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平知在图书馆见到了林柒月。
她依旧坐在离他两个位置的地方,面前摊着本厚重的《微观经济学原理》,但今天她看起来有些不同——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没睡好?”林平知问。
林柒月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昨晚在实验室赶数据,睡得晚。没事。”
她说着,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手有些抖。水洒出来几滴,落在书页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动作有些慌乱。
林平知放下笔,起身去接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喝点热的。”
林柒月愣了下,然后低声说:“谢谢。”
接下来的半小时,林柒月看得很吃力。她翻页的速度很慢,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移,有时会盯着同一行看很久。她时不时揉揉太阳穴,眉头微蹙。
“哪里不懂?”林平知问。
“这个效用函数…”林柒月指着书上一段,“推导过程没看懂。”
林平知拿过她的书,看了眼页码,从自己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开始画图、列公式。他的讲解简洁清晰,每一步都交代清楚。林柒月听着,不时点头,但眼神还是有些涣散。
“柒月,”林平知停下笔,“你发烧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她说着,伸手去拿水杯,手碰到杯壁时缩了一下——那水是刚接的,很烫。
林平知起身:“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真的不用…”林柒月想站起来,但身体晃了下,又坐回去。
“别动。”林平知扶住她的肩,感觉到手掌下的温度确实偏高。他从她书包里找出校园卡,又收好她的书,装进自己书包。
“能走吗?”
“能…”林柒月扶着桌子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
他们走出图书馆时,晨光正好。路瑶从食堂方向过来,看见他们,脚步顿住。她看见林平知扶着林柒月,动作自然但透着关心,林柒月脸色苍白地靠在他身边。
“怎么了?”路瑶问。
“柒月不舒服,我送她回宿舍。”林平知说。
“我帮忙。”路瑶放下刚买的早餐,走到林柒月另一边,扶住她的手臂。
三人往女生宿舍走。路瑶扶着林柒月左边,林平知在右边。林柒月低着头,脚步很慢,呼吸有些重。
“去医院看看?”路瑶问。
“不用,睡一觉就好。”林柒月声音很轻。
到宿舍楼下,宿管阿姨看了眼,没多问就放行了。林柒月住三楼,楼梯对她来说有些吃力,走到二楼时已经开始喘。
“我背你。”林平知说。
“不用,真的…”
“上来。”他背对她蹲下。
林柒月犹豫了下,还是伏了上去。她很轻,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林平知站起身,稳步上楼。路瑶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到305门口,路瑶敲门。开门的是林柒月的室友,看见这架势,赶紧让开。
“柒月怎么了?”
“有点发烧。”林平知把她放到床上,帮她脱了鞋,盖好被子。动作很自然,没有男女之防的尴尬,倒像照顾自家妹妹。
“我去买药。”路瑶说。
“不用,我书包里有。”林柒月轻声说,“在夹层,退烧药。”
路瑶翻出药,又去接了温水。林柒月坐起来,乖乖吃药,喝水。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刘海贴在皮肤上。
“我在这照顾她,你去上课吧。”路瑶对林平知说。
林平知看了眼时间,点头:“有事给我电话。”
“嗯。”
他离开时,回头看了眼。林柒月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眼睛闭着,睫毛很长。路瑶坐在床边,轻轻整理她的被子。
上午的课是《宏观经济学》,周婷给他占了座。看见他,她挪了挪,让出位置。
“柒月怎么样了?”她小声问。
“你怎么知道?”
“路瑶在宿舍群说了。”周婷拿出手机给他看,群里路瑶发了条消息:“柒月发烧,我请假照顾她。你们谁有课帮我请个假。”
下面一排回复:“收到”“柒月姐好好休息”“要帮忙吗”。
“严重吗?”周婷问。
“应该不严重,休息下就好。”
“那就好。”周婷顿了顿,又说,“你刚才…背她上楼的?”
林平知看她一眼。
“路瑶在群里说的。”周婷解释,“她说你动作可自然了,柒月都没好意思拒绝。”
“她走不动。”林平知简单说,翻开书。
周婷没再问,但整个上午,她看了他好几次,眼神里有探究,有好奇,还有一点点…羡慕?
中午下课,林平知没去食堂,直接去了校医院。买了退烧贴、体温计、一些常用药,又去超市买了蜂蜜、柠檬、生姜。然后去女生宿舍楼下,给路瑶发消息。
很快,路瑶下来。她换下了早上的衣服,穿了件简单的卫衣,头发松松扎着,看起来也有些疲惫。
“她睡了,烧退了些。”路瑶说,“刚喝了点粥,又睡了。”
“这些给她。”林平知把袋子递过去。
路瑶接过,看了眼,笑了:“你想得真周到。柒月醒来肯定感动。”
“应该的。”林平知说,“你吃饭了吗?”
“还没,等下点外卖。”
“先去吃,我在这等。有事我叫你。”
“不用,我不饿…”
“去吧。”林平知声音温和但不容拒绝,“吃完给我带份就行。”
路瑶看着他,最后点头:“好。你想吃什么?”
“都行。”
路瑶走后,林平知在宿舍楼前的长椅上坐下。深秋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懒洋洋的。有女生进出宿舍,好奇地看他几眼。他低头看手机,处理几封邮件。
二十分钟后,路瑶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给你带了煲仔饭,腊味的。”她坐下,递给他一盒,“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谢谢。”林平知接过,打开,香气扑鼻。
两人坐在长椅上吃饭。周围有学生路过,有说有笑。远处的篮球场传来打球的声音。
“柒月经常这样吗?”林平知问。
“她身体不算太好,容易累,但不常生病。”路瑶说,“这次可能是最近太拼了,又要跟导师做项目,又要准备保研材料,还…”
她没说完,但林平知知道“还”后面是什么——还要每天早起去图书馆,还要变着花样给他煮养胃的粥。
“她太要强了。”路瑶轻声说,“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又不想麻烦别人。发烧了也不说,要不是今天在图书馆撑不住,估计就自己扛过去了。”
林平知沉默地吃饭。
“不过…”路瑶笑了笑,“她今天让你背她,我很意外。柒月很要面子的,以前体育课扭了脚,都是自己一瘸一拐去医务室,不让别人扶。”
“是吗。”
“嗯。”路瑶看着他,“平知,柒月对你…很特别。”
林平知没接话。
路瑶也不再说,低头吃饭。两人安静地吃完,收拾好饭盒。
“我上去了,你下午有课吗?”路瑶问。
“有,微观。”
“那你去吧,柒月有我照顾。”
“好,有事打电话。”
“嗯。”
林平知去上课。下午的课他听得不太专心,脑子里时不时闪过林柒月苍白的脸,她伏在他背上时轻微的颤抖,她吃药时乖巧的样子。
下课后,唐雨薇在教室门口等他。
“柒月怎么样了?”她问。
“退烧了,在休息。”
“那就好。”唐雨薇松了口气,“我刚从实验室过来,听她导师说她昨晚熬到凌晨三点。这孩子,太拼了。”
“你知道她实验室在哪?”
“嗯,我有时会去找她导师请教问题。”唐雨薇说,“柒月很厉害,她导师很器重她,给了她不少任务。但她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两人往图书馆走。唐雨薇今天穿了件卡其色的风衣,显得很知性。
“对了,研讨会的时间地点定了,我发你邮箱了。”她说,“你有邮箱吧?”
“有。”
“那我晚上发你。”唐雨薇顿了顿,“其实我有点意外,你会对经济史研讨会感兴趣。大部分本科生都更喜欢实操性的课程。”
“多了解历史,才能看清未来。”
“有道理。”唐雨薇笑了,“你说话总有种…超越年龄的透彻。”
“可能书看多了。”
“谦虚。”唐雨薇看他一眼,“对了,你和柒月…”
“朋友。”
“哦。”唐雨薇点头,没再问。
晚上,林平知在图书馆自习时,收到了路瑶的消息。
“柒月醒了,烧退了,精神好多了。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让她好好休息。”
“她说你买的蜂蜜柠檬茶很好喝。”
“喜欢就好。”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平知,柒月让我问你,明天早上还去图书馆吗?”
“去。让她多休息,别来。”
“我说了,她不肯,说要给你带山药粥,说对胃好。”
林平知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
“让她别折腾。我吃食堂就行。”
“我说了,没用。她说山药都买好了。”
他叹了口气。
“那你告诉她,可以来,但必须多穿点,坐半小时就回去休息。”
“好,我跟她说。”
放下手机,林平知看着窗外的夜色。图书馆灯火通明,座无虚席。这些年轻的面孔,在为了未来努力,在经历青春的各种滋味。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三十多岁了,生病了也是自己扛,没人问,没人管。现在,有人会因为他不按时吃饭而担心,有人会因为他胃不好而变着花样煮粥,有人会因为他一句话而乖乖吃药休息。
这种感觉,陌生,但温暖。
第二天清晨,林柒月果然来了。
她穿了件厚厚的米白色羽绒服,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她手里提着保温盒,看见他,眼睛弯了弯。
“早。”
“早。”林平知接过保温盒,“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真的。”林柒月坐下,解下围巾,露出脸。确实比昨天好多了,有了血色。
“吃药了吗?”
“吃了。”她乖乖回答,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罐子,“这个…给你。我自己配的养生茶,平时可以喝。”
林平知接过,打开闻了闻,是花草的清香。
“谢谢。”
“不客气。”林柒月低头,从书包里拿出书,但没马上看,而是犹豫了下,轻声说,“昨天…谢谢你背我。”
“应该的。”
“还有…粥好喝吗?”
“好喝。”林平知顿了顿,“以后别这么辛苦。身体要紧。”
“嗯。”林柒月点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今天看得进去书了,偶尔有不懂的,会小声问他。他解答,她认真听,记笔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桌上,靠得很近。
八点半,周婷来了。看见林柒月,她惊讶:“柒月姐,你好了?”
“好了。”林柒月微笑。
“那就好。”周婷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眼保温盒,“哟,又是爱心早餐?平知你好幸福。”
林平知没接话,林柒月脸红了。
“对了,周末话剧社演出,你真的不来啊?”周婷问林平知,“柒月姐,你也来嘛,可好看了!”
“我周末要回家。”林平知说。
“啊…好吧。”周婷失望,但很快又振作,“那下次!下次一定要来!”
上午的时光安静流淌。林柒月坐了大概一个半小时,林平知让她回去休息。她听话地收拾东西,临走前小声说:“我下午在宿舍看书,你有事…可以找我。”
“好。”
她走了,脚步轻快。周婷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林平知,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林平知头也不抬。
“没、没什么。”周婷赶紧低头看书。
中午,林平知收到了唐雨薇的消息。
“研讨会材料发你邮箱了,查收一下。另外,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下个月有篇论文要参加学术会议,需要做英文pre,我口语一般,能请你帮我练练吗?报酬你说。”
“不用报酬。时间?”
“你什么时候方便?”
“晚上图书馆闭馆后,可以找间空教室。”
“好!谢谢你!那今晚?”
“可以。”
“八点半,三教205?”
“好。”
傍晚,林平知在食堂吃饭时,碰见了路瑶。她一个人,端着餐盘,看见他,走过来坐下。
“柒月好多了,下午还看了会儿书。”路瑶说,“她说你让她多休息,她就真休息了,可听话了。”
“听话就好。”
“平知,”路瑶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对柒月…”
“朋友。”林平知打断她。
路瑶沉默了下,笑了:“好,朋友。那我也是朋友,对吧?”
“嗯。”
“那就好。”她重新拿起筷子,吃饭,但动作慢了很多,“我下个月去支教,那边真的信号不好,可能…联系不多。”
“注意安全。”
“嗯。你会…偶尔想起我吗?”
“会。”
路瑶笑了,眼睛亮亮的:“那就够了。”
吃完饭,林平知去了图书馆。晚上八点,他收拾东西,去三教。205教室亮着灯,唐雨薇已经到了,正在黑板上写英文句子。
“来了?”她回头,笑了,“我提前来练练,怕丢人。”
“不会。”林平知放下书包,“开始吧。”
唐雨薇的英文pre是关于晚清对外贸易结构的,专业性强,但她准备得很充分,逻辑清晰。只是口语确实有些生硬,发音有些中式。
林平知听完,给了几点建议,还纠正了几个发音。唐雨薇认真记下,又练了几遍。
“你英文真好,”她说,“发音很地道。”
“以前练过。”
“不只练过吧,这水平像在国外生活过。”唐雨薇好奇,“你出过国?”
“没有。”
“那更厉害了。”唐雨薇赞叹,“对了,你毕业后打算出国吗?以你的能力,申请个好学校没问题。”
“还没想好。”
“哦。”唐雨薇没多问,继续练习。
练到九点半,唐雨薇说:“差不多了,谢谢你。我请你喝东西吧?”
“不用,应该的。”
“要的,不然我过意不去。”唐雨薇坚持,“楼下咖啡店还开着,走吧。”
两人下楼。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咖啡店里人不多,他们点了两杯热牛奶,坐在靠窗的位置。
“其实,”唐雨薇捧着杯子,看着窗外,“我有时候会觉得,你不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
林平知没说话。
“你太沉稳了,想问题太透彻,好像什么都经历过一样。”唐雨薇转过头看他,“但你又确实只有十八九岁。很矛盾。”
“可能只是性格使然。”
“也许吧。”唐雨薇笑了,“不过和你相处很舒服,不用解释太多,你都能懂。”
“谢谢。”
“客气。”她喝了口牛奶,唇上留下一点奶渍,她没察觉,继续说,“研讨会你会准备问题吗?还是只听?”
“先听,有问题再问。”
“明智。”唐雨薇点头,“对了,你和柒月…”
“朋友。”
“哦。”她笑了,“你回答得真快。”
“事实。”
“嗯,我信。”唐雨薇看着窗外,“青春真好啊,有这么多可能。”
从咖啡店出来,已经十点了。唐雨薇住教师家属区,和他不同路。两人在路口分开。
“今晚谢谢你,平知。”唐雨薇说,“周末愉快。”
“周末愉快。”
他往宿舍走。夜风很凉,他拉上外套拉链。手机震了下,是林柒月。
“睡了吗?”
“还没,刚回宿舍。”
“哦。今天谢谢你。周末回家路上小心。”
“好。你早点休息,别看书太晚。”
“嗯。晚安。”
“晚安。”
到宿舍楼下,他看见周婷和几个话剧社的女生刚从校外回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像是道具。
“平知!”周婷看见他,跑过来,“我们刚采购完,周末演出要用。你真的不来啊?”
“要回家。”
“好吧…”周婷撅嘴,但很快又笑,“那你下周一定要来看我们排练!”
“看时间。”
“说定了!”周婷挥手,“晚安!”
“晚安。”
回到宿舍,李波在打游戏,王海在睡觉。陈宇的床铺空着,桌上摊着本书,是《市场营销学》。
林平知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许莲花。
“知知,睡了吗?周末几点到?姐好准备饭。”
“下午三点左右到。”
“好,姐炖鸡。奶奶今天去赶集,买了你爱吃的草莓,可新鲜了。”
“让奶奶别忙,我回去买就行。”
“她乐意,你别管。早点睡,别熬夜。”
“嗯,姐也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