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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作者:墨玉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六界年月无声, 这万万年以来有多少阵法规则,那是数不胜数,那要怎么样才能保证被召唤过去的一瞬间不会因为阵法这种东西受制于人?一一破除可不是一个好的办法。


    很简单, 只要力量足够强大, 以力破巧, 这是盘古的规则,也是这天地之间最本质的原则。


    所以几乎是刚刚脚踏实地, 楼霜醉就毫不犹豫的捏碎了一颗珠子——这也是连朝溪为他准备的, 里面封进了连朝溪如今修为之下的全力一击,能做到这一点的材料很少,楼霜醉现在手里也不过有三颗。


    剑尊带着江海潮气的剑气气势如虹, 白茫茫的一道,所过之处, 石头都成为齑粉,落叶烟消云散,庞大的阵法一瞬间破碎,连着守着阵法的妖怪都在吐出一口血之后再无声息。


    在一片惊叫声之中,楼霜醉拔出了自己塞在腰间的鞭子, 金色的眼眸悄无声息的扫了一遍四周。


    妖怪们乱成一锅粥, 虽然也有紧紧盯着楼霜醉的, 但人数太少了,显得不太正常, 那为什么会显得这样不正常呢?


    仙人的眼睛最后停留在了刚刚那个阵法师倒下的地方, 死去的妖怪逐渐恢复人形, 黑色的长毛苍白的脸颊,这是只白面僧面猴——看来这就是所谓猿猴长老了。


    领头的人都死了,也难怪这群妖怪失了淡定, 不成章法。


    楼霜醉舔了舔嘴唇上嫣然一片的血,唇角勾出一抹笑来——这可是个好机会。


    他本来就长得好看,是那种妖族主流最为推崇的风格,虽然也不乏有妖怪更喜欢清纯小白花或者清冷仙人的,但妖族之所以各个化形都喜欢往妖冶的方向化,就是因为他们传统的审美还是更喜欢妖艳的。


    楼霜醉身为一个仙人却长在了妖怪的审美点上,更何况他的气质也足够出众,在勾起唇角的那一刻,哪怕是还知道要防备他的妖怪也有不少看的眼神都呆了。


    只有少数几个,没有因为猿猴长老的鼓动而丢了谨慎,美貌当前也还是能想起来,楼霜醉可是能杀了一整个军队妖怪的鬼木仙。


    鬼木仙人打了个响指,无数藤蔓立刻破土而出,迅速扎穿了几个没反应过来的妖怪的身体,得到了血肉生命力滋养,剧毒的藤蔓生长的越发壮大,转瞬间掀开地面,破坏祭坛。


    等到混乱结束,发现不对的妖城卫兵与支援赶到,楼霜醉早已经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消失的还有地上猿猴长老的尸体。


    青瓦被晨露浸得发乌,楼霜醉足尖点过檐角时,挂在飞翘末端的铜铃只来得及晃出半声轻响,便被他袖间扫过的风压了回去。


    身下是连绵成片的妖城屋宇,不同于仙界制式的规整,这里的房檐尽是扭曲的弧度,有的如巨蟒吐信般向前探伸,有的覆着层叠的鳞甲状瓦片,月光落在上面,会折射出类似兽瞳的冷光。


    他贴着屋脊潜行,鼻间先缠上了一股奇异的香气——是斜对面阁楼窗棂里飘出的,窗内烛火摇曳,隐约能看见几只狐面妖姬正用细长的指尖挑着琥珀色酒液,她们鬓边插着的不是珠钗,而是活生生的萤火虫串成的链子,光点随着动作簌簌坠落,落在楼下摆摊的小妖肩上。


    那摊子卖的似是吃食,木架上串着的肉串泛着莹蓝微光,摊主是个背生双翼的鸦妖,正用爪子夹着铁签翻动,油滴落在火炭上,腾起的烟都是淡紫色的。


    这里的地势还不够高,但索性城主府的那栋夺天楼够高,楼霜醉站在屋檐上将四周的地势尽收眼底,再加上那栋楼定位,倒是也能分的清现在的位置在哪里。


    不过背后还有追兵,他倒也不能安心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耳尖微动,楼霜醉就能听见那道细微的,直追向他的脚步声。


    他侧头看了一眼,是刚刚没有慌乱还在盯着他的其中一员,看那条平衡重心的尾巴,还有直直立起的耳朵——这是一只猫妖。


    猫妖的半张脸都藏在黑色的口罩里,蓝色的竖瞳死死的盯着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哈气来。


    “啧,猫真是一种难缠的动物呢。”


    楼霜醉没有笑,而是垂眸远远的与猫妖对视了一眼,那鎏金的瞳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漠然以及傲慢,他眨了眨眼,脸上又氤氲开了一层恶意“那就来追我试一试吧。”


    话音刚刚落下,毒木的仙人毫不犹豫的转身,现在是白天,街道上的人还不算是多,不好躲藏,而且楼霜醉太显眼。


    那就更显眼一点,要乱,彻底的乱起来,才能够藏得住。


    于是楼霜醉在奔跑的同时毫不犹豫的抬手,步伐所过之处,鬼藤破土而出,一连串的妖楼就此倒塌,飞灰与碎瓦四溅。


    在一片惊叫与怒骂声中,他的身影就像是没入树丛的蛇,快的几乎就只剩下了残影,但还是远远不够,猫妖就死死的坠在身后。


    在这一刻楼霜醉几乎是起了杀心,他盯着那一道黑色的身影,手指轻轻的微不可查的动了动,遍布大地的鬼藤转瞬间破土而出。


    于是倒下的梁木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的对着猫妖压去,大地的裂口刚好也就开在了猫妖的脚下,好不容易躲开所有陷阱,迎面扑来的万千鬼藤也足够人喝一壶的。


    猫妖才是金丹初期,面对能跨境界的鬼木仙自然是显尽狼狈,等他好不容易灰头土脸的出来,眼前早已经没有了那个长相格外漂亮的仙人的身影。


    于是妖怪忍不住咋舌,他冷冷的端详过四周,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城主府的墙上,朱墙绿瓦,遍布蜘蛛的花纹。


    猿猴长老死了,这件事怎么想都是压不下去的,如果更拖延下去让鬼木仙在城里造出更多业障——有背景的能借着这段时间脱身,那罪责会落到谁的身上?不用想就知道是他们这些听命令的。


    于是只是蹙眉片刻,猫妖很快下定了决心,他转身朝着城主府大门走去。


    竹阴城最近来了两位贵客,蜘蛛精城主此刻正在里面招揽贵客。


    那是一个容颜卓绝的男人,一头红发如同火焰炽热猎艳,眼睛是金色的,比楼霜醉的颜色要深,却没有那种鎏金的灿烂,更多是一种高贵端庄的感觉。


    他懒洋洋的坐在最上首,把玩着那个雕花镶玉的酒杯,里面的酒也是好酒,万年的桃花妖用自己的花酿的,有一股扑鼻的浓香。


    突然听见门外一阵嘈杂,于是正在热情的说着什么的黑寡妇城主不得不停住了声音,她有些不悦“吵什么呢?惊扰贵客怎么办?!”


    “城……城主,出大事了……”门口侍从的声音有些慌乱,他压低了声音“您出来一下吧,是猿猴长老那边……”


    黑寡妇面露不满,她悄悄的觑了一眼上首那个红发的男人,发现男人没有要生气的意思,反倒对着自己摆了摆手,于是这才放心的起身鞠躬。


    她满脸堆笑,谄媚极了“您需要什么就让外面的人给您送,我去看看我那不省心的下属……”


    她慢慢的一步一步后退,毕恭毕敬的退出了门,直到退到院子门口,这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变脸一样立刻转化表情,眉头皱了起来,脸色也一黑“怎么回事?不是叫你们不出大事不要打搅吗?”


    那侍从是个山羊精,此刻正满脸忧色“出大事了城主,猿猴长老死了。”


    “……死了?”


    “是的,听来报信的那个猫妖说,猿猴长老私底下有个计划”山羊精原原本本的把猫妖告诉他的话说出来,然后垂了垂头“但是失败了,那鬼木仙名不虚传,一个照面就杀了长老,现在西街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蜘蛛城主那红色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手心,她咬了咬牙,拼尽全力才没有骂出一声蠢货“他是有病吗?脑子有病吧?杀了鬼木仙有什么用?回头让银华剑尊杀来我竹阴城让我偿命吗?”


    越说越觉得气愤,而且这样的思考真的很有道理,杀人,还是杀有背景的人,怎么能报自己的名字呢?借刀杀人也好,藏好身份也罢,怎么能就这么实名制的搞事情啊。


    于是黑寡妇眯了眯眼,眼珠子狐疑的滴溜溜的转了转“猿猴?那是哪个家族的人?他们是不是想害我?故意在我的城里杀银华剑尊的首徒害我。”


    “这这……”山羊精愁眉苦脸的想了想,竟然真的想起来了一点什么“他这两年和蛇族那边关系比较密切。”


    “蛇族?昭月城?”蜘蛛城主脸色一沉,恨恨道“让他们给我洗干净了等着!”


    她咬牙片刻,倒也没有忘记正事,转头吩咐山羊精“先让他们私底下找,动静小一点,实在不行就放那个银华剑尊的弟子出城门,千万不能惊扰了贵客。”


    但山羊精却还是满脸忧色,他笼着袖子,头都要垂到地上去了“可……可那个年纪小一点的客人他……他失踪了!”


    “什么??!”黑寡妇眼前一黑,只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她咬住了下唇,心里刷了一大片的完了完了完了。


    “还不快去找!!!”


    而此时的楼霜醉,他才从城主府里悄悄的溜出来,正往黑蛇的住所赶去——不用白蛇的是因为白蛇与他毕竟没有契约,他其实不是很信任那个家伙。


    仙人的手上还拎了一只麻袋,麻袋里有什么东西动来又动去,但因为被贴了一张封妖符,所以那点挣扎半点用没有。


    “呜呜呜呜呜!!!”(该死的妖贩子!)


    “呜呜呜呜呜!”(回去就让我爹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喝了一点自己调的酒,晕乎乎的,所以晚了一点点。


    另外不能杀两蛇妖是因为杀了楼霜醉的目的就达不成了啊,他本来就是想留两个眼线,哪怕消息似真似假也比没消息要好,而且后面眼线人多了消息也会拼凑出最可信的。


    第52章 【预警,有非正攻与主角的暧昧接触】052……


    黑蛇的住所在南街, 是个背阳的小房间,里面用铁钩子密密麻麻的吊了无数风干的残骸,一眼看过去能发现老虎、蜂鸟甚至还有蛇。


    空气里萦绕着一股刺鼻的香料味, 是用来炮制尸身的香料, 为了去腥防腐本就用量不小, 而祁暮松制作战利品的时间间隔还不算长。


    似乎是感受到了不妙的东西,麻袋里面的小家伙也不动了, 他蠕动了两下, 安静了下来,带着整个麻袋包裹一抖一抖的。


    楼霜醉眼眸微闪,他仔细看了一眼麻袋, 安抚似的拍了拍,然后顺手拿出一张隔音符丢上去, 不让麻袋里的小家伙听见他与祁暮松谈话的声音。


    ——红发金眸,火焰属性,带着会让楼霜醉都感受到亲切的气息,这分明是是只小凤凰,他可没有打算杀人灭口, 那不该看的东西就不能给小凤凰看。


    想当年人类刚刚在天地之间诞生, 只有皇天没有后土, 地府未开,血河仍然流淌在大地上的时候, 妖族与巫族在天地间打了惊天动地的一战, 那一战妖族三皇泯灭其二, 唯一的幸存者上了二十七层天,至此很少再过问妖族情况。


    那一战身为妖皇一族的三足金乌死的只剩下了一只,于是早已经失去最纯粹强大血脉的龙凤麒麟重新成了妖族的管理者, 如今的妖皇之位往往从这三族之中择出。


    不巧,现在担任妖皇的正是凤凰一族,再加上城主府那庄重安静的表现……


    楼霜醉的猜测不一定对,但绑架一只凤凰的收益足够让他赌一把。


    楼霜醉的储物空间是连朝溪给的,是最高级的那一种,不仅空间范围大,能存下很多的东西,就连活物也可以在里面生存。


    所以祁暮松一开始就被藏在了里面。


    有了祁晓柏以及团体赛袭击的那群妖怪,等事发之后仙界与妖界的边境肯定会被看的特别严实,祁暮松不同于他的双生弟弟,受伤了没办法只能留下养伤。


    小黑蛇需要的只是假装一下自己好像历尽了千辛万苦才赶回来,所以楼霜醉现在就要放了他,让他出去藏几天,等到时候再装个样子。


    祁暮松一出储物空间就明白自己现在已经回到了妖城,蛇类嗅觉灵敏,他闻到了楼霜醉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他眯了眯眼,看向了正在翻找绷带与药物的仙人。


    楼霜醉拿着一卷白绷带回过头来,他的神色淡然,甚至还有心思挑了挑眉“怎么?这么急着要对我下手吗?”


    之前在擂台上祁暮松一直待在储物空间,还没有见过楼霜醉的脸,于是当即愣神了两秒,紧接着他眨了眨眼,藏下一瞬间的惊艳,脸上露出一个虚伪的笑“怎么会呢?”


    楼霜醉冷哼了一声,他几步上前去,走到祁暮松的跟前,鬼木仙的凶煞混合了外貌的艳丽,越发显露出一种致凶之美,他伸手就捏住了祁暮松的下巴。


    小黑蛇一时之间是下意识想要反抗的,但主仆契约带来的压力让他只是伸了伸手,就立刻放下了。


    楼霜醉的气息扑在脸上,血腥气混杂着发丝上用过的皂角未散去的橙花香,旖旎又危险,祁暮松不自觉盯着那薄薄的唇瓣开合“会不会不要紧,能不能你自己心里应该有判断。”


    说着话,他侧头靠到了黑蛇的耳朵边,那耳垂上面还挂着一个小小的耳饰,是个朴素但却好看的黑色石头“你今天就从这走,等我离开妖界再回来,同在妖界,如果你害我的话,契约会让你生不如死。”


    “当然……”他后退一步松开了手里的小蛇,目光里闪烁着一种兴味“你也可以试一试这一段时间够不够你离开妖界,还能有机会害我,但如果被我知道了……”


    “你就不得不放弃这么久以来好不容易在妖族获得的地位,不然——”话音未尽,但意思不言而喻,楼霜醉从喉咙里挤出了两声闷笑,这一次笑声是懒洋洋的,他往后退了几步,在祁暮松房间的床上坐下。


    按理来说祁暮松应该是会生气的,再不济也会有些许屈辱,毕竟小黑蛇一向是这样一个性格,楼霜醉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祁暮松却没有,他垂下头,低眉顺目“主人,我帮你包扎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楼霜醉蹙了蹙眉,审视的看了祁暮松一眼,但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这个家伙是想搞什么鬼。


    反正大不了就是等这家伙一走,立刻抛弃这个地方,一身黑色绿纹衣服的仙人倒也懒得这时候跟他计较,他只是用眼眸上上下下的把祁暮松扫视了一遍,便收回了视线。


    “好啊,你来吧。”


    祁暮松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眼睛倒是垂的更低了,不与楼霜醉对视,他一件一件帮楼霜醉褪去了上半身的衣服,露出那一身皮肉来。


    ——苍白,白的像是蛇妖,但肌肉还是明显的,线条流畅而性感,分布的恰到好处。


    可能是因为体重偏瘦一些,那腰线特别明显,陷下去的一点弧度在祁暮松的眼前一晃,他几乎是控制不住的把目光落在那里。


    ——这个地方很适合挂一条腰链,金色的或者红色的,会很漂亮。


    他这样想着,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把自己的视线转移,落到腹部上那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上。


    其实祁暮松是明白的,他发现了楼霜醉一点都没有放松,手还松松的搭在鞭子上,鬼木仙随时都能在发现不对劲的一瞬间杀了他。


    但……他还是觉得渴,蛇类与龙可是亲戚,性本淫,他以往一直觉得那都是族人管不住自己的借口,但在见到楼霜醉之后,他改变了想法。


    或许以前只是没有遇见过这么符合自己审美的妖怪呢?他现在是真的很想很想,欲念像是让今年已经过去发情期卷土重来了一样,喉咙一瞬间就变得干涩,很渴,很渴。


    但再渴,祁暮松也不敢下手,甚至不敢被楼霜醉发现,因为这可是大名鼎鼎的鬼木仙啊,死去的三位长老教训在前,他还不够强大,因此也不敢……


    祁暮松用手指沾了药粉,慢慢的涂在楼霜醉的伤口上,他的手指克制不住的顺着肌肉的线条往下,又及时收回,最后压抑着情绪拿了旁边摆着的绷带,一圈圈的缠裹住伤口。


    他一直低着头,所以没有注意到楼霜醉的表情在他的手忍不住下滑了一点点的时候发生了变化,仙人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却没有阻止他继续包扎,直到包扎好。


    祁暮松刚想退开一步,刚刚一动不动的腿就往前了一些,小腿近乎残忍的碾过他的欲望,让本来就快克制不住的妖怪被这一下直接引燃。


    “嘶……”小黑蛇伸手抓住了楼霜醉的小腿,他的声音有些克制不住的发着抖“别……”


    楼霜醉意外的抬起头看着这家伙,他是实在没有想到啊,这条小蛇居然还有受虐的倾向,明明刚刚才被自己威胁过,危险关头,他居然还能有这种兴致。


    虽然自己也恋痛吧,但喜欢的是那种被压制驯服的感觉,其实如果真的有危及生命危险,反而不容易……算了现在讨论这个也没有意义。


    “啧……”楼霜醉拉了拉半褪的衣服,稍微挡住了自己的身体。


    他往前一步,祁暮松就后退一步,最后小黑蛇被他逼到了墙角,彻底没有了退路。


    楼霜醉旖旎的带着些许惩戒与警告意味的,轻轻拍打着祁暮松的脸,他用的力不大,只是其中侮辱的意味让小黑蛇苍白的脸一点点染上了薄红。


    “你想跟我做·爱?”仙人蹙着眉问他。


    蛇妖咬着唇,但那双红色的眼睛早已经变成了竖瞳,看着楼霜醉的时候有一种蠢蠢欲动藏在瞳孔里面,他隐忍着“是,您很漂亮。但我知道人类有贞洁观念——”


    楼霜醉的手指抵在了他的嘴唇上,让他不得不把话音止住。


    “但是我们撞号了呀,所以是不可能的,而且我向来不喜欢在这种事情上亏待自己……”鬼木仙上上下下的扫视了一遍蛇妖,恶作剧一样的勾起唇角。


    但祁暮松却还是有些不明所以“……撞号?”


    那是后世的说法了,这个时候这种**的享受是不能搬上台面的,所以没有什么人讨论这个,自然也就不会有专门指代的词语。


    楼霜醉想了想,后退一步把蛇妖放开,他伸出手来慢慢的为自己系上了衣服的带子“哦,就是在做事时候的位置,我喜欢做下面那个,至于你——”他扫视了一眼祁暮松,笑意嫣然“你看起来不像是能做上面的。”


    “咔嚓”一声脆响,楼霜醉看过去,发现是房间角落里面的柱子,被祁暮松捏坏了。


    这样的对话可能戳中了什么没有必要的自尊心,所以这一次祁暮松没有说话,他冷着脸很快从窗户走了。


    被留下的楼霜醉先穿好了衣服,紧接着抬起眼眸,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情,就忍不住恶作剧成功一样的勾唇笑了。


    本来还打算把猿猴长老的尸体给祁暮松让他自己找一下他需要的那个东西的,这下子好了。不过等今晚翻一翻,没翻到的话再去夜探妖城,倒是也不难。


    楼霜醉慢悠悠的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几步上前去掀开那个麻袋上的封印,一共两道,第一道隔音的先掀开,第二道封妖的则是贴在小孩的身上。


    他把麻袋一掀一抖,露出底下那个一头柔软红发的孩子来。


    娇生惯养的小凤凰哇哇大哭“别……别杀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作者有话说:


    之后……


    祁暮松阴暗的多吃多练,试图让楼霜醉收回那句“你看起来不像是上面的”。


    今天在夹子上,更新会晚一点点。(10.6)


    第53章


    红发的小孩子团成一个小肉团, 一抖一抖的,直到闻到那股海水一样的咸味,楼霜醉才恍然他刚刚没有猜错, 这小家伙一进房间就哭了。


    可是为什么?一路上都没有哭, 一进来就——只能是因为他感受到了什么外界的变化, 这个房间有什么是能被装在麻袋里的小凤凰感受到的?


    视听嗅味触,视觉味觉触觉不用多想, 就是不会有变化的, 剩下两个里面听觉上面同样是没有变化的,那就只有……嗅觉。


    “你学过药理,知道那些香料是用来做什么的?”


    楼霜醉温柔的抚摸着小孩子那头柔软的红发, 硬生生让小凤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忍了又忍, 虽然闭上了嘴,但眼泪还是哗哗的流,都不敢抬头看楼霜醉一眼。


    而且小家伙还不敢不回答问题,于是只能努力的平复了一下呼吸,尽量不会一开口就哽住“呜呜呜呜呜……我……我学过……”他呼吸不过来了, 喘不过气来, 哭的满脸通红。


    楼霜醉忍不住在心里叹一口气, 隐约有种欺负小孩的负罪感,于是为了补偿, 他伸手把人抱起来, 虽然没有解开封妖符, 但绑着手的绳子解开了。


    “睁开眼看看我,不要闭着眼睛,小心哭晕过去。”


    小凤凰吓成一团, 但可能是因为楼霜醉怀里的温度还算是温暖,又或者是因为那扑鼻的温柔又不算浓郁的香味太有蛊惑性,小家伙被泪水浸的一缕一缕的睫毛颤了颤,竟然真的睁开了眼睛。


    “呜……”他对着楼霜醉的脸呆了呆,竟然真的就这样控制住了情绪,不再哭泣,只是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楼霜醉。


    仙人挑了挑眉“还害怕吗?”


    小凤凰看着挂满了天花板的妖怪尸体,还是忍不住抖了抖,但终归是没有再哭了,他还有一些没缓过来,说话的时候不自觉的就会哽咽一下,但在缩了缩头之后,还是点了点头。


    “嗯……”他哽咽了一下,打了一个哭嗝“不,不怕了。”


    “这就不怕了?不怕我等下就把你拔毛吃了?”楼霜醉笑盈盈的逗他,仙人用修剪干净指甲的手指捏了捏凤凰莹润的鼻尖,眼含笑意。


    那一汪鎏金闪闪发光,像是盈了一捧秋水,把小凤凰看的整个人呆呆的,他嗫嚅了一下,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楼霜醉。


    “不怕了,因为我爹说过……”小家伙仔细想了想,确认没有记错“我爹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下子连楼霜醉都没有绷住表情,他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妖王乱教孩子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他顺手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好啦,不要听你爹的,尽会乱教”他在储物空间里面翻了翻,很快翻出来一条柔软的手帕来,顺手就塞给了小凤凰“都成花猫了,擦擦脸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红发的小孩擦了擦脸,又小心翼翼的把手帕收进了怀里,他超小声的回答道“朱焱梓,我爹爹叫朱锦沐,是妖族的妖王。”


    猜的果然没错,不过没想象到堂堂妖王居然是这么不靠谱的家长。


    此地不宜久留,毕竟是在妖城之内,楼霜醉不能去赌妖怪什么时候能发现他们,也不能去赌祁暮松的心思,所以在翻过长老的尸体,从里面找出祁暮松要的复灵丹藏在了房间里,并安排了一封定时的信提醒之后,他便带着朱焱梓离开了。


    小凤凰乖乖的窝在楼霜醉的臂弯,只轻轻的问了一句“漂亮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呀?”


    “把你绑走带回家”楼霜醉故意吓他,仙人伸出空着的手掐了一下小凤凰的脸颊,只觉得这孩子乖巧安静的有点太过分了,怎么那么好拐。


    结果安静待在楼霜醉怀里的朱焱梓想想又觉得还行,反正楼霜醉长得也不丑,跟楼霜醉回家也不错,而且自己还贴着封妖符也做不了什么,于是就懒得反抗了,软绵绵的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楼霜醉的胸口。


    此时朱锦沐还不知道自家儿子失踪的事情,蜘蛛城主也不敢说,只能心惊胆战的暂时瞒着,让人悄悄的找。


    既然是悄悄的,那就不能大张旗鼓,免得被妖王下属发现,于是城内只能借着通缉楼霜醉的名义多派了一些人,还不算特别棘手。


    楼霜醉抱着朱焱梓贴在巷弄阴影里,他用苍白的指尖掐了个隐匿气息的诀,将两人周身的灵力波动压得很低,不仔细观察是不会发现端倪的。


    只听见巷外巡夜妖兵的铜铃响由远及近,甲胄摩擦声刺耳,小凤凰下意识的往他怀里缩了缩,红发蹭过他的衣襟,带着刚哭过的软意。


    “别出声。”楼霜醉低头在他耳边提醒,仙人的手上还拿了一张禁音符,为了防止小家伙出声提醒巡防,他随时做好了准备,金眸美人的声音轻得就像是夜风拂过树叶“等他们走了,我们就走。”


    朱焱梓点了点头,深一点的金色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星子,他乖乖的用小手捂住嘴。


    待那队妖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楼霜醉才抱着他贴着墙根往外挪——妖城的夜路本是昏暗的,此刻是因为通缉他的缘故,倒是难得各处灯笼都亮得晃眼,反倒给了他们借影子藏身的机会。


    两人专挑挂着酒旗的歪脖巷走,这类地方多是低阶小妖聚集的酒馆,喧闹声能盖过脚步声,酒气与妖气混杂在一起,正好掩去楼霜醉身上那点仙人清气。


    有次转角撞见两个醉醺醺的狐妖勾肩搭背走过,朱焱梓吓得攥紧了楼霜醉的衣襟,楼霜醉却顺势侧身,假装哄怀里的“幼弟”,用宽大的袖袍遮住他的红发,只露出一截莹白的下巴,于是那两个狐妖只随意瞥了眼,就摇摇晃晃地过去了。


    离城门越近,盘查越严。


    城门口的吊桥两侧各站着四个持斧妖兵,城门下还摆着张桌子,一个穿黑袍的妖官正拿着楼霜醉的画像,逐一审验出城的妖物。


    楼霜醉躲在不远处的茶摊后,指尖敲了敲朱焱梓的背“等会儿我带你混在出城的商队里,你别抬头,把脸埋我怀里就好。”


    他刚说完,就见一队拉着草药的商队慢悠悠过来,领头的狼妖正跟妖官熟稔地打招呼,并递过一袋沉甸甸的银币。


    楼霜醉眸光一动,趁着妖官低头点钱的间隙,抱着朱焱梓快步跟上商队末尾,他的指尖一点,在靠近的一瞬间悄悄往拉车的骡妖身上渡了丝灵力——那骡妖只觉得后颈一麻,脚步顿了顿,正好挡住了妖官的视线。


    两人贴着药车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盖住了呼吸声。


    朱焱梓埋在楼霜醉怀里,鼻尖萦绕着草药的苦味,却比在房间里闻到的香料味安心多了,他用小手紧紧的抓着楼霜醉的衣领。


    眼看就要踏过吊桥,那黑袍妖官却突然抬头,目光扫过商队末尾“等等,那两个是谁?”


    楼霜醉心下一紧,却没停步,反倒故意粗着嗓子应道“是跟商队打杂的,家里孩子病了,急着出城找便宜的大夫。”说着还轻轻拍了拍朱焱梓的背,让他配合着哼唧了两声。


    妖官皱眉看了看他怀里的朱焱梓,只瞧见一头被布巾半掩的红发,又瞥见商队领头的狼妖递来的眼神,于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点走,别耽误时辰!”


    吊桥的木板在脚下咯吱作响,夜风裹着城外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时,楼霜醉才松了口气。他抱着朱焱梓快步走下吊桥,直到远离了城门的灯火,才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怀里主动帮忙的小凤凰。


    ——哎呀多不好意思啊,这样都舍不得坑他了,能顺利到边境的话,就好好安排好这小家伙吧。


    朱焱梓正睁着金色的眼睛看他,脸上还带着点未褪的红晕“漂亮哥哥,我们这是……出来了?”


    楼霜醉笑了笑,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红发:“嗯,出来了。”


    狼妖带领的商队一刻不停的向前行去,位置在队伍最后的驴妖又是被楼霜醉用灵力迷了心智的,因此他们顺利的就脱离了队伍。


    为首的狼妖最后往后看了一眼他们,又若无其事的收回了视线——他不得不和稀泥,因为一旦混进了通缉犯,他的队伍免不了要重新过一遍检查,耽误时间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城关那几个,多半要找机会再要一遍钱,得不偿失。


    妖族的城池里竹阴可只是中等偏下的地位,因此欺男霸女更多,秩序也更加混乱,就连官兵也是如此,这是楼霜醉去黑蛇住所路上观察到的,结果真的派上了用场。


    ——他就是赌那狼妖没有那么强的责任心,不会为了抓通缉犯耽误自己的路程。


    等妖怪商队走了,楼霜醉才悄无声息的换了一条路,走了另一个方向前往妖族与仙族边境。


    而就在他抱着小凤凰出城的那一刻,城主府中的大凤凰终于放下了酒杯,他若有所感,当即眉头一皱。


    “这距离……出城了?”


    但是不对呀,他家儿子就是个颜控宅家的乖孩子,哪怕偷偷溜出去,也不至于——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朱锦沐留在朱焱梓身上的法阵就是这样的,距离不算远的话不主动使用术法就没感觉,只有足够远……这怎么还越来越远了?!


    他用指尖轻轻敲打桌面,神色阴晴不定的,让一旁陪侍的蜘蛛城主胆战心惊,她主动上前了一步“妖王殿下,您有什么吩咐吗?”


    朱锦沐意味不明的看了她一眼——妖族族群观念太过,难免滋生腐败,并且不适合有天赋的小妖怪成长,但一直很难管束。


    这竹阴城尤其是这样,城主是蜘蛛一族的,但能力不够,因此城里的势力并不单一,几乎能说是什么都有,于是也乱的出乎预料。


    恰好得到消息,妖王城那边一出涉及魔族奸细的案子与这边有关系,他才特地过来一趟解决问题,顺便把这竹阴城乱象给处理了。


    结果……这才不过一天,火好像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焱梓呢?把他叫过来吧,我有话要交代他。”


    蜘蛛城主笑的十分勉强,她低垂着头,踌躇片刻,终究是在凤凰投来的压迫感极强的眼神下吓得一抖,一连串的就秃噜出了实话。


    “小殿下……小殿下他不见了,已经让人去找了,想必只是贪玩……”


    酒杯重重的落在桌子上,蜘蛛精吓坏了,她“啪”的就跪到了地上,大气不敢出。


    半晌,那道赤红的身影冷冷的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小凤凰帮助美人绑架自己。[坏笑]


    第54章


    朱焱梓身上其实是带着可挡致命攻击的法宝以及定位的阵法的。


    所以朱锦沐本来没有打算动用下面的人, 而是打算自己飞过去把人带回来,但他还没来得及出城门,一只脚才踩上了竹阴城的大门, 脑海里那明晰的位置就断掉了。


    大凤凰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很差, 他的脸瞬间就黑了下去“能想到这个, 还断掉了联系,想来那个带走焱梓的家伙应该是知道他的身份, 有备而来。”


    红衣在夜色里烈烈翻飞, 当代妖王负手立于城楼之上,他闭了闭眼,指了一个方位——那是联系断掉之前最后感受到的方向。


    “往那边查, 还有,本来是想温水煮青蛙的, 现在也是不需要了,直接点火烧成灰吧”朱锦沐拉平了嘴角,吩咐一旁的下属。


    “竹阴城,查干净,包括昨天有什么人出了城, 反抗者杀。”


    下属沉默点头, 他后退一步, 很快就消失在了城楼的阴影里。


    然而就在妖王因为自己儿子的失踪而大动肝火的时候,小凤凰却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任由楼霜醉在自己的身上画阵法。


    能被温书年作为辰月宗宗主之位的继承人培养, 以楼霜醉的心性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堂堂妖王之子, 身上会什么防备都没有。


    索性他没打算对幼崽下手, 因此也不用害怕杀人反噬。


    他需要注意的只有定位阵法——这个其实少见,是难度中等偏上的偏门阵法,常常应用于诱饵追踪, 楼霜醉从前也没有接触过,奈何来之前连朝溪担心,在他身上留了一个,于是楼霜醉干脆就顺便就把几个种类都给研究了。


    因此他现在解除起来也是格外的得心应手。


    “抬手,我要画一笔这边,嗯,真乖。”楼霜醉哄着朱焱梓配合,紧接着用自己的血混了朱砂,三两下点在关键的阵眼处,解除了小凤凰身上的定位。


    但这还不够,毕竟凤凰飞行的速度很快,不转换方向的话难免会被找到。


    所以他抱起了小凤凰,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连夜赶路,又换了一个方向。


    之所以之前在城里不动手,是因为城里面妖很多,要用灵力的话,难免仙灵之气会太过于明显,万一引来了妖怪就不好了,更何况在城里解阵被布阵的人发现了,可是不好跑路。


    他顾虑的还算是周全,而且不进任何妖城,所以前面三天都还算是风平浪静,楼霜醉甚至还有机会给朱焱梓临时染了个黑色头发,让他看起来更像是自己的亲人,而且还不会因为红发引人注目。


    直到第四天的时候,他们在路上撞见了一个坐轿子的少年。


    那是在荒郊野外,整条路上连个客栈都没有,就只有一座废弃的宅邸,赶路三天,楼霜醉倒是不需要休息,但小凤凰却是坚持不下去了,所以不得已撞见别人。


    撞见就撞见吧,要是是个普通的妖怪,估计也没有心思搭理过路人,而要是个普通的妖怪,哪怕搭话了,楼霜醉也可以不理,或者干脆把人送下地狱。


    但偏偏是个看上去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出来的小少爷,玉色的头发与眼眸,一身衣服看上去就十分昂贵,身边还跟着侍卫与轿夫。


    楼霜醉当时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掩人耳目,给小凤凰也换了,怕小孩子皮肤嫩被磨得难受,还在里面加了一层蚕丝的垫着。


    都是这么不起眼的装扮了,但偏偏要跟小少爷挤在一个废弃宅邸,哪怕只是在大堂调息都得要被审查。


    妖侍凶巴巴的走过来指使楼霜醉脱掉遮挡面容的斗篷的时候,他是真心估算了一下眼前几个人的实力。


    ——轿夫几乎都是筑基,侍卫大多都是金丹初期,侍卫长倒是个元婴,那个小少爷也才金丹初期,这已经是很奢侈的队伍搭配了,但楼霜醉是有把握让他们在这里闭嘴的。


    但小凤凰在这个时候焦急的拉了拉楼霜醉的袖子,在他的掌心偷偷写下了“麒麟”二字。


    这可就不好办了,楼霜醉是来布暗线的,不是来推动仙妖两界矛盾激化的,他不会动小凤凰,麒麟家的孩子自然也不能。


    所以只是犹豫了一下,在妖侍警惕的目光下,楼霜醉还是拉下了自己的斗篷,并把自己本就已经压抑着的仙灵气藏的更深了一点。


    他勾起唇角,状似不经意的把朱焱梓往自己的怀里拢了拢,挡住了小凤凰的脸“抱歉,很少见到这样的大人物,所以发愣了,不是故意耽误您时间的。”


    楼霜醉的脸没有半分遮掩,黑色的卷曲长发,鎏金的眼眸,一勾唇角就像是缠枝的恶之花,是一种阴郁带毒的恶之美,再朴素难看的衣服都压不下他的气质。


    别说面前的侍卫了,就连不远处本来一眼都懒得给的麒麟族小少爷都被惊动了,他侧眸看过来,惊艳的看着楼霜醉的脸。


    没有人再注意到怀里的孩子,除了妖侍恍恍惚惚走程序的时候多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关系?”


    楼霜醉当即计上心头,他当即就是眼眶一红“这是我的孩子,他母亲死了,我们在城里面还有仇家,这才准备换一个城市生活。”


    这种事情在妖界并不少见,所以妖侍也没有太怀疑,只是在心里感慨了一下可怜,他看着楼霜醉通红的眼眶,几乎下意识的就想问问需不需要帮助,但他的少爷比他更先一步。


    麒麟小少爷的声音清越“这靠边的城市治安都不算好,你的仇人迟早也会找过来,不如跟着我回妖王城?我可以给你安排住处和工作。”


    他的声音停顿了几秒,又接上话“当然,我现在要去一趟落霜城处理一些事情,你得先陪我过去一趟。”


    ——落霜城,就是当初派出鲛人与蛟龙的那个城池,虽是边缘城市,却是一个军事重城,位于妖界与与各界的交汇之处,对于楼霜醉来说,那是顺路的方向。


    以楼霜醉刚刚编的身份,连城都进不了的狼狈模样,他是没有理由拒绝这样一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的。


    因此只是垂眸片刻,他很快点了点头“那就多谢……恩人您怎么称呼?”


    玉色头发的小少爷欣喜的勾起唇角,骄矜的笑了“我叫齐孟霖,是麒麟族族长的独子。”


    一起上路的人多了,速度难免就会落下一些,但也还在能接受的范围,楼霜醉跟着他们又是两天,最后在休整的时候进了一座城。


    有麒麟族的人在,他进城倒是没有受到盘问,连掀开斗篷看一眼都不曾。


    而在进城之后,麒麟族的小少爷齐孟麟住的当然是最好的客栈,他给楼霜醉与朱焱梓也定了一间房,还让人送来了布料昂贵的衣服。


    说来也巧,正是初遇那天祁晓柏穿的款式,腰两边开了口,露出腰与一截玉棘,开口两边还绣了金线,越发衬托的这一段线条流畅,皮肤莹白如玉,性感极了。


    小凤凰看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期待的看了看楼霜醉,见仙人点头,便伸手抱到腰上去“美人哥哥真漂亮!”


    衣服当然也有小凤凰的,不过是一身保守寻常的款式,小包子脸白净,洗干净之后越发像是一个福宝宝,也难怪仙人一向对凤凰一族情有独钟。


    楼霜醉帮他把头发绑好,顺便问了一下之前来不及问的事情“你知道他们是麒麟族,是不是因为以前见过他们?”


    朱焱梓摇了摇头“不,没见过,我还没有到要去见人的年纪,父亲以往出门都不带上我的,我只是认出了麒麟哥哥衣服上的家纹。”


    那就好,不需要再给小家伙易容了,易容的话万一出现纰漏风险还会更大。


    楼霜醉伸手揉了揉小凤凰的脸,不再说话。


    既然都进了妖城,那不趁机了解一下情报就不是他了,于是把糕点与书本留下来给小家伙解闷,楼霜醉转头就一个人出了门。


    他的脸还是太显眼了,于是从储物空间里拿了一块黑布,准备出门前还是包上。


    但还没有来得及,下楼的时候就撞见了麒麟族的几位,小少爷齐孟麟呆呆的看着楼霜醉,目光又往下落到露出来的那一截腰上,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他支支吾吾的“你……这一身很适合你。”


    楼霜醉微笑的对他道了谢,转头出了门。


    直到出门,竟然都没有人想起来要多问楼霜醉一句他是要去做什么。


    毕竟这几天以来他一直表现的柔弱,那张脸又漂亮,因而队伍里的人大多数对他都没有什么警惕心,稍微有些警惕的是妖侍的队长,也是这队伍里唯一一个元婴,但一个人的声音太小,因而也没掀起什么浪花。


    ——————————————


    三教九流,做灰色生意的地方大抵都是相似的。


    楼霜醉从妖族青楼的后院瞄了一个妖贩子,跟着人又找了个管事的,很快就找到了地下妖市的入口。


    这里什么东西都有,甚至还贩卖其它族的人,魔族、鬼族、仙族甚至还有人族,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明来路的法宝,过路还有斗兽场。


    寻了一圈,楼霜醉最后来到了一间情报屋。


    柜子后面是个背着龟壳的乌龟妖,他慢悠悠的抬起头来看向楼霜醉。


    “客人要什么?”那声音沙哑,听不出年纪。


    楼霜醉倒也不觉得奇怪,他伸手在柜子上留下一堆灵石,看乌龟的眼睛挪不开的放上面,这才懒洋洋的勾起唇角。


    “昭月城还有魔族卧底的消息,得看你有多少有价值的东西可以告诉我了。”


    作者有话说:


    大师兄一般不色诱,他要是故意露脸给你看,你多半什么都会同意。(by.成年之后的花陵羽)


    第55章


    那乌龟精眼珠子一转, 本来死气沉沉的脸颊竟然多出几分精明,他直勾勾的看着楼霜醉“要魔族奸细的消息?你可知道这是连妖王都不知道大概的。”


    “知道,但情报只要有一些, 有没有用要我说了算, 您是做生意的, 就说吧,卖不卖?”楼霜醉倚靠在墙边, 神色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乌龟精垂眼片刻, 他很快又抬起眼来,神色凝重“这老夫可没办法决定,我去问问我们当家的, 您……稍等片刻。”


    楼霜醉没有说话,他眯了眯眼睛, 看着乌龟精佝偻着身子,在墙上扭动了两处,紧接着就进门去了。


    他没敢放松,而是向四周看了一圈,观察了一下这间情报屋。


    能在黑市立足的情报屋, 背后一定有大势力撑着, 不然也不能做着这种得罪人的工作还能安稳赚钱。


    到目前为止, 进门以来能看出来三点,第一, 从那老乌龟的花纹来看, 他虽然修为不高, 却至少是个万年王八,在妖族里面,这种万年以上, 修为不高但阅历足够的老人,往往服务于一些大家族。


    其次,情报屋居然有自己的招牌与花纹,那花纹长得怪异,看似是一株长相怪异的草,卷曲缠绕的蔓延开自己的枝干,但没有一种植物长这样,而且……


    楼霜醉伸出手指数了数数量——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刚好九条枝干。


    妖族与九有关的妖怪很多,但没有植物,都是些动物,就比如说九婴、蠪蛭、相柳、九凤、开明兽……其中与墙上图案形状样貌最为相似的,是相柳以及九尾狐。


    相柳说是妖族,其实说起来应该是巫族,第一只相柳是祖巫之子,这些年早已经没有了消息,如果还能出现,也应该是冥界的罗刹一族了。


    但也不一定,能知道妖族不知道的情报,这家情报屋可不一定是妖族开的。


    不过如果真的是相柳,那这件事情可就是太有意思了。


    楼霜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恰好听见墙边一声响,乌龟精从暗室里出来,对着他微微颔首,示意他跟自己过来。


    “东家愿意跟你谈这一笔生意,请进来吧。”


    沉重的石门在身后落下,挡住了最后一缕光,阴暗的地道里,水汽冰凉,还伴随着阵阵冷风。


    这里很难辨认方位,如果不是楼霜醉有特殊的技巧的话,道路在行进一段之后改变,走上了木质的阶梯,楼霜醉能察觉到他们是一路向上,早已经超出了黑市的范畴,走入了地上。


    长廊的尽头是一道门,隔着门扉隐约能闻见一股茶香,乌龟精伸手敲了敲。


    “大人,客人我带过来了。”


    门内清越男声笑了一声,说道“进来吧。”


    于是漫长黑暗过后的第一缕光亮映入眼眸。


    楼霜醉侧脸看过去,这所谓的东家,是一个青蓝色头发红色眼眸的男子,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衣服,露出半个胸膛。


    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做工精致的茶杯茶壶,刚刚闻见的茶香就是从这里氤氲开来,最终蔓延满室的。还能看见男人在雾气之中的手指上有点点水珠。


    楼霜醉听见关门声在身后响起,于是也不打算再犹豫了,他三两步走到桌子的对面,一撩衣摆,坐在了软垫上。


    “您想跟我怎么谈这一笔生意?相柳先生?”他的猜测只有六成把握,所以这一句话更多是在试探。


    青年脸色一变,一下子饶有兴致的看向了楼霜醉,他慢悠悠的摇晃着茶盏,任由滚烫的水溅在手上也一点不在意“如何确定的?而且在这里戳破了我的身份,就不怕我不放你走了吗?”


    渡化初期的冥族,是楼霜醉打不过的,但楼霜醉不觉得这家伙这么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杀自己,更何况如今这诡谲局面,冥族反而与仙界是天然的盟友。


    冥族与鬼族天生敌对,一个是顺从天道秩序的六道轮回,一个是妄想脱离轮回的魂灵恶鬼。妖族与鬼族合作,冥族就能找上仙界,哪怕曾经的巫族与人类的关系并不算好。


    但俗话说得好,只有一辈子的利益,没有一辈子的仇人,合作也不是第一次了,这一次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还是会合作。


    “因为我们的目标一致,妖族与鬼族这样安静,冥族心里难道就没有犯嘀咕吗?”楼霜醉用手撑着脸看相柳,金色的眼眸一眨,尽是狡黠颜色。


    “不若让我来给您出一出主意,暂时顺了魔族的愿,让妖族与鬼族也打起来,再加上屡屡收到挑衅的仙界,制造一个两面作战的局面。”


    仙人的眉眼弯弯,面罩下的嘴角勾起,带着一点喋血的凉意。


    相柳眯着眼睛看了看他,紧接着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伸手倒茶,水流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度“我当是谁,这个时间来妖界,还躲躲藏藏的,你就是被竹阴城坑来妖界的那个银华剑尊的首徒吧?”


    他摇了摇头,笑道“你师尊倒是真心厉害,但你……寿数还没有一百,还是个孩子呢,哪来的信心让我相信你?”


    “情报屋神通广大,难不成就没有关于我更明确的消息?”楼霜醉接过了他递过来的茶杯,顺手拉下面罩,抿了一口。


    相柳惊异的看了看他的脸,但到底是比年轻人淡定些“你指的是什么消息?比如说……辰月宗主好像是把你当成了他的继承人?”


    “仙门挑的宗主继承人都是什么类型的,我相信您是清楚的”茶水温润,并不算浓,因此舌尖品不出什么苦涩味,反倒是回甘明显。


    杯子太小,楼霜醉一口就能喝完,他放下了茶杯,微笑着看向相柳,语气似乎是在请求,又像是在蛊惑“不若把情报告诉我,让我试一试说服您?”


    相柳若有所思了片刻,他低头,再给楼霜醉又续上了一杯茶,轻笑道“你倒是好打算,都打算把我这情报屋的商品先免费拿到手了”不过摇头笑了几声之后,青年还是点了点头“算了,那就试一试吧。”


    等到夜色深沉,楼霜醉才满意的从情报屋出来,他走的都是暗巷小巷的路,拐了好几道弯,确认没有被人跟踪,才回到客栈。


    还没有来得及进门呢,就察觉到了动静,他侧了侧身,没有闪过袭击,但手却已经摁在了连朝溪给的剑气符咒上。


    促使他不出手的真实原因其实是面前人的身份,是麒麟少爷的妖侍队长,他狠狠的把楼霜醉按在墙上,神色冰冷。


    “你去哪里了?”


    “暗巷,情报屋,去买一点有关我仇家的消息”楼霜醉抬了抬什么东西都没有拿的手,展示自己的无辜,他眼眸弯弯,意有所指“敢问您来逼问我的事情,殿下知情吗?”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靠山。”他的话半真半假,妖侍队长没听出撒谎,想一想自家少爷那被迷昏头的模样,他也只能冷哼一声,把人松开。


    “你这种气质,这样的人,可不是什么小城池的普通人家能随意养出来的”一身黑衣的侍卫神色冰冷,他抱着手,话语里带着明晃晃的威胁意思“我警告你别耍什么花样,殿下可是麒麟板上钉钉的未来族长,动他可就等于得罪了整个麒麟族。”


    但楼霜醉却没有被他吓到,反而是懒洋洋的笑了“是是是……”


    客栈的大厅难得还有灯火,鹿妖小二没有打瞌睡,因为客人们都还醒着,齐孟麟在下面与几个妖侍一起玩诗歌接龙,他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漫不经心的拿着卡片。


    听到刻意放大的脚步声,小少爷回头看过来,他的眼睛第一时间就落到了楼霜醉的身上,以至于都忽视了楼霜醉身后的自家侍卫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的语气说是责怪,其实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楼霜醉取下面纱,勾起唇角,语气还算是软和“去黑市买了一点情报,我不熟悉这里的黑市,但到底都是相似的流程,只是时间用的长一些。”


    话音落下,齐孟麟微微一愣,而其它妖侍的表情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对美色的觊觎与恍惚,反而多了一些忌惮与欣赏。


    空有美貌的只能做花瓶,玩一玩就算了,但除去那张脸之外,还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那就值得欣赏了,毕竟带了刺的玫瑰才更漂亮。


    见小少爷愣住,楼霜醉温声询问道“您是在等我吗?”


    齐孟麟这才缓过神来,他匆匆点头,示意妖侍把一个精致的木箱子拿过来,他亲手把东西递到了楼霜醉手里“你穿这个款式的衣服好看,我让妖铺那边根据你的身材多送了几件。”


    楼霜醉微微一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点头道谢“多谢小少爷。”


    等人都走上楼梯了,齐孟麟还有些怔愣的回味着刚刚触碰到楼霜醉手指感受到的凉意,他抿了抿唇,听见有妖侍在耳畔轻声提议。


    他说“少爷年纪也不算小了,再过两年应该就能收后院了。”


    麒麟家的小少爷脸“唰”的一下就红了,明明见过了那么多叔叔婶婶,甚至就连自己的父亲都有不少情人,但轮到自己却还是难得纯情。


    “乱说什么呢?!”他捂着自己发烫的脸捶打了一下妖侍的胸口。


    而就在楼下笑闹一片的时候,早已经上楼的楼霜醉却没有走太远,他靠在楼梯旁边垂眸,冷冷的勾了勾唇角。


    ——其实没有什么事情是没代价的,想要得到什么往往要付出什么。


    美貌的人或许更容易得到帮助,但这帮助是为何而来的,自己是否愿意献出身体,这就是另外的话了。


    不过情理之中踩进高位者陷阱的前提是如果他真的是一个貌美、正在逃避仇家的小妖怪。


    但这个前提不存在,那就是另外的情况了。


    作者有话说:


    霜醉不介意带孩子,甚至有些时候在面对自家师弟的时候还会表现得有点男妈妈的样子,但其实他不喜欢年下。


    他就是一条会咬人的蛇,没有足够的爱不足以动心,没有压制的能力又压制不住他的那些阴暗的念头。


    第56章


    几乎与此同时, 远在竹阴城的妖王终于找到了靠谱的关于自家孩子下落的情报。


    经过好几天严密的排查,被猿猴长老远程坑过来的楼霜醉终于进入了朱锦沐的眼睛,别说蜘蛛城主了, 就连妖王都有些不可置信。


    “……再说一遍, 他们干什么了?!”


    六界向来如此, 打小辈之前多少是要看长辈的,银华剑尊连朝溪, 是如今在位仙人里面最强的, 返虚初期,比渡化圆满的妖王还要高一些。


    除非是有不死不休的仇恨,否则谁敢动连朝溪的弟子?


    下属可能是这两天百般确认过了, 早已经过了那个震惊的时候,所以还算是淡定, 就是表情有点木然“他们让人在仙界论道大会袭击银华剑尊首徒,没打过就用阵法远程把人送到竹阴城。”


    “确实送到了,罪魁祸首当场殒命,那位鬼木仙杀了人,在把西街闹得一团乱之后就不知所踪, 据属下调查……”


    他的声音没有停顿太久“他最后被猫妖侍卫追杀, 猫妖跟丢的地方离城主府后院很近, 而小殿下就是差不多在那个时间,从后院失踪的。”


    大凤凰扶着座椅的把手, 蓦然转头看向他, 金色的眼睛像是融化了的灼热太阳“那他们是怎么出城的, 这一点能查清楚吗?”


    下属摇了摇头,但又点了点头“查不清,竹阴城的管理几乎是一笔乱账, 太乱了,所以想要找什么都困难,只是庆幸幸好带走小殿下的很可能是那位鬼木仙,他能往哪里去,想去哪里,这是再清楚不过的。”


    是啊,再清楚不过了。


    但朱锦沐还是觉得心里憋了一口恶气,他捏了捏自己发烫的眉心,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那猿猴的长老是谁家的探子?真当我是傻子吗?”


    嘴上说的好听,是因为鬼木仙以一己之力干掉一整个妖族军队连带两个长老让妖族丢脸,但妖族哪里是那种团结的种族,他做这种事情,除去不要命,有可能害死担任城主的蜘蛛精,甚至有可能激化仙妖两界的矛盾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至少对于妖族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仙界的世界观就决定了,他们的弟子若是死于战场,那长辈们会哀悼,会在战场上报仇,却绝不会有追杀来妖界找杀人者报复的打算,但如果是偷袭,用肮脏的手段,把人带来了妖界,那就不一样了。


    连朝溪一定会来,而且此事一出,接下来的战场上仙界的反攻必将更加凶狠。


    “猿猴长老的身后是蛇族,但……这件事其实与蛇族关系不是很大,他大概率是受了别人挑唆,那位幕僚是百灵鸟一族的,在我们找过去的时候,已经逃跑了。”


    下属神色冷凝的陈述调查结果,果不其然看着凤凰妖王气笑了,朱锦沐的神色更加阴沉,像是暴雨到来前的天空。


    “百灵鸟……让人动手吧,吃里扒外的东西不需要留着,而蛇族也并不无辜,毕竟猿猴可是他们养出来的。”


    “一并处理了,杀鸡儆猴”凤凰的身上浮现出一股极其可怕的杀意,他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扶手,像是宣告末日来临的钟声“多半是魔族,但证据还不够,继续查。”


    下属垂眸点了点头“是,妖王大人。”


    事实证明,只要有了具体的方向,找人还是不难的,守株待兔就是。


    所以朱锦沐成功在三天之后,在于离落霜城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堵住了带走自家孩子的鬼木仙。


    隔着一段距离他就已经看见了抱着自家儿子的楼霜醉,跨界的情报做不到那么详细,所以他也才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鬼木仙长这个样子。


    他的面容缠绵如藤蔓,贪婪的吸食着枝干的血液,开出布满冤魂与鲜血的花,阴郁而尖锐,蔓延着剧毒的花纹,蜿蜒生长。


    就这一眼,大凤凰就能判断出自己孩子十有八九是色令智昏,主动跟着美人跑的,所以消失的才会这样的无声无息。


    他悄悄的瞪了朱焱梓一眼,但就是这片刻的耽搁,楼霜醉的眉头一皱,当机立断的做出了反应。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被压抑在身体里的仙力转瞬间突破封锁,藤蔓几乎是凭着本能窜出,缠上不远处正盯着他侧脸发呆的齐孟麟的脖颈。


    太突然了,连元婴期的妖侍队长都没能反应过来,等事情发生,只来得及警觉的看着楼霜醉,却不敢妄动,因为齐孟麟的脖颈已然被划出一道流血的伤口,整只妖被拖拽到了楼霜醉的身边。


    鬼木仙笑了起来,是那种带着几分剧毒恶意的笑,他勾起唇角“原先我还在想呢,堂堂妖王,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找得到我呢?”


    朱锦沐的身影从不远处的树丛后显现,他负手走出来,先是没好气的瞪了一眼染了色的小凤凰,紧接着又抬眸看向了楼霜醉。


    “抓了我的孩子,现在又挟持了麒麟家的,要是让你全身而退了,岂不是显得我妖族十分弱小?”妖王似乎是故意说这样的话的,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在事发之后逐渐靠近小凤凰的黑衣人,发现他不动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妖侍队长惊愕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孩,他本来是想要劫持人质换回自己的主人的,但此言一出,他立刻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面对着凛然的杀气,楼霜醉却没有显露出半分慌乱模样,他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您的儿子可不算是我抓的,他明明是主动跟着我走的。”


    朱焱梓拉下了自己挡脸的面纱,几步走近拉住了楼霜醉的袖子,奶声奶气的肯定道“父王,仙人哥哥很漂亮。”


    “你闭嘴!”大凤凰横了他一眼,满脸写着恨铁不成钢,他咬牙切齿,冷笑着“这么喜欢他,刚好长得也不错,不然把人留下来给你做小娘?”


    那语气阴阳怪气的,不过看向楼霜醉的时候到确实是有几分带着真心的森然,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毒素入体,齐孟麟才不过金丹,在楼霜醉的刻意催动下早已经失了力气,强撑没有多久,就腿一软,摔在了楼霜醉的身边。


    主家要是出事了第一个被清算的肯定是他们这些当护卫的,因此妖侍们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起来,求助的视线忍不住挪到了朱锦沐的身上。


    仙人伸手掐住了小麒麟的下巴,逼迫他抬起那张苍白的脸面向朱焱梓。


    “我的毒可不好解,我身上带了师尊给的法宝,拦住您一时半会儿,让小麒麟死在这里可是能做到的,到时候凤凰家的妖王不顾麒麟继承人的性命,这样的消息传开,足不足够让妖族内乱?”


    一身赤红的妖王神色冷然,他紧紧的盯着楼霜醉,没有说话。


    犹然觉得筹码不够,楼霜醉笑着慢慢的用手指摩擦着齐孟麟的脸,像是把玩玩物一眼的,指尖旖旎、暧昧,慢慢的划过小麒麟的眼角眉心。


    齐孟麟何曾被人这么对待过,他半是害羞半是屈辱,脸“唰”的一下就红了,颜色慢慢的从脸颊蔓延到了眼角,眼睛里盈着点点水光。


    “另外,鬼族那位太子应当不是被留在轻尺城,而是被锁在铭宇城吧?妖王殿下猜猜看,这个消息落入魔族之手,是不是能让太子殿下死在妖界,而妖界与鬼族在此之后还能不能联手下去?”


    鬼木仙的声音轻轻的,但话语内的意思却格外可怕,可怕到朱锦沐猛的抬起头看他,却听见楼霜醉拉长语调,懒洋洋的,游刃有余。


    “三天前传的消息,如今也该到百灵鸟一族的手上了,再加上您能找到这里,多半已经下达了处置百灵鸟的命令,妖王殿下不若再猜猜看……”


    他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来,露出的虎牙就像是毒蛇尖锐的獠牙“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孤注一掷,在今天收到消息之后就下手,彻底向魔族投诚?”


    风声似乎都止息了,万籁俱寂,只有妖王的气势在层层上涨。


    原先那点愤怒,多半是装出来吓唬楼霜醉的,虽说混杂了一点对仙人的恶意,但这一点恶意还不足以让朱锦沐起了真正杀心。


    但他现在起了。


    不到百岁的仙人,金丹中期的修为,心性也如此可怕,进入妖界半月没有,就已经能做到这个程度,而且自己还真的暂时拿他没有办法。


    劲敌,楼霜醉如果能成长起来,从此与仙界相争,妖族都会面对这么一个可怕的敌人。


    朱锦沐怒极反笑,他仔细端详着楼霜醉的脸“好,很好,倒是我小看你了。”


    他本来连楼霜醉的名字都懒得记,毕竟鬼木仙还没有成长到足够让他入眼的地步,值得在意的本来只该有一个连朝溪。


    但现在,他牢牢的记住了这个名字“鬼木仙楼霜醉,之后我们战场上见,但现在……”


    他看了齐孟麟一眼“我们先商量一下吧,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呢?想要妖族为这一次的袭击与挑衅付出代价,想要权力、力量以及成长。


    要怎么样才能刚好,恰恰卡在够痛却不会让妖王彻底恼怒的点上?


    半晌,楼霜醉弯眸微笑“我要酒月城的月华露,要百年以内的所有产出,我还要现在担任月华露采集使的那条蛇妖……听说他是一条黑蛇,我想养一条蛇。”


    作者有话说:


    这条蛇不是祁暮松,是他仇人。


    要想要策反一个人,还是得给点甜头的。


    第57章


    月华露不是问题, 尤其这是蛇族的资源,养出那只猿猴,妖王本就是要处置他们的, 只是百年的月华露而已, 这一巴掌扇的也还不算是很重。


    但要成了精的蛇族做宠物, 这不仅仅是在索取补偿,更多还有侮辱, 就像是凡间的人族向战败国索取奴隶一样。


    楼霜醉是故意的, 朱锦沐也明白,所以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为什么?就为了让我们不高兴?!”


    他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楼霜醉,是审视, 也是不解,从这短暂的相处来看, 楼霜醉应当不是这种无故放失的人,还要为因此消磨一个补偿机会。


    “因为我不相信蛇族什么都不知道”楼霜醉说得半是实话,不过就是隐瞒了那只被作为条件的蛇妖就是祁暮松想杀的那个“幕僚里面为什么会混进百灵鸟的人?为什么其它的幕僚没有出口阻止?我不信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有了坑害我的念头,就要为此付出代价,百灵鸟您自然会处理, 那蛇族呢?它难不成还想全身而退吗?”


    妖王若有所思的看着楼霜醉的眼睛。


    他已经快被说服了, 本来就想找借口惩戒蛇族, 借楼霜醉的手再好不过。不过能让他产生被说服的认可感,也已经很能说明眼前仙人的口才了。


    “好, 我们来立誓下契吧。”半晌, 朱锦沐终于点了点头。


    见能够达成协议, 和平解决,妖侍们也纷纷松了一口气,只有妖侍队长抬头看着楼霜醉, 神色冰冷。


    ——一开始就觉得这家伙有问题,但竟然能到这个地步……以后还是不要让不知来历的人靠近齐孟麟了。


    他并不知道,就因为这一念之差,开启了麒麟族继承人接下来百千年的单身生涯。本来那些人就没有楼霜醉好看,再加上有个扫兴的侍卫,就更没有兴趣了。


    契约签订的很快,那一卷写好的雪白文书很快就得到了天道的认可,在契约彻底形成之后,被楼霜醉收进了怀里。


    朱锦沐皮笑肉不笑的,刚想开口说个客套的结束语,就直觉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他心惊肉跳的侧身一闪,只见一把熟悉的剑就插在刚刚他站的位置上。


    雪白的长剑泛着带着寒意的水光,四周萦绕着带着仙力的水汽,剑穗的蓝色玉石上面刻着两个字——“不悯”。


    是连朝溪来了。


    不难预见自己当时要是没有躲开会是什么下场,朱锦沐寒毛倒竖,忍不住破口大骂“连朝溪你是不是有病!我做什么了你要打我?!”


    一身紫衣的仙人衣袂飘飘,他步履轻盈如踩流云,颇有一种踏水凌波的风韵。


    连朝溪转瞬间出现在了楼霜醉的面前,他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小麒麟,温柔的把自家徒弟挡在自己的身后“你欺负我徒弟,我就欺负你。”


    “我……欺负?”朱锦沐震撼的指了指自己,心说到底是谁欺负谁啊,心里越发的觉得这个人就是没事找事,于是忍了又忍,忍无可忍“你故意找茬是吧?是不是有病!”


    连朝溪有没有病不知道,反正他觉得朱锦沐有病,他叹了一口气,用那种很有耐心的语气,手指指了指楼霜醉,又指了指大凤凰。


    “我徒弟三十岁,你一千五百岁。我徒弟金丹中期,你渡化圆满。”


    妖王殿下一下子就听明白连朝溪的意思了,他忍不住怒极反笑,果不其然听着仙人净睁眼说瞎话“还能是谁欺负谁?这谁能看不出来?”


    谁能看不出来?!我就看不出来!


    朱锦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心想这个人有病,你跟他计较什么。


    于是他抹了一把脸,呵呵一笑“随你吧,事情都已经做好了吧?妖界不欢迎你们,早一点滚。”


    连朝溪没滚,胆敢对他徒弟下手的人都还好好活着呢,他怎么会走,所以只是翻来覆去把楼霜醉检查了一遍,确认过没什么大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悯浮在半空中,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但所过之处凉气冻得草木都要蔫下去,朱锦沐看了看那堆蔫头耷脑的植物,缩了缩脖子躲得远了一些。


    连朝溪一低头就发现楼霜醉正在专注的看着自己,一双金色的眼眸灿若星辰,含着清浅的笑意,身上的衣服是妖族的款式,露出了白皙的腰身,白的几乎有些晃眼了。


    “回头给你再做几身,不过腰上再加一层黑色的纱吧。”


    他揉了揉楼霜醉的头发,而小徒弟笑盈盈的就应了,没有提醒自家师尊加那一层多一分半遮半露的意味,说不定看上去会更加色气。


    大凤凰离他们的距离对于妖怪与仙人而言并不算远。


    朱锦沐安静站了一会儿,久经情场的妖怪敏锐的注意到了楼霜醉的表情,以及这两个人中间那点微妙的气氛,于是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在心里狐疑了起来。


    怀疑是自己想多了,他还低头去看看地上躺着的齐孟麟,发现小麒麟的眼睛更红了,他泫然欲泣的看着楼霜醉,却没有得到一个眼神。


    ……咦?!


    ……哇哦!


    朱锦沐反应过来了,他惊异的看了看连朝溪,从那张总是挂着同一种笑容的脸上得出了这人哪怕动心了也没那么容易开窍的结论,于是又怜悯的去看着楼霜醉,得到了鬼木仙意味深长的一眼。


    他一个激灵,窝窝囊囊的转头,生怕那小家伙等下张口就是妖王欺负我了,那他多半得在这里跟连朝溪打一架,先不说打不过,就说以他们的修为打这一架,连续打一年都是有可能的,他还有事要做,可不能耽搁。


    “咳咳咳”朱锦沐抱着袖子,咳嗽了几声,是想要提醒这两个人差不多了,要打情骂俏不需要在这里。


    楼霜醉领悟了他的意思,于是似笑非笑的回头看了一眼,拉住了连朝溪的袖子“师尊,我已经帮自己报完仇了,我们回仙界吧。”


    连朝溪瞧了一眼离得越发远的妖王,点头应允。


    自从楼霜醉被传送进妖界,至今已经过去九天,长辈们的比赛没能继续下去,得到消息的五大宗门第一时间围住了边界,严阵以待,隐约有了战争的气氛。


    客栈竟然还留下了楼霜醉订的糕点,这有楼霜醉付了定金的缘故,也是因为连朝溪帮忙补了差的钱,吩咐店家等楼霜醉回来拿。


    赢祁他们早就动身回去了,就连严止戈他们也回了,而连朝溪要留下来筹备之后妖界与仙界的战争,所以这次回去只能是楼霜醉一个人走。


    而再过三年,楼霜醉就要去历劫了,如果战争持续的时间长一点的话,他甚至没有机会和连朝溪多待一会儿。


    楼霜醉的指尖还攥着那卷与妖界的契约,他本来是想托连朝溪帮自己去要回战利品的,闻言却没立刻松劲,反而顺着连朝溪的袖口轻轻往上缠了缠,将人拽得微微俯身。


    他金眸里的笑意软下来,带着点刚从妖界折腾回来的倦意,却偏要把下巴往师尊臂弯处蹭了蹭“师尊,回去的路好长,我一个人走会怕。”


    实际上大名鼎鼎的鬼木仙哪里会害怕,不过是舍不得,放不开,怕自己一面都见不了,就要下凡去,分隔几十年的岁月。


    连朝溪的手顿了顿,低头就看见少年腰线处微微陷下去的一截腰身,裸露出来的皮肤还带着沐浴出来未散的薄红。


    他下意识的抬手把那片衣料往中间拢了拢,不是不喜欢看,只是一想到这一路上所有人都能看见就忍不住有些闷气,但声音还是比之前对朱锦沐说话的时候要软了不止三分。


    “怕什么?仙界边界有五大宗门守着,没人敢拦你。”


    “可我想跟师尊待久点。”楼霜醉得寸进尺,干脆松开契约,双手都圈住了连朝溪的手腕,晃了晃“您看,我在妖界挨了那么多气,还跟妖王立了契,师尊都不陪我走一段吗?”


    他故意把“挨气”两个字说得委屈,金眸亮晶晶地盯着连朝溪,连眼尾都染上点故意撒娇之后不好意思的红。


    楼霜醉长得好看啊,所以明明知道缠绵的恶之花有毒,但在那一抹红色面前,连朝溪还是溃不成军,不知不觉的他的心就软的一塌糊涂。


    连朝溪喉结动了动,只觉得手腕被少年圈住的地方发烫,连带着心口也软成一团。


    他想把人推开些,说句“多大了还撒娇”,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那我送你一段路吧。”


    话音刚落,就见楼霜醉眼睛里的鎏金亮的出奇,于是又补充道“糕点记得带上,喜欢的话师尊回宗门之前再给你带几盒回去。”


    连朝溪能离开的时间不长,但还是尽量送了一半的路程,之后才让楼霜醉自己飞回去。


    辰月宗一如既往,只是楼霜醉一回来,一堆担心的师弟师妹,甚至还有师姐师兄,就都来剑峰看他了,倒是让剑峰变得热闹了许多。


    沐云歌竟然出关了,不过听说她只是出来看一眼,很快就要回去,刚刚回宗门不久的尘满阙带着她与洛玖上来看楼霜醉,顺便送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芈闻书变化很大,他瘦的几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神色更冷更凶也更坚定了起来。


    “万岁,尘仙人说我的天赋不错,不知道您会不会同意,我想跟着您一起对抗妖族。”


    作者有话说:


    想起来那个“我吗?”指着自己的那个表情包。


    第58章


    尘满阙还是老样子, 那双一片白色的瞳孔寻常人是很难从中看出情绪的,一袭白衣胜雪,堆叠在身侧的时候, 总显得那一身骨肉嶙峋。


    他太瘦了, 瘦的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跑, 又或者揣摩天意者就是应该这样的,想要看到僭越的东西, 就总是得付出一点代价。


    “我为他测过灵根了, 天赋还不错,是个双灵根,至少都能做个外门, 但他不知道哪里听说的规矩,主动去爬了那万万云阶。”


    云阶路筛选的是凡人与仙人的差距, 有一阶比一阶更强的仙气威压,芈闻书带着自己那早年就已经因为净身与磋磨而变得的残缺虚弱的身体,一步又一步的,从第一层,走到了最后一层。


    “我回来的晚了, 是因为我在旁边, 看着他爬了半年, 哪怕口鼻溢血,哪怕身上的肝脏破裂, 痛不欲生, 都没有停下, 没有放弃。”他用那空白的眼眸望着楼霜醉,尘满阙叹息着摇了摇头,脸上却是带着赞叹的笑意的。


    “那很令人触动, 所以我邀请他来占卜峰,说愿意给他外门的位置,但他拒绝了,他说他想跟着你。”


    占卜峰的峰主似是无奈的摊了摊手“所以,我就带着他来找你了。”


    剑峰上种了无数棵古榕树,他们粗壮而高大,白色的榕须随风而动,这些风从山脚的谷底吹往山顶,夜晚又会转一个方向,从未止息,一波又一波的带起树林与灌木的叶浪。


    芈闻书正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裳,那衣服空荡荡的,映衬的他的身形愈发嶙峋,但他总是挺着腰的,像是一株瘦弱但傲慢的树,哪怕是做世人所鄙夷的太监的时候,也总是不肯低下头来。


    “我是不是应该觉得荣幸?”楼霜醉笑着用盖子撇开了茶沫,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乍一眼看起来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上了山,真的能比一个凡人寿终正寝活的更久吗?”剑峰首徒冷不丁的问了这一句,但很快就闭嘴不说话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尘满阙思考了片刻,他惆怅的望着前方山崖,有白鹤上下飞舞,扇动翅膀裹挟着风,于是幽幽叹气“可为报仇奋力而死,无怨无悔,总好过一生哀愁,郁结于心。”


    杯子被推到了自己的面前,占卜峰峰主抬眼看过去,发现楼霜醉垂眸片刻,突然勾起唇角笑道“那倒也是。”


    于是芈闻书就这么被留下了,楼霜醉传音告诉了连朝溪这件事,让连朝溪允了收芈闻书做外门,恰好剑峰如今没多少人,所以他这个外门,连带一起负责起了仙仆的管理工作。


    之后运行了一段时间找到规律,楼霜醉又干脆把制度改了一改,除去几个非常重要的山峰,其它峰的事物、信件,都得过芈闻书的手,特别重要的在筛查过滤之后再送到楼霜醉的手里。


    芈闻书倒也确实有一番本事,外门、仆役,这些在仙界不受重视,却又自由生长,以至于郁郁青青,足以动摇宗门秩序的人,与太监也不是没有相似之处。


    他最擅长在这样的环境里钻营打窝,从前的东厂不就是这么出现的吗?


    所以短短两年,芈闻书就建立起了一个情报网,辰月的情报也就算了,其它宗门的消息也能得到不少。


    配合楼霜醉在内门里面左右逢源,以及接手宗门以往建立起的网络,已经很少有什么能藏过他们的眼睛了。


    知道楼霜醉一年之后就要去历劫了,芈闻书挑了个天气不错的日子,提着糕点仙果来找他聊了聊。


    楼霜醉似乎是早有准备,芈闻书来的时候,他的面前正摆了一张棋盘,玉石的棋子握在手心能惊起一片凉意。


    芈闻书低头看他,想说什么,却在张口的那一刻顿住。


    不一样了,曾经的九千岁这样想着。


    ——他甚至连该叫眼前人什么都不清楚了。


    以往见面多是在朝堂上,说不上剑拔弩张,却也并不和睦。如今那些刺没有了,却也没什么好说的,多没意思。


    该说什么?该说我还是放不下,死去的人在心里横着,几乎要成了心魔,于是午夜梦回时候一遍遍回忆盘点,希望找出自己半点错处,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份痛楚。


    还是说谢谢你留下我,幸不辱命。


    得了吧,他又不是陈瑜,与眼前的人多少还是少了这几分亲近。


    于是最后只能干巴巴的挤出一句“我以前不喜欢下棋。”


    楼霜醉把杯子放热水里浸过一遍,现在玉石的表面都还带着灼手的热度,他把杯子推到芈闻书的眼前,眨了眨眼,眼眸里就氤氲开一层笑“后来呢?”


    芈闻书以往不喜欢他笑,不为什么,因为太假,明明也是满身尖刺与阴郁,不信任与凶狠都刻进了骨子里,所以笑意总是浮于表面的一层,一晃就散了。说到底只是为了走的更顺当,于是演出一副温柔表象。


    但现在也没有空去计较这些了,可能是开了一个头,后面的就好说下去了,芈闻书顿了顿,很快接上了话。


    “那时候觉得大家下棋都只是为了做戏,演一个高深莫测,演一个技艺高超,可惜后来连做戏的机会都没有了,毕竟太监不配有这些爱好。”


    他塞了一块自己带来的糕点进嘴里,囫囵嚼了两口,心里混乱的想着这个款选错了,太腻,于是又顺势接过杯子用茶水送下去。


    但话不能没头没尾说到一半,于是喝过了茶水,话又接了下去“说起来也好笑,怕皇嗣血脉不纯要太监伺候的是他们,瞧不起太监的也是他们,自己的律法造就的残缺,倒是成了太监的不是了。”


    这话太尖锐,像是在诉说世道欺软怕硬的通病。


    在沉默片刻了之后,芈闻书又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其实我是愿意做太监的,为了保护晏寒。”


    这是很多人都不知晓的,芈闻书在成为太监前就跟晏寒认识,那时候晏寒还不叫晏寒,他叫羽墨,是芈闻书的书童。


    后来芈家被冤下狱,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一间牢房里只关了他们两个孩子。


    那段时间太长,太长,只记得望不到边际的黑暗,夜晚把人咬醒的虫子和老鼠,还有难吃的饭,抽疼的肚子以及寒冷。


    是晏寒把他护在怀里,不要他死在那里,所以后来等宫里人终于想起来还有一个他,来问的时候,他拦下了晏寒要替代身份去做太监的手,主动站了起来。


    那一刀不疼,至少没有被老鼠咬的疼,也没有高烧不退,陷在黑暗里差点醒不过来那么疼。


    而后来他在宫里站稳,就第一时间想办法把晏寒换了出去,隐姓埋名送出京城,还在江南买了房子,要他好好的活着。


    但晏寒没有,他半路就甩掉了看着他的人,再见面的时候就已经是叛军首领了。


    “他为了我杀进京城,也是为了我留在京城,最后稀里糊涂的就死在了战场上……”芈闻书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不敢用力,他甚至不敢再继续说下去,因为他怕他再说一个字,眼泪就会忍不住掉下来。


    “明明我们约好了,今年冬天埋在树下的酒就能喝了,到时候我去炖一锅他最喜欢的肉汤,跟他分了那壶酒……”但那壶酒终究还是没有被挖出来,它埋在了树下,再也不会有人想起。


    水滴落在茶杯里,茶水就咸了,是苦涩的“明明我比他年龄大,也说好了从此以后我来护着他……我后来找到了他死去的那口锅,头被妖怪们挂在一旁做战利品,身子被煮化了,连骨头都找不到。”


    他当时趴在锅边吐,但好几天吃不下什么东西了,所以吐不出来,只能干呕,从此再也见不了炖汤与荤腥。


    芈闻书几乎在那里晕过去,最后还是从前与他关系并不好的陈瑜,耐心的一点点收敛了晏寒的东西,又在昏迷之中给他灌了水喂了食物,最后带着他回到了京城。


    “但我放不下,所以我在病好之后就去求了仙师,又去爬了云阶,我想,总得做点什么……”


    楼霜醉看着芈闻书,那张精致的脸被这几年的痛苦折磨的沧桑了许多,但由于修了仙,虽然还没有筑基,但终归是看不见了明显的岁月痕迹,只是脸色格外的苍白。


    他慢慢的收拾好了一桌子的棋子,把黑子放到了芈闻书的手下。


    ——并非不想安慰,只是这样的苦痛,往往只有自己明白其中的难过,外人说要理解,语言出口也多半干涩。


    再多的话也是失色的,再多的安慰也不过隔靴搔痒。


    难以排解,难以释怀,难以放下。


    此后只要活着一天,只要想起一点,就是再受一遍剖心的酷刑。


    “我们下五子棋吧,其实很多时候下棋都是在打发时间,要作秀也应该是像我这样的。”楼霜醉温声说着话,把白棋的第一子下在了偏僻的角落里,没有去占中间的那个位置。


    芈闻书似乎也不想让人多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刚刚只是一时忍不住,所以楼霜醉这样说了,他也就顺势用袖子遮掩,拿手帕擦干净了脸颊上的泪痕。


    他拾起黑子,接上了楼霜醉的棋。


    他们都是擅于计算思考的人,一人落一子,下棋的速度还算是快的,最后楼霜醉还当真用开局落下的那个偏僻的棋子连成了一条隐蔽的线,赢了这盘棋局。


    “看见了吗?这才是作秀,后手越多越好,万一有哪一颗,最后就能让你赢了呢?”剑峰首徒弯眸微笑,意有所指。


    他把一块令牌放在桌子上,是情报屋的牌子,相柳的情报屋开的到处都是,仙界也有“你可以去看一看,去试一试,我们剑峰有一位好的峰主、好的师傅,我下凡的时候你多看顾一下他和内门的两个小家伙,他们会成为你的后盾的。”


    作者有话说:


    历劫是病弱军师的乱世棋局。


    第59章


    下凡历劫本不是大事, 毕竟上了金丹之后每突破一个大等级就得下去一次,但第一次历劫还是会让人挺担心的,因此在下凡的前两天, 连朝溪抽空回来了一趟。


    在战场上待了三年, 身上难免有些散不干净的血腥气, 这让连朝溪看上去更危险了,抬眸之间仿若崖间急促的瀑布, 撞击着凌汛的岩石, 发出如雷鸣的声响。


    这样的感觉也让楼霜醉更心动。


    他本来就有恋痛的毛病,再加上知道连朝溪不会伤到自己,就越发——


    楼霜醉捂脸藏住了自己大逆不道的心思, 但看着连朝溪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带上几分热度。


    连朝溪没察觉到楼霜醉的心思,只是被这样的眼神看的一阵耳热,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怎么这样看我?”


    “师尊这身衣服好看”楼霜醉当然不敢告诉连朝溪自己在想什么,于是只能上前一步牵住男人的手。


    ——带着厚厚剑茧的,比自己的还要大一个号,抓到腰上的话应该能拢住半边腰,再加上力气大……打住, 不能再想了, 再想楼霜醉生怕自己会忍不住急色, 以至于僭越。


    索性剑修多半都是呆子,连朝溪也不例外, 他没有意识到楼霜醉的亲昵有些不正常。这还要归功于楼霜醉不紧不慢, 温水煮青蛙一样的熬了他这么多年, 一点点拉近了距离,没有让连朝溪察觉半分异样。


    银华剑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他今天难的穿了一身黑, 上面布满了紫色蓝色的花纹,如夜昙一样的幽深。


    原来霜醉喜欢他这么穿吗?


    连朝溪这样想着,下定决心要多买几身备用着。


    下凡是做师尊的亲自送到的轮回台的——这里是仙人历劫的通道,与凡人走的六道轮回台不同,轮回台直接受控于天道,历劫者将顺应天命落入凡尘。


    六道轮回台则是受控于圣人平心娘娘,虽然也有天道插手,但顺应功德业力、公平公正才是根本原则,以往仙界惩罚仙人的时候就很喜欢送人去冥界走六道轮回,洗干净身上的浮尘。


    下去倒是不难,不过是纵身一跃,楼霜醉在跳下去的时候用余光看了一眼专注的望着自己的连朝溪,心里还是忍不住叹气。


    ——这样一直望着自己,又怎么能不起私心呢?


    建安三年,凡间的乱世演变的越发疯狂,各地起义军四起,却还暂时没有成气候的队伍。


    林翼舒坐在墙角,看着高高的窗户一角露出的风景,见云边层层叠叠,仿若群山的倒影,火焰山的色泽从顶峰蔓延,不是冰冷与杀机,倒是幻想里的蓬莱仙境。


    与其它被乱兵绑架过来的人不同,他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门口的卫兵都觉得不正常,探头探脑的看了他好几次。


    乱兵这一次绑架的都是些世家的少爷,什么豫章谢家、宜都莫家、荆州林家,他们是为了要赎金的,当然抓的人多多益善,尤其这林家,一抓抓了两个,嫡长子林翼昭,以及庶次子林翼舒。


    当然,被看的最严的还是林翼昭,毕竟嫡子在礼崩乐坏的乱世或许不值钱,但在家族里还是值钱的,虽然他看起来远不及林翼舒淡定,甚至也没有林翼舒俊俏,若不是侍从与其他家族的都认了,乱兵们差点以为林翼舒才是那个嫡长子。


    门口的兵卫看了一眼又一眼,还是忍不住咋舌“真的没认错?咱们守的这个可要好看多了,你瞧瞧那通身的气质,啧啧啧……”


    他说的林翼舒,正是下凡之后丢掉了所有记忆,来度亲情劫的楼霜醉,那张漂亮的脸被完整的带进了轮回,眼尾上挑,金眸璀璨,薄唇俏鼻,垂眸间若权欲具现化的妖物,摄人心魄。


    “别说,可能就是因为庶子更优异,从脸到本事都是,这哪怕被抓了那林翼昭都不忘记骂人家呢,那一口一个狐媚子生的小妖怪,这几天去送饭的都得听两嘴,还有人来问我林翼舒到底长得什么样,有没有骂的那么夸张。”


    “说来林家的人来谈赎金的时候都没有亲自来,就派了个侍卫,跟着陈家一起。”


    ……


    他们热火朝天的讲了一会儿话,倒也不顾及林翼舒就在里面,绝对能听清他们在讲什么。


    而少年也并不在意,他的身体不好,瘦弱苍白,再加上不怎么反抗,所以所以乱兵们还给他加了一层被子,不刻意磋磨。只是这屋子有点冷,他抬起袖子咳了又咳,又安静了下来,像是在等待。


    可是在等待什么呢?


    等待一个借口,一个抛弃家族的借口。


    说实话林家对于林翼舒来说是个很矛盾的地方,给嫡长子取昭,给他取舒,昭如烈日灼灼,舒却只是舒心顺坦,这差别可想而知。


    但在百姓易子而食的乱世,林家确实养大了他,甚至在发现林翼舒的天赋之后,如今的林家家主,他名义上的父亲林理钧还格外倾斜了资源。


    但……这点偏爱无疑是毒药。


    继承人毫无疑问是嫡长子林翼昭,嫡、长、贤他占了两个,已经是出生以来就有的优势了。


    所以哪怕林翼舒这位血缘上的哥哥是个实打实的废物,而林翼昭甚至还很讨厌林翼舒——可能是因为弟弟从小样样都学的比自己好,甚至连容貌都更胜不止一筹。


    以林翼昭的小肚鸡肠,林翼舒的未来几乎一眼就能望见折磨,而继续留在家族,除去仕途前路不明之外,危机倒同样也是肉眼可见的。


    乱世、乱君,还有在保全自身的时候,已经太过于显露锋芒的世族,如果有结束乱世的明君,他们定是不能容忍世族了。


    但人是会有幻想的,父母家族,总是会忍不住心生依恋,这是很多人一生摆脱不了的原初,哪怕只是个带刺的襁褓,也舍不得放下,要抱着反复回味记忆力那点甜味的温情,这与林翼舒太过清醒的大脑形成了极大的冲突。


    终于,机会来了,林翼舒之所以在被绑架之后什么都不做,就是因为想要这一个狠心决断的机会——父亲远赴琅琊,如今在荆州的只有主母。


    林翼昭的嫡母明氏虽然表面不显,但林翼舒还是能敏锐意识到她的忌惮与不喜,如果为了家族,她应该两个孩子一起赎,但如果是为了私心……


    生身母亲秦氏也更偏爱妹妹,对聪慧的林翼舒总是小心翼翼,甚至主动远离,他没有牵挂,差的只是一个理由。


    终于……


    “林家那边只赎嫡子啊,说是钱暂时不够,那剩下的这个……?”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卫兵们说着最新传来的消息。


    他们没有注意到房间内,林翼舒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自嘲的笑了笑,不过是一瞬,他的神情就又重新冷了下来,再看不见一丝软弱。


    “咚咚咚”是墙壁被敲响的声音,卫兵们回过头一看,发现那个漂亮的病秧子第一次主动来到了门边。


    他轻轻咳嗽着,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劳驾,我想见一见你们老大,就说……”他没有犹豫太久,突然释然的笑了“我能帮他占领宛城,就连你们军中的长久粮食问题,我也有办法解决。”


    卫兵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想要呵斥他,让他回屋里去,就被另一个拦住。


    另外那个拦住了同伴的卫兵更加敏锐,所以注意到了军队中的不对劲,事实上这次在绑架世家之前,他们每天分到的粮食已经越来越少了,粥清的像水,故意捞都捞不上来米。


    而绑架世家这种事情必然得到世家针对,生活好了一段时间之后必然更加艰难,未来一眼就能望到头。


    如果真的能解决的话……


    卫兵深深地看了林翼舒一眼,拱手弯腰“林少爷等一等,要先问过将军的意见才是。”


    将军,哪怕是乱军的将军也是不好见的,更何况林翼舒如今的身份连客人都不算,顶多算个俘虏,还是随时能拿来祭旗的那种。


    所以回忆了一下这两天门口的侍卫们肆无忌惮讨论的东西,再想一想被绑架之前在父亲桌案上看见的情报,结合时间算了个大概,林翼舒要了笔墨,写了张字条,让卫兵一并送去。


    如此便能算是尽力,要实在是不成,林翼舒也并非没有其它主意——反正不会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让自己折在这里。


    索性这乱军首领不算昏庸,没有过去太久,也就是一个时辰的功夫,林翼舒就听见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关林翼舒的院落挺偏的,但也安静,远中种了四五棵的桂花树,幽深的树冠投下成片阴影,令门口卫兵躲凉容易。


    首领来到这里的时候,林翼舒正病恹恹的拢着被子,坐在门内靠门口的地方看风景,鼻尖三两桂花香,温柔的仿若岁月静好。


    那首领是个身材健壮的青年,眼睛看上去还算是清明精明,他看见林翼舒的时候眼眸里划过了一瞬明晃晃的惊艳,但很快还是清醒了过来。


    他不自在的咳了一声,伸手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这才抬腿走进来。


    走到近前,确认林翼舒已经看见了自己,他倒是也不绕弯子,直白的开口询问“你怎么知道陈家会来商议守城的事情?”


    “算的”林翼舒轻轻咳嗽着,病恹恹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了两抹气血翻涌的晕红“这里的世家视南阳郡为自己的领地,你进城这么久,他们虽然不给帮助,却也没有阻碍,就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兵力不足以守住。”


    “但是世家嘛,就是有求于人,也要那个人觉得自己是上赶着的”出生于世家的病秧子摇了摇头“所以他们抬高粮价,要你去求他们,谁知道你会直接——”


    笑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想来也该坐不住了,陈家当主是个冲动的,常被人当枪使,再加上门口侍卫们讨论过两句,所以就顺手让人送了张字条过去。”


    说来轻巧,但实际上能三言两语拼凑,算到这个地步……


    青年深深地看了林翼舒一眼,干脆开门见山“帮了大忙,谢谢了,你想要什么?”


    “张越,张将军是吗?”林翼舒缓了一下,压下喉咙里的痒意,紧接着懒洋洋的笑了,他鎏金的眼眸里晕开了一片狡黠颜色“我猜您还差一个幕僚,您看我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虽然霜醉嘴上说不僭越,但细节之间已经在考虑把人骗到床上了。


    第60章


    林翼舒换院子了。


    自从与张越交谈过, 侍从与卫兵就来来回回跑了几趟,动作麻利的给他换了一个更大的院子,四处透风的窗户也没有了, 还加了很多软垫褥子。


    隔了两天, 张越又从外面带回来一条白狐狸皮毛的大氅, 一言不发的塞到了林翼舒的怀里。


    病秧子少爷抱着柔软的皮毛,隐约还能闻见一股香味, 但熏得不够, 味道若有似无的——林翼舒一闻就知道,是控火控的不对,不过张越又不是世家子弟, 能有这份心已经是难得了,他不是不识抬举的人。


    于是林翼舒弯眸微笑“多谢主公。”


    张越见他不嫌弃, 于是也悄悄的松了一口气,但脸却还是板着的“你喜欢就好。”


    虽然张越这人面瘫,嘴上又总是不讲,但林翼舒还是能察觉到这个人是紧绷的。


    张越是寒门撞运捡漏上了察举制推荐的官员,无背景无家族, 所以没在洛阳呆太久, 就被贬斥地方, 后来起兵,也总有人说他是草根, 没什么谋士愿意跟他。


    这是心病, 要解决问题, 让他放心下来也不难。


    林翼舒想了想,耐心等了两天,等到他留在张家军做幕僚的消息传开, 林家终于忍不住派人过来。


    但他没打算见,还没进门就给人赶出去了,只留下一句“既然主母想好了要在这时候公报私仇,就应该也同时想好了后果才对”。


    林家丢了脸,林翼舒也没有了退路,于是肉眼可见的,张越放松了许多,这两天来找林翼舒要主意的时候,脸上的笑也多了。


    主公给予信任了,那做事自然也方便很多,林翼舒给的主意很快一条条施行下去。


    短期的军费好解决,世家为了拿捏张越,赎人的时候只给了不实际的宝物玉石,但荆州北控宛洛,南扼潇湘,西连巴蜀,东接江淮,是水运网络的核心。


    干脆让张越占了码头,抢两条船,把世家带来珠宝、漆器全部卖了,换足够的粮食兵器回来。


    而长期怎么维持呢?屯田,荆州一带人多,本来很多队伍里的士兵就都是这里征来的,一时没有大的仗要打,就让他们轮值,不值守的就去种地。


    这制度一改,效果立竿见影,世家彻底失去了谈判的筹码,故意提价的粮食压在手里彻底没了用处,各家都有点焦头烂额的。


    林翼昭倒还是有空闲孜孜不倦的到处说林翼舒的坏话,说张越这个草根只能配庶子,说林翼舒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实际上没什么本事。


    但这个时候得到消息的家主林理钧终于赶回来了,他最后递了一封信给林翼舒,没有被理会,于是在罚了主母之后,带着整个林家远赴江夏。


    南阳的世家们都很惊讶,不明所以,但在一个月之后,本来还握在世家与朝廷手里的宛城彻底陷落之后,他们就明白了。


    ——这是在躲避林翼舒的锋芒啊。


    但林翼昭还有其它意见,他略有不服,于是干了一件大事,他逃家去给汝南的乱军虞氏做了幕僚,并撺掇虞氏西讨张越,想要证明自己不比林翼舒差。


    这毕竟是林翼舒的嫡兄,于是会议厅里说起来的时候,张越还有他手底下那一堆雄壮的将军都没忍住小心翼翼的看他,但林翼舒的反应却出乎预料,他惊异片刻,神色变得古怪了起来,很快就笑了。


    “亲自动手终归名声不好,本来还应该头疼的,没想到啊没想到啊……”病秧子谋士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怜悯又淡漠的落在那竹简战报上“您若是信我,就让人去给颍川送一封信,照实说就好了,其它什么都不用做。”


    闻言,将军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张越拍板定论,放手让林翼舒去做,所谓疑人不用疑人不用,这一向是他最得人心的品质。


    果然,不出半月,就在林翼昭带人磨刀霍霍向南阳,兵马都走到半路的时候,颍川猝不及防袭击了汝南后方。


    急急忙忙回防也来不及了,打了好几天才勉强夺回地盘,但城里的财宝粮食也已经被洗劫一空,这时候弋阳也插了一手,偷袭了他们。


    虞氏死伤过半,最后的人不得已逃入江夏,而林翼昭在逃亡途中又惊又急,竟然摔下马去,摔断了一条腿,再加上路途颠簸,卫生也不好,娇生惯养的少爷一路发烧着被送回去的时候,那条腿已经彻底废了。


    这下子原先只是落于猜测的结论一下子就成了定论,谁人不知道林家的嫡长子只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倒是那庶子厉害。


    听说林翼昭醒过来之后元气大伤,但还是因为外界的言语而气的发疯,在家里砸了很多的东西还打伤了人,最后被林理钧关了禁闭。


    这事是被张越当成笑话来说给林翼舒听的,为了哄他多喝两口药——药是特地请了名医来开的,但林翼舒身体不好是因为没出生的时候,主母与他的母亲在闹,下毒手差点害了他,使得他天生不足。


    更可笑的是自此一遭,他那生身母亲反而吓破了胆子,从此不敢再争,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为林翼舒讨回公道。


    所以医生也只能开慢慢调养的药,林翼舒怕苦,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喝到凉了,张越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谋士,宝贝的不行,于是竟然亲自来哄着他喝。


    皱着眉咽下最后一口,又咬住张越递来的饴糖,林翼舒皱着眉用帕子擦嘴“他这人做事向来冲动,顾头不顾尾,而颍川……那里多世族,雍宁学宫也在那里。”


    “今年年成虽然一般,倒也不算缺,只是汝南要养兵,所以缺了粮食,只是他们居然敢从颍川抢……颍川的人也要活,他们就等着时候了,恰好学宫多出世家谋士,也会看时机,我只是推了他们一把。”


    见到张越用惊异的目光看着自己,林翼舒眯了眯眼睛,哑然失笑“主公该不会觉得我是那种圣人吧,我以前不下手,只是还想要父亲多看两眼,还想要林家资源,所以不能,而不是不想。”


    他伸手挽起袖子,胳膊上有两三道凸起的伤痕,可见当初的触目惊心“林家内宅不宁,我到底还是有那么一段孩童时光的,躲不掉的那次,林翼昭亲手用杯子碎片划的,就因为那一次背书他背不出来,但我背出来了。”


    张越一惊,下意识的伸手又收回,他没有想到林翼舒这样天仙一样的人身上也会有这样的狰狞,于是神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咬牙道“只是没了一条腿,真是太便宜他了。”


    饴糖在嘴里划开,苦味渐渐淡了,只是舌根发涩,到底是影响了胃口,没滋没味的让没化完的糖块在嘴里变了一个地方待着,林翼舒眯了眯眼睛,把这笔账也记在了林翼昭的身上。


    “后来我报复了,我故意让同窗在他耳边提起那边有冬日开花的莲,又说明氏表妹很喜欢过去看花,然后在河边丢了一块绣花的与表妹同样款式的手帕,并动了冰层,让他掉下去了。”


    鎏金的眼眸淌着毒水,笑意撕开了血淋淋的表象“主公,我可不是善男信女,我之前之所以不走,不过是因为父母这种东西,哪怕他们对你再不好,依赖与期待也刻进了骨子里,但林翼昭可不是父母。”


    “明氏也不是父母,所以襄阳……而且您就算是对江夏与武陵下手也无妨,既然选了您,舒可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


    襄阳是主母明氏母族在的地方,武陵是生身母亲的家族。


    既然要断就断个干净,不要残留在心里一截,一碰到就酸涩,还影响林翼舒思考。


    得了林翼舒的准话,张越也不再犹豫了,荆州本来就只有武陵与襄阳不在张越军队的手里了,好好的一块领地中间豁了个口,他早就看不顺眼。


    于是准备两月,张越很快起兵襄阳,有林翼舒给他看着后方,他走的分外安心,不出半月就拿下襄阳,又让人进攻武陵。


    这下子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林翼舒落入乱军手里的时候是秋季末尾,桂花开的正好,天气逐渐转凉,而林翼舒怕冷,所以张越才提前给他送了大氅。


    现在三四个月过去,年节过了正在化雪,地上的积雪一日比一日更少,但还是白茫茫的一片。


    林翼舒的生身母亲无事不登三宝殿,终于从自家儿子被绑架开始,第一次来扣了门。


    “稀客啊,这雪压庭春,香浮花月的美景,有人在那哭哭啼啼的实在是浪费了,您说呢?邹氏?”林翼舒拖长了语调,他是戏谑的,眼里面几乎没有什么温度,比起最冷时候的大雪还要更凉。


    邹氏哭泣的声音骤然顿住,她抬起婆娑的泪眼,哽咽了两声“你是在怪我吗?但当时那种情况,家里都在明氏手里,我也没办法——”


    “是没办法,还是干脆没想过办法?”林翼舒打断了她的话,见邹氏噎住接不上话,只能又开始抹眼泪,于是失望之余,心里的暴虐又多了几分。


    他的手指慢慢敲击着扶手,目光是审视的,还带着几分讥诮。


    “让我想想……一开始想的是如果不是为了这孩子,我不必和明氏挣,就不会差点死掉。后来又想,如果不是这孩子太优秀,就不会被明氏注意到,翼雪也不会受到牵连。再到后来又想,我如果从未曾生过他就好了,哪里有钱赎他。”


    “是这样一个心路历程的,对吧?”


    邹氏愣了愣,又嚎啕起来,她想扑过来抱住林翼舒,但这满院子府兵防的就是她,于是虽然血脉相连,但再靠近一些却难如登天。


    “你是在怪我?你果然在怪我,可是我有什么办法……”


    “你只是不想有办法,因为那很累,很危险,你不想为了一个不喜欢的小孩去冒险,可能还隐约有点我快点死你就能解脱的期待,你不敢怪差点害死你的明氏,不敢怪袖手旁观的父亲,于是只能怪我,因为这最简单。”


    林翼舒死死的看着她,他很冷静,冷静过头了,所以才能撕开一切的粉饰太平,把这些不能细想的不公平、不甘心,怨憎爱恨都摊开放到明面上来。


    作者有话说:


    历劫是会有点苦的,尤其是亲情劫。


    为什么又是病弱后面会解释。病弱军师的这个副本,地名制度之类的借鉴的东汉末年,但直接这么用也不好,所以改了一些地方。


    而且悄悄的说我地理不好,历史政治当年倒是考的好但是……我都没敢开历史衍生了,就当是架空的看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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