第69章
白色的布挂满了洛阳的时候, 林翼雪就已经有了准备,所以传信的人进来的时候,只看见她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已经红透了。
但毕竟是世家的子女, 到底还端着两分仪态, 没有不管不顾的哭出声来。
“邓……不, 林小姐”传消息的小厮想了想,还是换了一个称呼。
林翼雪没有为前夫守节, 虽然林理钧那么急着找她回来是为了牵制林翼舒, 但到底是清清白白的把人接回了,而以林翼舒的遗言来看,她今后完全可以自己决定要走的路, 她的哥哥可是开国的元勋,新皇帝怎么都会护着她的。
等到一五一十的把遗言告诉了林翼雪, 小厮又开始说起了钟辞与张越的补充。
“武陵侯与皇上的意思是,您怎么样都可以,不过还是得要先从林家搬出来,后宅这样的地方是阴私之地,要是在这里出了事, 他们也不好随意插手。”
别说, 因为从前的事情, 再加上母亲也出家了,林翼雪想来想去, 竟然也想不到一个留下的理由。
说来也好笑, 回忆起记忆里难得的温情, 比方说父亲抱着自己摘枝头的花,随之而来的下一段记忆就能毫不犹豫的摧毁这份记挂。
——父亲带她摘花的时候兄长正因为身体虚弱而困于后宅,明明曾经是有恢复的希望的, 但明氏害死了医生,而林理钧对此不闻不问,甚至还帮明氏压下事情。
而当她摘花回去,将东西送给哥哥,转头就被明氏罚跪在了雪地里,不到十岁的孩子就这么跪了一天一夜,之后又陆陆续续的病了半年,膝盖留下了永远的病根。
而林理钧依然不闻不问,只说后宅随主母做主,之后替林翼雪报仇的还是林翼舒——明氏的马车在出行时意外跌落悬崖,明阴华摔断了腿,在床上修养了半年。
谁都知道这是林翼舒做的,但偏偏谁都找不到证据,长辈们为了给明阴华交代查了好久,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想起来当年的恐惧与委屈,这就是为什么明明很害怕,但林翼雪从未怪罪过哥哥的原因——因为母亲怯弱,父亲撒手,只有哥哥,向来只有哥哥能救她帮她。
想起往事,林翼雪的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于是连忙用袖子遮了遮,紧接着吩咐小厮们等一等,就进了后院去,一点点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等林理钧得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干净要走了,没有人敢拦着她,因为新皇的人就在门口看着呢。
“雪儿,何必呢,林家又不会亏待你”林理钧劝她,后宅有一个新皇记挂的人,林家怎么都不会过得太差,所以他才会想留下林翼雪。
但女孩却早已经不是会被哄骗蛊惑的年纪了,她撇了林理钧一眼,眼眶里还有未散的血丝“这是哥哥的遗言,他是什么意思我相信您不会不清楚,硬要留下我只会让我不舒服,让皇上不舒服,而等我死后,林家一定会被更严厉的清算。”
这不是危言耸听,林翼舒对林家向来没什么感情,如果无视遗言强行留下他的妹妹,皇帝必然更加厌恶林家。
林理钧沉默了片刻,终归是放弃了,他站在一旁看着侍卫们把林翼雪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搬上马车,挡布遮住箱子的那一刻,才冷不丁的开口。
“其实我从没亏待过你哥哥,翼舒就是太较真了,我已经很公平了,只要不是太过分他做什么我都没拦着。”
这话说的,明氏可以动真格,林翼舒却不能太过分,连让林翼昭断腿都要离开林家才能顺利办到,也不知道是多大的脸才能说出“公平”二字。
林翼雪不可置信的回头看他,忍不住嗤笑出声“但是你也没拦着林翼昭要他的命,这难道也能算是公平?那医师怎么死的你难道不清楚?你还要拦着他报仇!只可惜了他活不了,你的好翼昭也别想活,就连林家也别想好!”
林家家主也笑了,他勾了勾唇角,声音很轻“没办法,他的身体再怎么养肯定也不及昭儿,林家家主要活的久一点,家主就只能是昭儿,我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
但是林翼舒身体差,也是因为明氏母子啊!
所以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林翼雪随手丢过来的簪子就差点砸到了他的脸上,女孩的眼泪终于肆无忌惮的掉出了眼眶,她恶狠狠的瞪着林理钧。
“滚开,听见你提起哥哥,沾着哥哥,我就恶心,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恶心的人呢?!”
林理钧忍不住皱了皱眉“我从前就是这么教你礼仪的?”
“哈?你教的我都恶心,任何事情与你沾边就恶心透了”林翼雪放下了马车的帘子,看都不愿意再看他一眼,只是冷声道“今天你说的话我会全告诉皇帝,如果你不怕的话,大可以继续开口!”
林理钧果然忌惮了,他犹豫了一下,不再说话。
马车慢悠悠的走出了林家,穿过洛阳长长的街道,进入皇城。
等到夕阳落在檐角的石兽身上的时候,远在南阳山上的尼姑庵里,并未迟太久,却也确实于事无补的一封信,终于也传到了。
邹氏,或者说邹萍月,她早在昨天晚上就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可能是母子连心吧,哪怕他们已经生分这么多年,到底血脉还是连着的。
听完消息,她还能坚持着送走信使,但一进房门强撑的力气就散了,她颓然滑到了地上。
泪水一滴滴的往下落,落到了地板上,伸手一摸,脸早已经全湿了。
想来一开始明明也不是这样的,林翼舒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她也曾十分期待这个孩子的诞生,所以才会因此与明阴华争,想要给自己的孩子争一个更好的未来。
可是后来……
可能是毒药太痛难产太痛,又或许是林理钧那事不关己的态度让她太难过,又或者是邹家比不过明家,所以她的孩子终究是没有明氏的受重视,明明受伤的是自己,但还是有家族里的人轮流来劝她不要跟主母置气,生生让她从此听见“不要置气”几个字就忍不住应激。
桩桩件件的委屈把人压垮了,从此一辈子直不起腰来,连带着那个出生的不是时候的孩子都被她迁怒。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让你这一生来的这样痛苦,这样难过。
来世我们不要再见了,或许你还要活的好一些。
风过之时,有魂纱轻拂的微响,混着云海流动的絮语,在这九霄之上织成一片缥缈的寂静,连“轮回”二字,都似化作了烟霭,漫在风里,淡在光中。
楼霜醉终于睁眼,抬头就对上了温书年担忧的视线“怎么样?”
意识从虚空与朦胧之间抽出,身上的气势层层攀登,转瞬间突破一层屏障——一次渡劫,让楼霜醉突破金丹中期,到金丹后期了。
等到异象止息,风云平静,那气势更加沉郁,如同缠绵的吸血藤蔓一样妖冶的仙人终于叹息,他悠悠开口“好像……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噩梦。”
温书年端详他的表情,很快就放心了下来,他伸手画出封印记忆的法阵,轻声笑道“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呀。”
是啊,多情道多情,恐惧也是其一。
楼霜醉当然是会感受到恐惧的,那漫长的人间岁月里没有连朝溪,只有原生家庭的茧层层束缚,就连身体也突破不了天道的限制,没办法自在放纵。
简直比星际时候还惨,至少星际的时候,没有人会用血缘强求他原谅,没有修不好的身体,拖累着灵魂的灼烧。
身体不好是因为天道,因为……
“天道说我帝王命格太重,为了避免夺取天命之子的路,我只能是个病秧子,多走几步路就会难受,于是难免会闷闷不乐。”
楼霜醉随口接上了温书年的话,他放空眼神,放松身体,去接受法阵一点一点的封印自己的记忆。
不可惜,一点也不可惜。
谁让这段记忆力没有连朝溪,没有一个人呢喃细语,温柔迁就,将爱意与真心全都送给自己。
也没有剑峰绵延,青山郁郁,溪水裹挟着剑意,白衣带着一点点皂角的香气,温柔的将自己包裹。
记忆一点又一点散去,直到有一刻真的如同大梦初醒一样,什么都记不得了。
温书年柔声问道“你还好吧?”
楼霜醉沉默了片刻,突然弯眸笑了,他说“我想师尊了,他怎么没有来接我?”
哪怕是失去记忆,心里任然会浮现焦急的思念,一瞬间他几乎是克制不住的,恨不能立刻跑到连朝溪的身边。
“你下凡二十八载,与妖族一战过后,没隔多少年仙界与魔族又打了一场,你师尊又上战场了”说完温书年还撇他一眼“怎么?是师叔来接你,你还不满意?”
要知道让宗主请自来接,这可是前无古人的殊荣,如果不是走之前连朝溪像只鸡妈妈一样在自己耳边叨叨叨了好几天,温书年也不想来的。
结果这人一出来不说感恩戴德,还在满心都是我师尊呢?!
你师尊那么大个人了,难不成还会丢?!
楼霜醉却难得没有安抚他的心情,只是失落垂眸“师叔,我真的很想很想师尊。”
那张精致的脸做出失魂落魄模样,确实是会让人忍不住心疼,大抵是因为太好看了,怎么样都动人心魄。
温书年沉默片刻,想起来楼霜醉渡的是亲情劫,然后一出来就忙着要找师尊,于是意识到了什么,难免心软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其实战争才结束不久,算一算你师尊应当也要回来了,你不如去西面的传送阵——”
话音未落,温书年的面前已经没有人了,只余下一阵清风。
宗主又气又好笑,他忍不住咋舌“这两个家伙!”
第70章
峰巅云气垂落如纱, 忽有几声清唳穿云,仙禽虚影便从云隙中浮现。玄色的鸿鹄展开丈余翼展,虚影半透如琉璃, 翼下泛着淡金流光, 盘旋间与山间灵植的微光撞个满怀。
连朝溪心不在焉的走过传送阵, 他的身后还跟着术法峰的花宁棋与宗主峰的文谷岳,庞雾芩还没有回来, 他要在边界加固界与界的阵法, 还需要一阵功夫。
才吹过第一阵辰月的风,连朝溪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却好久没听过的声音,是含着笑意的, 还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师尊~”
银华剑尊愣了愣神抬头看去,见到熟悉的人影, 那平静的浅色紫眸里都翻起波澜,他下意识的勾起唇角“……霜醉?”
下一秒,青色的身影就如同一阵风一样,轻柔的就扑了过来,连朝溪一伸手就能把人拥入怀里。
于是他也这样做了, 任由思念就这样撞破三十年的时空, 缠缠绵绵的落进自己的衣襟, 带来一阵清香。
“欢迎回来,翼韶”拿剑的手指轻轻抚过发冠, 又落到了厚实的黑发里, 带着凉意的发丝转瞬间没过指缝, 像是青蛇泛着凉意的鳞片。
而在连朝溪的身后不远处,目睹了一切的文谷岳与花宁棋对视了一眼。
文谷岳忍不住咋舌“他们两个……辰月哪里有哪一对师徒跟他们一样腻歪,真是的!”
花宁棋一般是不怎么讲话的, 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但她现在看着前面两道身影缠在一起,徒弟那么自然的就撒娇,甜软的就像是一颗糖,于是忍不住抿了抿唇。
“我也想要。”
这话没头没尾的,文谷岳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无语道“想都别想,你那徒弟慕容饶是个跟你一样的锯嘴葫芦知道吧?多说一句话就好像会死。”
“不会死”花宁棋神色认真,话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嘴里往外蹦的“但是会很难受。”
文谷岳撇了她一眼,忍不住“啧”了一声。
连朝溪很快去了宗主峰一趟,把事情报告清楚,紧接着就拉着楼霜醉回了剑峰。
三十年过去,花陵羽与郁清也已然突破筑基,有了金丹修为,他们出门去做出山的任务了,所以山上只有仙仆们还在,还有芈闻书。
但芈闻书不是看不懂眼色的,看着这一对师徒衣裳都缠在了一起,一看就是暂时关注不了外人的模样。
他们贴的那样近,施了隔尘咒的衣裳曼妙蹁跹,尤其是楼霜醉的,他的衣服上还有许多挂饰,叮叮当当的,却不染尘埃,拉扯着就进了屋子。
三十年没有回来,楼霜醉的屋子却依然干净,不染纤尘,就连香味都还是当年的那一种,早早就点燃了用术法护住了,染的屋子里面似有暗香浮动。
桌子上多了很多各种任务带回来的特产,有糕点,用了法决一保存就是几十年,还有发冠、扎辫子的金环、漂亮的珠子、手链腿环、玉簪发带,各式各样漂亮的笔墨纸砚自然也不会少,堆得桌子满满当当。
床上还摆着许多新衣服,都是这三十年连朝溪给他添的,除去当初妖族的那个式样,还填了一些魔族、鬼族、仙界的流行款式。
楼霜醉拉着他的衣袖,黏糊糊的,但连朝溪却也舍不得拉开,于是一时不察就被拉着跌倒在了床榻上,恰好把那堆衣服给压了一个坑下去。
“欸?霜醉你难得这样粘我,我还有些不习惯……”剑尊无奈的笑了,等到坐起来,把衣服推到一边,就伸手去拉楼霜醉,把人拉过来半搂着“怎么啦,历劫的时候受委屈了?”
历劫都是要受委屈的,修无情道的沐云歌当初都尚且无法避免,但哪怕是仙人必须走的路,连朝溪却也仍然觉着心疼,他搂抱着楼霜醉,任由小徒弟躺在自己的腿上。
楼霜醉依靠着连朝溪的体温,鼻尖萦绕着一股凉凉的,几乎闻不到什么的,只是若有似无一点点的香气,直到这一刻他才放松下来,把脸埋到连朝溪的怀里。
“我不知道,记忆顺利的封住了……”楼霜醉想不起来更多了,只是能感受到一点点让人心有余悸的苦涩,始终挥之不去,只有靠着连朝溪的时候才觉得好了许多,似乎是有什么落到了实处,又或许是心有了归宿。
“只是突然很想师尊,很想很想,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了,久违了……”许久不曾看见自己的明月,他应当高悬于天上,月华温柔的将自己笼罩。
连朝溪明白他想不起来,只是记忆是一回事,直觉与本能又是另外一回事,所有发生的事情不可能毫无痕迹,所以才会像是现在这样。
亲情劫还能是发生了什么呢,楼霜醉就是这么一个人啊,他喜欢把自己的东西保护起来,像是天生的保护欲——花陵羽与郁清就是这样的,入了剑峰被当成自己人,就会好好的护住。
所以外部往往很难攻破他的防线,但内部却能轻易伤害到他。哪怕不是直白的伤害,内心还是会留下裂痕,酸涩难忍。
剑尊想了想,干脆清了清嗓子,难得哼唱起哄小孩的调子来,他温柔的,心疼的,轻轻抚摸着楼霜醉的头发。
于是怀里小蛇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最后呼吸渐渐变得悠长。
日头慢慢落了,夕阳的红色辉光十足曼妙,慢悠悠的,就像是安静的时光流淌,芈闻书处理好了工作,在山里多走了两圈,紧接着就在山脚看见了结伴回来的花陵羽与郁清。
半盏温柔的光晕贴着山棱缓缓沉落,将山巅的草木、石径,连同观日人的衣袂,都浸在这温软的暮色里,静得只剩风过松梢的轻响,和夕阳沉落时那一点缱绻的余温。
芈闻书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们一起回去,安静的听着花陵羽叽叽喳喳的讲着话。
到了院落前面,看见门打开一条缝隙,四周安静的不可思议,于是花陵羽这才猛然反应了过来,有些欣喜的看向了芈闻书“大师兄回来啦?!”
见花陵羽跃跃欲试的想要进去,满脸兴奋模样,芈闻书点了点头,又连忙补充道“峰主也回来了,现在在里面,要不你明天再来?”
这两个人腻在一起的时候可是容不下外人的,看的人牙疼。
花陵羽显然也明白他们是什么样子,于是踌躇了片刻,忍不住抱怨道“真是的,师父偏心大师兄,大师兄也偏心师父,哪有这个样子的!”
郁清虽然闷不吭声,但原来也是想进去的,不过听过芈闻书的话之后还是偃旗息鼓“他们一直都这样,习惯就好。”
见花陵羽没有要动身的意思,他伸手拉了一把师弟的衣袖“走啦,明天再过来吧……”
“诶诶诶……你别拽我,我自己走!”
“免得你非要留下来做个醒目的摆件。”
“知道啦,才不会自讨没趣的。”
笑闹的声音与日暮一同消迩,师兄弟拉拉扯扯的慢慢走远了。
芈闻书最后看了一眼夕阳下的院子,冷淡的神色慢慢的就化了,留下一抹温柔的微笑。
虽然一开始花陵羽想的好,要第二天就去找楼霜醉,但他显然是低估了渡劫对人的影响,难受的感觉有一遭没一遭,楼霜醉第二天就搬着枕头去了峰主殿,与连朝溪睡在了一起。
他真是难得这样粘人,就像是只绕脚的小猫,虽然让人苦恼,但真的半点狠不下心把人赶走,只能逐渐习惯了,任由楼霜醉缠着。
幸好剑峰大师兄的性格还是很安静的,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做自己的事情,只是时不时要抬头确认连朝溪还在不在。
楼霜醉生的美,渡劫回来,那种缠枝花一样的气质越发明显,他靠着连朝溪,眼尾难受的发红,眼睛湿漉漉的,或者抱着、贴着,肌肤接触时候常常惊起一片软绵绵的凉意。
连朝溪痛并快乐着,却也忍不住默许,最后在一年之后事情才有了转机,楼霜醉总算好一些了,虽然还是粘着,但好歹不再患得患失。
其实按理来说渡劫过后宗门是会默认有个将近五十年的闭关期的,如果有所顿悟,百年也使得的,楼霜醉这才一年,怎么看都不应该有任务,奈何还是有意外情况发生。
温书年请自来找他,最后却是在连朝溪的房间里找到的人,于是神色难免有些显得难以言喻“你们两个……算了。”
他摇了摇头,反正也管不了,于是干脆开始说起了正事“你来时候的那个世界,你受过子民所养,所以结下了因果,迟早都要走这么一遭。”
“魔族之前陆陆续续打了十年,有魔族的大魔将自爆于边界,所以边界之间的隔阂、世界的防护壁就变弱了,没有神智的魔怪渗透世界壁去了人间,被波及到的大抵有三十多个世界,你的家乡就在其中,为了还养育之恩,彻底截断因果,最好你亲自去一趟。”
这是不得不去的情况,楼霜醉自然不会反对,虽然还有些没缓过来,但还是多缠着连朝溪几天,够本了就转而收拾东西带着可以开始外出历练的新一批外门们一起下了山。
这个世界果不其然被波及的十分严重。
黑雾如墨,自九幽翻涌而出,漫过苍莽山巅,吞噬了天际最后一丝天光。魔影幢幢,或生利爪獠牙,或裹腐臭瘴气,踏碎嶙峋怪石,循着生人气息扑向人间。
人间还是魔域,已经一眼认不清了。
幸好凡间的王朝当机立断立阵开天门,没有给世界壁造成第二次伤害,不然虽然能硬闯进来帮忙,但对世界而言肯定是雪上加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