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知我意》 第一章 蝉鸣与新生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式木格窗,斜斜地照在水泥地上,映出一片晃眼的白。 林平知睁开眼,首先听到的是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还有头顶老吊扇缓慢转动的吱呀声。汗水黏在背上,身下的凉席带着夏季特有的温热。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出来,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三秒。 五秒。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有些迟滞。目光扫过房间:掉漆的书桌,桌上堆着的高中课本,墙壁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奖状,还有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大屁股显示器,主机箱上贴着“联想”的标签。 2009年。 他回来了。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慌乱。一个三十七岁的灵魂,在经历了创业失败、奶奶病逝、爱情无疾而终的夜晚后,重新回到了这个燥热的夏天。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 他掀开薄被,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传来。走到那面裂了条缝的穿衣镜前,镜中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质背心和短裤,身形清瘦,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很干净,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很淡。是那种长辈看了会说“这娃生得俊”,同龄女生会偷偷多看两眼的模样。 前世的自己,就是凭着这张脸和温和的性子,吸引了路瑶。 然后看着她因为父母的反对、因为对“更精彩生活”的向往,最终在三年后松开了手。 林平知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镜面。镜中的少年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这一次,”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不一样了。” 门外传来奶奶的脚步声,很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拖沓。接着是敲门声,轻轻的。 “平知,醒了没?奶奶煮了绿豆汤。” 林平知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奶奶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她个子很小,背已经有些佝偻,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梳成整齐的发髻。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看着他时总是带着笑。 “刚醒?快来喝,冰镇过的。”奶奶把碗递过来。 林平知接过碗,指尖碰到奶奶粗糙的手。那双手,在前世的冬天,因为洗衣服洗菜,总是生着冻疮。后来他有钱了,买了洗衣机,买了热水器,可奶奶已经用不上了。 “谢谢奶奶。”他声音有些哑,低头喝了一口。绿豆煮得开花,放了冰糖,清凉甜润,是这个夏天最好的滋味。 “慢点喝。”奶奶看着他,眼里都是慈爱,“昨晚睡得好不?考完了就多歇歇,别老闷在屋里。” “睡得很好。”林平知说。是真的,这是七年来他睡得最沉的一觉。 奶奶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话,说隔壁王婶家的孙子考了多少分,说村头老李家的闺女要去深圳打工了,说后山的杨梅熟了,明天可以去摘点。 林平知安静地听着,一口一口喝完绿豆汤。 这些琐碎的、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声音,是他前世在冰冷的出租屋里,最怀念的东西。 “碗给我,你再歇会儿。”奶奶接过空碗,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刚才有你的电话,是个女娃,声音挺好听的。我说你在睡觉,她说过会儿再打来。” 路瑶。 林平知心里闪过这个名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嗯,知道了。” 奶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走了。孙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她不多问。 房门重新关上。 林平知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部诺基亚1200,深蓝色,塑料外壳已经有些划痕。他按亮屏幕,时间显示:2009年6月11日,下午2点17分。 还有三条未读短信。 他点开。 第一条:“平知,你醒了吗?我昨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呀?(^▽^)” 发送时间:上午9点08分。来自“瑶瑶”。 第二条:“怎么不回我短信?还在睡懒觉吗?大懒猪!” 发送时间:上午10点30分。 第三条:“林平知!你再不回我,我生气了!” 发送时间:中午12点45分。 林平知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昵称和语气,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很久。 前世,他就是在这个时候,迫不及待地回复她,然后答应了她一起去看电影的邀请。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约会,在县城那家老旧电影院,看了一部他早已不记得名字的爱情片。黑暗中,路瑶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他的。 少年的心动,简单又炽热。 可现在,他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的只有一种复杂的平静。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会考上同城不同校的大学,会谈一场为期三年的恋爱,会在无数个类似此刻的甜蜜互动后,最终走向那个雨夜的分手。 路瑶会在电话里哭,说“对不起,我坚持不下去了”,说“我爸妈以死相逼”,说“平知,你很好,可是我累了”。 然后她去了韩国,听说终身未嫁。 而他会消沉很久,把所有精力投进工作,在奶奶病逝后彻底成了孤家寡人,直到某天夜里加班回家,被一辆卡车撞飞—— 林平知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他按动键盘,回复得很简单:“刚醒。昨天的事,我再想想。” 发送。 几乎下一秒,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瑶瑶”两个字,伴随着诺基亚经典的铃声。 林平知等铃声响了五下,才按下接听键。 “喂。” “林平知!”电话那头传来少女清脆又带着嗔怪的声音,“你怎么才回我呀!我都等了一上午了!” “睡过头了。”他说,语气平静。 “你猪啊,考完试就知道睡。”路瑶的声音软了下来,“那……电影的事,你想得怎么样嘛?我听说《变形金刚2》特别好看,IMAX的,就是票有点贵……”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他接话。 前世他会说:“没事,我请你。”然后省下接下来半个月的午饭钱。 这次林平知沉默了两秒,说:“我这两天有点事,可能要回趟老家。看电影的事,过阵子再说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回老家?有什么事啊?你不是才从学校回来吗?”路瑶问,声音里带着不解。 “嗯,奶奶说家里有点事。”林平知随口编了个理由,“等我回来再联系你。” “……好吧。”路瑶听起来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说好了哦,你一回来就告诉我!我……我想你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带着少女的羞涩。 林平知握着手机,窗外蝉鸣震耳。 “嗯。”他应了一声,“先挂了,奶奶叫我。” 不等路瑶再说什么,他按下了挂断键。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林平知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些零碎的东西:几张证件照,几枚硬币,还有一叠折叠整齐的现金。 他数了数,一共八百二十七块五毛。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高考后奶奶给他的“奖励”,加上这些年攒下的压岁钱。 八百块,在2009年的夏天,能做什么? 他走到电脑前,按下开机键。老式主机的风扇嗡嗡作响,过了快一分钟,Windows XP的经典桌面才出现。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 拨号连接,调制解调器发出刺耳的拨号音。网速很慢,打开网页需要等待。 林平知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腾讯控股股价”。 页面缓慢加载出来。港股,代码00700。当前股价:68.5港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记忆如果没出错,腾讯的股价在接下来的三年里会翻十倍。2012年,会突破200港元。而到了他重生前的2026年—— 林平知关掉网页,打开一个文档。 他开始打字,速度不快,但很稳。 标题是:2009-2012年关键节点。 下面列出一条条: 腾讯股价,68.5港元,持续买入。 茅台股价,2009年8月约100元人民币,塑化剂事件前高点…… 比特币,2009年1月诞生,2010年首次交易…… 房地产,四万亿计划已出台,房价即将启动…… 移动互联网,iPhone 3GS已发布,智能机普及前夜…… 他打得很仔细,把能记起来的、有操作性的信息都列出来。有些具体日期记不清了,但大趋势不会错。 这份文档,是他重生的第一份蓝图。 但问题也摆在面前:启动资金太少了。八百块,就算全买腾讯股票,也买不了几手。更何况,他还没有港股账户,操作起来需要时间。 他需要更快、更原始的第一桶金。 林平知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南方典型的乡村景象:几栋贴着白瓷砖的自建房,远处是连绵的稻田,更远处是青色的山峦。 他的目光落在后山上。 这个季节,山上的杨梅应该熟了。还有野生的菌子,奶奶以前常去采。村东头的水库边,有一片竹林,春笋很嫩。西边山坡上,有几棵老茶树,产的茶叶味道很正。 这些在村里人看来稀松平常的东西,如果包装一下,送到城里呢? 2009年,淘宝已经起来,但农产品电商还是一片蓝海。城市里开始流行“有机”、“天然”、“原生态”的概念。那些在写字楼里忙碌的白领,愿意为一口“山里的味道”付钱。 思路渐渐清晰。 第一步,用最快的速度,把山里的东西变成现金。 第二步,开户,入市,用信息差滚大雪球。 第三步,等资金达到一定规模,寻找实体标的。他记得很清楚,2010年左右,本地有几家小型工厂因为经营不善急着出手,其中一家做食品加工的,位置和设备都不错,价格低到离谱。后来被一个浙商接手,改造后做代餐食品,赶上了健身风口,赚得盆满钵满。 这一世,那个浙商不会有机会了。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路瑶,而是一个本地号码。 林平知接起来。 “喂,是平知不?”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口音,但很温和。 “是我。莲花姐?”林平知听出了声音。 许莲花,奶奶隔壁家的“嫂子”。说是嫂子,其实只比他大四岁。二十岁嫁过来,新婚夜丈夫被朋友拉去喝酒,出了车祸,人当场就没了。没领证,男方又是孤儿,她无处可去,就在村里住了下来。这些年,靠着种菜、养鸡,还有村里人偶尔的接济过活。 “哎,是我。”许莲花的声音里带着笑,“奶奶说你醒了,让我问问你,后山杨梅熟了,你想吃不想?我给你摘点送过去。” “不用麻烦,我自己去摘就行。” “不麻烦,我正好要上山。”许莲花说,“对了,奶奶说你这两天要回老家?啥时候走?我蒸了点糍粑,你带路上吃。” 林平知心里一动。 “莲花姐,你明天有空吗?”他问。 “有空啊,地里活不多。咋了?” “我想请你帮个忙。”林平知看着窗外绵延的青山,声音平静,“咱们上山,多摘点杨梅。还有菌子,笋干,茶叶……能弄到的山货,都弄一些。”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要这么多干啥?自家吃不完的。”许莲花疑惑。 “卖。”林平知说,“卖到城里去。” “……卖?”许莲花显然没反应过来,“这……这能卖钱吗?咱这儿家家户户都有。” “城里人没有。”林平知说,“莲花姐,你信我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许莲花想起这个邻居家的弟弟,从小话不多,但做事有谱。成绩好,长得俊,村里老人都夸。去年奶奶生病,他一个人跑前跑后,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 “信。”她最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说咋弄,姐跟你干。” “好。”林平知说,“明天早上六点,后山路口见。带上背篓和袋子,多带几个。” 挂了电话,林平知重新坐回电脑前。 他在淘宝上注册了一个店铺,名字很简单:“山野滋味”。 产品描述写得很朴实:“农家自采,自然成熟,无添加。” 价格定得不便宜:杨梅二十五一斤,野生菌三十五,笋干三十,茶叶四十。比市价贵,但他要打的就是“稀缺”和“品质”。 然后他打开QQ,在几个大学的新生群里发了广告——这些群是他之前就加好的,为的是提前了解学校信息。 “农家自产新鲜杨梅,当天采摘当天发,同城快递次日达。天然无污染,童年的味道。” 附了几张从网上找的、但看起来很像实拍的照片。 很快就有人回复。 “真的假的?这么贵?” “杨梅现在正好吃,不过二十五一斤有点小贵啊。” “同城真的次日能到吗?我想买点尝尝。” 林平知耐心地一一回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把远山染成金色。 奶奶在厨房里做饭,传来炒菜的香气和锅铲碰撞的声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路瑶的短信:“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记得想我。” 林平知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整理他的“山货清单”。 在这个燥热而漫长的夏日傍晚,十八岁的林平知安静地坐在老屋里,开始了他重生的第一场战役。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大开大合。 只有窗外绵延的蝉鸣,电脑屏幕微微的蓝光,和心底那片沉静如海的决心。 这一世,他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山野滋味 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 林平知轻手轻脚地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长袖长裤——山里露水重,还有蚊虫。他背上昨晚准备好的背篓,里面装着麻袋、剪刀、手套,还有两瓶水和几个馒头。 推开房门时,厨房的灯亮着。 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前忙活。小小的厨房里弥漫着水汽和米香。 “这么早?”奶奶回头看他,手里拿着锅铲,“饭还没好。” “不吃了,带了馒头。”林平知说,“我上山,和莲花姐一起。” 奶奶点点头,没多问,转身从锅里捞出两个煮鸡蛋,用塑料袋装好塞进他背篓里:“带着,路上吃。小心点,别往深山里走。” “知道了。” 走出家门,清凉的晨风扑面而来。村里还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天边泛着鱼肚白,星星还没完全隐去。 林平知沿着石板路往后山走。路边是稻田,禾苗在晨雾中泛着青绿的光。远处传来溪水流动的声音,哗哗的,很轻。 到山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许莲花已经到了。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深蓝色长裤,裤腿扎在袜子里。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背篓比林平知的大一圈,里面装得满满当当。 “平知。”她看到他,招招手,脸上带着笑。 晨光里,她的脸看起来很干净。二十二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但因为常年劳作,皮肤有些黑,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可那双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泉水。 “莲花姐,等很久了?”林平知走过去。 “没,我也刚到。”许莲花说着,从背篓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给你带了点咸菜,夹馒头吃。” 林平知接过:“谢谢姐。” “客气啥。”许莲花摆摆手,打量他,“你这身板,背得动不?要不我多背点。” “背得动。”林平知说,“走吧,趁凉快。”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山。 路是村民踩出来的土路,两旁长满杂草。露水很重,没走几步裤腿就湿了。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脚步声。 “平知,”走在前面的许莲花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真要卖这些山货啊?” “嗯。” “能……能卖出去吗?”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些不确定,“咱这儿的杨梅,家家都有。菌子什么的,也就自己吃吃。” “城里人稀罕这个。”林平知说,“我昨天在网上发了,已经有人问了。” “网、网上?”许莲花显然不太懂,“就是电脑上那个?” “对。” 许莲花点点头,没再多问。她对这个邻居弟弟有种莫名的信任。去年奶奶生病,他一个人跑镇里、跑县里,把住院手续、医保报销弄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她就觉得,这孩子不一般。 走了约莫半小时,到了杨梅林。 这是片老林子,树都不高,但枝桠茂盛。这个季节,满树都是红得发紫的杨梅,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空气里弥漫着果香,甜中带酸。 “就这儿了。”许莲花放下背篓,从里面拿出两个小凳子,“你坐那儿摘矮的,高的我来。” “不用,我爬树。”林平知说着,把背篓放在树下,三两下就爬上了一棵老树。 许莲花在下面仰头看,有些担心:“你小心点!摔了可咋整!” “没事。”林平知骑在树杈上,开始摘。 他动作很快,专挑那些熟透的、颜色深紫的。杨梅很娇嫩,不能用力捏,要用剪刀小心地连蒂剪下,轻轻放进篮子里。 许莲花也不再说话,埋头摘低处的果子。 山林里只剩下剪刀的咔嚓声,和果子落进篮子的轻响。 太阳渐渐升高,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温度上来了,林子里开始闷热。 林平知已经摘满了两篮子。他下了树,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歇会儿吧。”许莲花递过来一瓶水,“喝点水。” 两人坐在树荫下,就着咸菜啃馒头。馒头是奶奶昨晚蒸的,老面发的,很有嚼劲。咸菜是许莲花自己腌的萝卜干,又脆又香。 “平知,”许莲花忽然说,“你……是不是缺钱啊?” 林平知喝水的动作顿了顿。 “要是缺钱,姐这儿还有点。”许莲花声音很轻,像是怕伤他自尊,“不多,就一千来块,是去年卖菜攒的。你先拿去用,不急还。” 林平知转过头看她。 晨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的眼神很真诚,没有怜悯,只是一种朴实的关心。 “姐,”林平知说,“我不缺钱。我只是想……做点事。” “做点事?” “嗯。”林平知看着满山的杨梅树,“这些果子,在咱们这儿烂在地里都没人要。可到了城里,能卖二十五一斤。” 许莲花瞪大了眼睛:“多、多少?” “二十五。一斤。” “……我的天。”许莲花喃喃道,“那这一棵树,不得好几百?” “不止。”林平知说,“所以姐,我不是缺钱,我是想挣钱。挣了钱,给奶奶买洗衣机,买热水器。她年纪大了,冬天洗衣服手都裂。” 许莲花沉默了。她想起去年冬天,看到奶奶在井边洗衣服,那双生满冻疮的手。 “还有,”林平知继续说,“姐你也该过点好日子。不能总这么苦着。” 许莲花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篮子。 “我……我有啥苦的。”她声音有些哑,“有地种,有饭吃,不苦。” 林平知没再说话,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起身:“继续吧,趁太阳还没完全上来。” 上午十点,两个背篓都装满了。 杨梅、野菌、笋干,还有一些金银花和野菊花。许莲花还从自家地里摘了些新鲜蔬菜,黄瓜、西红柿、豆角,都水灵灵的。 “这些能卖吗?”她问。 “能。”林平知说,“城里人就喜欢这种刚从地里摘的。” 两人背着沉甸甸的背篓下山。回去的路比来时难走,背上的重量压得肩膀生疼。林平知走在前面,尽量走得稳,不让背篓里的果子颠坏。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奶奶做好了午饭,简单的青菜炒肉,还有一盆丝瓜汤。看到两人背回来这么多东西,奶奶吓了一跳。 “咋摘这么多?吃得完吗?” “卖。”林平知简单解释了一句,就进了屋。 他打开电脑,登录淘宝。后台显示,已经有十几条咨询留言,还有三个订单。 一个要五斤杨梅,一个要三斤菌子,还有一个要“每样都来点尝尝”。 林平知一一回复,确认地址,算运费。 2009年的快递还不像后来那么发达,同城件可以选择当天达,但贵,一单要十五块。普通的快递,省内次日达,也要八到十块。 他选择了次日达,把运费算进总价里。 三个订单,加起来八百多块钱。 “姐,”林平知喊许莲花,“来帮我打包。” 两人在堂屋里支了张桌子。林平知从镇上买回来的泡沫箱、冰袋、塑料袋铺了一地。 “要这么讲究?”许莲花看着那些包装材料,有些心疼,“这得花多少钱啊?” “必须的。”林平知说,“果子娇贵,不包装好,送到就烂了。烂了,人家下次就不买了。” 他示范着:先把泡沫箱垫上冰袋,铺一层塑料袋,然后放一层杨梅,盖一张厨房纸,再放一层,如此反复。最后封箱,用胶带缠紧。 “这样能保鲜两天。”林平知说,“同城的明天就能到,没问题。” 许莲花学得很快,手也巧。她打包的箱子,比林平知的还规整。 两人忙活了一下午,把三个订单打包好。林平知骑着奶奶的旧自行车,把箱子送到镇上的快递点。填单、付钱,一共花了三十多块运费。 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许莲花还在堂屋里,正在整理剩下的山货。她把杨梅按大小、成色分拣,菌子按品种分开,蔬菜捆成小把。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奶奶在做晚饭。 “平知,”许莲花看到他回来,眼睛亮亮的,“刚才又有人下单了!说要十斤杨梅,送人的!” “嗯。”林平知并不意外,“明天还得上山。” “我去就行!”许莲花立刻说,“你今天累了一天,明天在家歇着,处理订单。我多叫两个人,摘得快。” 林平知想了想,点头:“行。工钱一天八十,你看着找两个靠谱的。” “八十?”许莲花吓了一跳,“不用那么多!一天五十就够了,村里人都抢着干。” “就八十。”林平知说,“要摘得好,不能糊弄。你跟他们说,做得好,长期要人。” 许莲花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弟弟,真的不一样了。 晚饭很简单,但奶奶特意炒了鸡蛋,还蒸了腊肉。许莲花本来要走,被奶奶硬拉着留下了。 三人围着小方桌吃饭。奶奶不停地给林平知夹菜,又给许莲花夹。 “莲花,多吃点,看你瘦的。” “奶奶,我自己来。” 昏黄的灯光下,一顿饭吃得安静而温暖。 吃完饭,许莲花抢着洗碗,林平知被奶奶赶去洗澡。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许莲花已经走了,碗筷收拾得整整齐齐。 手机在桌上震动。 是路瑶。 林平知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过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 “林平知!”路瑶的声音有些急,“你今天一天去哪儿了?短信不回,电话也不接!” “在山上,没信号。”林平知实话实说。 “山上?你去山上干嘛?” “摘杨梅。” “……摘杨梅?”路瑶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你……你还真回老家了啊?摘杨梅干嘛?吃吗?” “卖。”林平知走到院子里。夏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刚洗过的头发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卖……杨梅?”路瑶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你、你怎么想起卖这个了?” “挣钱。”林平知说。 “……哦。”路瑶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过几天吧。” “回来记得找我,我……我想你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若是前世,林平知此刻心里应该软成一片。 可现在,他只是平静地说:“好。先挂了,还有点事。” “等等!”路瑶急忙叫住他,“那个……平知,我爸妈说,想见见你。等你回来,来我家吃个饭吧?” 林平知握着手机,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2009年的夏夜,星空还很清晰,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 “再说吧。”他说,“最近比较忙。” “……哦。”路瑶显然有些失望,“那你忙吧。记得想我。” 挂了电话,林平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奶奶收拾灶台的声音,碗筷碰撞,叮叮当当的。 远处传来狗吠,还有谁家电视的声音,隐约是新闻联播的片尾曲。 这个夜晚,和前世无数个夜晚一样,平凡,安静。 可又完全不一样了。 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淘宝后台又多了两个订单,都是同城的。留言说:“朋友推荐,说你家杨梅特别甜,试试。” 林平知处理完订单,打开股票软件。 腾讯的股价,今天收盘68.8港元,涨了0.3。 他算了算手里的钱。今天去掉成本,净赚六百多。加上之前的,差不多一千五了。 还很少。 但这是个开始。 他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开始记账。收入、支出、成本、利润,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黄澄澄的,挂在老槐树的枝头。 林平知关上电脑,躺到床上。 凉席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他闭上眼睛,能听到奶奶在隔壁房间的咳嗽声,很轻,压抑着。 前世,奶奶就是今年冬天开始咳嗽的。一开始以为是小感冒,没在意。等到开春严重了去医院,已经是肺癌晚期。 那时候他刚上大学,没钱,只能眼睁睁看着奶奶一天天瘦下去。 这一次,不会了。 他要在冬天到来之前,赚到足够的钱,带奶奶去省城最好的医院,做最全面的检查。 还有许莲花,不能让她再这么苦下去。 路瑶…… 想到这个名字,林平知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他知道她后来会后悔,知道她终身未嫁,知道她在某个深夜给他发过一条很长的短信,说“平知,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放开了你的手”。 可那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这一世,他还会走向她吗? 林平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方清辉。 先赚钱吧。 他想。 有了钱,才能守护想守护的人。 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 夜深了。 村里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盏。狗不叫了,连蝉鸣都渐渐歇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只有少年均匀的呼吸声,在夏夜里,很轻,很稳。 明天,还要早起。 山里的杨梅,还等着人去摘。 第三章 第一桶金 天还没亮透,村里的狗就开始叫了。 林平知睁开眼,摸过床头的诺基亚手机。屏幕蓝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5:17。 他起身穿衣,动作很轻。推开房门时,厨房的灯已经亮了,奶奶在灶前烧火,锅里蒸着馒头,白色的水汽混着柴火烟弥漫开来。 “这么早?”奶奶回头看他,“莲花还没来呢。” “我去村口接她。”林平知说,舀了瓢井水洗脸。冷水泼在脸上,睡意全消。 馒头蒸好了,奶奶用筷子夹出来,滚烫的,冒着热气。又拿出两个鸡蛋,塞进他口袋里:“带着路上吃。今天还要上山?” “嗯,多摘点。”林平知咬了口馒头,烫得直呵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奶奶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平知,挣钱是好事,可别太累着。你还在长身体。” “我知道。”林平知笑笑,“奶奶你别担心。” 他背着空背篓出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里很安静,只有早起的人家亮着灯,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走到村口,许莲花已经到了,身边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村里的王婶,五十来岁,干活麻利,嗓门大。另一个是年轻的媳妇,叫秀英,刚嫁过来两年,不爱说话,但手脚勤快。 “平知来啦。”许莲花迎上来,指了指身后两人,“王婶,秀英。都说好了,一天八十,摘得好长期要人。” 王婶上下打量着林平知,笑着说:“哎哟,平知长大了,都会做生意了。你奶奶有福气。” 秀英只是腼腆地点点头。 “麻烦王婶,秀英姐了。”林平知说,“今天主要摘杨梅,要熟的,颜色紫的那种。还有菌子,认准鸡枞菌和牛肝菌,别的不要。” 他从背篓里拿出几朵昨天摘的样品:“就这样的。” 王婶接过来看看:“这简单,山里人谁不认识这个。” “那就行。”林平知说,“莲花姐带队,你们听她的。摘满了就背回来,我在这儿分拣打包。中午管饭,奶奶做好了。” “那敢情好!”王婶笑呵呵的。 四人背着背篓进山。天渐渐亮了,路看得清楚。林平知今天不上树,他负责在树下接应,把摘下来的果子装进背篓。 许莲花带着王婶和秀英,三人动作很快。尤其是王婶,虽然年纪大,但爬树利索,一会儿就摘了半篮。 “平知啊,”王婶在树上喊,“你这杨梅真能卖二十五一斤?” “能。”林平知在树下答。 “我的乖乖。”王婶咂咂嘴,“那这一棵树不得好几百?这满山的杨梅树,都是钱啊。” 林平知没接话,只是小心地把接到的杨梅放进背篓,垫上软布。 到上午九点,四个背篓都满了。 “先送一趟回去。”林平知说,“下午再来。” 他背起最重的那个,许莲花要抢,被他拦住了:“姐你背轻的,路上看着点王婶和秀英姐。”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背上沉,脚下要稳。林平知走得很慢,尽量不让背篓里的果子颠簸。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 到家时,奶奶已经烧好了开水,晾在大盆里。 “快歇歇,喝口水。”奶奶端来搪瓷缸。 林平知一口气喝了半缸,抹了把汗,就开始分拣。堂屋里铺了几张旧床单,杨梅倒上去,按大小、成色分开。烂的、有虫眼的挑出来,好的装进塑料筐。 许莲花她们也回来了,四个人一起忙活。 “这得弄到啥时候。”王婶一边挑一边说,“要我说,差不多就行了,城里人哪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林平知头也不抬,“一个坏的,人家可能觉得你所有货都这样。做生意,口碑不能坏。” 王婶讪讪地笑了:“还是你们读书人讲究。” 挑完杨梅,又开始处理菌子。野生菌娇贵,不能沾水,要用软刷子轻轻刷掉泥土。笋干要检查有没有霉点,茶叶要挑出老叶。 一直忙到中午,奶奶喊吃饭。 午饭很简单:一大盆青菜炒肉,一盆丝瓜鸡蛋汤,还有早上蒸的馒头。四个人围着小方桌,吃得很快。王婶边吃边夸奶奶手艺好,奶奶笑着给她夹菜。 吃完饭没休息,继续干活。 下午又跑了一趟山上,背回来更多。林平知让许莲花留在家里分拣,自己骑着自行车去镇上发快递。 昨天晚上的订单加上今天上午的,一共十二单。最远的一单发到省城,最近的就在县城。 快递点的小伙子看着一自行车泡沫箱,乐了:“兄弟,你这是做啥大生意呢?” “卖点山货。”林平知说,递过去一支烟——来之前特意买的,五块钱一包的白沙。 小伙子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帮着一起搬:“行啊,现在年轻人都搞电商了。我跟你说,我们这儿就缺你这种客户,以后量大,我给你优惠价。” “那先谢了。” 填单、付钱,十二单快递费一共一百二十块。林平知数钱的时候,心里快速算着账:今天的人工、包装材料、快递费,加起来成本将近三百。但如果这些货能顺利卖出去,毛利能有八百多。 回到村里,已经下午四点了。 许莲花她们还在分拣,堂屋里堆满了筐。奶奶在厨房熬绿豆汤,灶上热气腾腾的。 “平知,”许莲花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刚才又有人下单,要二十斤杨梅,说是公司发福利。” “二十斤?”林平知愣了一下,“同城?” “嗯,地址在开发区,说让明天送到。” 林平知想了想:“接。明天我亲自送一趟。” “那……那能行吗?二十斤,五百块钱呢。”许莲花有些担心,“万一是骗子……” “没事,淘宝有担保交易,收不到钱不发货。”林平知说,“再说,开发区那边很多公司,可能是真需要。” 他打开电脑,回复了那个客户,确认了地址和送货时间。对方很爽快,直接付了全款,留言说:“听朋友推荐,尝尝鲜。好的话长期要。” 看来是口碑开始传开了。 处理完订单,林平知加入分拣。五个人一直忙到天黑,才把今天摘的所有山货处理好。杨梅装了三十多斤,菌子十几斤,笋干、茶叶各七八斤,还有蔬菜若干。 “明天还摘吗?”王婶问,她虽然累,但眼里有光。一天八十,对她来说是不错的收入。 “摘。”林平知说,“不过明天重点不是杨梅了。莲花姐,你带王婶和秀英姐去找菌子,要新鲜的,刚冒头的那种。我明天去送货,顺便跑跑市场。” “跑市场?” “嗯,找找饭店、特产店,看能不能批发。”林平知说,“零售太慢,量起不来。” 许莲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王婶和秀英领了今天的工钱,高高兴兴地走了。许莲花也要走,被奶奶拉住:“莲花,吃了饭再走,汤都给你盛好了。” “奶奶,不用……” “坐下。”奶奶不由分说,把她按在凳子上。 晚饭是中午的剩菜热了热,又炒了个鸡蛋。三个人安静地吃着,奶奶不停地给许莲花夹菜。 “莲花,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奶奶,我自己来。” “今天累坏了吧?” “不累,比下地轻松。” 林平知安静地吃饭,听着两人说话。昏黄的灯光下,奶奶的白发,许莲花粗糙的手,还有桌上简单的饭菜,构成一幅安静的画面。 前世奶奶走后,他就再也没吃过这样一顿饭了。 “平知,”许莲花忽然说,“明天你去送货,骑车去吗?二十斤呢,不轻。” “骑车,没事。” “要不……我跟你去吧?帮你背点。” 林平知看着她认真的眼神,想了想:“也好。姐你跟我去,认认路,以后可能要常跑。” 许莲花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 吃完饭,许莲花抢着洗碗,洗得又快又干净。走的时候,奶奶又给她装了几个馒头,一罐咸菜。 “带着,明天路上吃。” “谢谢奶奶。” 送走许莲花,林平知回到房间。电脑开着,淘宝后台又有几个新订单。他处理完,打开Excel记账。 今天收入:一千二百四十块。 支出:人工二百四,包装材料五十,快递费一百二,烟钱五块。 净利润:八百二十五。 加上之前的,他手里现在有将近两千块了。 还很少,但增长速度不错。 他保存好表格,打开股票软件。腾讯股价今天又涨了一点,69.2港元。可惜他还没开户,买不了。 正想着,手机震了。 是路瑶。 林平知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过了几秒才接起来。 “喂。” “林平知!”路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高兴,“你今天又没理我!” “在忙。” “忙什么啊?又摘杨梅?”路瑶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平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路瑶的声音有些委屈,“以前你不是这样的。是不是因为我说你卖杨梅……” “不是。”林平知打断她,“我真的在忙。今天摘了一百多斤杨梅,要分拣,要打包,要发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路瑶才小声说:“那……那你累不累啊?” “累。” “……”路瑶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那……那你注意休息。我……我就是想你了。”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过几天。” “回来记得找我。”路瑶说,“我爸妈……我爸妈说想见你。我说你在忙,他们就说……就说再等等。” 林平知听出了她话里的为难。 “路瑶,”他忽然说,“如果你爸妈不同意,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平知,”路瑶的声音很轻,带着颤,“你别这么问。我……我喜欢你,你知道的。” “我知道。”林平知说,“所以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爸妈以死相逼,让你跟我分手,你会怎么选?” “我……”路瑶的呼吸急促起来,“不会的,我爸妈不会那样的。他们就是……就是觉得你现在没稳定工作,以后……以后会好的,等你大学毕业,找到好工作,他们就同意了。” 典型的拖延说辞。 林平知笑了,很淡的笑。 “好,我知道了。”他说,“先挂了,我还有点事。” “平知……” “晚安。”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月光很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桠摇曳。 奶奶在隔壁房间咳嗽,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楚。 林平知站起身,走到奶奶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奶奶还没睡,靠在床头,就着台灯的光看什么。听到动静,她抬起头:“平知?还没睡?” “奶奶,你咳嗽好几天了。”林平知走进去,“明天我带你去县医院看看。” “不去不去,花那钱干啥。”奶奶摆摆手,“老毛病了,天热上火,喝点甘草水就好。” “必须去。”林平知在床边坐下,语气平静但坚定,“检查一下,没事我就放心了。要是有事,早治早好。” 奶奶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孙子的脸还很稚嫩,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却像个大人。 “……行吧。”奶奶最终妥协了,“听你的。不过等过几天,你这阵子忙完了再去。” “明天就去。”林平知说,“上午我去送货,下午回来接你。咱们去县医院,挂个专家号。” “专家号多贵啊……” “不贵,我看病。”林平知说,“奶奶,我现在能挣钱了,你别省。” 奶奶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她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好,好,我孙子有出息了。”她声音有些哑,“奶奶听你的。” 林平知给奶奶掖了掖被角:“那早点睡,明天要起早。” “你也早点睡,别熬太晚。” “嗯。” 回到自己房间,林平知没有立刻睡。他打开电脑,查了查县医院呼吸科专家门诊的时间。又搜了搜肺癌早期检查的项目和费用。 CT,血常规,肿瘤标志物筛查…… 加起来大概要一千多块。 他手里有两千,够。 关掉电脑,躺到床上。凉席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窗外传来蟋蟀的叫声,一声接一声。 林平知闭上眼睛。 明天会很忙。 上午送货,下午带奶奶看病,晚上还要处理订单。 但这些都是必须做的事。 赚钱,给奶奶看病,这是重生后最紧迫的两件事。 至于路瑶…… 林平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顺其自然吧。 如果这一世她还是会因为父母的压力、因为对“更好生活”的向往而离开,那他也不会强求。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缘分,强求不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方清辉。 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禾苗的清香。 林平知在这熟悉的香气中,渐渐睡着了。 睡得很沉。 一夜无梦。 第四章 县医院 早上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林平知把二十斤杨梅分装在两个泡沫箱里,用绳子捆在自行车后座。又用布袋装了些样品:菌子、笋干、茶叶,各一小包。 许莲花也来了,背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水和馒头。 “都准备好了?”她问。 “嗯。”林平知检查了一遍绳子,“走吧,趁凉快。” 两人推着自行车出村。清晨的乡村公路很安静,偶尔有摩托车驶过,扬起一片尘土。路两旁是稻田,禾苗在晨风中摇曳,露珠在叶尖闪烁。 “平知,”许莲花走在旁边,犹豫了一下,“你真要带奶奶去医院啊?” “嗯。” “那得花不少钱吧?” “该花的钱得花。”林平知说,“奶奶咳嗽好久了,不去看看我不放心。” 许莲花点点头,没再说话。她看着身边这个弟弟,觉得他真的长大了。不是个子高了,是那种眼神,那种说话做事的沉稳劲儿,像个大人。 骑了半小时,到了镇上。林平知让许莲花看着车,自己跑到镇口的加油站,那里有辆跑县城的面包车,专门拉客。 “叔,去开发区多少钱?” 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正靠着车门抽烟:“一人十块,包车五十。” “包车。”林平知说,“等会儿,我推车过来。” 他把自行车和货搬上车厢,许莲花也坐了进去。面包车很旧,座椅的海绵都露出来了,车里一股烟味和汽油味。 “去开发区哪儿?”司机问。 林平知报了地址。那是淘宝订单上留的,一家叫“新科电子”的公司。 车子发动,颠簸着上了路。2009年的县城公路还没完全修好,有些路段坑坑洼洼的。林平知护着泡沫箱,怕颠坏了。 “送货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嗯。” “现在年轻人脑子活,什么都网上卖。”司机笑着说,“我闺女也在网上买东西,叫什么淘宝,天天收快递。” 林平知笑了笑,没接话。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进了县城。开发区在城东,是一片新建的厂房和办公楼,路很宽,但车不多。 “就这儿了。”司机在一栋五层的灰白色办公楼前停下。 林平知付了钱,和许莲花把货搬下来。自行车锁在路边树上,两人抱着泡沫箱走进大楼。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正在电脑上玩QQ游戏。看到两人进来,抬起头:“找谁?” “送货的。”林平知说,“淘宝订单,山野滋味,二十斤杨梅。” “哦,刘总订的。”女孩站起身,“等一下,我打电话。” 她拨了个内线,说了几句,挂掉:“上三楼,行政部。” 三楼走廊很安静,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行政部的门开着,里面几个职员在忙碌。一个三十来岁、穿着职业装的女人迎出来。 “是山野滋味?” “是。”林平知把箱子放下,“二十斤杨梅,都是早上现摘的,这是样品。” 女人打开箱子看了看,又拿起一颗杨梅尝了尝,点点头:“不错,挺甜的。刘总说你们家货好,让多订点。”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尾款,五百。点点。” 林平知接过,数了数,没错。 “刘总说,以后每周送一次,每次二十斤,能保证吗?” “能。”林平知说,“不过下周杨梅就过季了,可以换别的。菌子、笋干、土鸡蛋,都有。” “行,到时候再联系。”女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姓陈,行政部主管。以后直接跟我对接。” “好,谢谢陈主管。” 从办公楼出来,许莲花还晕乎乎的。 “这就……五百块?” “嗯。”林平知把信封收好,“这是批发价,比零售便宜点,但量大稳定。” “那……那以后每周都送?” “对。”林平知说,“所以要找更多人,建个稳定的供货链。光靠咱们几个摘不行。” 两人推着自行车,在开发区里转了转。林平知记得,这附近有几家工厂的食堂,可能需要食材。他让许莲花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问。 第一家是家服装厂,门卫不让进。第二家是电子厂,食堂负责人在,听了来意,摇摇头:“我们都固定供应商,不换。” 第三家是家机械加工厂,食堂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林平知递了根烟,说明了来意。 “山货啊?”老师傅抽着烟,想了想,“我们这儿工人多,口味重,爱吃肉。你这山货……尝尝行,长期要,怕不划算。” “可以先送点样品试试。”林平知从布袋里拿出菌子和笋干,“这都是野生的,炒肉特别香。价格可以商量。” 老师傅看了看,又尝了片笋干:“嗯,是那个味儿。行吧,你先送五斤菌子,五斤笋干,我试试。要工人们爱吃,以后再说。” “好,明天送来。” 记下地址和电话,林平知走出厂区。许莲花迎上来:“成了?” “成了个小单。”林平知说,“但这是个开始。工厂食堂用量大,只要做出口碑,不愁没生意。” 时间已经快十点了。两人在路边小店吃了碗面条,然后坐车回镇上。林平知让许莲花先回家,下午继续收山货,自己去了镇卫生院。 奶奶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奶奶。”林平知走过去。 “哎,来啦。”奶奶站起身,“真要去啊?我觉得好多了,不咳嗽了。” “去检查一下,放心。”林平知搀着奶奶,走到路边拦了辆三轮摩托车,“去县医院。”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在乡间公路上,风吹起奶奶花白的头发。她紧紧抓着孙子的手,手心有些汗。 “平知,要花不少钱吧?” “不贵,检查一下而已。” “我听说县医院那个CT,要好几百……” “没事,我挣钱了。”林平知握紧奶奶的手,“奶奶,你健康最重要。钱没了可以再挣。” 奶奶看着他,眼圈又红了,别过脸去。 到了县医院,门诊楼里人很多。2009年的县城医院条件一般,大厅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林平知让奶奶坐在长椅上等着,自己去挂号。呼吸科的专家号已经没了,只有普通号。他挂了个普通号,又去收费处问了问检查的费用。 CT三百八,血常规四十,肿瘤标志物筛查两百六……加起来将近七百块。 他数出七百块钱,交了费。收据攥在手里,薄薄的一张纸。 回到奶奶身边,她正在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聊天。那妇女的孩子发烧,哭闹不止,奶奶在帮忙哄。 “奶奶,到我们了。” 扶起奶奶,走进诊室。坐诊的是个中年男医生,戴着眼镜,正在看上一个病人的片子。 “哪儿不舒服?” “咳嗽,咳了有个把月了。”林平知替奶奶说,“晚上咳得厉害,白天好点。” 医生问了几个问题,用听诊器听了听肺部,又看了看喉咙。 “先去拍个CT吧。”医生开了单子,“肺上有点杂音,看看清楚。” “医生,严重吗?”奶奶紧张地问。 “不好说,看了片子才知道。”医生语气平淡,“先去检查。” CT室在另一栋楼。林平知扶着奶奶走过去,排队的人很多。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 奶奶进去前,拉着林平知的手:“平知,要是……要是真有什么事,咱就不治了。奶奶年纪大了,不糟蹋钱。” “说什么呢。”林平知语气很硬,“没事,肯定没事。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门关上了。 林平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涌上来:奶奶确诊那天,也是在这个医院。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说“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治疗意义不大,最多半年”。 那时候他刚上大一,兜里只有五百块钱。他哭着求医生,说能不能先治,钱他慢慢还。医生摇摇头,说这不是钱的问题。 后来他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凑了两万块,给奶奶做化疗。奶奶头发掉光了,瘦得皮包骨,最后走的时候,只有四十三公斤。 “林桂香家属!”护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林平知猛地睁开眼:“在!” “进来扶一下。” 他冲进CT室,奶奶正从检查台上下来,脸色有些白。 “奶奶,怎么样?” “没事,就躺那儿,机器转了几圈。”奶奶勉强笑了笑,“就是里面冷,空调开得大。” 等结果要两个小时。林平知带奶奶到医院门口的小店,买了碗馄饨。奶奶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个,剩下的都推给林平知。 “你吃,你中午就吃了碗面条,不顶饿。” “我饱了。” “吃!”奶奶难得用命令的语气。 林平知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馄饨很咸,汤很油,但他吃得很干净。 吃完饭,两人回到医院,坐在CT室外的长椅上等。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 奶奶靠着林平知的肩膀,睡着了。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有些重。 林平知坐得笔直,一动不动,怕吵醒奶奶。他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搀扶老人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拿着化验单神色匆匆的。 医院是个奇怪的地方,能把人生百态浓缩在几条走廊里。 “林桂香家属,取结果了。” 林平知轻轻把奶奶的头挪到椅背上,起身走进取片室。窗口递出来一个牛皮纸袋,很薄。 他拿着袋子,手有些抖。 深吸一口气,打开。里面是几张片子和一张报告单。他看不懂片子,但能看懂报告单上的字。 “右肺上叶见磨玻璃样小结节,直径约0.8cm,边界清……” 下面是一串医学术语。最后结论是:“考虑良性病变可能,建议定期复查。” 良性。 不是癌。 林平知站在原地,很久没动。走廊里的嘈杂声仿佛都远去了,只有手里的报告单,白纸黑字,那么清晰。 “平知?”奶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走过来,“怎么样?” 林平知转过身,把报告单递过去,声音很平静:“没事,奶奶。就是个小结节,良性的,定期复查就行。” 奶奶接过报告单,看了又看,她不识字,但能看懂孙子的表情。 “真没事?” “真没事。”林平知笑了,是重生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走,去给医生看看。” 回到诊室,医生看了片子,点点头:“问题不大,磨玻璃结节,很小。不过老人家年纪大了,要注意。抽烟吗?” “不抽。” “那就好。平时注意别感冒,别去空气不好的地方。半年后来复查一次,看看有没有变化。”医生开了点止咳药,“先吃着,咳嗽好了就不用吃了。” “谢谢医生。” 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快黑了。晚霞铺满西边的天空,橘红和绛紫交织在一起,很美。 奶奶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喃喃道,紧紧抓着孙子的手,“这下你放心了吧?” “嗯。”林平知说,“但奶奶你得听我的,以后别干重活,冬天衣服用洗衣机洗,别再用冷水了。” “知道知道,都听你的。”奶奶笑着说,“我孙子有出息了,能挣钱了,奶奶享福了。” 两人坐最后一班车回镇上。车上人不多,奶奶靠着窗,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田野,嘴角带着笑。 林平知坐在旁边,看着奶奶的侧脸。 这一世,他赶上了。 奶奶还在,健康着。 这就够了。 回到村里,天已经完全黑了。村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灯光下,许莲花站在那里等着。 看到两人回来,她快步迎上来:“奶奶,怎么样?” “没事,没事。”奶奶拉着许莲花的手,“就是个小毛病,医生说不碍事。” “那就好,那就好。”许莲花明显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饭盒,“我熬了粥,还热着,奶奶你喝点。” “你这孩子……”奶奶眼睛又红了。 三人走回家。厨房的灯亮着,奶奶热了粥,就着许莲花带来的咸菜,吃了一碗。林平知也饿了,吃了两大碗。 吃完饭,许莲花要洗碗,被奶奶拦住了:“莲花,今天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碗我来洗。” “不辛苦,奶奶。” “听话,回去。”奶奶坚持。 许莲花只好走了。走之前,她看了林平知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收拾完厨房,奶奶去洗漱。林平知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淘宝后台又有几个新订单,还有那个陈主管发来的消息:“杨梅同事们都说好,下周继续。另外刘总说,能不能再送点茶叶,要送礼用。” 林平知回复:“有,明前茶,品质好。要多少?” “先来五斤试试。” “好,明天送到。” 处理完订单,他打开Excel记账。今天收入:五百(批发)+三百多(零售)=八百左右。支出:奶奶检查费七百,车费几十,饭钱几十。净利润……基本没赚。 但他不后悔。 奶奶没事,这比赚多少钱都值。 手机震了。是路瑶。 林平知看着屏幕,没接。电话响了一会儿,停了。过了一会儿,短信来了。 “平知,你怎么不接电话?我很担心你。看到回我。” 林平知想了想,回复:“今天带奶奶去医院了,刚回来。” 几乎是秒回:“奶奶怎么了?严重吗?” “没事,小问题。” “那就好……你累坏了吧?注意休息。我……我想你了。” 林平知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很久。 前世,他就是被这三个字,困了整整三年。 “嗯。”他回复,“睡了,晚安。” 不等她回,他放下手机,关掉电脑。 第五章 新生报到 2009年9月5日,星期六,天气晴。 林平知背着半旧的黑色双肩包,手里拖着个老式行李箱,站在省城大学城的十字路口。早晨的阳光还很温和,但空气里已经有了秋老虎的燥热。 他提前一天来了。 没有让奶奶送,也没有告诉路瑶具体时间。只说要处理生意上的事,会晚点到。 路瑶在短信里抱怨了很久,最后说:“那好吧,你到了马上告诉我!我在学校等你!” 林平知回了个“好”字,就关了手机。 他在大学城附近转了一圈。2009年的大学城还没完全建好,主干道很宽,但两旁的商铺还有很多空着。奶茶店、网吧、小旅馆、打印店……这些学生经济的标配已经有了雏形。 他找到一家连锁酒店,开了个标准间,一天一百二。房间很小,但干净。放下行李,洗了把脸,然后出门。 第一站是证券营业部。 省城比县城繁华得多,营业部也气派。林平知拿着身份证、银行卡,填了一堆表格。开户、激活、关联银行卡,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看他年纪小,多问了几句。 “你……自己开户?” “嗯。” “以前炒过股吗?” “没有,想试试。” “有风险哦,要谨慎。”女人例行公事地提醒,“不过现在行情不错,可以小玩玩。” 林平知点点头,没说话。 办完手续,他回到酒店,打开电脑。网速比乡下快多了,他登录交易软件,把卡里的钱转进证券账户。 现在他手里有四千多块钱。山货生意做了两个月,刨去给奶奶检查身体、日常开销、给许莲花她们的工钱,净赚了三千多。加上之前剩下的,一共四千二。 他全转进去了。 然后,在搜索栏输入00700,腾讯控股。 当前股价:72.3港元。 他算了算汇率,又算了算自己能买多少手。最后,挂单买入——能买多少是多少。 操作完,他关了软件,躺在床上。 天花板很白,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重生两个月,他做了三件事:第一,带奶奶检查身体,排除风险。第二,做山货生意,赚到第一笔启动资金。第三,开好股票账户,把资金放进去。 接下来,是第四件事:上大学。 前世他读的是普通一本,学的是计算机。这一世成绩差不多,还是那所学校,那个专业。 他知道未来十年互联网会怎么发展,知道哪些公司会成为巨头,知道哪些技术会改变世界。 但他不打算去当码农。 写代码来钱慢,而且太累。他有更直接的路:投资,收购,整合。 手机震了。是许莲花。 “平知,到学校了吗?” “到了,刚安顿好。” “那就好。奶奶让我嘱咐你,按时吃饭,天冷了加衣服。钱不够跟我说,我给你寄。”许莲花的声音隔着电话,听起来有些遥远。 “知道了姐。家里怎么样?” “都挺好。杨梅过季了,现在主要收菌子和笋干。开发区那个陈主管又订了十斤茶叶,说送客户。机械厂的王师傅也说菌子不错,让每周送五斤。”许莲花顿了顿,“就是……就是人工贵了,现在摘菌子的人多了,工钱都涨到一百一天了。” “该涨就涨。”林平知说,“只要货好,不愁卖。钱的事别省,该花就花。” “嗯,我知道。” “姐,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不累。”许莲花笑了,“比下地轻松多了。平知,你在学校好好的,别担心家里。” 挂了电话,林平知坐起来,看着窗外。 大学城的主干道上,车渐渐多了。大多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私家车、出租车、面包车,挤在一起。路边拉着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2009级新同学”。 青春的气息,混杂着九月的热浪,扑面而来。 第二天,9月6日,正式报到。 林平知起了个大早,退了房,拖着行李箱往学校走。校门口已经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新生和家长。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举着牌子,各学院的迎新点排成长队。 他找到计算机学院的摊位,排队,交材料,领校园卡、宿舍钥匙、新生手册。流程很快,负责登记的学长看了他一眼,多问了句:“一个人来的?” “嗯。” “厉害。”学长把东西递给他,“宿舍在梅园3栋502,从这儿直走,右拐。” “谢谢。” 林平知拖着箱子往宿舍走。校园很大,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教学楼是那种老式的红砖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梅园是男生宿舍区,几栋六层的老楼。3栋门口也搭着迎新点,几个学生会的人在发传单、登记。 502在五楼。没有电梯,林平知提着箱子,一级一级往上走。楼道里很热闹,家长在叮嘱,新生在搬东西,门开开关关,砰砰响。 到了五楼,找到502。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林平知推开门。 宿舍不大,二十来平米,四张上床下桌,靠窗一张长桌。已经来了两个人,正在收拾东西。 靠门那张床的下铺,坐着一个胖子,正在往柜子里塞零食。看到林平知进来,他抬起头,咧嘴笑:“哟,又来一个!你好你好,我叫李波,本省的。” “林平知,也是本省的。”林平知点点头,把箱子拖进来。 “就你一个人?”李波问。 “嗯。” “牛啊兄弟,我爸妈非要送,唠叨了一路。”李波从床上跳下来,帮忙把箱子推到空床边,“这儿还有张床,靠窗,光线好。” 另一张床那边,一个瘦高的男生正在挂蚊帐。他转过身,扶了扶眼镜:“你好,王海,隔壁省的。” “你好。”林平知简单打了招呼,开始收拾。 他带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日用品。床铺是学校统一发的,草席、被子、枕头,用塑料袋装着。 他拆开塑料袋,铺床。动作很熟练,前世住了四年宿舍,这些早就习惯了。 “哎,你们听说了吗?”李波一边啃薯片一边说,“咱们宿舍还有个富二代,开宝马来的,我刚才在楼下看见了,那车,啧啧,真帅。” 王海停下动作:“宝马?什么型号?” “不知道,就看见个标。不过开车的是个女的,特漂亮,看着像他妈,又像他姐。”李波压低声音,“那女的身材绝了,穿个白衬衫,黑裙子,啧啧……” 王海没接话,但耳朵动了动。 林平知铺好床,开始擦桌子。他的桌子靠窗,能看到楼下的路。这会儿人更多了,车堵成一排。 “对了,你们带电脑了吗?”李波问,“我带了个笔记本,联想的,五千多块,我爸说上大学必须得有。” “带了。”王海说,“神舟的,便宜,三千。” 两人看向林平知。 “带了。”林平知说,没报型号。 他带的是台二手的ThinkPad,一千多块钱收的,但配置够用。做股票、处理订单、写文档,足够了。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生走进来,穿着Polo衫,牛仔裤,脚上是耐克的板鞋。个子挺高,长得还行,但眉眼间有股张扬的味道。他手里没拿东西,身后跟着个女人。 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她穿了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黑色铅笔裙,高跟鞋,手里拿着个香奈儿的手包。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确实很漂亮,而且有种成熟女人的风韵。 “妈,就这儿。”男生指了指靠门的那张上铺,“这位置行,离门近,进出方便。” 女人走进来,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在李波和王海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林平知脸上。 她的眼神停顿了一下。 林平知正在擦桌子,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眼。然后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低头干活。 “陈宇,你跟室友好好相处。”女人开口,声音很好听,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缺什么跟妈说,妈给你送过来。” “知道了知道了。”陈宇有些不耐烦,“妈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能搞定。” “行李箱在楼下,记得拿上来。里面有我给你买的……” “知道了知道了。” 女人又交代了几句,最后看了林平知一眼,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宇一屁股坐在下铺李波的床上,掏出手机——是iPhone 3GS,白色款的。 “哟,苹果!”李波凑过去,“最新款吧?多少钱?” “六千多。”陈宇随意地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你们叫什么?” “李波,本省的。” “王海,隔壁省。” “林平知。” 陈宇抬起头,看向林平知,又看了看他正在擦的那台老旧的ThinkPad,嘴角勾了勾:“你电脑挺复古啊。” “够用就行。”林平知说。 陈宇没再说什么,低头玩手机。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李波吃薯片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陈宇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语气立刻变了:“阙阙?你到了?我在宿舍呢……行,我下去接你。” 挂了电话,他跳起来,对着手机屏幕理了理头发,匆匆出门。 “阙阙?”李波眨眨眼,“女朋友?” “青梅竹马。”王海忽然开口,他刚才一直没说话,但显然在听,“陈宇之前说过,两家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 “哇,富二代的青梅竹马,那不得是白富美?”李波来了兴致。 王海没接话,走到窗边,往下看。 林平知也擦完了桌子,把电脑摆好,插上电源。开机有点慢,但还能用。 他登上QQ,消息立刻弹出来。 路瑶:“平知!你到底到了没!我在学校等你一天了!” 路瑶:“你再不回我,我真生气了!” 路瑶:“看到速回!我在二食堂门口等你!” 林平知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消息,沉默了几秒,回复:“到了,在宿舍。一会儿过去。” 几乎是秒回:“宿舍几栋?我过去找你!” “不用,我过去找你。” “那好吧,你快点儿!我都饿死了!” 关掉QQ,林平知站起身,从箱子里拿了件干净T恤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是奶奶去年给他买的,领口已经有些松了。 换好衣服,他准备出门。 “哎,你去哪儿?”李波问。 “食堂,吃饭。” “一起一起,我也饿了。”李波跳起来,“王海,一起吗?” 王海犹豫了一下:“行。” 三人一起下楼。走到三楼时,正好遇到陈宇上来,身边跟着个女生。 女生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领口有精致的蕾丝。长发披肩,发质很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她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但神情有些淡,有种疏离感。 是南宫阙。 林平知前世见过她几次,在陈宇的朋友圈里,在同学的议论中。知道她是书香门第,知道她和陈宇是“默认的一对”,知道她后来嫁给了陈宇,但一直没有孩子。 此刻,她就站在楼梯拐角,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陈宇揽着她的肩,笑着介绍:“我室友。这是李波,这是王海,这是林平知。” 然后对室友说:“我发小,南宫阙,在隔壁师范,学中文的。” “你们好。”南宫阙微微点头,声音很轻,但很好听。 “你好你好!”李波有些紧张,“那个……我们要去食堂,一起吗?” “不了,我吃过了。”南宫阙说,“你们去吧。” 陈宇拍拍她的肩:“那你先回去,晚上找你吃饭。” “嗯。”南宫阙又看了林平知一眼,转身下楼。裙摆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陈宇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对室友说:“走吧,食堂在哪儿?我请客。” “真的?那我不客气了!”李波乐了。 四人往食堂走。路上陈宇一直在说,说他家在本市有几套房,说他妈开了几家公司,说他暑假去了马尔代夫。李波很捧场,不停地“哇”“真的啊”。王海偶尔附和两句,但眼睛总往女生宿舍那边瞟。 林平知走在最后,沉默。 到了二食堂,人很多。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桌椅几乎坐满了。林平知一眼就看到了路瑶。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件粉色的短袖T恤,牛仔短裤,长发扎成马尾。她面前摆着两份饭,但一口没动,正拿着手机,皱着眉。 “瑶瑶。”林平知走过去。 路瑶猛地抬头,看到他,眼睛立刻亮了:“林平知!你终于来了!” 她跳起来,想扑过来,但看到林平知身后还有三个人,硬生生刹住车,脸红了红。 “你……你室友?” “嗯。”林平知简单介绍,“陈宇,李波,王海。这是我高中同学,路瑶。” “你们好。”路瑶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又看向林平知,眼神里带着埋怨,“你怎么才来啊,我等了你一个多小时。” “收拾东西。”林平知在她对面坐下,“吃饭吧,凉了。” “嗯。”路瑶坐下来,把一份饭推到他面前,“给你打的,糖醋排骨,你爱吃的。” “谢谢。” 陈宇他们打了饭,坐在旁边的桌子。李波凑过来,压低声音:“平知,可以啊,女朋友这么漂亮。” “高中同学。”林平知纠正。 “得了吧,一看就不是普通同学。”李波挤挤眼。 路瑶听到,脸更红了,但没否认,只是低头吃饭。 陈宇也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路瑶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继续玩手机。 吃完饭,路瑶要林平知陪她在学校转转。陈宇说要去买生活用品,李波和王海跟着一起去了。 林平知和路瑶走在校园里。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很温暖。 “平知,”路瑶挽住他的胳膊,声音轻轻的,“你以后……就住宿舍了?” “嗯。” “那我们离得就近了。”路瑶靠在他肩上,“我学校就在隔壁,走路二十分钟。以后我天天来找你,好不好?” “课多,可能没时间。” “你……”路瑶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路瑶眼眶红了,“这两个月,你都不怎么理我。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林平知停下脚步,看着她。 路灯下,她的脸很年轻,很漂亮,眼睛里有水光。她是真的喜欢他,他知道。但她也是真的会因为父母的压力、会因为对“更好生活”的向往而动摇。 前世他不懂,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就能留住她。 现在他懂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路瑶,”他说,“大学生活刚开始,你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也许……你会觉得,有比我更合适的人。” “你说什么呢!”路瑶急了,“林平知,我喜欢你,你不知道吗?我爸妈是不同意,但我会说服他们的!你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她抓着他的手,很用力,指尖都在发白。 林平知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好。”他说,“先不想这些,好好上学。” “嗯!”路瑶破涕为笑,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平知,你放心,我不会变的。我会证明给你看。” 林平知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两人在校园里走了一圈,送路瑶到校门口。她要坐公交回学校,晚上有班会。 “明天周末,我来找你,我们去逛街。”路瑶说。 “明天有事,要去市区一趟。” “什么事啊?” “生意上的事。”林平知说。 路瑶的笑容淡了淡:“又……又是你那些山货生意?” “嗯。” “……哦。”她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那……那你忙吧。忙完记得找我。” “好。” 看着她上了公交车,林平知转身回宿舍。 走到宿舍楼下,看到陈宇那辆白色的宝马3系停在路边。车很新,在路灯下反着光。 他看了一眼,上楼。 宿舍里,李波和王海正在拆新买的东西:台灯、插排、水壶。陈宇不在,可能送他妈回去了。 “平知回来了?”李波说,“你女朋友真漂亮,哪个学校的?” “师范的。” “哦哦,跟陈宇他发小一个学校。”李波挤挤眼,“可以啊兄弟,高中就搞定了。” 林平知没接话,拿了毛巾去水房洗漱。 回来时,陈宇也回来了,正在打电话,语气很冲:“妈,我知道了,你别管了行不行?我有数!”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宇哥?”李波问。 “没事,烦。”陈宇点了根烟——他居然带了烟,中华的,“你们抽吗?” “不抽不抽。”李波摆手。 王海犹豫了一下,接过一根。 陈宇看向林平知,林平知摇摇头。 “不抽烟好,省钱。”陈宇吐了口烟圈,靠在椅子上,“对了,你们有女朋友吗?” “没有。”李波说。 “我也没有。”王海说。 陈宇看向林平知。 “有。”林平知简单说。 “就食堂那个?” “嗯。” “还行。”陈宇弹了弹烟灰,“我发小,南宫阙,你们也看见了。从小一起长大,我妈跟她妈是闺蜜,早说好了,大学读完就结婚。”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青梅竹马啊,真好。”李波羡慕道。 “也就那样。”陈宇说,“阙阙什么都好,就是太闷,太规矩。不过娶回家放心,不会乱来。” 他说这话时,林平知正在铺床。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但没说什么。 晚上十一点,熄灯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李波轻微的鼾声。 林平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大学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新的生活,开始了。 他闭上眼,开始盘算明天的事:要去市区看几家工厂,前世记得有家食品厂在转让,可以去谈谈。还要去证券公司,看看股票。 路瑶、陈宇、南宫阙、李波、王海…… 这些面孔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然后,是奶奶的脸,许莲花的脸。 最后,是一片空白。 他睡着了。 窗外,大学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第一个周末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林平知睁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李波轻微的鼾声。陈宇和王海的床上,帘子拉着,看不清醒了没有。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拿起毛巾牙刷,去水房洗漱。走廊里空荡荡的,水房里也只有他一个人。冷水泼在脸上,精神一振。 今天是周六,不用上课。 回到宿舍,他打开电脑。开机很慢,他趁着这时间换了身衣服——还是简单的T恤和长裤,洗得发白,但干净。 他没有看任何交易软件,而是点开了一个文档,标题是“2009-2010发展计划”。 里面列了几条: 稳定现有山货生意,扩大收购和销售渠道。 关注实体投资机会,特别是传统行业转型。 积累人脉和资源,为下一步做准备。 寻找合适的食品加工厂,尝试收购或合作。 最后一条,他标了红。 正看着,身后传来动静。王海醒了,拉开帘子,看到他坐在电脑前,愣了一下。 “起这么早?” “嗯。”林平知没回头。 王海下床,去洗漱。回来时,李波也醒了,在床上伸懒腰。 “几点了?” “六点半。”林平知说。 “我去,这么早……”李波翻了个身,又睡了。 陈宇的床帘也拉开了。他坐起来,头发有点乱,揉了揉脸,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躺了回去。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平知继续完善他的计划文档。他记得前世这时候,市郊有家小型食品厂在转让,老板姓周,做蜜饯果脯的,生意不好,急着出手。厂房不大,但设备齐全,位置也行,离高速入口近。 转让价……他努力回忆,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但这笔钱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天文数字。 他有三个月时间。如果山货生意进展顺利,加上其他可能的收入,也许能凑个首付,剩下的再想办法。 正想着,手机震了。是许莲花。 “平知,起了吗?” “起了。” “奶奶让我问问,学校吃得惯不?被子够厚不?” “都挺好。” “那就好。对了,开发区陈主管又订了批货,要二十斤笋干,二十斤菌子,说中秋送礼用。价格我谈了,比市场价高两成。” “嗯,你看着办。” “还有,村里王婶的儿子从外地回来了,说想在镇上开个快递点,问咱们要不要合作。他给优惠价。” “可以谈谈,但货品要当面验收,有问题当场说清。”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平知起身,准备出门。他今天要去市区,看看那家食品厂。 “平知,这么早去哪儿?”李波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 “市区,有点事。” “什么事啊?要不要一起?我也想去市区转转。”李波跳下床。 “我去看个厂子,谈生意,可能没时间陪你逛。”林平知实话实说。 “厂子?生意?”李波愣了,“你……你还做生意?” “小生意。”林平知说。 陈宇的床帘拉开了。他坐起来,看着林平知,眼神有点玩味:“可以啊兄弟,做什么生意?” “山货,土特产。” “哦……”陈宇拉长了声音,笑了笑,“那不错,自食其力。”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的那点不以为然,谁都听得出来。 林平知没接话,拿了包出门。 走到楼下,手机又震了。是路瑶。 “平知,你醒了吗?我今天没课,去找你吧?” “我去市区,有事。” “市区?我也去!正好我想买件衣服,你陪我好不好?” 林平知看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下午吧,我上午有事。” “那你几点回来?我去你学校等你。” “两点左右。” “好!那我去你宿舍楼下等你!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林平知走到校门口,坐公交去市区。2009年的省城,地铁还没通,公交是主要交通工具。周六早上,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市区。他按着记忆里的地址,找到了那家食品厂。 厂子在一条老工业街上,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周记食品厂”的牌子。铁门锈迹斑斑,院子里堆着些纸箱,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门口抽烟。 “请问,周老板在吗?”林平知走过去。 男人抬起头,打量他:“你是?” “听说厂子在转让,来看看。” “你?”***起来,笑了,“小伙子,你多大?看厂子?” “十八。”林平知说,“想看看,合适就谈。” 男人又看了他几眼,掐灭烟:“进来吧。” 厂房不大,就一个车间,几台机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车间里空荡荡的,没开工,只有几个工人在角落里打包。 “以前做蜜饯,话梅、陈皮、橄榄这些。”周老板边走边说,“生意不好做啊,超市要进场费,小店压价,做不过那些大厂。” “设备还行吗?” “能用,但老了。这搅拌机,用了十年了。烘干机也老出问题。”周老板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想要,连设备带厂房,一起转。厂房是租的,还有三年租期,租金我跟房东谈好了,价格还算合适。” “总价多少?” 周老板报了个数,确实不小。 林平知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机器确实老了,但保养得还行。厂房面积大概三百平,层高够,通风也行。最重要的是位置——离高速入口近,物流方便。 “能分期吗?”他问。 “分期?”周老板愣了,“你能付多少?” “首付一部分,剩下的半年内付清,按银行利率给利息。” 周老板没说话,点了根烟,抽了几口。 “小伙子,你不是开玩笑吧?” “不是。”林平知说,“我手头有项目,做健康零食,需要生产线。你这些设备改改能用。如果谈成了,原来的工人我留用,工资加一成。” 周老板眼睛亮了一下:“你真留工人?” “留,熟练工不好找。” “……那你什么时候能定?” “一周内给你答复。”林平知说,“这期间你别找别人谈。如果成了,我先付定金。” 周老板想了想,伸出手:“行,我等你一周。” 握了手,林平知走出厂房。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周记食品厂”的牌子,心里默默算账。 首付需要的钱,他现在手里的资金远远不够。但他记得接下来几个月有些机会,如果把握住,也许能凑够。 他得加快速度了。 坐车回学校,已经快一点了。在校门口下了车,远远就看到路瑶站在宿舍楼下。 她今天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腰上系着条细细的腰带。头发散着,化了淡妆,在阳光下很显眼。 看到林平知,她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平知!你回来啦!” “嗯。” “事情办完了吗?” “办完了。” “那我们去逛街吧!我想去步行街,听说那边新开了家专卖店,衣服可好看了。”路瑶挽住他的胳膊。 林平知没动:“我还没吃饭。” “啊,对哦,你还没吃。”路瑶吐吐舌头,“那先去食堂,吃完饭再去。” 两人去食堂吃了饭。周末人不多,路瑶打了份糖醋排骨,又打了份炒青菜,不停地往林平知碗里夹。 “你多吃点,都瘦了。” “你也吃。” “我减肥。”路瑶说着,却还是吃了几口肉。 吃完饭,两人坐车去步行街。2009年的步行街已经很热闹了,两边都是店铺,人来人往。路瑶拉着林平知进了一家专卖店,是当时很流行的少女品牌。 “平知,你看这件怎么样?”她拿起一条碎花连衣裙,在身前比划。 “好看。” “真的?”路瑶眼睛亮亮的,“那我试试?” “嗯。” 路瑶进了试衣间。林平知在店里等着,看着满架子的衣服,标签上的价格表明这并不便宜。 “平知,你看!”路瑶出来了,转了个圈,“好看吗?” 裙子确实好看,衬得她皮肤很白,腰身纤细。 “好看。”林平知说。 “那我买了?”路瑶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期待。 林平知点点头:“买吧。” “你送我?”路瑶笑了。 “嗯。” 路瑶笑得更开心了,转身去镜子前照了又照。但过了一会儿,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身后的林平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站在装修精致的店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咬了咬嘴唇,把裙子换下来,递还给店员。 “不买了?”林平知问。 “不买了,再看看。”路瑶说,但眼神还黏在裙子上。 “喜欢就买,我送你。” “真的不用。”路瑶挽住他的胳膊,“走吧,我们去别处看看。” 两人走出店,路瑶的脚步快了些。林平知跟着她,没说话。 走到一家奶茶店门口,路瑶停下来:“平知,我渴了。” “想喝什么?” “珍珠奶茶吧。” 林平知去买了两杯,一杯递给她。路瑶接过,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平知,你……你那个山货生意,以后还长期做吗?” “做。” “哦……”路瑶低着头,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珍珠,“其实……其实我跟我爸妈提过你在做的事情,他们觉得……觉得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们都希望你能找个稳定点的方向发展。”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好,我知道你很努力,也能赚到钱。就是……以后我们要是真的在一起,我爸妈那边,总得有个能让他们放心的说法。” “我明白。”林平知平静地说,“但我觉得现在做的事情很有意义。既能赚钱,也能帮到村里人。至于以后,我会有自己的规划。” 路瑶看着他平静而坚定的眼神,那些准备好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她知道林平知有自己的主见,决定的事很少改变。可一想到父母那些话,还有室友偶尔的议论,她心里就乱糟糟的。 “我就是……就是怕你太辛苦。”她最终低声说。 “不辛苦。”林平知说,“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觉得辛苦。”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瑶忽然说:“平知,我妈下周末来省城,说……说想见见你。” 林平知脚步一顿。 “你要是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路瑶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下周末我要回趟老家,奶奶有点事。” “哦……”路瑶的眼神黯了,“那……那下下周?” “到时候再说吧。”林平知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学校。” “嗯。” 送路瑶到学校门口,看着她进去,林平知转身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快,心里很平静。 路瑶的担忧和压力,他理解。但他更清楚自己要走的路。如果两人的方向真的不同,强求也没有意义。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 宿舍里只有王海在,正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猛地合上笔记本,转过头,看到是林平知,松了口气。 “回来了?” “嗯。”林平知放下包,“他们呢?” “李波去网吧了,陈宇……不知道,可能约会去了吧。”王海说着,重新打开笔记本,但把屏幕往自己这边转了转。 林平知没在意,拿了衣服去洗澡。 回来时,王海已经关电脑了,躺在床上玩手机。看到林平知出来,他随口说:“陈宇他妈下午来送了点吃的,放你桌上了。” 林平知看过去,自己桌上确实放着一个纸盒。 “她人还挺好的,经常给陈宇送东西,顺带也给我们分点。”王海说,“不过他们家条件确实好,跟我们不太一样。” 林平知点点头,没接话。他把盒子放到公共区域:“你们想吃就吃,我不太爱吃甜的。” “那我可不客气了。”王海笑着说。 过了一会儿,王海又抬起头:“对了,你跟路瑶……感情挺好的?” “还行。” “我看她对你挺在意的。”王海顿了顿,“不过平知,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不光要看感情,还得看合不合适。我瞎说的啊,就是觉得你们俩好像……想的东西不太一样。” 林平知看了他一眼:“也许吧。” 他没再多说,上了床。 夜深了,李波回来了,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陈宇没回来,可能回家了。 林平知躺在床上,没睡着。 他在想食品厂的事,那笔首付款,怎么凑。 在想路瑶,她下周要带他见父母,他该去吗。 在想许莲花,家里的生意能不能稳定。 最后,他什么都不想了。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还有几条未读信息。 他想起自己白天看的那家厂子,想起周老板说“我等你一周”时的表情。 那笔钱。 他需要这笔钱。 然后,他就可以迈出第一步。 窗外,月光如水。 大学第一个周末,就这样过去了。 第七章 新的一周 周一早上的高数课,林平知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讲台上的教授正在讲极限,语速不快,带着点口音。窗外是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晨练,运球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林平知摊开笔记本,没记笔记,而是在纸上列算式。 食品厂首付款,周老板虽然没明说具体数字,但林平知记得前世大概是十万左右。他现在手头能动的资金,算上山货生意这周的预期收入和之前结余的,总共不到五千。 缺口很大。 他需要更快的赚钱方式。 “那位穿灰色衣服的同学,”教授的声音忽然响起,“靠窗最后一排,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 林平知抬起头,发现全班都在看他。他看向黑板,是道求导的题目。 “答案是3x2。”他说。 教授看了他几秒,点点头:“坐下。上课认真听讲。” 林平知坐下,收起思绪,强迫自己看黑板。但心思很快又飘走了。 下课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林平知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图书馆。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路瑶等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配白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干净。看到林平知,她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过来。 “平知!我正好没课,来找你一起吃早饭。” “我吃过了。”林平知说。 “这么早?”路瑶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说,“那……那你现在去哪儿?我陪你去。” “图书馆,查资料。” “图书馆啊……”路瑶犹豫了一下,“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正好我也要借本书。” 两人并肩往图书馆走。早晨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路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路上学生很多,赶着去上课的,抱着书去图书馆的,三三两两。 “平知,你周末回家……奶奶没事吧?”路瑶问。 “没事,就是回去看看。” “哦,那就好。”路瑶顿了顿,“那个……我妈后来又打电话了,说下下周她和我爸一起过来,想……想请你吃个饭。” 林平知脚步没停:“到时候看吧,可能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啊?”路瑶有点急,“就吃顿饭,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我爸妈好不容易答应见你……” “路瑶,”林平知停下脚步,看着她,“如果我见了你爸妈,他们还是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办?” 路瑶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会说服他们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爸妈的态度有多坚决,尤其上次在电话里,她妈说得很清楚:“瑶瑶,不是妈嫌贫爱富,是妈不想你以后吃苦。你看看他做的那些事,说出去多难听?” “我……我会想办法的。”她最终低声说。 林平知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林平知找了本食品加工相关的专业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路瑶坐在他对面,拿了本小说,但没怎么看进去,不时抬头看他。 看了一会儿,林平知合上书,起身去期刊区。他需要查一些行业信息,特别是2009年下半年可能有的政策动向和市场需求。 在报刊架上,他找到了几本经济类杂志。最新一期是九月份的,封面报道是“四万亿投资计划下的产业机遇”。他翻开,快速浏览。 路瑶走过来,小声问:“你看这个干嘛?” “有用。”林平知头也不抬。 “你要转专业吗?学经济?” “不是,了解一下。” 路瑶站在旁边,看他专注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从开学到现在,林平知好像变了很多。以前在高中,他虽然话也不多,但至少会笑,会跟她聊些有的没的。现在,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想自己的事,那些她不懂的事。 “平知,”她轻声说,“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林平知抬起头,看着她。图书馆的光线很柔和,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睛里隐约的水光。 “没有。”他说,“别乱想。” “那你为什么……”路瑶咬了咬嘴唇,“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我知道我爸妈给你压力,我也在努力啊。你能不能……能不能也为我努力一下?” 林平知沉默了几秒,合上杂志。 “路瑶,”他说,“我现在做的每件事,都是在努力。只是努力的方向,可能跟你想要的不太一样。” “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一个体面的、能让你爸妈满意的男朋友。”林平知说得很平静,“可我现在做不到。我只能做我觉得对的事,走我觉得对的路。如果这条路你觉得不好,我也理解。” 路瑶的眼睛红了:“我没有觉得不好……我就是……就是怕……” “怕什么?” “怕我们走不到最后。”路瑶的声音带了哭腔,“平知,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可是喜欢能当饭吃吗?能让我爸妈同意吗?能让我们以后过得好吗?” 林平知看着她流泪,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种早就预料到的平静。 “别哭了。”他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这是图书馆。” 路瑶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她转过身,快步走出期刊区。 林平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回座位,重新翻开杂志。 但这次,他看不下去了。 中午,林平知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回到宿舍,只有王海在,正戴着耳机看电影。看到他进来,王海摘下耳机。 “回来了?陈宇他妈上午又来了,送了一箱水果,说是进口的。”王海指了指墙角,“放那儿了。” 林平知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对你挺好啊,”王海语气有点怪,“每次都特意问你在不在。你说……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林平知看向他。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王海连忙说,“不过说真的,陈宇他妈是真年轻,保养得好,又有钱。我要是陈宇,做梦都得笑醒。” “你羡慕?”林平知问。 “谁不羡慕?”王海说,“投胎是个技术活。你看我们,累死累活读书,以后找工作,一个月几千块。陈宇毕业直接接手家里公司,开豪车,住豪宅。人比人气死人。” 林平知没接话,打开电脑。他登录淘宝后台,处理今天的订单。又给许莲花发了条信息,问最近的出货情况。 许莲花很快回复:“都挺好的。机械厂王师傅那边又加了十斤笋干,说工人们爱吃。就是……最近收菌子的人多了,价格涨了点。” “该涨就涨,只要品质好。”林平知回复。 “知道了。对了平知,奶奶让我跟你说,天凉了,记得加衣服。钱不够就跟家里说,别省着。” “嗯,知道了姐。” 处理完生意上的事,林平知开始查资料。他在搜索栏输入“2009年食品加工政策”,又搜了“小型食品厂转型”“健康零食市场”。 看了很多资料,他渐渐理出思路。2009年,随着四万亿投资计划落地,基建和消费都会起来。人们生活水平提高,对食品的要求也会从“吃饱”转向“吃好”。健康、天然、有特色的零食,会有市场。 但问题还是那个:钱。 下午有节计算机导论课,林平知去了教室。课很基础,讲计算机发展史和基本组成。他听着听着,又走神了。 下课铃响,学生们陆续离开。林平知收拾东西,准备走。刚出教室门,就听见有人叫他。 “林平知?”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不远处。是南宫阙。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深色长裙,长发披肩,手里抱着几本书。站在走廊里,安静得像幅画。 “你好。”林平知点点头。 “你也上这门课?”南宫阙走过来。 “嗯。” “刚才坐后面,看见你了。”南宫阙说,语气很自然,“你好像没怎么听课。” “讲的内容比较基础。” “是挺基础的。”南宫阙说,“不过老师讲得还行,深入浅出。”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傍晚的阳光斜照进走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宇最近在宿舍怎么样?”南宫阙忽然问。 “还好。” “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包涵。”南宫阙说,“他从小被惯坏了,有时候说话做事不太注意。” “没什么。” 走到一楼,两人要分开了。南宫阙往校门方向走,林平知回宿舍。 “林平知。”南宫阙忽然又叫住他。 林平知回过头。 “你……”南宫阙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看你最近好像……挺累的。” 林平知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事情多点。”他说。 “注意休息。”南宫阙说完,冲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平知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南宫阙的背影很挺直,步伐很稳,有种大家闺秀特有的气质。 回到宿舍,陈宇和李波都在。陈宇正在打电话,语气不耐烦:“妈,我知道了,你别管了行不行?我自己有数!”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床上,骂了句脏话。 “怎么了宇哥?”李波问。 “烦,我妈非要我去公司实习,说熟悉业务。”陈宇点了根烟,“我才大一,急什么急。” “去公司多好啊,还能提前练练手。”李波羡慕道。 “好个屁,一堆破事。”陈宇吐了口烟圈,看向林平知,“对了,平知,你下午看见阙阙了?” “嗯,下课碰见了。” “她没跟你说什么吧?” “没有,就打了个招呼。” 陈宇点点头,没再问。他拿起手机,开始发短信。 晚上,林平知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想着白天的对话,想着路瑶的眼泪,想着南宫阙那句“注意休息”,想着食品厂的事。 十万块钱。 他需要十万块钱。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莲花发来的:“平知,睡了吗?” “没。” “今天收菌子的时候,遇到个老板,说是开连锁火锅店的,想从咱们这儿长期进菌子,量挺大的。就是价格压得有点低。你看接不接?” “什么价?” 许莲花报了个数,比现在零售价低三成,但量是现在的五倍。 林平知算了算,利润可以,而且稳定。最重要的是,能快速回笼资金。 “接。但要现结,不压款。” “好,我去谈。” “辛苦了姐。” “不辛苦。平知,你也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嗯。” 放下手机,林平知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很好,银色的,洒在地上。 他想,路瑶说得对,喜欢不能当饭吃。 他得先有饭吃,有能让自己和别人都吃上饭的能力。 然后,才能谈别的。 至于南宫阙……他想起她今天说的那句“注意休息”,语气很淡,但眼神里有关心。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先赚钱吧。 赚够了钱,很多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课。 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八章 机会 周三下午没课,林平知坐公交去了一趟市图书馆。 省图书馆比学校图书馆大得多,四层楼,藏书丰富。他在经济类阅览室找到了一些更专业的行业报告和年鉴,都是2008年、2009年的,还算新。 他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摊开笔记本,开始查阅。主要是食品加工行业的数据:市场规模、增长率、主要企业、政策导向。还有健康零食这个细分领域的资料,2009年国内刚开始兴起这个概念,但已经有了一些品牌在尝试。 看了一下午,他摘抄了不少有用的信息。特别是看到一份报告提到,随着居民收入提高和消费升级,未来五年休闲食品市场年均增长率预计超过15%。 合上最后一本年鉴,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他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半。 收拾好东西,他准备回学校。走到图书馆门口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是林平知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 “我是。您哪位?” “我姓刘,是开发区新科电子的,上次你送过杨梅。”对方说,“我们陈主管应该跟你提过。” 林平知想起来了,是那个每周订二十斤山货的公司行政主管。 “刘总您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我听陈主管说,你那边货源比较稳定,品质也好。”刘总说,“我们公司下个月要办个客户答谢会,大概一百多人,需要准备些伴手礼。想问问你那边,除了山货,还能不能弄到些有特色、包装精美点的农副产品?” 林平知脚步停住了。 “具体需要什么?” “就是……有本地特色,看起来上档次,价格适中的。预算大概每份一百块左右,一百份。”刘总顿了顿,“我看了你之前送的茶叶,包装太简单了。能不能改进一下?还有,有没有蜂蜜、菌菇礼盒之类的?” 一百份,每份一百块,就是一万块的订单。 “可以做。”林平知迅速回答,“茶叶可以换精品包装,加礼盒。蜂蜜我们有野生的,品质很好。菌菇礼盒也可以配,松茸、牛肝菌、竹荪,看您需要什么档次。” “好,那你这两天能不能出个方案和报价?样品也准备一下,我带给我们领导看。” “没问题,明天下午给您。” “那就这么说定了。” 挂了电话,林平知站在图书馆门口,晚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一万块的订单。利润如果控制在三成,就是三千。加上平时的稳定订单,这个月收入能到五千。 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快的速度。 坐车回学校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怎么把这个订单做得更漂亮。包装要升级,礼盒要设计,可能还要找个小厂代工一些配套的东西。 到学校时,天已经黑了。他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回到宿舍。 宿舍里,李波在打游戏,大呼小叫的。王海不在,陈宇躺在床上玩手机,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一下午没见你。” “去市里了。”林平知放下包。 “约会去了?” “图书馆查资料。” 陈宇笑了:“可以啊兄弟,这么用功。我看你天天往外跑,还以为你谈恋爱谈疯了。” 林平知没接话,打开电脑。他先给许莲花打电话,说了订单的事。 “一万块的订单?”许莲花在电话那头很惊讶,“这么多?” “嗯,所以要准备一下。姐,你明天去镇上,找找能做礼品盒的厂子。要好看点的,不要那种土里土气的。先拿几个样品,拍照片发我。”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还有,茶叶挑最好的,大概需要二十斤。蜂蜜要野生蜜,过滤干净,装玻璃瓶。菌子每样都准备点,要品相好的。” “知道了,我安排。”许莲花顿了顿,“平知,这单要是成了,咱们是不是得雇人了?现在光靠王婶她们几个,忙不过来。” “先接单,人我来想办法。”林平知说,“你先把货准备好,包装的事抓紧。” 挂了电话,他开始做方案。用Word简单列了个清单:茶叶礼盒(精装)、野生蜂蜜(玻璃瓶装)、山珍菌菇礼盒(三种菌配搭)。每样的规格、预估成本、建议售价。 然后又打开Photoshop——他电脑里装了盗版软件,勉强能用。设计了几个简单的礼盒样式,白底,配上“山野滋味”的logo和几句简单的文案:“自然馈赠,匠心精选”。 做完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他揉了揉眼睛,保存文件。 “平知,你干嘛呢?”李波打完一局游戏,凑过来看,“我靠,你还会做设计?” “随便弄弄。” “可以啊,这看着挺专业的。”李波说,“你接私活了?” “没有,自己用。” 陈宇也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眼屏幕:“哟,这不是包装设计吗?平知,你这是要干大事啊。” “小生意。”林平知关了软件。 “不小了,都做上礼盒了。”陈宇说,“对了,正好问你个事。你那些山货,送礼拿得出手吗?我妈下个月过生日,我想送点特别的。” “要看送谁。如果是送长辈,山货比较合适,天然健康。” “就送我妈。”陈宇说,“她那些朋友,送什么名牌包、化妆品的太多了,没新意。你帮我配个礼盒,要上档次的,钱不是问题。” “行,我安排。” “够意思。”陈宇拍了拍他肩膀,“对了,阙阙下周末生日,你说我送什么好?” 林平知整理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她喜欢什么?” “她啊,就喜欢看书,听音乐,没劲。”陈宇躺回床上,“去年我送了她个项链,蒂芙尼的,她收是收了,也没见戴过。今年真不知道送什么了。” “投其所好吧。”林平知说。 “我也知道啊,但她喜欢那些东西,我又不懂。”陈宇叹了口气,“算了,我再想想。” 宿舍里安静下来。李波又开了局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陈宇继续玩手机。王海还没回来。 林平知把文件传到邮箱,然后去洗漱。回来时,王海刚好进门,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海哥?”李波问。 “没事。”王海闷闷地说,放下书包,拿了毛巾就往外走。 “他怎么了?”李波小声问。 “不知道。”陈宇头也不抬。 林平知没说话,上了床。他拿起手机,看到路瑶发了好几条短信。 “平知,你在干嘛?” “我下午去图书馆找你了,你没在。”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对不起,我上次不该在图书馆哭的。我就是一时没控制住。” “你理理我好不好?” 林平知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最终,他回复:“没生气。刚在忙。早点睡。” 几乎是秒回:“你终于回我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 “没有。” “那……明天一起吃午饭好不好?我上午没课,去你学校找你。” “明天有事,要出去一趟。” “又出去?你最近怎么这么忙啊?” “嗯,有点事。” “……好吧。那你忙完了记得找我。” “嗯。” 放下手机,林平知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路瑶的委屈和不安,但他现在没精力,也没心情去哄。 他要先解决钱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林平知先去上课。两节专业课,他坐在后排,一边听课一边在笔记本上算账。 一万块的订单,成本大概七千,利润三千。陈宇那边的礼盒,按高标准做,一盒成本控制在三百以内,卖五百,赚两百。如果能有十盒,就是两千。 加起来五千。 但离十万,还差得远。 中午下课,他没去食堂,直接坐车去市区。他要去见一个人。 前世他记得,2009年底,有个做食品添加剂的小老板,因为投资失败,急需用钱,想把手里一批货低价处理掉。那批货是进口的天然甜味剂,质量很好,但因为市场不认,压在手里半年了。 最后那批货被一个福建商人收走,转手卖给几家做健康零食的公司,赚了一倍不止。 林平知记得那个老板姓吴,公司在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他按着记忆找到地方,在前台登记,说要找吴总。 “有预约吗?”前台小姐问。 “没有,但我有笔生意想跟吴总谈。” “请问您是哪家公司的?” “个人。”林平知说,“关于甜味剂的事。” 前台小姐看了他一眼,拿起电话:“吴总,有位先生想见您,说是谈甜味剂的事……姓林,个人……好的。” 挂了电话,她说:“吴总在会议室等您,这边请。” 会议室不大,一个四十来岁、有点发福的男人坐在里面,脸色不太好。看到林平知,他愣了一下。 “你是……” “林平知。听说吴总手里有一批天然甜味剂,想看看货。” 吴总打量着他:“你多大?做什么的?” “十八,做食品生意。”林平知说,“想找点好原料。” “你知道我手里是什么货吗?” “赤藓糖醇,罗汉果甜苷,甜菊糖苷,都是进口的。”林平知说,“吴总从美国进的货,压了半年了。” 吴总坐直了身体:“你怎么知道?” “听朋友说的。”林平知说,“吴总,货我能看看吗?” 吴总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身:“跟我来。” 仓库在写字楼地下,面积不大,堆满了纸箱。吴总打开一箱,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包装完好。 “都是原装进口,有检验报告。”吴总说,“我本来想做健康食品原料,但国内不认,推不动。压了快两百万的货,再卖不出去,我就得破产了。” “多少钱出?” “你要多少?” “全部。” 吴总愣了一下:“全部?小伙子,你知道这批货值多少钱吗?” “知道。但你现在急需用钱,不是吗?”林平知说,“我给你个价,你觉得合适就出,不合适我再找别人。” “你说。” 林平知报了个数。是他前世记得的那个福建商人最后成交的价格,大概只有进货价的六成。 吴总脸色变了:“你这价太低了!我这都是进口的,质量最好的!” “是,但您放下去,只会越来越不值钱。”林平知说,“天然甜味剂现在市场不认,明年、后年也未必能起来。您等得起吗?” 吴总不说话了。他点了根烟,抽了几口:“你能现结吗?” “付一半,剩下的一半一个月内付清。” “不行,我必须全款。” “那就没办法了。”林平知说,“我手头资金有限。您再考虑考虑,想好了给我电话。” 他留下号码,转身要走。 “等等。”吴总叫住他,“七十,最少七十。全款,现在就能提货。” 林平知停下脚步,心里快速计算。七十,比他预期的低一点。但这笔钱他现在也拿不出来。 “六十,分期。首付三十,剩下的三个月内付清。”他说。 吴总咬着烟,盯着他。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六十五,首付四十,剩下的两个月内。”吴总最终说。 “成交。”林平知伸出手。 握了手,吴总松了口气,又有些怀疑:“你真能拿出四十万?” “一周内给你答复。”林平知说,“这期间你别找别人谈。” “行,我等你一周。” 走出写字楼,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林平知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四十万。 他要去哪里找四十万? 但他必须找到。这笔生意做成了,转手就能赚几十万。有了这笔钱,食品厂的首付就有了,还能有流动资金。 他坐车回学校。路上,他一直在想怎么凑这四十万。 山货生意肯定不行,太慢。投资……他看了眼手机,想起之前关注过的那几只股票,其中一只稀土概念股,应该快启动了。 如果一切顺利,国庆后那只股票会开始上涨。但他需要本金,而且需要杠杆。 回到宿舍,已经快五点了。宿舍里没人,他打开电脑,查看那只股票的走势。成交量在温和放大,价格还没动,但快了。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手机响了,是许莲花。 “平知,礼盒的样品我找到了几家,拍了照片发你QQ了。你看看哪个合适。” “好,我看看。” “还有,茶叶我挑了最好的二十斤,蜂蜜也过滤好了。菌子还在收,这两天应该能齐。” “辛苦了姐。” “不辛苦。对了,奶奶让我问你,国庆回不回来?” “回,但可能只能待一两天。” “行,那我把家里收拾收拾。奶奶可想你了,天天念叨。” 挂了电话,林平知打开QQ,看许莲花发来的照片。礼盒样式有好几种,有木制的,有纸质的,有仿藤编的。他选了两款看起来比较有质感的,让许莲花先做样品。 处理完这些,天已经黑了。他泡了碗泡面,一边吃一边继续想那四十万的事。 宿舍门开了,陈宇和李波回来了,手里拎着打包的饭菜。 “平知,吃饭没?一起吃点?”李波说。 “吃过了。” “又吃泡面?”陈宇看了他一眼,“我说平知,你省这点钱干嘛?走,我请你吃饭去。” “不用,饱了。” 陈宇没再坚持,坐下来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对了平知,你那个礼盒,大概什么时候能好?我妈生日是下个月十号。” “一周内给你样品。” “行,谢了。”陈宇说,“对了,阙阙生日礼物我想好了,送她套书,绝版的那种。她肯定喜欢。” “嗯。” “你说,阙阙这样的女生,怎么讨好?”陈宇像是自言自语,“送贵的吧,她说俗。送便宜的吧,又拿不出手。真难搞。” 林平知没接话。他想起图书馆里南宫阙那句“注意休息”,语气很淡,但眼神是认真的。 “真心就好。”他说。 “真心?”陈宇笑了,“这年头真心值几个钱?我对我妈是真心,她不还是天天骂我?我对阙阙也是真心,可她……算了,不说这个。” 吃完饭,陈宇又开始打电话,语气很不耐烦。李波在打游戏。王海回来了,脸色还是不好,一言不发地洗漱上床。 林平知也洗漱完,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四十万。 他想到了一个人。 陈宇的母亲,苏婉蓉。 她有钱,而且对他印象似乎不错。如果能从她那里借到钱,或者拉她投资……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否定了。他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这种不明不白的人情。 还是靠自己吧。 他闭上眼,开始盘算。山货生意这个月能赚五千,礼盒订单如果能成,能赚两三千。加起来八千。 八千离四十万,还差三十九万二。 但他有那只稀土概念股。如果操作得好,用八千做本金,加上杠杆,也许能博一把。 风险很大。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窗外的月光很好,很亮。 林平知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月光。 他想起了前世,想起自己三十多岁还在为房贷发愁,想起奶奶临终前枯瘦的手,想起路瑶在电话里说“平知,对不起”。 这一世,他不想再那样了。 他要抓住每一个机会,哪怕冒险。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明天,他就去筹钱。 不管用什么方法,他都要凑够那四十万。 然后,赌一把。 赢了,他就有第一桶金。 输了…… 他不会输。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九章 筹钱 第二天是周四,林平知醒得比平时更早。 天还没亮透,宿舍里一片昏暗。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上衣服。然后打开电脑,登录交易软件。 那只稀土概念股,昨天收盘价是18.2元。成交量比前几天又放大了一些,但价格还没启动。他知道快了,国庆节后,这个概念会被热炒,股价会在短时间内翻几倍。 但他等不到国庆后了。吴总只给他一周时间,他必须在这周内凑够四十万首付。 他看了眼自己账户里的资金:山货生意这周的货款还没到,但之前结余的有四千多。加上这个月预计的利润,总共不到八千。 八千块,要变成四十万。 他需要杠杆。 2009年,融资融券业务还没完全放开,个人投资者很难从正规渠道加杠杆。但他知道一些民间的方式,比如配资。利息很高,风险极大,一旦股价下跌,会被强制平仓,血本无归。 但他没有选择。 他关掉软件,开始搜索本地的配资公司。在论坛、贴吧里找信息,记下几个电话号码。然后出门,在校园里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哪里?”对方声音很粗。 “听说你们能做配资?” “做什么票?” 林平知报了股票代码。 “这个票……可以,但最多1:3。利息月息3分,先扣。” 1:3,八千块能配两万四,加起来三万二。离四十万还差得远。 “能再高点吗?” “1:4,不能再高了。风险太大。” “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他又打了几个。最高能给到1:5,但利息要4分,而且要求签很苛刻的协议。 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晨光渐渐照亮校园。学生们开始起床,食堂的灯亮了,有早起的人拎着水壶去水房。 他需要更多本金。 八千太少了,就算1:5,也只有四万八。而且配资的利息太高,一个月12%到20%,他撑不了多久。 他回到宿舍,陈宇和李波刚醒。王海已经起床了,正在阳台刷牙。 “平知,这么早又出去?”李波打着哈欠问。 “嗯,有点事。” “对了,昨晚路瑶给你打电话了,你没在,我接的。”李波说,“她说让你今天给她回个电话。” “知道了。” 林平知拿起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给路瑶回电话。 “平知!”路瑶几乎是秒接,“你昨晚去哪儿了?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在忙。” “忙什么啊?你最近怎么天天这么忙?”路瑶的声音带着委屈,“我们室友昨天过生日,她男朋友从外地赶过来,送了一大束玫瑰,还请我们全寝室吃饭。我……我也想让你来。” “昨天真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啊?不就是那些山货生意吗?”路瑶的语气有点急,“平知,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我觉得我们最近越来越远了。” “你想谈什么?” “谈我们的未来。”路瑶说,“我爸妈昨天又打电话了,说下下周一定要见你。你要是再不去,他们就……就让我跟你分手。” 林平知沉默了几秒。 “路瑶,”他说,“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接下来几个月会很忙,可能没时间陪你,也没时间去见你父母,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很久,路瑶才说:“你……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平知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需要全身心投入。可能顾不上你。” “那我呢?”路瑶的声音带了哭腔,“我就不重要吗?林平知,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路瑶哭着说,“从开学到现在,你陪过我几次?每次找你,你都说忙。我知道你想赚钱,想给你奶奶好生活,可我也需要你啊!我需要你陪我说说话,需要你在我身边,需要你……需要你像别人的男朋友那样,对我好一点!” 林平知握着手机,听着她的哭声。心里有刺痛,但更多的是无力。 “路瑶,”他说,“对不起。我现在给不了你想要的。” “那你能给我什么?” “我不知道。” “……”路瑶的哭声停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林平知,你是不是……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 “因为喜欢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林平知说,“我需要先解决生存问题,才能谈其他。如果你觉得等不了,我理解。” “你……你要跟我分手?” “我没说分手。我只是告诉你,我现在的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吸气声,然后路瑶说:“我……我冷静一下。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 林平知放下手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晨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蓝色的,没有云。 然后他转身下楼,去食堂吃早饭。 上午有两节课,他去了教室,但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四十万。下课后,他没回宿舍,直接坐车去了市区。 他找到一家看起来比较正规的配资公司,在写字楼里,装修得不错。接待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西装,看起来挺专业。 “林先生是吧?电话里联系过。”对方递过来名片,“我姓张。” “张经理,我想做配资。” “做什么票?” 林平知又报了那个代码。 张经理在电脑上查了查:“这个票……最近成交量在放大,有资金关注。可以做。你本金多少?” “八千。” “八千有点少。”张经理说,“我们最低门槛是一万。而且这个票,最多只能1:4。” “能到1:5吗?” “风险太大,不行。”张经理摇头,“1:4,月息3分。你要是确定做,今天就能签合同,明天资金到位。” 林平知算了算。1:4,八千变四万。离四十万还差三十六万。 “我需要更多。”他说。 “那就增加本金。”张经理说,“你要是能凑到五万,我能给你做到1:5,二十五万。但要签风险告知书,一旦亏损超过20%,我们会强制平仓。” “我考虑一下。” 离开配资公司,林平知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 五万本金,能配到二十五万。加上自己的五万,三十万。还差十万。 他需要再凑五万。 他想到了许莲花。山货生意这两个月的利润,大部分都投在扩大收购和包装上了,但应该还有点结余。加上家里可能还有点钱。 他找了个公用电话,给许莲花打电话。 “姐,家里现在能拿出多少钱?” “怎么突然问这个?”许莲花有些警惕,“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需要用钱。急用。” “要多少?” “五万。越多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许莲花才说:“平知,家里的钱大部分都在生意里周转。能动的……最多两万。这是准备给奶奶看病的钱,还有下个月的货款。” “姐,这钱我一个月内还你,连本带利。” “我不是不借给你,是……”许莲花犹豫了一下,“平知,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遇到事,是遇到机会。”林平知说,“一个能赚大钱的机会。姐,你信我一次。” 许莲花又沉默了。她能听出林平知语气里的急切和决心。这两个月,她看着这个弟弟一步步把生意做起来,知道他做事有分寸,不是乱来的人。 “两万,我明天去银行取。”她最终说,“但要写借条,一个月内还。不然我没法跟奶奶交代。” “好,谢谢姐。” “平知,”许莲花声音很轻,“姐信你,但你也要小心。钱没了可以再挣,人不能出事。” “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平知心里有了一点底。两万加上八千,两万八。还差两万二。 他想到了陈宇。但很快否定了。他不想欠陈宇人情,更不想让陈宇知道他要用配资炒股。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人。 周老板。 食品厂的周老板。 他坐车去了食品厂。周老板正在车间里检查设备,看到他来,有些意外。 “小林?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一周内给我答复吗?” “周老板,我想提前跟您谈笔生意。” “什么生意?” “您那批库存的蜜饯,我想全部要了。”林平知说,“按您之前报价的七折。” 周老板愣了一下:“七折?你之前不是说不要库存吗?” “现在想要了。但我手头紧,只能先付三成,剩下的一个月内结清。” “这……”周老板犹豫了,“小林,不是我不信你,但这批库存值不少钱,七折已经很低了,你还只付三成……” “我签协议,如果一个月内不付清尾款,库存您拉回去,首付不用退。”林平知说,“而且,如果您同意,食品厂的收购,我给您加一万。” 周老板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小伙子,你很有胆量。行,我信你一次。库存大概值五万,七折是三万五,你先付一万。剩下的两万五,一个月内给我。” “成交。” 签了临时协议,林平知离开食品厂。他手里现在有三万八:许莲花的两万,自己八千,周老板的一万货款暂时不用付,但可以算作资金。 三万八,如果能配到1:5,就是十九万。加上自己的三万八,二十二万八。还差十七万二。 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 天色渐晚,他坐车回学校。路上,他一直在想还能从哪里弄到钱。亲戚?他家亲戚本来就不多,而且关系一般,借不到。朋友?他没什么朋友。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人。 苏婉蓉。 陈宇的母亲。 他知道这很冒险,但他没有其他选择了。 回到宿舍,已经晚上七点多了。陈宇不在,李波和王海在吃泡面。看到他回来,李波说:“平知,陈宇他妈下午又来了,给你带了点水果,放你桌上了。” 林平知看过去,桌上果然放着一个精致的果篮。旁边还有张卡片,字迹娟秀:“平知,听小宇说你最近很忙,注意休息。苏阿姨。” 他拿起卡片,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找到苏婉蓉的号码——是上次她留给他的,说有事可以找她。 他走到阳台,关上门,拨通了电话。 “喂,您好。” “苏阿姨,我是林平知。” “平知啊,”苏婉蓉的声音很温和,“怎么想起给阿姨打电话了?” “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我想借笔钱,急用。十万,一个月内还您,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两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能告诉我,你要这笔钱做什么吗?” “投资。一个短期项目,回报率很高,但风险也大。”林平知实话实说,“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拿东西抵押。” “你有东西抵押吗?” “目前没有。但我有信用。如果您借我,我会签正式借据。” 苏婉蓉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平知,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印象不错吗?” “……不知道。” “因为你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清醒。”苏婉蓉说,“小宇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就省心了。但借钱这种事,不是印象好就能借的。十万不是小数目,我需要个理由。” 林平知深吸一口气:“我要做一笔投资,如果能成,一个月内能翻倍。如果失败,我可能血本无归。但我必须做,因为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机会。” “什么投资?” “股市。一只稀土概念股,国庆后应该会启动。” 苏婉蓉笑了,笑声很轻:“你懂股票?” “略懂。” “那你知道风险有多大吗?” “知道。但机会大于风险。”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林平知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五万。”苏婉蓉最终说,“我只能借你五万,月息5%,一个月内还清。不用抵押,但你要签借据。如果还不上,来我公司打工还债。” “好,谢谢苏阿姨。” “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公司签协议。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林平知站在阳台,看着楼下的路灯。夜色已深,校园里很安静。 五万,加上三万八,八万八。如果能配到1:5,就是四十四万。够了。 但风险巨大。一旦失败,他不仅会血本无归,还会欠下巨额债务。 他走回宿舍。李波已经吃完泡面,在打游戏。王海在看手机,看到他进来,眼神闪了闪。 “平知,你最近是不是发财了?”王海问。 “没有。” “那你怎么天天往外跑?还借钱。”王海说,“我刚才在阳台听见了,你跟人借钱,要五万?” 林平知看着他。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王海笑了笑,“我就是好奇,你借这么多钱干什么?是不是……要跟路瑶分手,给她分手费?” “不是。” “那是干嘛?投资?炒股?”王海压低声音,“我听说最近股市不错,你是不是找到内幕消息了?” “没有。” “得,你不说算了。”王海躺回床上,“不过平知,我劝你一句,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别到时候赔得裤衩都不剩。” 林平知没说话,拿了衣服去洗漱。 回来时,陈宇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妈的,又跟阙阙吵架了。”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女人真麻烦。” “怎么了宇哥?”李波问。 “还能怎么,嫌我陪她时间少呗。”陈宇点了根烟,“我说我最近忙,她就说我不在乎她。我他妈天天陪她吃饭逛街,还不够?” “那你多陪陪呗。”李波说。 “陪个屁,我有自己的事。”陈宇吐了口烟圈,“对了平知,你跟你女朋友最近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陈宇笑了,“要我说,女人都一样。你对她好,她嫌你粘人。你忙自己的事,她说你不在乎。真他妈难伺候。” 林平知没接话。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数字:八万八,四十四万,四十万,五万…… 还有路瑶的哭声,许莲花的叮嘱,苏婉蓉温和的声音。 最后,是奶奶的脸。 他想,如果这次失败了,他会失去一切。但如果不试,他会后悔一辈子。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许莲花发了条信息:“姐,钱我明天去取。放心,一个月内还你。” 很快回复:“好,你自己小心。奶奶说,让你注意身体,别太拼。” “知道了。” 放下手机,他看着天花板。 明天,要去签协议,要去配资,要去开户。 后天,要买入那只股票。 然后,就是等待。 等待国庆的到来,等待消息的发酵,等待股价的起飞。 或者,等待暴跌,等待爆仓,等待一无所有。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无论如何,他都要赌这一把。 因为,他别无选择。 第十章 赌局 周五下午三点,林平知准时来到苏婉蓉的公司。 公司在高新区一栋崭新的写字楼里,二十多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走进大堂,跟前台说了名字,很快有人带他上楼。 苏婉蓉的办公室在十八层,很大,装修得很现代。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半个城市的风景。她正坐在办公桌后打电话,看到林平知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林平知坐下,安静地等。办公室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混合着咖啡的香气。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看起来价值不菲。 几分钟后,苏婉蓉挂了电话,起身走过来。她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妆容精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来了?”她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倒了杯茶推过来,“先喝点水。” “谢谢苏阿姨。” “协议我让法务拟好了,你看看。”苏婉蓉从桌上拿起两份文件递过来。 林平知接过来仔细看。是标准的借款协议,金额五万,期限一个月,月息5%,到期本息一次性还清。出借人苏婉蓉,借款人林平知。没有抵押条款,但有一条:如果到期未能偿还,借款人需到出借人指定公司工作,直至债务清偿。 “可以。”林平知说。 “不问问工作内容?” “不用。我不会让它发生。” 苏婉蓉笑了,笑容很淡:“有自信是好事。但平知,你要知道,股市瞬息万变,没人能百分之百预测。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行,签字吧。”苏婉蓉把笔递过来。 林平知在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苏婉蓉也签了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密码六个8。里面是五万,你现在就可以去转走。”她说,“但我建议你,先冷静三天,如果三天后你还坚持,再用这笔钱。” “谢谢苏阿姨提醒,但我已经决定了。” 苏婉蓉看着他,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淡淡的担忧:“平知,你跟小宇差不多大,但你们是两种人。他要是能有你一半的决断,我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陈宇有陈宇的优点。” “你不用替他说话。”苏婉蓉摆摆手,“我这个儿子我知道。算了,不说这个。协议你收好,一个月后,我来收账。” “好。” 离开公司,林平知直接去了银行。他把苏婉蓉卡里的五万转到自己卡上,又给许莲花打电话,约好明天上午去取那两万。 办完这些,他去了配资公司。张经理已经在等他了。 “林先生,决定了?” “嗯。八万八本金,1:5,能做到吗?” 张经理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八万八,1:5,就是四十四万。加上你的本金,总共五十二万八。但我们要收保证金,所以实际到账四十五万左右。你确定吗?” “确定。” “风险告知书你看一下。”张经理递过来一沓文件,“一旦亏损超过20%,也就是账户总资产低于四十二万,我们会强制平仓。到时你不仅本金全亏,还要补足我们借给你的钱。” “我知道。” “那就签吧。” 林平知仔细看了条款,然后签字。签完字,他转了八万八到配资公司指定的账户。张经理告诉他,下周一上午,资金就会到位。 离开配资公司,天已经黑了。晚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林平知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的街道。 四十五万。 他要用这四十五万,去买那只现在股价18块多的股票。如果一切顺利,国庆后股价能涨到一百以上。他能赚两百多万。 如果失败…… 他摇摇头,不去想。 回到学校,已经快八点。宿舍里,陈宇不在,李波和王海正在看电视剧。看到他回来,李波说:“平知,你这一天跑哪儿去了?路瑶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有事。” “你俩真吵架了?” “没有。” “还说没有,她打电话都带着哭腔。”李波说,“我说你出去办事了,她就问你去办什么事,我哪知道啊。后来她就把电话挂了。” 林平知没说话,拿出手机。有五个未接来电,都是路瑶的。还有几条短信。 “平知,你在哪儿?” “你是不是故意不接我电话?” “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别这样行吗?” “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发脾气的。你接我电话好不好?”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林平知,你再不回我,我们就分手。” 林平知看着那条短信,很久没动。然后他打字回复:“好。祝你幸福。” 发送。 几乎是立刻,电话就打过来了。林平知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 “喂。” “林平知!你什么意思!”路瑶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凭什么说分手就分手!我不同意!” “你刚才说的,我不回你,就分手。” “我那是气话!你不知道女生说分手都是气话吗!” “我不知道。”林平知说,“我只知道,说出来的话,就要负责。” “你……”路瑶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林平知,你混蛋!我跟你在一起三年,你就这么对我?你还有没有心!”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要你回来!我要你像以前那样对我!我不要分手!” “回不去了。”林平知说,“路瑶,我们都往前看吧。” “我不!我不分!”路瑶哭喊着,“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别来了,我在外面。” “我不管!我要见你!我要当面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了。”林平知说,“路瑶,你值得更好的人。我不是那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然后,路瑶说:“林平知,你是不是……从来就没喜欢过我?” 林平知沉默了几秒。 “喜欢过。” “那为什么……” “因为喜欢解决不了问题。”林平知说,“我还有很多事要做,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放手吧,对彼此都好。” “你就是嫌弃我!嫌弃我虚荣,嫌弃我不懂事!” “我没嫌弃你。是我配不上你。” “你少来!林平知,我告诉你,你别后悔!我路瑶不是没人要!追我的人多了去了!你别以为我非你不可!” “我知道。所以,去找个能给你幸福的人吧。” “你……”路瑶的声音颤抖着,“好,林平知,你别后悔。从今以后,我们两清!” 她挂了电话。 林平知放下手机,站在阳台上。夜色很浓,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星星点点。风有点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他想起三年前,高一那个春天,路瑶坐在他前排,回头借橡皮,马尾辫扫过他的桌子。她笑着问:“林平知,你是不是不爱说话?” 那时候的她,眼睛很亮,笑容很甜。 三年了。 结束得这么仓促,这么难看。 但他不后悔。他知道,就算不分手,他们迟早也会走到这一步。与其互相折磨,不如早点结束。 他回到宿舍。李波和王海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分了?”李波小声问。 “嗯。” “唉……”李波叹了口气,“平知,不是我说你,路瑶其实挺好的。又漂亮,对你又上心。你这一分手,多少人等着呢。” “分了也好。”王海忽然说,“她那种女生,本来就不是过日子的人。整天就知道打扮、逛街、跟人攀比。你养不起的。” 林平知没接话,拿了衣服去洗澡。 回来时,陈宇回来了,一身的酒气。 “妈的,又跟我妈吵了一架。”他倒在床上,“烦死了。” “怎么了宇哥?”李波问。 “还能怎么,嫌我不上进呗。”陈宇闭着眼睛,“非要我去公司实习,我说不去,她就骂我。烦不烦啊。” “去公司多好啊,还能学东西。” “学个屁,那些老油条,一个个精得要死。”陈宇翻了个身,“对了,阙阙今天也没理我。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女人都一个样,麻烦。” 没人接话。宿舍里安静下来。 林平知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数字。四十五万,18块,100块。涨五倍,赚两百多万。 还有路瑶的哭声,苏婉蓉温和的声音,许莲花的叮嘱。 最后,是奶奶的脸。她笑着说:“平知,奶奶不求你大富大贵,就求你平平安安的。” 平安。 他现在做的,是离平安最远的事。 但他必须做。 第二天是周六。林平知起了个大早,坐车回镇上。在银行门口跟许莲花碰头,取了那两万块钱。许莲花用一个旧布袋装着,紧紧抱在怀里。 “平知,你真要这么多钱?”她看起来很不安,“要不……再想想?” “姐,我已经决定了。”林平知接过布袋,“你放心,一个月内,我连本带利还你。” “我不是怕你不还……”许莲花欲言又止,“我就是担心。你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但这次……这次太大了。万一……” “没有万一。”林平知说,“姐,你信我。” 许莲花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姐信你。但你得答应姐,一定要小心。钱没了不要紧,人不能出事。” “我知道。” 拿了钱,林平知坐车回市里。他去银行把两万存进卡里,加上苏婉蓉的五万,自己的八千,总共七万八。另外一万是欠周老板的货款,暂时不用付。 七万八,配资后是四十五万。 他回到学校,在宿舍里打开电脑,登录交易软件。那只股票今天收盘价是18.5元,比昨天又涨了一点。成交量继续温和放大。 周一,资金到位,他就全仓买入。 他算了一下,四十五万,按18.5的价格,能买两万四千股左右。如果涨到一百块,每股赚81.5,总共能赚一百九十五万。 去掉利息和其他成本,净赚一百八十万左右。 有了这一百八十万,食品厂的首付就够了,还能有多余的资金周转。 他看着屏幕上的K线图,心跳有些快。 成败在此一举。 晚上,他早早躺下,但睡不着。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股票,一会儿是路瑶,一会儿是奶奶。 手机震了一下,是条陌生短信。 “林平知,我是张浩。路瑶现在跟我在一起,谢谢你放手。” 林平知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除,关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月光很亮。 明天是周日,最后一天平静。 周一,赌局开始。 第十一章 周一开盘 周日一整天,林平知都待在宿舍里。 他没出门,也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坐在电脑前,一遍遍看那只股票的走势图、公告、新闻,还有相关的行业分析。偶尔站起来在宿舍里走动,或者站在阳台上看远处。 李波和王海都注意到他的异常,但没多问。陈宇周日一大早就出门了,说要陪南宫阙逛街。 中午,林平知泡了碗泡面,机械地吃完。下午,他强迫自己睡了一会儿,但睡不踏实,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股票涨停,也梦见跌停,还梦见奶奶站在老屋门口,远远地看着他。 醒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很安静。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手机。 没有新消息。路瑶没再联系他,许莲花也没发信息。苏婉蓉那边更不会主动联系。 他下床,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坐在桌前,摊开笔记本,开始列计划。 如果明天股价上涨,到什么位置可以部分减仓。如果下跌,到什么位置必须止损。如果横盘不动,要等多久。 他算得很细,把各种可能都考虑到。但心里清楚,股市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确定性。计划再好,也赶不上变化。 晚上,陈宇回来了,脸色不错。 “逛街累死了。”他把几个购物袋扔在床上,“不过阙阙今天心情不错,给她买了条项链,蒂芙尼的,她收下了。” “可以啊宇哥,进展顺利。”李波说。 “还行吧。”陈宇躺到床上,“就是她妈那边有点烦,老问我们什么时候订婚。我才大一,急什么急。” “订呗,反正早晚的事。”李波说。 “你懂什么。”陈宇点了根烟,“订婚了就得收心,不能玩了。我还没玩够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平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对了平知,”陈宇忽然说,“你跟我妈借钱了?” 林平知手一顿:“嗯。” “借多少?” “五万。” “哦,不多。”陈宇吐了口烟圈,“我妈跟我说了,说你看中个投资机会。什么机会啊?带我一个呗。” “小机会,不一定能成。” “得,不说算了。”陈宇也不在意,“不过我妈对你印象挺好的,说你稳重,有脑子。她很少这么夸人。” “苏阿姨过奖了。” “不过平知,”陈宇坐起来,看着他,“投资有风险,你小心点。别到时候赔光了,还得来我家打工还债。” “我知道。” “知道就好。”陈宇又躺回去,“睡觉睡觉,明天还上课呢。” 周一早上,林平知醒得比平时都早。 天还没亮,他就睁开了眼睛。看了眼手机,五点半。他轻手轻脚下床,洗漱,换上衣服。然后坐在电脑前,打开交易软件。 今天是国庆节前最后一周。他知道,这周会有资金提前布局,为节后的行情做准备。 他需要盯盘。 七点半,李波和王海陆续醒了。陈宇还在睡。林平知去食堂买了几个包子,带回宿舍,一边吃一边看盘前信息。 八点半,集合竞价开始。那只股票平开,18.6元,比上周五收盘涨了0.1元。成交量不大。 林平知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配资公司的资金已经到账了,四十五万,加上他自己的八万八,总共五十三万八。全部可用。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结束,开盘价定在18.7元。涨了0.2元。 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股价瞬间冲到18.9元,然后回落,在18.7到18.8之间震荡。 林平知没动。他要等,等趋势更明确。 十点,股价突破19元。成交量开始放大。 十点半,19.2元。涨了将近4%。 林平知手指放在鼠标上,手心有点汗。他知道,该进场了。 他挂了买单,19.3元,全仓。两万四千股。 几秒钟后,成交。账户显示持仓:24000股,成本19.3元,当前市值19.2元,浮亏两千多。 他深吸一口气,靠回椅背。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十一点,股价回落到19.1元。浮亏扩大。 十一点半,上午收盘,股价19.15元。浮亏三千多。 林平知关掉软件,起身在宿舍里走了几圈。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陈宇他们去上课了。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去食堂吃了午饭,没什么胃口,随便扒了几口。然后回到宿舍,继续看盘。 下午一点,开盘。股价继续在19.1到19.2之间震荡。成交量萎缩,没什么动静。 两点,还是没动。 两点半,突然一波拉升,直接冲到19.5元。成交量放大。 林平知坐直身体,盯着屏幕。账户浮盈变成四千多。 但很快,股价又回落,到19.3元。浮盈变浮亏。 三点,收盘。股价19.25元。比他的成本低0.05元,浮亏一千二。 第一天,没什么波澜。 林平知关了电脑,揉了揉眼睛。心里有点失望,但也松了口气。至少没跌。 他看了眼账户,总资产五十三万六千多,亏了一千多。不算多。 但明天呢?后天呢? 他不知道。 晚上,陈宇他们回来了。李波一进门就说:“我靠,今天高数课点名了,平知你没去,被记了。” “嗯。” “没事,回头补个假条。”陈宇说,“对了平知,你今天一天在宿舍干嘛呢?又搞你那个山货生意?” “嗯。” “可以啊,够拼的。”陈宇说,“对了,你跟我妈借那五万,是不是投到你生意里了?” “差不多。” “行,赚了记得请客。”陈宇说完,就去洗澡了。 王海坐在自己位置上,看了林平知一眼,眼神有点怪,但没说话。 林平知没在意。他打开电脑,登录淘宝后台,处理今天的订单。又给许莲花发了条信息,问发货情况。 许莲花很快回复:“都发了。对了平知,你那边……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奶奶今天还念叨你呢,说你好久没打电话了。” “我晚上打。” “嗯,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了姐。” 放下手机,林平知走到阳台,给奶奶打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才接。 “奶奶,是我。” “平知啊!”奶奶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吃饭了没?” “吃了。奶奶你呢?” “吃了,莲花做的饭,好吃。”奶奶说,“你在学校还好不?天凉了,记得加衣服。” “知道了。奶奶你也是,别省钱,该花就花。” “我省什么钱,你给我的钱我都花不完。”奶奶笑着说,“莲花可会照顾人了,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我现在都胖了。” “那就好。” “平知啊,”奶奶顿了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听你声音,好像不太对。” “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多休息,别太拼。”奶奶说,“奶奶不指望你挣大钱,就指望你平平安安的。”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平知站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夜色很浓,星星很少。远处城市的光污染让天空泛着暗红色。 他想,如果这次成功了,他就带奶奶去北京,看看天安门,看看故宫。奶奶一辈子没出过省,最远就去过县城。 如果失败…… 他摇摇头,不去想。 回到宿舍,陈宇正在打电话,语气很不耐烦:“行了妈,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你别管了行不行?” 挂了电话,他骂了句脏话。 “又怎么了宇哥?”李波问。 “还能怎么,我妈呗。”陈宇说,“非要我周末去公司,说有个会,让我去听听。烦死了。” “去听听呗,反正周末没事。” “我有事!”陈宇说,“我约了阙阙看电影,票都买好了。” “那就带她一起去呗。”李波说。 “她不去,说没意思。”陈宇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睡觉。” 宿舍里安静下来。林平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他在想明天。明天股价会怎么走?会涨吗?会跌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涨跌,他都要面对。 第二天,周二。 林平知依然起得很早。开盘前,他仔细看了新闻。没有什么关于稀土的利好,也没有什么利空。 九点半,开盘。股价19.3元,比昨天收盘高0.05元。 然后开始震荡。上上下下,幅度很小。 十点,突然一波下跌,最低到19.1元。林平知账户浮亏扩大到四千多。 他盯着屏幕,没动。心里默念:忍住,忍住。 十点半,股价开始反弹,回到19.3元。浮亏缩小。 十一点,突然放量拉升,直接冲到19.8元。涨幅超过2%。 林平知心跳加速。账户浮盈变成一万多。 但涨势没持续,很快回落。上午收盘,19.6元。浮盈六千。 下午,继续震荡。收盘,19.7元。浮盈九千。 第二天,小赚。 周三,股价在19.5到20之间震荡。收盘19.9元。浮盈一万四。 周四,也就是国庆节前最后一个交易日。 林平知知道,今天很关键。节前最后一天,资金可能会选择持币过节,也可能会提前布局节后行情。 九点半,开盘。股价20.1元,高开。 然后快速拉升,十分钟冲到20.5元。涨幅超过3%。 林平知账户浮盈两万八。 他盯着屏幕,手指微微颤抖。要不要卖一部分?锁定利润? 但他忍住了。他知道,如果节后真的有利好,涨幅会更大。现在卖,可能会错过主升浪。 十点,股价回落到20.3元。浮盈缩小。 十点半,又拉升,到20.6元。然后再回落。 就这样上下震荡,一直持续到下午。 两点半,突然一波放量下跌,最低到20.1元。几乎抹平了全天涨幅。 林平知心跳到了嗓子眼。账户浮盈只剩八千。 两点四十,股价开始反弹,很慢,但很稳。 两点五十,回到20.4元。 两点五十五,20.5元。 三点,收盘。股价20.55元。 全天涨幅3.2%。林平知账户浮盈三万。 他靠回椅背,长长地舒了口气。 四天,从浮亏到浮盈三万。不算多,但至少是好的开始。 更重要的是,节前最后一天收红,说明有资金看好节后行情。这是好信号。 他关了软件,站起身,在宿舍里走了几圈。腿有点软,手心全是汗。 国庆节,放假七天。股市休市。 这七天,他不用盯盘,不用煎熬。但也要忍受等待的煎熬。 晚上,宿舍里很热闹。李波和王海在讨论国庆去哪玩,陈宇在打电话,说要去上海。 “平知,你国庆回家不?”李波问。 “回,待一两天就回来。” “这么急?” “嗯,有事。” “行吧。我国庆去找我女朋友,她在南京。”李波说,“王海,你呢?” “我回家。”王海说,“反正也没地方去。” 陈宇挂了电话,说:“我国庆去上海,我妈非让我去参加个什么酒会,烦死了。阙阙也去,她妈也去。两家一起,估计又要说订婚的事。” “那不是挺好,门当户对。”李波说。 “好什么好,一点自由都没有。”陈宇说,“算了,不说这个。平知,你回家帮我带点你们那儿的山货呗,我妈喜欢。” “行,要什么?” “随便,你看着办。” 林平知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账户。总资产五十六万八千,浮盈三万。 还不够。离他的目标还差得远。 但他不急。他知道,好戏还在后头。 国庆七天,他要回家看看奶奶,处理下山货生意的事。然后,等节后开盘。 如果一切顺利,节后一周,他就能赚到人生第一桶金。 如果不顺利…… 他摇摇头,不去想。 窗外,夜色渐浓。 国庆假期,开始了。 第十二章 国庆 国庆节早上,林平知坐上了回镇上的大巴。 车上人很多,大多是放假回家的学生。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秋收已经接近尾声,稻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弯腰拾穗。 两个小时后,车到镇上。许莲花已经在车站等着了,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平知!”看到他下车,她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路上累了吧?” “不累。”林平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等很久了?” “没,刚到。”许莲花说,“走,回家,奶奶做好饭了。” 两人并肩往村里走。秋天的太阳很温和,风里有稻香。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开始泛黄,偶尔飘下几片。 “生意怎么样?”林平知问。 “挺好的,国庆前那批礼盒都发出去了,客户反馈不错。”许莲花说,“就是最近收菌子的人多了,价格涨得厉害。不过咱们老客户都还认咱们的货,愿意多出点钱。” “嗯,品质是第一位的。” “我知道。”许莲花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平知,你……你那个投资,怎么样了?” “还行,小赚一点。” “那就好。”许莲花松了口气,“我这两天老做噩梦,梦见你赔光了。醒了就睡不着。” “姐,你别担心,我有数。” “我能不担心吗?”许莲花声音低了下去,“你一下借那么多钱,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办啊。” 林平知停下脚步,看着她。秋日的阳光下,她的脸看起来很清晰,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满是担忧。 “姐,”他说,“如果这次成了,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你也不用。奶奶也不用。” “我辛苦点没事,奶奶年纪大了,是该享福了。”许莲花说,“我就是怕你压力太大。你才十八岁,不该担这么多事。” “该担的就得担。”林平知说,“走吧,奶奶该等急了。” 到家时,奶奶正在厨房炒菜。听到动静,她探出头,看到林平知,眼睛立刻笑弯了。 “平知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饭菜很简单,但都是林平知爱吃的: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奶奶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得高高的。 “多吃点,学校食堂的菜哪有家里好吃。” “奶奶你也吃。” “我吃过了,你吃。”奶奶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瘦,还胖了。” “瞎说,下巴都尖了。”奶奶擦了擦眼睛,“在学校别省钱,该吃就吃。钱不够跟奶奶说,奶奶这儿有。” “够了,我还有。” 吃完饭,林平知帮奶奶收拾碗筷。许莲花抢着洗碗,被奶奶赶出了厨房。 “莲花,你歇着,让平知陪我说说话。” 许莲花只好去院子里,收拾晒着的干菜。 厨房里,奶奶一边洗碗一边问:“平知,你跟路瑶那丫头,是不是吵架了?” 林平知动作一顿:“没吵架。” “那她怎么好久没打电话来了?”奶奶转过头看他,“以前每周都打,最近一个月都没动静。” “她……她学习忙。” “你少糊弄我。”奶奶说,“是不是分手了?” 林平知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奶奶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洗完碗,擦干手,她拉着林平知在院子里坐下。 “分就分了吧。”奶奶说,“那丫头是好,但你们不合适。她家里条件好,心气高,你性子闷,不会哄人。就算真在一起,也过不舒坦。” “奶奶,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感情的事,强求不来。”奶奶拍了拍他的手,“平知,奶奶就希望你找个知冷知热、能跟你踏实过日子的。别的,都不重要。” 林平知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前世奶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平知,别怪路瑶,她也没办法。你要好好的,找个对你好的……” 那时候他没听进去。现在听进去了。 “我知道了,奶奶。” “知道就好。”奶奶笑了,“对了,莲花那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林平知一愣。 “莲花命苦,但人勤快,心善,能吃苦。”奶奶说,“这两年,多亏她照顾我。你们年纪是差几岁,但她会疼人……” “奶奶,”林平知打断她,“我现在不想这些。” “行,不想就不想。”奶奶也不勉强,“你先忙你的事。奶奶不催你。” 下午,林平知去村里转了转。收了山货的人家,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平知回来了?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 “多亏你搞这个生意,今年我家多挣了好几千呢。” “应该的。” 走到村口,他看见王婶的儿子,那个开快递点的小伙子,正在装车。看到他,小伙子笑着打招呼。 “平知,回来了?” “嗯。生意怎么样?” “托你的福,不错。”小伙子说,“镇上就我这一家快递点,你们村的货又多,忙不过来。我打算再招个人。” “挺好。” “对了,平知,”小伙子压低声音,“我听说,镇上有人也想做山货生意,在打听你的货源。你小心点。” “知道了,谢谢。” “客气啥,咱们是合作伙伴嘛。”小伙子说完,继续装车。 林平知站在路边,看着车开走。他知道,生意做大了,肯定会有人眼红。但他不怕。他有前世的经验,有对市场的了解,更重要的是,他有信任他的伙伴。 晚上,许莲花做了几个菜,三个人一起吃。吃饭时,林平知说了节后的计划。 “姐,节后我可能要常跑市里,山货生意就靠你多费心了。” “你忙你的,家里有我。”许莲花说,“就是……你那个投资,到底做什么的?能说吗?” “股票。”林平知说,“一只稀土股,节后应该会涨。” “股票?”许莲花愣了,“那……那风险很大吧?” “嗯,但机会也大。” 许莲花不说话了,低头吃饭。但林平知看得出来,她很担心。 吃完饭,许莲花要回家。林平知送她到门口。 “姐,”他说,“别担心,我真有数。” “我知道你有数,可我就是怕。”许莲花看着他,“平知,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你……你不能出事。奶奶就你这么一个孙子,我也就你这么一个弟弟。” “我不会出事。” “嗯。”许莲花点点头,转身走了。月光下,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 林平知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在家待了一天。帮奶奶收拾屋子,陪奶奶说话。下午,他去山上转了转。杨梅早就过季了,但菌子正多。他捡了一小篮子,准备带回去。 第三天一早,他坐车回了学校。 国庆假期,学校很空。宿舍楼里没几个人,走廊里静悄悄的。他开门进去,宿舍里只有王海在,正在电脑前看什么。 “回来了?”王海头也不抬。 “嗯。他们呢?” “李波去南京了,陈宇去上海了,后天才回来。”王海说,“你这几天在家?” “嗯。” “家里怎么样?” “挺好。” 王海不说话了,继续看电脑。林平知瞥了一眼,屏幕上是股票K线图。他认出那是那只稀土股,国庆前最后一天的走势。 “你也炒股?”林平知问。 王海吓了一跳,猛地合上笔记本:“没……没有,随便看看。” 林平知没再问,放下东西,去洗漱。 回来时,王海已经上床了,背对着他。宿舍里很安静。 林平知打开电脑,登录交易软件。虽然不开盘,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股价定格在20.55元,他的账户总资产五十六万八千。 七天,他不能操作,只能等待。 他关掉软件,打开文档,开始做节后的计划。如果股价如他所料上涨,什么时候卖,卖多少。如果不及预期,什么时候止损。 一直忙到深夜。 接下来两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宿舍。偶尔去图书馆,查资料。也去食堂吃饭,人很少,很安静。 第五天晚上,陈宇回来了,脸色很不好。 “妈的,烦死了。”他一进门就骂。 “怎么了宇哥?”王海问。 “还能怎么,我妈跟阙阙她妈,非要我们订婚。”陈宇倒在床上,“我说再等等,她们就不高兴。阙阙也不帮我说话,就在那儿坐着,跟个木头似的。” “订婚不是好事吗?”王海说。 “好个屁!”陈宇说,“订了婚,就得收心,不能再玩了。我他妈才十八,还没玩够呢。” “那你就说呗。” “我说了,有用吗?”陈宇点了根烟,“算了,不说这个。平知,你带的货呢?” 林平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袋子:“这,茶叶,蜂蜜,菌子。包装好了。” 陈宇接过来看了看:“行,谢了。多少钱?” “不用,送你。”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陈宇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钱,扔过来,“拿着,别废话。” 林平知没再推辞,收了钱。 第六天,李波回来了,一脸春风得意。 “兄弟们,我脱单了!”他一进门就喊。 “真的假的?”王海问。 “真的!我国庆去找我女朋友,成了!”李波兴奋地说,“她答应做我女朋友了!” “恭喜啊。”陈宇说。 “同喜同喜。”李波笑着说,“对了,我国庆在南京,看见路瑶了。” 林平知动作一顿。 “她跟一个男的在一起,逛街,挺亲密的。”李波看了林平知一眼,“那男的我认识,叫张浩,物理系的,家里挺有钱。开辆奥迪。” “哦。”林平知说。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分手了。” “也是。”李波挠挠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不过那男的不怎么样,花花公子,听说换女朋友跟换衣服似的。” “跟我没关系了。” “对,对,没关系了。”李波讪讪地说,不再提了。 第七天,国庆假期最后一天。 林平知起了个大早。今天是节前最后一个休息日,明天股市开盘。他知道,今晚会有很多人睡不着,等着看明天的行情。 他也睡不着。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正常吃饭,正常看书,正常处理山货订单。 下午,他接到苏婉蓉的电话。 “平知,明天开盘了,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有把握吗?” “有。” “那就好。”苏婉蓉顿了顿,“我有个朋友,是做私募的。他跟我说,稀土板块最近确实有资金关注,但具体能涨多少,不好说。你小心点。” “知道了,谢谢苏阿姨。” 挂了电话,林平知走到阳台。傍晚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很美。 他想,明天,一切见分晓。 成,他就有第一桶金。 败,他就得从头再来。 但他不会败。他也不能败。 晚上,宿舍里很热闹。李波在跟新女朋友视频,腻腻歪歪。陈宇在打电话,跟朋友约明天去哪玩。王海在看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平知早早躺下,但睡不着。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 路瑶哭着说“林平知你混蛋”,许莲花担忧的眼神,奶奶说“奶奶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苏婉蓉温和的声音,还有那只股票的K线图。 最后,他什么都不想了。闭上眼,深呼吸。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股市会照常开盘。 而他,会赢。 一定会赢。 夜深了,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 林平知在黑暗中睁开眼,看了眼手机。 零点零一分。 十月八日,到了。 第十三章 开盘 十月八日,周一,晴。 林平知五点就醒了。天还黑着,宿舍里只有陈宇轻微的鼾声。他轻手轻脚下床,洗漱,换上衣服。然后坐在电脑前,打开交易软件。 距离九点半开盘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盯着那只股票的K线图,一遍遍看。国庆前最后一天的走势,收盘20.55元,成交量温和放大。假期里,他查了很多资料,没有明确的利好消息,但也没有利空。 一切,都要看今天。 六点半,李波和王海陆续醒了。陈宇还在睡。 “平知,起这么早?”李波打着哈欠。 “嗯。” “今天有课吗?” “有,上午两节。” “那你还不起?要迟到了。” “不去了。” 李波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去洗漱了。王海看了林平知一眼,眼神闪了闪,也下床了。 七点半,陈宇醒了,看了眼手机,又躺回去。 “妈的,今天上午有课,不想去。” “宇哥,去吧,点名呢。”李波说。 “点就点,无所谓。”陈宇翻了个身,继续睡。 林平知没动,一直坐在电脑前。他泡了杯茶,很浓,很苦。慢慢喝着,眼睛盯着屏幕。 八点半,集合竞价开始。 股价显示20.6元,高开0.05元。成交量很小。 林平知坐直身体。高开,是好信号。 九点,股价20.65元。成交量开始放大。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结束,开盘价定在20.7元。高开0.15元。 还有十五分钟。 林平知起身,在宿舍里走了几圈。腿有点软,手心全是汗。他又坐下,深呼吸。 九点二十五分,最后五分钟。 股价20.75元。 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 股价瞬间冲到20.9元,然后回落,在20.8附近震荡。 林平知盯着分时图,眼睛一眨不眨。账户浮盈变成四万。 十点,股价突破21元。成交量明显放大。 十点十分,21.2元。浮盈六万。 十点半,21.5元。浮盈八万。 林平知心跳加速。涨了,真的涨了。 但他没动。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十一点,股价回落到21.3元。浮盈缩小。 十一点半,上午收盘,21.4元。浮盈七万。 他靠回椅背,长长舒了口气。一上午,涨了4%多。不错。 陈宇睡到十一点才起,看到林平知还在电脑前,凑过来看。 “平知,你干嘛呢?看一天了。” “有点事。” “股票?”陈宇看了眼屏幕,“哟,涨了。可以啊,赚多少了?” “没多少。” “赚了就赶紧卖,落袋为安。”陈宇说,“我见过太多人,赚了不卖,最后赔光的。” “再等等。” “行,你随意。”陈宇不以为意,去洗漱了。 中午,林平知没去吃饭。李波给他带了份盒饭,他吃了两口,就放那儿了。没胃口。 下午一点,开盘。 股价继续在21.3到21.5之间震荡。没什么动静。 林平知有点焦躁。他知道,如果今天收盘不能站稳21.5以上,明天可能会有抛压。 两点,还是没动。 两点半,突然一波拉升,直接冲到22元。成交量急剧放大。 林平知猛地坐直。账户浮盈变成十二万。 但拉升没持续,很快回落。到21.8元,又回落到21.6元。 两点五十,股价在21.7元附近震荡。 三点,收盘。21.75元。 全天涨幅5.8%。林平知账户总资产六十万,浮盈十万。 他关掉软件,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第一天,开门红。 十万利润,去掉配资利息和借款利息,净赚八万左右。不错,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大的涨幅。 手机震了,是许莲花。 “平知,怎么样?” “涨了,赚了点。” “那就好,那就好。”许莲花松了口气,“我就怕跌。刚才一直不敢给你打电话。” “没事,别担心。” “嗯,你自己小心。奶奶让你注意身体,别老盯着电脑。” “知道了。” 挂了电话,又一条短信进来,是苏婉蓉。 “今天表现不错。但别贪,见好就收。” 林平知回复:“明白,谢谢苏阿姨。” 放下手机,他起身,走到阳台。傍晚的风吹过来,很凉。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第一天,过去了。 第二天,周二。 股价开盘21.8元,高开。然后一路震荡上行,最高冲到22.5元。下午回落,收盘22.3元。涨幅2.5%。 林平知账户浮盈十五万。 第三天,周三。 股价开盘22.4元,继续高开。上午冲高到23元,下午回落,收盘22.8元。涨幅2.2%。 浮盈十八万。 第四天,周四。 股价开盘22.9元,高开。但这次没冲上去,全天在22.7到23之间震荡。收盘22.9元,涨幅0.4%。 浮盈还是十八万。 林平知有点不安。连续上涨四天,涨幅接近20%,积累了大量的获利盘。如果明天不能继续上攻,可能会回调。 晚上,他查了很多资料。还是没有明确的利好。但他知道,快了。稀土概念的热度正在发酵,很快就会有消息出来。 第五天,周五。 股价开盘23元,平开。然后开始下跌,最低到22.5元。林平知账户浮盈缩水到十五万。 他盯着屏幕,没动。心里告诉自己:忍住,这是洗盘。 十点半,股价开始反弹,回到22.8元。 十一点,又跌到22.6元。 上午收盘,22.7元。浮盈十六万。 下午,继续震荡。两点,突然放量拉升,直接冲到23.5元。涨幅超过2%。 林平知心跳加速。账户浮盈变成二十万。 但拉升没持续,很快回落。收盘,23.2元。涨幅1.3%。 全周涨幅12.9%。林平知账户总资产六十四万,浮盈二十万。 他关了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一周,赚了二十万。去掉各种成本,净赚十六万左右。 不错,但离他的目标还差得远。他需要股价翻倍,甚至更多。 周末,他强迫自己休息。去图书馆看书,去操场跑步,尽量不想股票的事。 但很难。脑子里全是K线图,数字,涨跌幅。 周日晚上,陈宇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妈的,又跟阙阙吵架了。” “怎么了宇哥?”李波问。 “还能怎么,嫌我周末不陪她呗。”陈宇说,“我说我有事,她就不高兴。她妈也不高兴,说我不懂事。” “那你陪陪她呗。” “陪个屁,我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陈宇点了根烟,“女人真麻烦。早知道就不该订婚。” “你们订婚了?”李波惊讶。 “没正式订,但两家说好了,毕业就结婚。”陈宇吐了口烟圈,“烦。早知道就不该答应。” 林平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想起前世,陈宇和南宫阙结婚了,但一直没有孩子。听说感情不好,各过各的。 “宇哥,南宫阙多好啊,漂亮,有气质,家里还有钱。”李波羡慕道,“你要不要,给我。” “给你?你养得起吗?”陈宇笑了,“她一个月零花钱就够你一年生活费。你拿什么养?” 李波讪讪地不说话了。 王海坐在自己位置上,一直没说话。但林平知注意到,他耳朵竖着,在听。 周一,新的一周。 股价开盘23.3元,高开。然后一路震荡上行,最高冲到24元。收盘23.8元。涨幅2.6%。 浮盈二十三万。 周二,继续上涨,收盘24.5元。涨幅2.9%。 浮盈二十六万。 周三,冲高回落,收盘24.8元。涨幅1.2%。 浮盈二十八万。 周四,低开高走,收盘25.5元。涨幅2.8%。 浮盈三十二万。 周五,也就是十月十六日。 林平知记得,前世就是这一天,稀土概念开始全面爆发。多家媒体报道,国家要出台稀土产业整合政策。 果然,早上开盘前,他就看到了新闻。标题很醒目:“稀土产业迎政策利好,行业整合提速”。 九点半,开盘。 股价直接高开在26元,涨幅2%。然后一路飙升,十分钟冲到27元,涨幅超过5%。 林平知心跳如鼓。账户浮盈三十八万。 十点,28元。浮盈四十五万。 十点半,29元。浮盈五十二万。 十一点,30元。浮盈六十万。 疯了。全疯了。 成交量急剧放大,分时图几乎呈直线上升。林平知盯着屏幕,手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主升浪来了。 十一点半,上午收盘,31元。涨幅21.6%。 账户总资产八十二万,浮盈六十二万。 他关掉软件,起身,在宿舍里走了几圈。腿很软,几乎站不住。他扶着桌子,深呼吸。 半天,赚了三十万。 下午一点,开盘。 股价继续飙升,最高冲到33元。然后回落,在32元附近震荡。 两点,又一轮拉升,冲到34元。 两点半,35元。 三点,收盘。34.8元。全天涨幅36.5%。 账户总资产九十四万,浮盈七十四万。 林平知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九十四万。去掉借款和配资,净赚四十多万。 够了。食品厂的首付够了。 但他没卖。他知道,还没结束。稀土概念的炒作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空间。 晚上,他接到苏婉蓉的电话。 “平知,你卖了没?” “还没。” “可以卖了,落袋为安。” “再等等。” “今天涨了36%,太疯狂了。明天可能会调整。” “我知道,但我还想再看看。” 苏婉蓉沉默了几秒:“行,你自己决定。但记住,别贪。” “明白。” 挂了电话,许莲花的电话又来了。 “平知,我……我听人说,今天股市大涨,你……你那个股票,涨了吗?” “涨了。” “涨了多少?” “很多。” “很多是多少?” “姐,你别问了。总之,赚了。”林平知说,“欠你的钱,我明天就还你。” “不急不急,你先用着。”许莲花说,“我就是担心,涨这么多,会不会……会不会跌啊?” “可能会,但我有数。” “嗯,你小心点。奶奶今天还念叨呢,说你这孩子,主意太大。” “让奶奶别担心。” “能不担心吗?”许莲花叹了口气,“行了,你早点休息,别太累。” “知道了。” 放下手机,林平知走到阳台。夜色很浓,星星很亮。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 他想,如果明天继续涨,他就卖一部分,锁定利润。如果跌,他也卖一部分,保住本金。 总之,不能贪。 回到宿舍,陈宇他们都在。李波正在说今天股市大涨的事。 “我靠,今天稀土股全涨停了!我室友他爸买了,一天赚了十几万!” “真的假的?”王海问。 “真的!妈的,早知道我也买了。”李波说,“平知,你不是也炒股吗?你买了没?” “买了点。” “赚了吗?” “赚了点。” “可以啊!赚多少?” “没多少。” 李波还想问,被陈宇打断了:“行了,问那么多干嘛。赚钱是人家的本事。” 李波讪讪地不问了。 陈宇看了林平知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但没说什么。 晚上,林平知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字。九十四万,浮盈七十四万。如果明天再涨10%,就过百万了。 百万。 他十八岁,一个月赚了百万。 这在前世,他想都不敢想。 但这一世,他做到了。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明天,继续。 第二天,周一。 股价开盘35.5元,高开2%。然后快速冲高,最高到37元。涨幅超过6%。 林平知账户浮盈八十五万。 十点,股价回落,到36元。 十点半,又拉升,到37.5元。 十一点,38元。 上午收盘,37.8元。涨幅8.6%。 浮盈八十八万。 下午,股价在37到38之间震荡。收盘,37.6元。涨幅8%。 账户总资产一百万零八千。浮盈九十万。 林平知看着那个数字,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一百万。 他做到了。 他打开交易软件,挂了卖单。卖出五千股,价格37.6元。成交。 账户现金增加十八万八千,持仓变成一万九千股,市值七十一万四千。总资产还是九十万左右,但有了现金。 他关了软件,靠在椅子上。 卖出一部分,锁定利润。剩下的,再看。 手机震了,是苏婉蓉。 “卖了吗?” “卖了一部分。” “明智。”苏婉蓉说,“剩下的,建议你也逐步卖。这种炒作,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知道,谢谢苏阿姨。”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本事。”苏婉蓉顿了顿,“平知,我越来越看好你了。有没有兴趣,来我公司看看?” “我现在还是学生,可能……” “不急,等你毕业。”苏婉蓉说,“我只是提个建议。你好好考虑。” “好,我会考虑。” 挂了电话,林平知起身,走到阳台。阳光很好,风很轻。 他想,有了这一百万,他可以做很多事。 食品厂的首付够了,剩下的钱,可以继续投资。可以给奶奶换个大房子,可以给许莲花开个小店,可以…… 可以做很多事。 但还不够。他还想要更多。 第十四章 一百万 周一下午,林平知去银行转了两笔账。 一笔是还给许莲花的两万本金,加上两千利息。另一笔是还苏婉蓉的五万本金,加上两千五利息。 转账时,银行柜员多看了他几眼。一个十八岁的学生,一下转出七万多,确实少见。但林平知表情很平静,签了字,拿了回执,转身离开。 从银行出来,他给许莲花打了个电话。 “姐,钱转了,你查收一下。” “这么快就还了?不急的……” “说好一个月内还,就得还。”林平知说,“姐,另外我给你卡上打了五万,是给你的分红。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五万?!”许莲花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平知,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该要的。没有你,生意做不起来。”林平知说,“你拿着,给家里添点东西,或者存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可是……” “没有可是。姐,你收下,我才安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许莲花的声音有点哽咽:“平知,你……你对我太好了。” “应该的。”林平知说,“对了,我明天回趟家,跟周老板签食品厂的合同。你跟我一起去,有些事要你帮忙。” “好,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又给苏婉蓉发了条短信:“苏阿姨,钱已转,请查收。谢谢。” 很快回复:“收到了。平知,你很守信。下周有空吗?来公司坐坐,聊聊。” “下周可能要忙厂子的事,下下周可以吗?” “行,到时候联系。” 处理完这些,他回到宿舍。下午的阳光斜照进窗户,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很安静。 他打开电脑,登录交易软件。账户总资产还有九十万,持仓一万九千股,现金十八万八。那只稀土股今天收盘37.6元,涨了8%。 他知道,这波行情还没结束。稀土概念的热度还在发酵,政策利好会陆续出台。股价还有上涨空间。 但他不打算全仓了。明天卖了食品厂的首付,他要留出现金。剩下的仓位,可以继续持有,博取更高收益。 他挂了卖单,再卖五千股,价格37.7元。明天开盘成交。 然后,他打开文档,开始做收购食品厂的计划。周老板要三十万,他打算首付十万,剩下的二十万分三个月付清。厂房租金一年三万,设备要改造,大概需要五万。原材料采购、工人工资、流动资金,至少需要十万。 总共需要三十万左右。 他现在有九十万,卖掉五千股又有十八万多,加起来一百零几万。足够。 但他不能全用。要留一部分继续投资,留一部分应急。 他算得很仔细,一笔一笔。算到天黑,宿舍里的光线暗下来,他才开了灯。 晚上,陈宇和李波回来了。王海也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平知,你今天没上课?”李波问。 “没去。” “老师点名了,记你旷课。”李波说,“你要不要补个假条?” “没事,再说。” 陈宇看了林平知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话。他最近心情不好,跟南宫阙吵架,跟母亲吵架,看谁都不顺眼。 王海躺在床上玩手机,但林平知注意到,他时不时往这边瞟。 第二天一早,林平知坐车回镇上。许莲花已经在车站等着了,看到他,快步走过来。 “平知,我跟周老板约好了,上午十点,在厂里见。” “好。” 两人先回了趟家。奶奶正在院子里晒豆角,看到林平知,高兴地迎上来。 “平知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奶奶,我一会儿要去办点事,可能晚点回来。” “办什么事?急不急?” “不急,就是谈个生意。”林平知说,“奶奶,晚上我回来吃饭。” “好,好,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林平知和许莲花赶到食品厂时,周老板已经在等了。看到他们,周老板招招手。 “来了?进来坐。” 厂房里已经打扫过了,干净了不少。周老板泡了茶,三人坐下。 “小林,你想好了?”周老板问。 “想好了。三十万,我全要。”林平知说,“首付十万,今天付。剩下的二十万,分三个月付清。第一个月付十万,第二个月五万,第三个月五万。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算。” 周老板想了想:“行,就按你说的。但有个条件,原来的工人,你真留?” “留。工资加一成,按时发。但如果表现不好,我也要辞退。” “那是自然。”周老板笑了,“小林,你这孩子,说话办事,不像十八岁。” “周老板过奖了。”林平知拿出准备好的合同,“您看看,没问题就签。” 合同是他昨晚做的,很详细。转让价格、付款方式、工人安置、设备清单,都写清楚了。周老板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 “没问题。签吧。” 两人签了字,按了手印。林平知从包里拿出十万现金,放在桌上。 “这是首付,您点点。” 周老板点了一遍,没错。他把钱收好,拿出一串钥匙。 “这是厂里所有钥匙。从今天起,这里归你了。” “谢谢周老板。” “别谢我,是你有本事。”周老板站起身,拍了拍林平知的肩膀,“小林,好好干。这厂子我做了二十年,有感情。希望在你手里,能活过来。” “一定。” 送走周老板,林平知和许莲花在厂里转了一圈。车间很大,设备虽然旧,但还能用。仓库里堆着不少库存,都是蜜饯果脯,包装很土。 “这些库存,怎么办?”许莲花问。 “先放着,我想想怎么处理。”林平知说,“姐,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厂的副厂长。生产、采购、工人管理,你都要管。” “我?”许莲花愣住了,“我……我不行,我没管过人……” “你可以的。”林平知看着她,“姐,这两个月,山货生意你管得很好。这个厂,你也一定能管好。我会帮你。” 许莲花咬了咬嘴唇,眼里有泪光:“平知,你……你信我?” “不信你,我信谁?” 许莲花用力点头:“好,我干。我一定好好干。” “嗯。”林平知说,“第一个月,先把工人稳定住。原来的工人都留下,工资按时发。然后,我们要改造设备,研发新产品。” “新产品?” “健康零食。”林平知说,“现在人注重养生,我们要做天然、无添加的零食。比如山楂条、茯苓饼、芝麻丸这些。” “可咱们没技术啊。” “技术我来解决。”林平知说,“我认识几个大学的老师,可以请他们当顾问。姐,你先招几个年轻、肯学的工人,我来培训。” “好。” 两人在厂里待了一下午。林平知把每个设备都看了一遍,记下需要改造的地方。许莲花则去跟原来的工人谈话,了解情况。 晚上回到家,奶奶已经做好了饭。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很丰盛。 “平知,事情办完了?”奶奶问。 “办完了。奶奶,以后我可能会经常回来,要在厂里忙。” “忙好,年轻人就该忙。”奶奶给他夹菜,“但别太累,注意身体。” “知道了。” 吃完饭,林平知陪奶奶看电视。是新闻联播,正在播稀土产业政策。镜头里,某位领导在讲话,说要大力发展稀土产业,提高附加值。 林平知看着电视,心里盘算。稀土股还能涨,但空间不大了。他得找下一个机会。 他想起了比特币。2009年1月诞生,2010年才有第一次交易。现在入场,太早。但他可以提前布局,挖一些币放着。 还有茅台。塑化剂事件是2012年,现在股价一百出头,到2012年能涨到两百多。可以慢慢买。 但这些都不是短期能见收益的。他需要一个新的、能快速赚钱的机会。 晚上睡觉前,他打开手机,看股票软件。那只稀土股今天收盘38.2元,又涨了一点。他挂的卖单已经成交,账户现金增加到三十七万多,持仓一万四千股,市值五十三万多。总资产九十万左右。 明天,他打算再卖一部分。 周三,股价冲高回落,收盘37.8元,跌了1%。林平知卖了三千股,现金又增加十一万多。 周四,股价反弹,收盘38.5元。他又卖了三千股。 周五,股价冲到39元,然后回落,收盘38.2元。他把最后八千股全卖了。 至此,他清仓了这只稀土股。总共赚了八十多万,去掉借款和利息,净赚七十万左右。 加上之前山货生意赚的钱,他手里现在有一百二十万现金。 周五晚上,他坐在宿舍里,看着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一百二十万,在2009年,是一笔巨款。 但他没觉得轻松,反而觉得压力更大。这一百二十万,要用在刀刃上。 食品厂改造要钱,新产品研发要钱,工人工资要钱,原材料采购要钱。还有,他答应周老板的尾款,也要按时付。 他需要更多钱。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苏婉蓉。 “平知,明天有空吗?来公司坐坐。” “有空。苏阿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聊聊。你那个厂子,接手得怎么样?” “刚接手,还在理顺。” “嗯,明天过来,我给你介绍几个人,可能对你有帮助。” “好,谢谢苏阿姨。” 挂了电话,林平知起身,走到阳台。夜色很浓,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星空一样闪烁。 他想,苏婉蓉突然约他,应该不只是“聊聊”。可能有什么项目,或者有什么合作。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要去看看。苏婉蓉在本地商界有资源,认识她对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周六上午,林平知准时来到苏婉蓉的公司。 还是那间办公室,落地窗外阳光很好。苏婉蓉今天穿了身米色的套装,看起来更年轻了。她正坐在沙发上泡茶,看到林平知进来,招招手。 “来了?坐。” 林平知在她对面坐下。苏婉蓉倒了杯茶,推过来。 “尝尝,朋友送的武夷岩茶,还不错。” 林平知喝了一口,很香,很醇。 “厂子接手了?”苏婉蓉问。 “接手了,正在改造。” “有什么困难吗?” “暂时没有,有也能解决。” 苏婉蓉笑了:“你倒是自信。不过平知,做实业跟炒股不一样。炒股只要眼光准,下手狠,就能赚钱。实业要管人,要管生产,要管销售,复杂得多。” “我知道,但总要试试。” “试试也好,年轻人就该闯闯。”苏婉蓉说,“我今天叫你来,是想给你介绍个人。” 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刘教授,您到了吗?好,我让助理去接您。” 挂了电话,她对林平知说:“刘教授是省农大的食品工程专家,我朋友。听说你要做健康零食,他有点兴趣,想跟你聊聊。” 林平知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苏婉蓉会这么帮他。 “苏阿姨,这……太感谢您了。”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有想法。”苏婉蓉说,“不过平知,我帮你,也有我的私心。” “您说。” “我看好你。”苏婉蓉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年轻,有头脑,有胆识,最重要的是,你有诚信。我儿子要有你一半,我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想投资你的厂子。不是借钱,是投资。我出五十万,占30%股份。你做厂长,负责经营。我不干涉日常管理,但重大决策要跟我商量。怎么样?” 林平知沉默了几秒。五十万,30%的股份,估值一百六十六万。对一个刚接手、还没改造好的厂子来说,这个估值很高了。 “苏阿姨,您这个估值,太高了。厂子现在不值这么多。” “值不值,我说了算。”苏婉蓉说,“我看中的不是厂子,是你这个人。五十万,30%,你要同意,我们现在就签协议。钱下周一就到账。” 林平知看着她,心里快速计算。五十万现金,能解决很多问题。设备改造,新产品研发,市场推广,都有了资金。而且有苏婉蓉的资源,以后做事会方便很多。 代价是,他要出让30%的股份。但苏婉蓉说不干涉管理,只参与重大决策,这条件很优厚。 “好,我同意。”他说。 苏婉蓉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同意。协议我让法务拟好了,你看看。” 她递过来一份协议。林平知仔细看了一遍,条款很公平,没有陷阱。他签了字。 刚签完,助理带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进来了。 “刘教授,您来了。”苏婉蓉起身迎接。 “小苏,又打扰你了。”刘教授很和善,戴副眼镜,学者气质。 “哪里,是您赏光。”苏婉蓉介绍,“刘教授,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平知,小林。平知,这是省农大的刘教授,食品工程专家。” “刘教授好。”林平知恭敬地打招呼。 “你就是小林?小苏把你夸得天花乱坠,我还不信。现在一看,确实一表人才。”刘教授笑着说。 “刘教授过奖了。” 三人坐下,聊了起来。刘教授对健康零食很感兴趣,问了很多问题。林平知把想法说了,要做天然、无添加的零食,主打养生概念。 “想法不错,但技术上有很多难点。”刘教授说,“比如保鲜、口感、营养保留。不过,我可以帮你。我手头有几个课题,正好可以跟你的项目结合。” “那太感谢刘教授了。” “不用谢,互惠互利。”刘教授说,“你要是真能做起来,也是为我们省的食品产业做贡献。” 聊了一上午,刘教授答应做厂子的技术顾问,周末可以过去指导。林平知心里踏实了不少。有技术,有资金,有资源,这个厂子,应该能做起来。 中午,苏婉蓉请吃饭。在附近一家高档餐厅,环境很好。吃饭时,苏婉蓉问起林平知的家庭情况,知道他是奶奶带大的,父母离异各有家庭,她叹了口气。 “不容易。但你很争气。” “谢谢苏阿姨。” “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苏婉蓉说,“对了,小宇最近在宿舍怎么样?” “挺好的。”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我知道他什么样。”苏婉蓉苦笑,“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你有空,多带带他。让他跟你学学,怎么做事,怎么做人。” “我尽量。” 吃完饭,刘教授先走了。苏婉蓉送林平知到楼下。 “平知,好好干。我看好你。” “谢谢苏阿姨,我一定努力。” 苏婉蓉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几秒,她忽然说:“平知,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帮你吗?” “因为您看好我。” “是,但不全是。”苏婉蓉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年轻时的影子。有野心,有魄力,不认命。但那时候,我没你幸运,没人帮我。”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所以我帮你。希望你以后成功了,也能帮别人。” 林平知看着她,郑重地说:“我会的。” 苏婉蓉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路上小心。” 林平知转身离开。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婉蓉还站在楼下,身影在阳光下,有点孤独。 他想,这个女人,不简单。 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宿舍里,陈宇在睡觉,李波和王海在打游戏。看到他回来,李波抬起头。 “平知,你最近老往外跑,忙什么呢?” “有点事。” “是不是又发财了?带带兄弟呗。” “发什么财,就是帮人跑跑腿。” 李波不信,但也没多问。王海看了林平知一眼,眼神闪了闪,继续打游戏。 林平知坐到电脑前,打开文档,开始做食品厂的改造计划。苏婉蓉的五十万下周到账,加上他自己的一百二十万,总共一百七十万。足够用了。 他要改造生产线,研发新产品,开拓销售渠道。还要招人,培训,建立管理制度。 很多事,要一步一步来。 但这次,他有信心。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烧云。 林平知停下打字,看着那片红霞。 他想,重生三个月,他赚到了第一桶金,接手了第一个厂子,有了第一个投资人。 这,只是开始。 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不怕。他有前世的记忆,有今生的努力,有愿意帮他的人。 他一定会成功。 一定。 他收回目光,继续打字。 键盘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清脆,坚定。 第十五章 厂子里的事 周一早上,苏婉蓉的五十万到账了。 林平知在银行查了余额,一百七十万。在这个年代,对一个大一学生来说,是天文数字。但他看着那串数字,心里很平静。 从银行出来,他直接去了食品厂。许莲花已经在厂里了,正跟几个工人说话。看到他来,工人们都看过来,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怀疑。 “平知,你来了。”许莲花走过来,压低声音,“工人们有点担心,怕换了老板就不要他们了。” “我去说。”林平知走到工人面前。一共八个工人,四男四女,年纪都在三十到五十之间。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拿着抹布、扫帚,正打扫卫生。 “大家停一下,我说几句。”林平知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叫林平知,是这个厂的新老板。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怕丢了工作,怕发不出工资。我在这里保证,只要大家好好干,工作不会丢,工资按时发,而且从这个月开始,每人工资加两百。”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表情缓和了一些。 “但我也要说清楚,”林平知继续说,“厂子要转型,不做以前的蜜饯了。我们要做健康零食,对卫生、质量要求更高。如果谁干活糊弄,偷奸耍滑,那对不起,我请你走人。” “林老板,我们以前做蜜饯做惯了,健康零食……没做过啊。”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说。 “不会可以学。”林平知说,“我会请专家来培训,只要肯学,就能会。而且,做得好有奖金,做得多挣得多。” 工人们小声议论起来。许莲花补充道:“林老板说话算话,这两个月我们做山货生意,工钱都是按时发,还发过奖金。大家放心。” 这么一说,工人们放心不少。之前给许莲花摘菌子的王婶也在这个厂,她站出来说:“莲花说得对,林老板厚道,大家跟着干,不吃亏。” “对,跟着干。”其他工人也附和。 稳定了人心,林平知开始安排工作。他让许莲花带着工人彻底打扫车间,他自己去找人改造设备。 设备改造是大事。原来的生产线是给蜜饯设计的,要改造成能做健康零食的,需要动大手术。林平知联系了几个机械厂,对比了价格和方案,最后选了一家本地的,价格适中,工期短。 谈好价格,签了合同,对方说一周内就能改好。林平知付了定金,又去联系包装厂。健康零食的包装很重要,要简洁、干净、有质感。他设计了几个样稿,让包装厂打样。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他回到厂里,许莲花还在车间,正跟工人一起擦机器。 “姐,别忙了,回家吃饭。” “就快好了,你先回。”许莲花说,“我得盯着,这些设备以后要用的,得弄干净。” 林平知没走,留下来帮忙。一直忙到八点多,才把车间打扫干净。工人们都回家了,许莲花锁好门,两人往村里走。 “平知,你今天说的奖金……真要发啊?”许莲花问。 “发。但要定个标准,做得好才发,不能吃大锅饭。”林平知说,“姐,你这几天观察一下,看谁勤快,谁手艺好。以后这些人,可以当班组长。” “班组长?” “嗯,管几个人,多拿点工资。”林平知说,“管理要分层,不能什么都你一个人管,累死。” “我还行,不累。” “不累也得注意身体。”林平知说,“以后厂子做大了,事更多。你得学着管人,别什么事都自己干。” 许莲花点点头,没说话。月光下,她的侧脸很清晰,额头上还有汗。 “姐,明天刘教授来,你跟我一起见。他是专家,多跟他学学。” “我……我行吗?人家是教授,我就是个农村妇女……” “农村妇女怎么了?”林平知说,“你勤快,细心,肯学。不比谁差。刘教授是专家,但具体生产,还得靠你。你要有信心。” 许莲花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嗯,我有信心。” 第二天,刘教授来了。开着一辆老款桑塔纳,后备箱里装满了瓶瓶罐罐和文件。林平知和许莲花在厂门口接他。 “刘教授,麻烦您跑一趟。” “不麻烦,正好来看看。”刘教授很随和,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又看了设备,“设备老了点,但改造改造能用。关键是工艺和配方。” 他从车里拿出几包样品:“这是我之前研究的,山楂条、茯苓饼、芝麻丸。你们尝尝,看口感怎么样。” 林平知和许莲花各尝了一点。山楂条酸甜适中,不粘牙;茯苓饼酥脆,有股药香;芝麻丸香而不腻。 “好吃。”许莲花说。 “口感可以再改进。”刘教授说,“你们要做健康零食,就得真健康。不能用香精、色素、防腐剂。但不用这些,保质期短,口感也难控制。这是难点。” “那怎么办?”林平知问。 “我有几个思路。”刘教授拿出笔记本,“第一,用天然防腐剂,比如纳他霉素、乳酸链球菌素。第二,改进包装,用充氮包装,延长保质期。第三,调整配方,用天然食材改善口感。” 他讲得很细,林平知和许莲花听得很认真。讲到关键处,许莲花还拿出小本子记。 “刘教授,这些技术……我们能学会吗?”许莲花问。 “能,不难。”刘教授笑了,“小林说你肯学,我看出来了。这样,我先教你们做最简单的山楂条。从选料、清洗、蒸煮、烘干,一步步来。” “太好了,谢谢刘教授。” 接下来的几天,刘教授每天都来。上午讲理论,下午实际操作。许莲花学得很快,手也巧,做的山楂条一次比一次好。工人们也跟着学,车间里热火朝天。 林平知除了学技术,还要跑外面的事。设备改造、包装打样、原材料采购,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陈宇注意到了他的忙碌,问他:“平知,你最近忙什么呢?天天不见人。” “厂子里的事。” “厂子?你真开厂了?” “嗯,食品厂。” 陈宇愣了愣,拍拍他肩膀:“行啊兄弟,不声不响干大事。有需要帮忙的,说话。” “暂时不用,谢了。” 周五晚上,林平知在厂里加班。刘教授白天教了他们芝麻丸的做法,晚上要试做一批。许莲花和几个工人都在,车间里灯火通明。 “平知,你看这个芝麻炒得怎么样?”许莲花端过来一盘炒好的芝麻。 林平知尝了几颗:“有点过,下次火小点。” “嗯,我记下了。” 正忙着,手机响了。是苏婉蓉。 “平知,在厂里?” “在。苏阿姨,有事吗?” “没事,就问问进展。下周我过去看看,方便吗?” “方便,随时欢迎。” “好,那下周见。对了,小宇最近在宿舍怎么样?” “挺好的,正常上课。” “他要是问起投资的事,你就说是我主动找你的,别让他多想。” “明白。” 挂了电话,林平知继续干活。一直忙到十一点,第一批芝麻丸做出来了。尝了尝,味道还行,但口感还不够细腻。 “今天先到这,大家回去休息。”林平知说,“明天继续。” 工人们陆续离开。许莲花最后走,锁好门,跟林平知一起回家。 “平知,刘教授说下周教我们做茯苓饼。那个工序复杂,得用烤箱。咱们没烤箱,得买。” “买。要什么设备,你列个单子,我去买。” “还有,原材料得囤点。山楂、茯苓、芝麻、蜂蜜,这些都要好的。好的不便宜。” “该买就买,别省。品质第一。” “嗯,我知道了。” 月光很好,把小路照得很亮。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 “平知,”许莲花忽然说,“我今天算了一下,这个月工资、原材料、设备改造,加起来要花七八万。下个月还要付周老板十万。钱……够吗?” “够,你放心。” “我就是担心,花钱如流水,挣得慢。”许莲花说,“山货生意这个月赚了两三万,但跟花出去的比,差远了。” “厂子刚起步,投入大,正常。”林平知说,“等产品出来了,打开市场,就能回本了。” “嗯,我信你。”许莲花顿了顿,“就是……就是觉得你太累了。又要管厂子,又要上学,还要盯股票。我怕你身体吃不消。” “没事,年轻,扛得住。” “年轻也不能这么拼。”许莲花声音很轻,“平知,你要好好的。奶奶就指着你,我也……我也指着你。” 林平知脚步一顿。他转过头,看着许莲花。月光下,她的脸很清晰,眼睛很亮,满是担忧。 “姐,我会好好的。”他说,“你也要好好的。等厂子做起来,你就轻松了。到时候,我送你出国旅游,看看世界。” “我不要看世界,我就想守着你……守着奶奶,守着这个厂子。”许莲花说着,脸微微红了,别过头去。 林平知心里一动。他想起奶奶说的话:“莲花那孩子,人勤快,心善,能吃苦。” 他沉默了几秒,说:“走吧,奶奶该等急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第二天是周六,林平知没回学校。上午在厂里试做茯苓饼,下午去市里买设备。烤箱、搅拌机、包装机,花了好几万。 设备运回厂里,工人们帮忙安装调试。一直忙到晚上,才弄好。林平知累得腰酸背痛,但看着焕然一新的车间,心里有成就感。 周日,刘教授来教茯苓饼的做法。这次工序复杂,从和面、成型、烘烤,到包装,每一步都有讲究。许莲花学得很认真,做了十几炉,终于做出满意的成品。 “不错,口感酥脆,甜度适中。”刘教授尝了尝,点头,“可以量产了。但要注意,烘烤温度和时间要严格控制,差一点口感就不同。” “我记下了。”许莲花说,“刘教授,我们想做礼盒装,三种产品放一起。您看包装上要不要写配料表、保质期这些?” “要写,而且要写得清楚。健康零食,就要让人吃得放心。” “好,我让包装厂改。” 刘教授下午有事,先走了。林平知和许莲花在车间里继续试验。工人们也都在,学得很认真。 “林老板,这饼真好吃。”一个年轻女工说,“我拿回家给我孩子吃,他肯定喜欢。” “好吃就多拿点,给家里人尝尝。”林平知说,“但要说实话,哪里好吃,哪里不好吃。我们好改进。” “好嘞。” 工人们一人拿了一小包,高高兴兴回家了。车间里只剩下林平知和许莲花。 “平知,下周一苏阿姨来,我们拿什么给她看?”许莲花问。 “三种产品,每样拿一份。再拿一份礼盒样品。”林平知说,“苏阿姨是投资人,要让她看到进展。” “嗯,我今晚就准备。” “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 “我不累。”许莲花说,“平知,你说……咱们的产品,能卖出去吗?” “能。”林平知很肯定,“只要东西好,就不愁卖。而且,我们有苏阿姨的资源,有刘教授的技术,有你的管理。一定能行。” 许莲花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踏实了:“嗯,一定能行。” 晚上,林平知回到学校。宿舍里,陈宇在打电话,语气很不耐烦。李波在打游戏,王海不在。 “妈的,又让我去公司,烦不烦。”陈宇挂了电话,骂了一句。 “宇哥,你妈也是为你好。”李波说。 “好什么好,就是控制欲强。”陈宇点了根烟,“对了平知,你那个厂子,什么时候能出产品?” “快了,下周。” “出产品了送我点,我给我妈尝尝。她最近老夸你,说我要是能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苏阿姨过奖了。” “她没过奖,你确实厉害。”陈宇说,“不过平知,我提醒你一句,我妈那人,看着温和,其实很精明。你跟她合作,小心点。”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 “嗯,你自己有数就行。”陈宇说完,躺回床上,玩手机去了。 林平知洗漱完,躺在床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厂里的事:设备改造好了,产品试制成功了,包装在打样,原材料在采购。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接下来,是市场推广。他打算先走礼品渠道,用苏婉蓉的关系,进一些企业、机关的采购名单。同时,也要开拓零售渠道,超市、特产店、网店,都要铺。 很多事,要一步一步来。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觉。手机震了一下,是条陌生短信。 “林平知,我是南宫阙。明天下午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林平知愣了一下。南宫阙?她找他聊什么? 他回复:“有空。时间地点?” “下午三点,学校咖啡厅。方便吗?” “可以。” “明天见。” 放下手机,林平知心里疑惑。南宫阙找他,能有什么事?跟陈宇有关?还是跟苏婉蓉有关? 他想不通,干脆不想了。明天见了就知道了。 窗外,月光如水。 新的一周,要开始了。 第十六章 咖啡厅 周一下午三点,林平知准时来到学校咖啡厅。 咖啡厅不大,但装修得不错,木质桌椅,暖黄色灯光,空气里有咖啡和烘焙的香气。下午人不多,很安静。他一眼就看到南宫阙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长裤,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桌上放着一杯咖啡,还有两本书。她正低头看书,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得像幅画。 林平知走过去。 “南宫同学。” 南宫阙抬起头,看到他,微微点头:“来了?坐。” 林平知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他点了杯美式。 “找我有事?”他开门见山。 南宫阙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那是一本英文原版书,标题是《The Great Gatsby》。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陈宇说,你开了一家食品厂。” “嗯。” “做什么的?” “健康零食,山楂条、茯苓饼、芝麻丸这些。” “听起来不错。”南宫阙说,“苏阿姨投资了你。” “是。” “她很看好你。”南宫阙看着他,眼神很平静,“苏阿姨很少看好人。陈宇她都不怎么看好。” 林平知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服务员端来咖啡。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很苦。 “林平知,”南宫阙忽然说,“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很突然。林平知看着她,她眼神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每个人答案不一样。”他说。 “你的答案呢?” “让在乎的人过得好,做点有意义的事。” “很朴实的答案。”南宫阙笑了笑,笑容很淡,“那如果,你所在乎的人,希望你走的路,跟你自己的路不一样呢?” “看情况。如果他们的路是对的,我会考虑。如果不对,我会坚持自己的路。” “怎么判断对不对?” “看结果,也看过程。看能不能让自己心安。” 南宫阙沉默了。她端起咖啡,轻轻搅动着,看着杯中旋转的液体。 “我有时候很羡慕你。”她忽然说。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敢去要。”南宫阙说,“我从小到大,每一步都是被安排好的。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甚至……未来要嫁什么人。”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有时候我怀疑,我活着的意义,就是完成这些安排。” 林平知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你可以不完成。”他说。 “说得容易。”南宫阙苦笑,“我家的情况,你可能不了解。书香门第,规矩多,面子重。我父母,苏阿姨,所有人都觉得,我跟陈宇是天作之合。如果我们不在一起,两家的关系,两家的面子,都过不去。” “面子比你的幸福重要?” “在有些人眼里,是的。”南宫阙说,“而且,我也不知道我要的幸福是什么。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想要过什么。都是别人给我,我就接受。” 她抬起头,看着林平知:“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在图书馆。你看书的眼神,很专注,很……自由。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你和那本书。我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我看书,是为了考试,为了不丢家里的脸。你不一样。” 林平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没想到,南宫阙会跟他说这些。 “我今天找你,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南宫阙说,“就是想跟你说说话。陈宇最近很烦,总是抱怨,说苏阿姨拿你跟他比,说他不如你。我听着,也觉得烦。” “我没想跟他比。” “我知道,是苏阿姨在比。”南宫阙说,“但说实话,林平知,你确实比陈宇强。不是因为你赚了多少钱,开了多少厂。是因为你清楚自己要什么,而且愿意为之努力。陈宇……他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没有抱怨,也没有惋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不喜欢他?”林平知问。 “喜欢?”南宫阙想了想,“我不知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像兄妹,也像……责任。我习惯照顾他,习惯让着他,习惯按照两家的期望,跟他在一起。但这不是喜欢,至少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她顿了顿,看着林平知:“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林平知沉默了几秒。他想到了路瑶,想到她哭着说“林平知你混蛋”,想到她挽着他的胳膊撒娇,也想到她因为他卖山货而觉得丢脸。 “知道。”他说。 “那你觉得,我喜欢陈宇吗?” “我不知道。这要问你自己。” “我问过自己很多次。”南宫阙说,“答案都是不知道。可能我根本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也可能我知道,但不敢承认。”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在风里轻轻摇曳。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林平知问。 “因为你不会说出去。”南宫阙说,“也因为,你是我见过最清醒的人。跟你说话,很轻松,不用装,不用演。” “谢谢。” “不用谢我,是我该谢你。”南宫阙说,“听我说这些废话。” “不是废话。” 南宫阙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林平知,你真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那就够了。”南宫阙看了看表,“不耽误你时间了。你厂子刚起步,应该很忙。” “还好。”林平知起身,“那……我先走了。” “嗯。”南宫阙点点头,忽然又说,“对了,苏阿姨下周要去你厂里?” “是。” “我可能也会去。方便吗?” “方便,随时欢迎。” “好,到时候见。” 林平知离开咖啡厅。走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宫阙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侧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些孤单。 他想起前世,听说她和陈宇结婚了,但一直没孩子。有人说她身体不好,也有人说她和陈宇感情不和。现在想来,也许她根本不想嫁,只是没办法。 他摇摇头,不去想。别人的事,他管不了。他现在有自己的事要忙。 回到宿舍,陈宇在睡觉。李波和王海都不在。林平知打开电脑,处理厂里的事。许莲花发来消息,说包装样品出来了,拍了照片发给他。 他看了看,还不错。简洁的白色礼盒,印着“山野滋味”的logo,下面一行小字:“自然馈赠,匠心手作”。里面分三格,放着山楂条、茯苓饼、芝麻丸的独立小包装。 “可以,就用这个。”他回复。 “好,我让厂家下单,先做一千套。” “嗯。另外,原材料采购清单我发你了,你核对一下,没问题就下单。” “好。” 处理完厂里的事,他登录交易软件。账户里还有一百二十万现金。他留了七十万做厂里的流动资金,剩下的五十万,打算继续投资。 他买了点茅台,买了点格力,都是长期持有。又买了点比特币——现在比特币还很不值钱,几美分一个,他买了十万块钱的,存在硬盘里。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他起身,准备去食堂吃饭。 “平知。”陈宇醒了,从床上坐起来,“你去哪儿?” “食堂。” “一起,我也饿了。”陈宇下床,穿上外套,“对了,你下午去哪儿了?一下午没见人。” “见了个朋友。” “朋友?谁啊?” “南宫阙。” 陈宇动作一顿:“阙阙?她找你干嘛?” “聊了会儿天。” “聊什么?” “没什么,随便聊聊。”林平知说。 陈宇盯着他看了几秒,脸色不太好看:“她是不是跟你抱怨我了?” “没有。” “那她找你聊什么天?她跟你很熟吗?” “不熟,就是聊了几句。” 陈宇不说话了,但脸色更难看。两人一起下楼,去食堂。路上,陈宇一直沉默。打好饭,坐下,他才开口。 “平知,阙阙是我未婚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陈宇说,“我知道你厉害,苏阿姨喜欢你,阙阙也愿意跟你说话。但有些事,你得有分寸。” 林平知放下筷子,看着他:“陈宇,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离阙阙远点。”陈宇语气很硬,“她是我的人。你们私下见面,不合适。” “我们只是喝杯咖啡,聊了几句。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以后不见她。” “最好是这样。”陈宇说,“我不是不信任你,是不信任阙阙。她最近很不对劲,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怕她脑子一热,做出什么傻事。” “她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陈宇冷笑,“你才认识她多久?我认识她十八年。她看着听话,其实主意大着呢。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 林平知没接话。他知道陈宇说得对,南宫阙确实主意大,只是被压抑着。 “总之,你离她远点。”陈宇说,“对你,对她,都好。” “知道了。” 吃完饭,两人回宿舍。一路上,气氛很僵。李波和王海已经回来了,正在打游戏。看到他们进来,李波抬起头。 “宇哥,平知,回来了?晚上开黑不?” “开。”陈宇说,坐到电脑前,打开游戏。 林平知没开游戏,继续处理厂里的事。许莲花发来原材料采购的单据,他核对了一下,没问题,批了。又看了包装厂的报价,谈了个折扣。 忙到十点多,他洗漱上床。陈宇还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李波在跟女朋友视频,腻腻歪歪。王海在看股票,戴着耳机。 林平知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下午咖啡厅的画面,南宫阙说“我有时候很羡慕你”,说“我根本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还有陈宇说“离阙阙远点”。 他想,南宫阙和陈宇,就像两条被绑在一起的船,看似同行,其实方向不同。总有一天,会分开。 至于他自己…… 他想起许莲花在月光下的侧脸,想起她说“我就想守着你……守着奶奶,守着这个厂子”。 也想起路瑶哭着说“林平知你混蛋”。 最后,是奶奶说“奶奶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想了。先做好眼前的事。 厂子要生产,产品要推广,市场要开拓。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吧。 第二天,林平知去了厂里。许莲花已经把原材料采购回来了,堆了半个仓库。工人们正在清洗、分拣、烘干。 “平知,你来了。”许莲花迎上来,“刘教授上午来了,说茯苓饼的配方可以再优化一下,甜度可以降一点,更健康。” “嗯,听他的。” “还有,包装厂那边说,一千套礼盒三天后能交货。” “好。生产线调试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明天可以试生产。” “行,明天我过来盯着。” 在厂里待了一上午,下午林平知去见了几个客户。是苏婉蓉介绍的,本地几家企业的采购负责人。他带了样品,对方尝了尝,觉得不错,但价格有点高。 “林老板,你这个价格,比市面上同类产品贵30%。”一个中年男人说。 “因为我们用料更好,工艺更细,没有添加剂。”林平知说,“您可以拿回去化验,如果有一项不合格,我十倍赔偿。” “话是这么说,但采购有预算……” “我们可以做定制礼盒,印贵公司的logo,作为员工福利或客户礼品。价格可以再谈。” “这倒是个思路。我回去跟领导汇报一下。” 谈了一下午,有意向的有三家,但要回去请示。林平知不着急,他知道,好东西需要时间证明。 晚上回到学校,陈宇不在宿舍。李波说,陈宇跟南宫阙出去了,好像是要去看电影。 “宇哥今天心情不错,专门换了身衣服。”李波说,“看来是和好了。” “嗯。”林平知没在意。 他打开电脑,查看比特币的价格。还是几美分,几乎没动。他知道,要等到2013年,比特币才会第一次大涨。不急,慢慢等。 又查了查茅台的股价,一百出头,稳中有升。格力也涨了点。 他关了电脑,准备睡觉。手机响了,是许莲花。 “平知,睡了吗?” “还没,姐你说。” “今天工人试做了几炉茯苓饼,我尝了,比昨天的好。刘教授说可以量产了。” “好,明天开始正式生产。先做五百斤,看看市场反应。” “嗯,我知道了。对了,苏阿姨明天来,我们要准备什么?” “不用特意准备,正常生产就行。让她看看我们的流程,尝尝产品。” “好。那……你明天早点来?” “嗯,我上午就到。” 挂了电话,林平知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很亮。 他想,明天苏婉蓉要来,南宫阙可能也会来。厂子第一次正式生产,不能出错。 还有陈宇,今天特意带南宫阙出去,是想宣示主权吧。 第十七章 视察 周三上午,天气很好。 林平知起了个大早,坐第一班车去厂里。到厂里时,工人们已经开工了。车间里机器轰鸣,弥漫着山楂和芝麻的香气。许莲花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帽子口罩,正在检查烘烤温度。 “平知,你来了。”看到林平知,她摘了口罩,“苏阿姨几点到?” “十点。” “那还来得及。第一批茯苓饼快出炉了,你先尝尝。” 许莲花从烤箱里取出一盘茯苓饼,金黄酥脆,冒着热气。林平知拿了一块,尝了尝,口感酥脆,甜度适中,有股淡淡的茯苓香。 “不错,比昨天好。” “刘教授说烘烤温度再降五度,时间加两分钟,口感会更酥。”许莲花说,“我记下了,下一炉就调。” “嗯。今天苏阿姨来,可能会问些问题。你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别瞎编。” “我知道。” “还有,南宫阙可能也会来。她是苏阿姨的未来儿媳,陈宇的未婚妻。你正常接待就行,不用特意。” “南宫阙?”许莲花愣了一下,“她……她也来?” “嗯,昨天说的。怎么了?” “没……没什么。”许莲花低下头,继续检查温度计,“我就是有点紧张。城里人,又是大学生,又是……” “又是什么?” “没什么。”许莲花摇摇头,“你去准备吧,我盯着这边。” 林平知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对劲。但没多想,去办公室准备了。 十点整,一辆白色宝马停在厂门口。苏婉蓉从驾驶座下来,南宫阙从副驾驶下来。两人都穿着得体,苏婉蓉是米色风衣,南宫阙是浅灰色针织衫配长裙,看起来不像来视察,倒像来逛街的。 林平知和许莲花在门口迎接。 “苏阿姨,南宫同学,欢迎。” “平知,等久了吧?”苏婉蓉笑着说,目光落在许莲花身上,“这位是?” “许莲花,我姐,也是厂里的副厂长,实际管理人。” “苏阿姨好,南宫小姐好。”许莲花有些拘谨,但努力保持镇定。 “你好。”苏婉蓉点点头,多看了许莲花几眼,“听平知提起过你,说厂里多亏你帮忙。” “应该的,应该的。” 南宫阙对许莲花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的目光在林平知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进去看看?”林平知说。 “好。” 四人进了车间。工人们正在忙碌,看到有人进来,都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车间打扫得很干净,设备擦得锃亮,原料摆放整齐。 苏婉蓉边走边看,不时问几个问题。原料从哪里采购,价格多少,保质期多长,工人工资多少,产量多少。林平知一一回答,许莲花在旁边补充。 南宫阙跟在后面,不怎么说话,但看得很仔细。她走到包装区,拿起一个刚包装好的茯苓饼,看了看标签。 “配料表写得挺清楚。”她说。 “刘教授说,健康食品就要让人吃得放心。”林平知说。 “刘教授?” “省农大的食品工程专家,我们的技术顾问。” 南宫阙点点头,放下产品,又去看生产线。 一圈看下来,苏婉蓉很满意。 “不错,比我想象得好。干净,规范,工人精神面貌也好。”她说,“平知,莲花,你们费心了。” “应该的。”林平知说。 “产品我尝过了,口感不错。但市场是检验产品的唯一标准。”苏婉蓉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小批量试产,给几家合作企业送样。同时,我想在市区开个直营店,做展示和零售。网店也在筹备,下周上线。” “想得挺全。”苏婉蓉说,“直营店的位置有想法吗?” “有两个备选,一个在大学城附近,一个在商业区。大学城附近学生多,年轻人接受新事物快。商业区白领多,消费能力高,但租金也贵。” “我建议先开在大学城。”苏婉蓉说,“低成本试错。效果好,再开分店。”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资金够吗?” “够,我预留了开店的钱。” 苏婉蓉点点头,看向南宫阙:“阙阙,你觉得呢?” 南宫阙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突然被问到,愣了一下,然后说:“我觉得……产品包装可以再优化。现在这个包装,简洁是简洁,但不够吸引年轻人。可以设计几个系列,比如‘学生能量包’、‘白领养生包’,针对不同人群。” 林平知眼睛一亮。这想法不错,他没想到。 “有道理。我记下了,回头让设计公司出几个方案。” 南宫阙点点头,不再说话。 视察完车间,林平知带她们去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桌上放着几盒样品,还有财务报表、生产计划。 苏婉蓉拿起财务报表翻了翻,点点头:“账目清楚,不错。平知,你虽然年轻,但做事很稳。” “苏阿姨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苏婉蓉说,“我投过不少项目,像你这样刚起步就把账目做得这么清楚的,不多见。” 她放下报表,看向许莲花:“莲花,厂里的事,你多费心。平知还要上学,不能天天盯着。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 “好,谢谢苏阿姨。”许莲花说。 “对了,小宇最近在宿舍怎么样?”苏婉蓉问林平知。 “还好,正常上课。” “他要是能像你一半懂事,我就省心了。”苏婉蓉叹了口气,“昨天又跟他吵了一架,嫌我管得多。我不管他,他能行吗?” 林平知没接话。这是家务事,他不便插嘴。 南宫阙坐在旁边,低头喝茶,表情很淡。 “阙阙,你跟小宇最近还好吧?”苏婉蓉问。 “还好。”南宫阙说。 “还好就好。你多管管他,别让他整天胡闹。” “我管不了他。” “你是他未婚妻,怎么管不了?”苏婉蓉说,“你们年底就订婚了,以后就是一家人。该说的要说,该管的要管。” 南宫阙没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气氛有点尴尬。许莲花站起来:“苏阿姨,南宫小姐,我去厨房看看,中午在这吃饭吧,厂里有食堂,干净。” “不用麻烦,我们……” “不麻烦,都准备好了。”许莲花说,“平知一早就交代了,要留您吃饭。” 苏婉蓉看了林平知一眼,笑了:“行,那就尝尝你们食堂的饭。” 许莲花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苏婉蓉喝了口茶,忽然说:“平知,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您说。” “我有个朋友,做连锁超市的。他对你的产品有点兴趣,想见见你,谈谈合作。你有空吗?” “有。什么时候?” “这周末。我帮你约。”苏婉蓉说,“如果能进他的超市,销量不用愁。但要求也高,价格要低,账期要长。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谢谢苏阿姨。” “不用谢,我也是为我的投资。”苏婉蓉说,“对了,你那个直营店,位置定了吗?” “还没,有两个备选,在谈租金。” “大学城附近我有套门面,空着。你要不要去看看?合适的话,我给你个优惠价。” 林平知一愣。苏婉蓉这帮助,有点太主动了。 “苏阿姨,这……” “别多想,我是投资人,帮你也是帮我自己。”苏婉蓉说,“那门面位置不错,在大学城商业街,人流量大。之前租给一家奶茶店,到期没续。空着也是空着,你去看,合适就用。” “好,我明天去看。” “嗯,看好了跟我说。”苏婉蓉看了眼时间,“不早了,吃饭吧。” 食堂在厂区后面,不大,但干净。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都是家常菜。工人们也在吃饭,看到老板和客人来,都有些拘谨。 “大家随意,不用管我们。”苏婉蓉说,找了个空桌坐下。 许莲花打了饭过来,四人坐一桌。苏婉蓉尝了尝菜,点头:“味道不错,比外面饭店的强。” “食堂阿姨手艺好。”林平知说。 “员工吃得好,才有力气干活。”苏婉蓉说,“这点你们做得对。” 吃饭时,苏婉蓉问了许莲花很多问题。家里几口人,以前做什么,怎么跟林平知认识的。许莲花一一回答,虽然紧张,但条理清楚。 南宫阙很少说话,安静吃饭。偶尔抬头,看林平知一眼,眼神很平静。 吃完饭,苏婉蓉要走了。林平知和许莲花送到厂门口。 “平知,周末我约好时间,告诉你。”苏婉蓉说,“店面你抓紧看,定了告诉我。” “好,谢谢苏阿姨。” “莲花,厂里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 苏婉蓉上了车,南宫阙也上了车。车开走了。 林平知和许莲花站在厂门口,看着车消失在路口。 “平知,”许莲花忽然说,“南宫小姐……人挺好的。” “嗯。” “就是……话不多。” “她性格就这样。” “哦。”许莲花顿了顿,“她跟陈宇……感情好吗?” “不知道。那是他们的事。” “也是。”许莲花不再问,“下午还要生产,我去车间了。” “去吧。我去看店面。” 林平知坐车去大学城。苏婉蓉说的店面在大学城商业街,位置确实好,在十字路口,人流量大。之前是奶茶店,装修还在,稍微改造就能用。 他给房东打电话,对方说是苏婉蓉的朋友,租金很优惠,一年五万,押一付三。这个价格,在大学城算是很低了。 他当场就定了,签了意向书,付了定金。然后找装修公司,谈改造方案。他不要花哨,只要简洁、干净、有质感。白色为主,原木点缀,配上“山野滋味”的logo。 谈完装修,天已经黑了。他回学校。 宿舍里,陈宇在,脸色很不好。 “平知,你今天带我妈去看厂了?” “嗯。” “阙阙也去了?”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看看。” “没说什么?”陈宇冷笑,“那她回来怎么一直不说话?我问她,她就说累了。她以前不这样。” “她可能真累了。” “累个屁!”陈宇火了,“林平知,我警告你,离阙阙远点!她是我未婚妻,年底就订婚!你别打她主意!” 林平知看着他:“陈宇,你想多了。我对南宫阙没想法。” “没想法?没想法她干嘛跟你去厂里?没想法她干嘛跟你说话?她以前跟谁这么主动过?” “她只是去看看,没别的意思。” “我不信!”陈宇站起来,指着林平知,“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开了个破厂,赚了点钱,就能为所欲为!阙阙不是你这种人能想的!” 林平知看着他,没说话。宿舍里很安静,李波和王海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过了几秒,林平知说:“陈宇,你冷静点。我对南宫阙,真的没想法。如果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你最好没有!”陈宇说完,摔门出去了。 宿舍里一片死寂。李波小声说:“平知,你别介意,宇哥就这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嗯。”林平知坐下,打开电脑。 王海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但没说话。 晚上,林平知躺在床上,睡不着。陈宇的话,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他没想过招惹南宫阙,也没想过破坏谁的感情。他只是做自己的事,怎么就成这样了? 手机震了,是条陌生短信。 “今天的事,抱歉。陈宇误会了,我会跟他解释。南宫阙。” 林平知看着短信,过了一会儿,回复:“没事。不用解释,越解释越乱。” 很快回复:“好。店面看了吗?” “看了,定了。谢谢。” “不谢。早点休息。” “你也是。” 放下手机,林平知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很亮。 他想,感情的事,真是麻烦。还是赚钱简单。喜欢就买,不喜欢就卖,清清楚楚。 不像人,猜不透,看不清。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 店面装修,网店上线,超市合作谈判…… 没时间想这些。 睡吧。 第十八章 裂痕 第二天早上,陈宇没回宿舍。 李波说,他昨晚去了校外租的房子。那是苏婉蓉给陈宇租的,两室一厅,装修很好,陈宇偶尔会去住。但这次,显然是赌气搬出去的。 宿舍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李波和王海都不怎么说话,看林平知的眼神有点躲闪。林平知没在意,正常起床洗漱,然后去上课。 上午的课他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想着店面装修的事。下课铃响,他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响了,是装修公司。 “林先生,您要的效果图出来了,发您邮箱了。您看看,有要改的地方吗?” “好,我一会儿看。” 挂掉电话,他准备去图书馆看邮件。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南宫阙站在路边梧桐树下,正看着他。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风衣,长发被秋风吹得微微飘动。看到他出来,她走过来。 “林平知,能聊几句吗?” “嗯。” 两人走到旁边的林荫道。秋天的梧桐叶已经开始飘落,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陈宇搬出去了。”南宫阙说。 “我知道。” “他误会了,我会跟他解释。” “不用解释。解释了他也不信。” “可是……” “南宫同学,”林平知停下脚步,看着她,“我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陈宇也知道。但他需要这个借口,来发泄对别的事的不满。比如订婚的事,比如他母亲管他的事。我,只是个靶子。” 南宫阙愣住了。她看着林平知平静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她想的要通透得多。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平知说,“如果你真觉得抱歉,就好好想想你自己的事。订婚,到底是不是你想要的。如果不是,趁早说清楚。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南宫阙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她最终说,“我从小被教育,要听话,要懂事,要符合家族的期望。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想要什么。现在你让我想,我想不出来。” “那就慢慢想。”林平知说,“但别用我来当逃避的借口。这样对你,对我,对陈宇,都不公平。” 南宫阙看着他,眼神复杂:“林平知,你说话总是这么直接吗?” “我只是不喜欢拐弯抹角。” “嗯,这样也好。”南宫阙叹了口气,“我会跟陈宇说清楚,也跟我家里说清楚。但可能需要时间。在这之前,如果陈宇找你麻烦,你告诉我,我去说。” “不用。我能处理。” “好。”南宫阙顿了顿,“店面的设计,我看了效果图。有些建议,你愿意听吗?” “请说。” “展示柜可以再高一点,灯光用暖黄色,会让产品看起来更有食欲。墙上可以挂些手绘的原料图,比如山楂树、芝麻田,增加故事感。门口可以放个小黑板,写今日推荐……” 她说得很细,很专业。林平知听得认真,拿出手机记。 “谢谢,这些建议很好,我会让装修公司改。” “不客气。毕竟,苏阿姨投资了,我也希望店能做好。”南宫阙说,“那我先走了,下午有课。” “好,再见。” 南宫阙转身离开。风吹起她的风衣下摆,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林平知看着她走远,然后去了图书馆。打开邮箱,看装修效果图。按照南宫阙的建议,他给装修公司发了修改意见。又处理了几封邮件,都是关于厂里的事。 中午,他接到许莲花的电话。 “平知,今天生产正常,茯苓饼做了两百斤,山楂条一百斤,芝麻丸五十斤。包装也跟上了。但有个问题,芝麻快用完了,要补货。” “补。要多少?” “先补一百斤。还有蜂蜜,也要补。刘教授说,最好用野生的,但野生蜂蜜贵,而且不稳定。” “先用普通的,等找到稳定的野生蜜源再换。价格可以高点,但品质要好。” “好,我知道了。”许莲花顿了顿,“平知,你……你跟陈宇,没事吧?” “没事。你怎么知道?” “苏阿姨上午打电话来了,问了生产的事,也问了你们的事。她说陈宇不懂事,让你别往心里去。” “嗯,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许莲花松了口气,“对了,苏阿姨说,周末超市的那个谈判,她陪你去。让你把资料准备全。” “好,我会准备。” “平知,”许莲花声音低了下去,“你……你最近是不是很累?我听你声音,有点哑。” “还好。可能没睡好。” “那你注意休息。厂里的事,我能搞定,你放心。” “嗯,辛苦你了姐。” 挂了电话,林平知去食堂吃饭。下午没课,他打算去厂里看看。刚走出食堂,就看见陈宇那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 陈宇从车上下来,脸色阴沉,走到他面前。 “聊聊?” “聊什么?” “就聊聊。”陈宇说,“上车。” 林平知看了他一眼,上了车。陈宇发动车子,开出学校,在附近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停下。 车里很安静,能听见发动机的细微声响。陈宇点了根烟,抽了几口,才开口。 “阙阙找我了。” “嗯。” “她说,她对你没意思,就是觉得你做事认真,想学学。”陈宇吐了口烟圈,“我信了。但林平知,我还是要说,离她远点。她是我未婚妻,年底就订婚。你跟她走太近,别人会说闲话。”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陈宇弹了弹烟灰,“我妈那边,你也注意点。她最近老夸你,拿你跟我比。我心里不舒服。” “我没想跟你比。” “我知道你没想,但我妈想。”陈宇说,“平知,我知道你厉害,能赚钱,有头脑。我比不上你。但你不能什么都抢吧?钱你赚,我妈你也抢,现在连我未婚妻你都要抢?” “我没抢。”林平知平静地说,“苏阿姨帮你,是因为你是她儿子。南宫阙跟你订婚,是因为你们两家是世交。这些,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陈宇笑了,笑里带刺,“那为什么我妈投资你,不投资我?为什么阙阙愿意跟你说话,不愿意跟我说话?” “这你要问她们,不是我。” 陈宇不说话了,狠狠抽了几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出窗外。 “行,算我多心。”他说,“但我警告你,别碰我的东西。钱,厂子,我妈,阙阙,都是我的。你离远点。” “如果我不呢?” “不?”陈宇转过头,盯着他,“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能让你厂子开不下去,信不信?” 林平知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信。但我也可以让你妈撤资,让你跟南宫阙的婚约取消。你信不信?” 陈宇脸色变了:“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事实。”林平知说,“苏阿姨投资我,是因为我能赚钱。如果我不赚钱了,她会撤资。至于南宫阙,她跟你订婚,不是因为她喜欢你,是因为她没办法。如果我帮她找到办法,她会退婚。你信吗?” 陈宇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车里气氛降到冰点。 过了很久,陈宇忽然笑了,笑得很讽刺。 “行,林平知,你牛逼。”他说,“我认输。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咱们走着瞧。” “随你。”林平知推开车门,“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滚。” 林平知下了车,关上车门。陈宇发动车子,猛地掉头,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绝尘而去。 林平知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路口。风吹过来,有点冷。他拉了拉衣领,往公交站走。 路上,他给苏婉蓉发了条短信:“苏阿姨,陈宇今天找我了。他说了些话,我觉得有必要告诉您。如果您方便,我想跟您见一面。” 很快回复:“晚上七点,公司楼下的茶餐厅。我等你。” 晚上七点,林平知准时来到茶餐厅。苏婉蓉已经在靠窗的位置等着了,面前放着一壶茶。 “来了?坐。”苏婉蓉倒了杯茶给他,“小宇跟你说什么了?” 林平知把下午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苏婉蓉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听完,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她叹了口气,“平知,对不起。我替他向你道歉。” “不用。苏阿姨,我理解陈宇的心情。他觉得我抢了您的关注,也担心我影响他跟南宫阙的关系。但我想说清楚,我对您,对南宫阙,都没有非分之想。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厂子,为了赚钱。” “我知道。”苏婉蓉说,“你是什么人,我看得清。是小宇想歪了。” “但他说的那些话,也提醒了我。”林平知说,“如果您觉得,我的存在影响了你们母子的关系,我可以退股。您的投资,我连本带利还您。厂子,我也可以不要。” “胡说什么!”苏婉蓉皱眉,“我投资你,是因为看好你,跟小宇没关系。你不用退股,也不用担心。小宇那边,我去说。” “苏阿姨,我觉得,您应该跟陈宇好好谈谈。他需要的是您的认可,不是您的钱。” 苏婉蓉愣了愣,然后苦笑:“你说得对。我这些年,忙着做生意,疏忽了他。给钱给物,以为就是爱。其实不是。” 她喝了口茶,看向林平知:“平知,谢谢你提醒我。这事我会处理。你安心做你的事,别受影响。周末超市的谈判,我陪你去。店面装修,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谢谢苏阿姨。” “不用谢。其实,我该谢你。”苏婉蓉说,“你让我看到了,一个年轻人该有的样子。努力,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小宇要是有你一半,我就省心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厂里的事,八点多,林平知告辞。苏婉蓉坚持要送他回学校,他推辞不过,只好上了车。 车开到校门口,林平知下车。 “苏阿姨,谢谢您送我。” “客气什么。”苏婉蓉说,“平知,记住,你是做大事的人,别被小事绊住。小宇那边,我会处理好。你放手去干。” “好,我知道了。” 看着苏婉蓉的车开走,林平知转身进校门。走到宿舍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502的灯亮着,陈宇应该回来了。 他上楼,推开门。陈宇坐在床上,正在玩手机。看到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李波和王海都在,气氛有些尴尬。 “回来了?”李波讪讪地说。 “嗯。” 林平知去洗漱。回来时,陈宇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外面。他也没说话,上床睡觉。 夜深了,宿舍里很安静。但林平知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和陈宇之间,有了裂痕。这裂痕,可能会愈合,也可能越裂越大。 但他不后悔。该说的话,该做的事,他都做了。剩下的,看天意。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店面装修要盯着,超市谈判要准备,厂里生产要跟进…… 第十九章 冷战 第二天开始,陈宇不再跟林平知说话。 宿舍里,陈宇会把林平知当空气。林平知进进出出,陈宇眼皮都不抬一下。如果不得不沟通,比如让林平知关灯、递东西,陈宇会让李波或王海转达。 “李波,让林平知关下灯。” “平知,宇哥让你关灯。” 林平知就起身关灯,也不说话。 李波和王海夹在中间,很尴尬。他们不敢得罪陈宇,也不敢得罪林平知——尤其是王海,他发现林平知似乎真的不简单,能开厂,能跟苏婉蓉谈笑风生,能跟南宫阙私下见面。这种人物,他得罪不起。 于是宿舍形成一种奇怪的氛围:陈宇和林平知互相无视,李波和王海尽量不掺和,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周五下午,林平知去店里看装修进度。店面在大学城商业街,位置确实好。装修已经过半,白色墙面,原木货架,暖黄灯光,效果初显。墙上按南宫阙的建议,挂了几幅手绘的原料图:山楂树、芝麻田、蜂巢,清新自然。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检查细节,给装修工人买了饮料,又交代几句,然后回学校。刚走到宿舍楼下,就看见南宫阙站在那儿,似乎在等人。 看到他,南宫阙走过来。 “林平知,能跟你聊聊吗?” 两人走到宿舍楼后的林荫道。秋天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不冷不热。 “陈宇跟你冷战了?”南宫阙问。 “嗯。” “对不起,是我引起的。” “跟你没关系。”林平知说,“是早晚的事。陈宇对我有意见,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我加速了。”南宫阙说,“苏阿姨今天找我,问我跟陈宇怎么回事。我说了,我说我不想订婚。” 林平知看着她。 “我说,我想想清楚,想要什么。订婚的事,能不能往后推。”南宫阙说,“苏阿姨没说什么,但她看起来有点失望。陈宇知道了,很生气。他说,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 “他说,是我认识你之后,才变的。以前我很听话,很温顺。现在,我敢反抗了。”南宫阙苦笑,“他说得对,确实是因为你。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原因。”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活法。”南宫阙说,“不按别人的安排,只按自己的想法。虽然很累,很难,但很真实。我很羡慕。” 她抬起头,看着飘落的梧桐叶:“我以前以为,人生就是按部就班,读书,毕业,结婚,生子,然后老去。但现在我想,也许不是。也许我可以有别的选择。” “你想选什么?” “我不知道。”南宫阙说,“但我知道我不想选什么。我不想这么快订婚,不想一毕业就结婚,不想活在别人的期望里。我想……我想做点自己的事。” “比如?” “比如,帮你。”南宫阙看着他,“我看了你的店,看了你的产品,我很感兴趣。我不是学食品的,但我学中文,会写东西。我可以帮你做文案,做宣传,做品牌故事。我可以不要工资,就当学习。” 林平知沉默了几秒。南宫阙的提议很诱人。她有文笔,有品味,懂包装,懂营销,正是他需要的。但他也有顾虑。 “陈宇那边……” “我会跟他说清楚,这是工作,不涉及感情。”南宫阙说,“而且,他管不着我。我是独立的人,有权利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不怕他更生气?” “怕,但我不想再怕了。”南宫阙说,“我从小到大,怕父母失望,怕苏阿姨失望,怕陈宇生气。我怕了十八年,不想再怕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坚定。林平知看到了她身上一直压抑着的力量。 “好,如果你真想帮忙,我欢迎。”他说,“但工资要发,该给多少给多少。我不能让你白干。” “不用,我真的不要……” “要的。这是规矩。”林平知说,“而且,你拿了工资,就名正言顺。陈宇那边,也好交代。” 南宫阙想了想,点头:“好。那我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店开业。你来帮忙,熟悉一下。之后,你每周抽两天时间,在店里或者厂里,具体工作我们再安排。” “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店面的事,然后分开。林平知回到宿舍,陈宇不在。李波和王海在打游戏,看到他回来,李波抬起头。 “平知,宇哥晚上不回来了,说去他那个房子住。” “嗯。” “你们俩……真不说话了?” “没什么好说的。” 李波叹了口气,不问了。王海看了林平知一眼,眼神闪了闪,继续打游戏。 晚上,林平知接到苏婉蓉的电话。 “平知,阙阙跟我说了,要去你那儿帮忙。我同意。但你要注意分寸,别让小宇误会。” “我会注意。而且,我是雇她工作,会签合同,会发工资,一切正规。” “嗯,这样最好。”苏婉蓉顿了顿,“小宇今天来找我了,说要撤资。我不同意,他跟我吵了一架。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 “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让您和陈宇关系不好,我可以退出。” “不用,我说了不用。”苏婉蓉语气很硬,“我投资你,是我的决定,跟他没关系。他再闹,我就停了他的卡,让他自己赚钱去。” “苏阿姨……” “行了,你别管。专心做你的事。”苏婉蓉说,“周末超市的谈判,别忘了。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好。” 挂了电话,林平知有些头疼。苏婉蓉和陈宇的矛盾,他不想卷入,但已经卷入了。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周六上午,苏婉蓉准时到校门口接他。今天她开了辆黑色奔驰,看起来很商务。林平知上车,她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这是连锁超市的资料,负责人姓赵,是我大学同学。他这个人,很务实,看利润。你跟他谈,别说虚的,就说你的产品优势、价格、利润空间。” “明白。” 超市总部在市区一栋写字楼里。苏婉蓉带着林平知直接上到十楼,进了赵总的办公室。赵总五十来岁,微胖,看起来很和善,但眼神很锐利。 “婉蓉,好久不见。这就是你说的小林?” “赵总好,我是林平知。”林平知递上名片和样品。 赵总接过,看了看产品,又尝了尝。 “味道不错,包装也行。但价格有点高。”赵总说,“超市里同类产品,价格比你低20%左右。” “我们的用料更好,工艺更细,没有添加剂。”林平知说,“赵总可以拿去做检测,任何一项不合格,我十倍赔偿。” “检测我会做,但价格是关键。”赵总说,“超市的利润空间你知道,你的价格,我们赚不了多少。” “我们可以做定制礼盒,印超市的logo,作为节日促销或会员礼品。价格可以谈。而且,我们的产品定位是健康零食,跟市面上那些不一样,竞争不直接。利润空间,可以通过销量来弥补。” 赵总想了想:“你想进多少个店?” “先选十个大学城附近的店,试试水。如果卖得好,再铺开。” “行,那就十个店。但我要三个月的账期,而且你要承担进场费、条码费、促销费。另外,如果滞销,你要负责退货。” 三个月账期很长,进场费也不低。但林平知知道,这是超市的惯例。他快速算了一下,十个店,一个店月销量如果能到一万,就是十万,三个月三十万。他压得起。 “可以。但退货要有限制,非质量问题不退。促销我可以配合,但费用要对半。” “小伙子挺懂行。”赵总笑了,“行,就按你说的。具体细节,我让采购跟你谈。婉蓉,你这小兄弟,不错。” “那当然,我看好的人。”苏婉蓉说。 谈完出来,已经中午了。苏婉蓉请林平知吃饭,在附近一家私房菜馆。 “谈得不错,条件也合理。”苏婉蓉说,“三个月账期,你资金周转能行吗?” “能。厂里流动资金够,而且店面下周一开业,也能回笼一部分。” “嗯,那就好。”苏婉蓉说,“不过赵总说的进场费、促销费,你要有心理准备,不少钱。我建议你先做五个店,压力小点。” “五个店太少,试不出效果。十个店,虽然压力大,但一旦做起来,量就上来了。而且,有十个店的销售数据,以后进其他超市,也有底气。” 苏婉蓉看着他,眼神欣赏:“行,你想得远。那我不多说了,你自己把握。资金有困难,跟我说。” “好,谢谢苏阿姨。” 吃完饭,苏婉蓉送林平知回学校。路上,她忽然说:“小宇搬出去了,你知道吧?” “知道。” “他那个房子,是我给他租的。但他现在住那儿,整天打游戏,跟一帮狐朋狗友鬼混。我很担心。”苏婉蓉叹了口气,“平知,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我劝没用,他现在不想见我。” “你可以试试。毕竟你们是室友,年纪差不多,说话他能听进去点。” “我可以试试,但不敢保证。” “试试就行。”苏婉蓉说,“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被惯坏了。你跟他聊聊,也许有用。” “好,我找机会。” 车到校门口,林平知下车。苏婉蓉看着他:“平知,阙阙去你那儿帮忙,我很高兴。她这孩子,太闷,太压抑。跟你在一起,也许能开朗点。你多带带她。” “我会的。” “嗯,去吧。下周店面开业,我去捧场。” “好,欢迎。” 看着苏婉蓉的车开走,林平知转身进校门。他想,苏婉蓉这个母亲,当得真不容易。又要管公司,又要管儿子,还要顾及世交的面子。 回到宿舍,陈宇还是不在。李波说,陈宇下午回来过,拿了点东西又走了。 “宇哥好像心情不好,拿了瓶酒走的。”李波说,“平知,你们俩……真不能和好吗?” “看情况吧。”林平知说。 他打开电脑,处理邮件。店面装修的尾款要付,超市的合同要准备,厂里要补货,还要给南宫阙拟合同。一直忙到晚上。 周日,林平知去店里盯最后一天的装修。南宫阙也来了,她今天穿了身休闲装,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精神。 “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些标签文案。”林平知递给她一沓打印稿。 是产品的标签文案,之前他随便写的,很直白。南宫阙看了一遍,拿出笔,直接在旁边改。 “这里,‘精选优质山楂’可以改成‘甄选太行山脉自然熟成山楂’。‘传统工艺制作’可以改成‘古法手作,十二道工序’。‘健康无添加’可以改成‘零添加,吃出自然本味’。” 她改得很细,每一句都斟酌。林平知看着,心里赞叹。果然是学中文的,文字功底强。 “改得很好,就用这个。”他说。 “嗯,我再改改,晚上发你。” “好。对了,你的合同我拟好了,你看一下。”林平知拿出合同。 南宫阙看了看,工资是每个月八百,每周工作两天,时间自由,工作内容主要是文案、宣传、品牌故事。很正规。 “工资是不是太高了?我一周才两天……” “不高,你的价值不止这些。”林平知说,“而且,这是市场价。我请别人,也这个价。” 南宫阙想了想,签了字。 “那从下周一开始,我就是正式员工了。” “欢迎加入。” 两人在店里忙了一天,把货架摆好,产品摆好,标签贴好。店面不大,但很温馨。白色的墙,原木的货架,暖黄的灯光,配上手绘的原料图,有种自然的温暖感。 忙完,天已经黑了。林平知请南宫阙在附近的小店吃饭。很简单,两碗面,几个小菜。 “店面装修得很好,比我想象的好。”南宫阙说。 “多亏你的建议。” “我只是提了想法,是你把它变成现实。”南宫阙看着他,“林平知,你真的很厉害。才大一,就有自己的厂,自己的店,还能跟超市谈合作。我认识的同龄人,没人能做到。” “运气好而已。” “不全是运气。”南宫阙说,“是实力。我知道,你背后一定付出了很多。” 林平知没说话。他想起了前世的失败,想起了重生以来的每一天,早起,晚睡,算账,跑腿,担惊受怕。确实付出了很多。 “陈宇最近怎么样?”南宫阙问。 “不知道,他搬出去了。” “因为我?” “不全是。是很多事。” 南宫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跟他好好谈谈。但我不会因为他,放弃我想做的事。” “嗯,支持你。” 吃完饭,林平知送南宫阙到公交站。等车时,南宫阙忽然说:“林平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看得起我,给我机会。也谢谢你,让我看到另一种可能。”南宫阙说,“我会好好干的,不让你失望。” “我相信你。” 车来了,南宫阙上车。车开走前,她透过车窗,对林平知挥了挥手。 林平知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回学校。 路上,他想,南宫阙这个人,很矛盾。外表温顺,内心叛逆。被压抑太久,一旦觉醒,力量很大。 他有点期待,她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回到宿舍,陈宇居然在。正在收拾东西,看样子是要彻底搬出去。 看到林平知进来,陈宇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冷,但没说话。 林平知也没说话,拿了衣服去洗漱。 回来时,陈宇已经收拾好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他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停下,背对着林平知。 “林平知,我跟你没完。”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门砰地关上。 宿舍里很安静。李波和王海都看着林平知,眼神复杂。 “他搬走了?”李波小声问。 “嗯。” “那……那咱们宿舍就三个人了。” “嗯。” 王海忽然说:“平知,宇哥家有钱有势,你小心点。他这人,记仇。” “我知道,谢谢提醒。” 林平知上了床。宿舍里少了陈宇,好像空了不少。但也好,安静。 他想,陈宇搬走了,也好。至少不用每天看脸色,不用冷战。 第二十章 开业 周一早上,林平知五点就醒了。 窗外天色还暗着,宿舍里很安静,能听到李波轻微的鼾声和王海翻身的声音。陈宇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没人睡过。 他轻手轻脚下床,洗漱,换上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这是许莲花昨天特意送来的,说开业要穿正式点。镜子里的少年眉眼清俊,但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是这段时间累的。 他拎着包出门,坐第一班公交去大学城。到店里时,才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商业街上还很冷清,只有几家早餐店亮着灯。 他打开店门,里面还残留着装修的气味。货架已经摆满,产品也摆好了,标签是南宫阙重新写的,手写体,很秀气。灯光调到最暖,照在白色的墙和原木的货架上,很温馨。 他检查了一遍,没问题。又拿出昨晚准备的物料:开业花篮、促销海报、试吃盘、宣传单。花篮是苏婉蓉送的,两个,摆在门口两侧。海报是南宫阙设计的,清新的手绘风格,写着“自然馈赠,匠心手作”,开业前三天全场八折。 七点,许莲花来了,骑着三轮车,载着满满一车货。 “平知,这么早?” “姐,你也早。货都带来了?” “带来了,还多带了点。刘教授说,开业要多备货,万一卖得好呢。”许莲花下车,开始卸货,“工人今天也来帮忙,在路上了。” “好,辛苦了。” 七点半,工人们陆续到了。四个女工,都是厂里的熟手,穿上了统一的白T恤,胸前印着“山野滋味”的logo。林平知简单开了个会,交代了注意事项:微笑服务,耐心介绍,不强行推销,但要知道每个产品的特点。 “记住了,咱们卖的不是零食,是健康,是自然。要让顾客吃得放心。” “记住了,林老板。” 八点,南宫阙来了。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深色长裙,头发松松地绾着,看起来温婉大方。看到店里的布置,她眼睛亮了一下。 “很漂亮,比我画的图好看。” “是你设计得好。”林平知递给她一件白T恤,“换上吧,今天你是店长。” “我当店长?” “嗯,你审美在线,会说话,适合接待顾客。我在后面,需要时出面。” 南宫阙犹豫了一下,接过T恤,去后面的小仓库换了。出来时,白T恤配长裙,简单干净,衬得她皮肤很白。 “很合适。”林平知说。 “谢谢。”南宫阙脸微红,去整理货架了。 八点半,一切准备就绪。店门打开,阳光照进来,整个店面明亮温馨。门口的花篮,手绘海报,加上穿着统一服装的店员,吸引了不少路人侧目。 但真正走进来的不多。大学城上午人少,而且大家对“健康零食”这个概念还陌生。偶尔有人进来,转转看看,问几句,就走了。 “别急,慢慢来。”林平知安慰大家。 九点半,第一单成交。是个戴眼镜的女生,看了半天,买了一小包茯苓饼,五块钱。 “这个真的没有添加剂吗?” “真的,您可以看配料表,只有茯苓、面粉、蜂蜜、芝麻。我们自己做的,放心吃。”南宫阙微笑着说。 “那我尝尝,好吃再来。” “好,欢迎再来。” 虽然只卖了五块钱,但开了张,大家都很高兴。林平知让许莲花把试吃盘摆到门口,切好的山楂条、茯苓饼、芝麻丸,用牙签插着,免费试吃。 这一招有效。路过的人看到免费试吃,都会停下脚步,尝一块。尝了觉得不错,就会进店看看。有人会买,有人不会,但人流量上来了。 十点半,苏婉蓉来了。开着她那辆黑色奔驰,停在店门口。她下了车,手里拎着个果篮。 “平知,开业大吉。” “谢谢苏阿姨,您还亲自来。” “应该的。”苏婉蓉走进店里,看了看,“不错,很有格调。阙阙,你今天很漂亮。” “苏阿姨。”南宫阙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 “在这儿帮忙怎么样?” “挺好的,学到很多东西。” “那就好。”苏婉蓉转向林平知,“今天生意怎么样?” “刚开张,慢慢来。” “嗯,不急。我约了几个朋友,下午过来。她们都有消费能力,会买的。” “谢谢苏阿姨。” 苏婉蓉在店里转了转,尝了试吃,每样都买了点,还办了张会员卡。临走时说:“好好干,我看好你们。” 送走苏婉蓉,店里又进来几个学生。是南宫阙的同学,知道她在这儿帮忙,特意来捧场。几个女生叽叽喳喳,买了不少,还拍照发朋友圈。 中午,人流多了起来。大学城的学生下课了,出来吃饭逛街。店里渐渐忙起来,四个女工加南宫阙,都有点忙不过来。林平知也到前面帮忙,收银,装袋,介绍产品。 一点多,人少了一些。大家轮流吃饭,林平知让许莲花去买了盒饭。正吃着,手机响了,是李波。 “平知,你那儿开业怎么样?” “还行,卖了一些。” “那就好。对了,陈宇今天上午回来了,把他东西都搬走了,彻底搬出去了。宿舍就剩我和王海了。” “嗯,知道了。” “他还说……算了,不说了,你忙吧。” 挂了电话,林平知继续吃饭。他知道李波想说什么,陈宇肯定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但他现在没空想这些。 下午,苏婉蓉介绍的朋友陆续来了。都是三四十岁的女性,看起来经济条件不错。她们对健康零食很感兴趣,问得很细,买得也大方。有人一买就是十几盒,说是送人。 “这个茯苓饼不错,不甜不腻,适合下午茶。” “山楂条开胃,给我儿子带点。” “芝麻丸好香,我要两盒。” 一下午,营业额就上来了。林平知粗略算了一下,到下午四点,已经卖了三千多。刨去成本,净赚一千多。不错。 四点半,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店里。是路瑶。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针织衫,配短裙,化了妆,看起来很漂亮。但气色不太好,眼底下有黑眼圈。看到林平知,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林平知,你开店了?” “嗯。” “可以啊,不声不响的。”路瑶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盒茯苓饼,“这个多少钱?” “八块。” “不便宜。”路瑶放下,又拿起山楂条,“这个呢?” “六块。” “比以前卖的贵。”路瑶说,“包装倒是挺好看的。谁设计的?” “一个朋友。” “女的吧?”路瑶看了眼正在给顾客介绍的南宫阙,“就是她?” “嗯。” 路瑶盯着南宫阙看了几秒,然后冷笑:“行啊林平知,分手才几天,就有新欢了。还帮你开店,真贴心。” “她只是来帮忙,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什么都没想。”路瑶说,“你开店,我来捧场,不行吗?给我装两盒茯苓饼,一盒山楂条,一盒芝麻丸。多少钱?” “二十二。” 路瑶从钱包里抽出五十块钱,拍在柜台上:“不用找了。就当……分手费吧。” 她拿起袋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林平知,祝你生意兴隆。也祝你……幸福。”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平知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堵。但很快,有顾客过来结账,他收起情绪,继续工作。 五点半,晚高峰到了。店里人又多了起来,大多是学生,买得不多,但人多,营业额上来了。南宫阙很耐心,对每个顾客都微笑服务,介绍产品。有女生认出她是师范的校花,偷偷拍照。 六点半,人渐渐少了。林平知让工人们先下班,店里只剩他和南宫阙。两人开始盘点,算账。 “今天总共卖了五千三百多。”林平知说,“比我想象的好。” “主要是下午苏阿姨的朋友买得多。”南宫阙说,“但学生群体也有潜力,他们虽然买得少,但人多,而且会复购。” “嗯,明天继续。姐那边说,厂里今天又做了一批,明天能送来。” “好。”南宫阙犹豫了一下,“刚才……那个女生,是你前女友?” “嗯。” “她看起来……还没放下。” “会放下的,时间问题。”林平知说,“收拾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关了店,坐公交回学校。车上人不多,很安静。南宫阙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说:“林平知,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会主动说吗?” “不会。” “为什么?” “说了又能怎样?如果不能给她想要的,不如不说。” “那你觉得,喜欢一个人,应该给她什么?” “安全感,信任,还有未来。”林平知说,“如果给不了,就别开始。” 南宫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说得对。陈宇给不了我安全感,也给不了我未来。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需要人照顾,而不是照顾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但我不会订婚。我要退婚。”南宫阙说,“不管家里同不同意,我都要退。我不想再过被别人安排的生活了。” “支持你。” 车到学校,两人下车。走到宿舍楼下,南宫阙停下脚步。 “林平知,今天谢谢你。让我体验了不一样的生活。很累,但很充实。” “不用谢,你也帮了我很多。”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看着南宫阙走进宿舍楼,林平知转身回自己宿舍。路上,他收到许莲花的短信。 “平知,今天厂里生产正常,新一批货明天早上送到。店里生意怎么样?” “卖了五千多,不错。”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奶奶今天可高兴了,说你出息了。让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了,姐你也早点休息。” “嗯,我一会儿就睡。对了,苏阿姨下午打电话来,问了店里的情况,还问了陈宇的事。她说陈宇搬出去了,让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平知,姐虽然不懂你们城里人的事,但姐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做事有分寸,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姐信你。” 看着这条短信,林平知心里一暖。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奶奶和许莲花,无条件信他,支持他。 回到宿舍,李波和王海都在。看到他回来,李波凑过来。 “平知,今天开业怎么样?” “还行,卖了五千多。” “五千多?!”李波瞪大眼睛,“一天?” “嗯。” “我靠,那你一个月不得卖十几万?发财了啊!” “刚开业,有促销,之后会降下来。”林平知说,“而且成本高,利润没那么多。” “那也很厉害了。”李波羡慕道,“我要是有你一半本事就好了。” 王海也看了林平知一眼,眼神复杂,但没说话。 林平知洗漱完,躺在床上。虽然累,但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的画面:路瑶嘲讽的眼神,南宫阙认真的侧脸,顾客满意的笑容,许莲花发来的短信。 还有陈宇搬走时说的那句“我跟你没完”。 二十一章 食品安全风波 咖啡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苏婉蓉坐在卡座里,端着咖啡杯的手很稳,但指尖微微发白。陈宇站在过道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周围几桌的客人都朝这边看。 “妈……”陈宇的声音压低,带着难堪,“你非要在这儿说这些?” “那你觉得应该在哪儿说?”苏婉蓉放下杯子,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在你那些狐朋狗友面前?在你租的房子里?还是等你在外面惹出更大的祸,我再给你收拾烂摊子?” 陈宇不说话了。他咬着牙,胸口起伏。 “坐下。”苏婉蓉说。 陈宇僵了几秒,最终还是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犹豫地走过来,苏婉蓉摆摆手:“两杯美式,谢谢。” 服务员赶紧离开。 “你最近在干什么?”苏婉蓉问。 “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苏婉蓉笑了,笑容很冷,“那你告诉我,你卡里那五万块钱,上周转到哪里去了?” 陈宇脸色变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查你的账,就什么都不知道?”苏婉蓉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推到他面前,“这个叫李娜的,是谁?你给她转了三万。还有这个酒吧的消费,一晚上八千。陈宇,你挺大方啊。” “我……”陈宇说不出话。 “阙阙知道吗?” “……不知道。” “你当然不敢让她知道。”苏婉蓉收起手机,“你也不敢让我知道。所以你搬出去,以为离我远了,就能为所欲为。” “妈,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苏婉蓉看着他,“你的钱是哪来的?是你爸留下的遗产,是我每个月打到卡里的生活费。陈宇,你二十岁了,还在花家里的钱,有什么资格说‘你自己的钱’?” 陈宇的脸涨得通红。 “你看看林平知。”苏婉蓉说,“他跟你一样大,家里什么条件?父母离婚,奶奶带大。他做了什么?开厂,开店,跟超市谈合作。你呢?除了花钱,除了惹事,除了让我和你爸丢脸,你还做了什么?” “你就知道夸他!”陈宇猛地站起来,声音大了,“他好,他厉害,你让他当你儿子去啊!反正你也看不上我!” “我看不上你?”苏婉蓉也站起来,眼圈红了,“我要看不上你,我会这么管你?我要看不上你,我会给你花钱租房子,给你生活费,给你收拾烂摊子?陈宇,我是你妈!我不想看你废了!”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陈宇愣住了。他很少见母亲这样。 “你爸走得早,我拼命工作,就是为了让你过得好。”苏婉蓉深吸一口气,坐回座位,“可我错了。我只给你钱,没教你做人。现在你变成这样,是我的错。” “妈……” “但错了就得改。”苏婉蓉看着他,“从今天起,你的卡我停了。房子我给你续了三个月,这三个月,你要么找份工作,要么去公司实习。如果三个月后,你还像现在这样,那你以后的事,我不管了。” “妈,你不能……” “我能。”苏婉蓉打断他,“我是你妈,也是苏婉蓉。我说到做到。” 陈宇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拳。服务员端着咖啡过来,看到这气氛,放下杯子赶紧走了。 “还有阙阙。”苏婉蓉说,“你配不上她。如果你还是个男人,就去跟她说清楚,退婚。别耽误人家。” “我不退!”陈宇说,“阙阙是我的,从小就……” “从小就什么?”苏婉蓉看着他,“从小她就被两家大人绑着,说是你的未婚妻。可她愿意吗?她快乐吗?陈宇,你问问自己,你是真喜欢她,还是觉得她是你该得的东西?” 陈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如果你真喜欢她,就不会在外面乱搞,不会让她难堪。”苏婉蓉说,“你不配。退婚吧,给自己留点脸面,也给阙阙一条活路。” 陈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转身,大步走出咖啡厅。门被摔得震天响。 苏婉蓉坐在那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她看着窗外,陈宇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咖啡杯里。 她擦了擦眼睛,拿出手机,给林平知发了条短信。 “平知,周末的行业交流会,我帮你报好名了。下周五,在会展中心。穿正式点。另外,我通过朋友联系了北京那边的资源,有位赵司长对健康产业很关注,他女儿身体不太好,对天然健康食品有兴趣。这是个机会,你要把握。” 很快回复:“收到,谢谢苏阿姨。我会准备充分。” 苏婉蓉看着屏幕,又看了看陈宇离开的方向。她叹了口气,收起手机,结了账,走出咖啡厅。 阳光很好,但她觉得冷。 同一时间,林平知在从学校赶往店里的公交车上。他刚结束上午的课程,准备去处理一些店面的事务。 手机震动,是许莲花的电话,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 “平知,你在哪儿?店里出事了。” “我在车上,马上到。什么事?” “有一批茯苓饼,顾客吃了说拉肚子,找过来了,在店里闹。来了三四个人,声音很大,围了好多人看。”许莲花的声音有点抖,“阙阙在跟他们解释,但对方不听……” “我十分钟到。你先稳住,别起冲突,就说老板马上来处理。把有问题的产品批次记录找出来。” “好,好,我马上去找。” 挂了电话,林平知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快点,有急事。”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踩了脚油门。 车窗外,城市飞速倒退。林平知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食品行业最怕的就是这种事——食品安全问题。一旦处理不好,刚建立起来的口碑可能瞬间崩塌。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些案例。小企业因为一次质量事故,最终倒闭的不在少数。 不能慌。他对自己说。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车子在店门口停下。林平知付了钱下车,果然看到店门口围了一圈人。几个中年男女堵在门口,大声嚷嚷。南宫阙站在前面,脸色有些发白,但还保持着镇定,努力解释。许莲花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大家都看看啊!黑心商家!卖毒零食!” “我孩子吃了你们的饼,拉了一晚上,现在还在医院打针!” “赔钱!不然我们就去工商局告你们!”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人拿着手机在拍。 林平知快步走过去。 “我是老板,有什么事跟我说。” 一个戴眼镜、四十来岁的男人转过身,上下打量他:“你就是老板?这么年轻?你看看,我儿子吃了你们的茯苓饼,现在还在医院!” 他拿出一张病历单。林平知接过来仔细看——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门诊病历,诊断是急性肠胃炎,开药输液。患者名字被遮住,年龄写的是12岁。 “饼还有吗?我看看。”林平知说。 男人从袋子里拿出半块饼,用塑料袋装着。林平知接过,没有直接闻,而是先看了看外观——色泽金黄,没有发霉或异样。又隔着塑料袋轻轻掰开,看了看内部结构,也正常。 “这批饼的生产日期是什么时候?”他问许莲花。 “上周三生产的,保质期三个月,绝对在保质期内。”许莲花翻开文件夹,“这是那批货的生产记录,温度、湿度、消毒记录都在这里。” 林平知接过来看了看,记录完整,没有明显问题。 “你们是怎么保存的?”他问那个男人。 “放冰箱啊!这么热的天,不放电冰箱不就坏了?” “开封后多久吃的?” “当天就吃了!晚上吃的,半夜就开始拉肚子!” 林平知沉思了几秒。从表面看,饼没有问题,生产记录也完整。但孩子确实生病了。是饼的问题,还是巧合?或者是保存不当?又或者是孩子吃了别的东西? “这样,”林平知说,“饼我先拿去检测。如果是我们的问题,我们负责到底——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我们都承担。另外,我再给您孩子买份保险,以防后续问题。” “你说得轻巧!检测要多久?谁知道你会不会耍花样?” “我们可以一起去检测机构,您现场看着取样。”林平知说,“或者,您指定一个您信得过的机构,费用我出。如果是我们的问题,检测费我也承担,另外按十倍赔偿。如果不是,检测费我出,您孩子的医疗费我也承担一半,当作慰问。” 男人和同伴低声商量起来。围观的人群也在议论。 “这老板态度可以啊……” “是啊,没推卸责任,还主动提出检测。” “万一真不是饼的问题呢?” 男人想了想,说:“行,那就检测。但我指定机构——市食品药品检验所,权威机构。” “可以。”林平知点头,“我们现在就可以去。许姐,你去拿几块同批次的饼,我们一起去。” “等等,”男人说,“你得先押点钱在这儿。万一检测结果出来,你跑了呢?” 林平知从钱包里掏出银行卡:“这张卡里有五千,密码我可以告诉你姐,让她先保管。检测结果出来,该赔多少赔多少。” 男人的脸色缓和了些。他看了看林平知,又看了看卡,最终说:“行,看你年纪轻轻,做事还算敞亮。那就去检测。” 林平知让许莲花去拿饼,又对南宫阙说:“阙阙,你留在店里,正常营业。跟大家解释一下,我们会妥善处理。” 南宫阙点点头,眼神里有担忧,但没说什么。 林平知、许莲花,跟着那一家子人,打了辆车去市食品药品检验所。路上,林平知给刘教授打了个电话。 “刘教授,不好意思打扰您。我们有一批茯苓饼,顾客说吃了拉肚子,要送检。您有没有熟悉的检测员,能帮忙加急看看?” 刘教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我有学生在检验所,我给他打个电话。不过平知,检测结果不会因为认识人就改变,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谢谢刘教授。” 到了检验所,刘教授的学生已经在等着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张,看起来很干练。 “林先生是吧?刘教授跟我说了。样品带来了吗?” “带来了。”林平知把饼递过去。 张检测员接过,看了看:“要测哪些项目?” “微生物指标,菌落总数、大肠杆菌、金黄色葡萄球菌、沙门氏菌。还有重金属和农残。”林平知说。 “行,我马上安排。加急的话,明天下午出结果。” “谢谢张工。” 男人一家也在一旁看着,没说什么。林平知又对那男人说:“您孩子在哪家医院?我想去看看,把医疗费先结了。” 男人有些意外:“你不等结果出来?” “不管结果如何,孩子生病是事实。医疗费我先垫付,应该的。” 男人看了他几秒,点点头:“在市一院。住院部三楼儿科。” “好,我现在就去。许姐,你陪这位大哥在这儿等着,办完手续给我电话。” “平知,我跟你一起去吧?”许莲花说。 “不用,你在这儿。店里有阙阙,厂里不能没人。你去厂里盯着,让工人们别慌,正常生产,但要更仔细。” “好,我知道了。” 林平知又打了辆车,赶往市一院。路上,他给苏婉蓉发了条短信:“苏阿姨,店里出了点事,有顾客说吃产品拉肚子,正在处理。您放心,我会妥善解决。” 很快回复:“需要帮忙吗?我认识食药监的人。” “暂时不用,我先按正规流程处理。有问题再请您帮忙。” “好,注意态度,实事求是。” 到了医院,林平知在儿科病房找到了那个孩子。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正躺在病床上打点滴,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男孩母亲在旁边陪着。 林平知说明来意,男孩母亲有些戒备,但听他说是来结医疗费的,态度缓和了些。 “已经花了八百多了,医生说还要住两天院观察。” “好,我现在去交费。”林平知说,“另外,这是两千块钱,您先拿着,给孩子买点营养品。” 他从钱包里数出两千现金,递过去。男孩母亲愣住了,没接。 “这……这不合适吧?检测结果还没出来……” “不管结果如何,孩子受苦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收下。” 男孩母亲犹豫着,看了眼病床上的儿子,最终还是接过了:“那……那谢谢你了。你……你是个实在人。” “应该的。”林平知说,“那我先去交费。” 交完费,他回到病房,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孩子的情况。男孩说,那天晚上除了茯苓饼,还吃了炸鸡和冰淇淋。 “炸鸡是在学校门口小摊买的,冰淇淋是冰箱里拿的。”男孩说。 林平知心里有了点谱。但他没说,只是点点头:“好好休息,早日康复。” 离开医院,已经是下午四点。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疲惫感涌上来,但他不能停。 手机响了,是南宫阙。 “平知,怎么样?” “医疗费结了,孩子情况稳定。检测明天出结果。” “店里……下午人少了很多。”南宫阙的声音很低,“很多人看了上午的事,都不敢买了。” “正常。等结果出来,如果是我们的问题,就公开道歉、赔偿、整改。如果不是,就把检测报告贴出来,透明处理。” “嗯。你……你还好吗?” “还好。店里你先照看,我晚点过去。” “好,你注意休息。” 挂了电话,林平知站在路边,看着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很美,但也很短暂。 第二十二章 前路 夜里下起了小雨。 林平知盘点完库存,关好店门,已经是十一点多了。雨丝在路灯下细细密密地飘着,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城市的霓虹。他站在店门口,深深吸了口带着湿气的凉风,然后撑开伞,走进雨里。 公交已经停运,他打了辆车。车窗外,城市在雨夜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车灯划破黑暗。司机师傅开着电台,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沙哑的男声唱着“一场游戏一场梦”。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莲花。 “平知,你到家了吗?” “在车上。姐,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心里不踏实。”许莲花说,“下午去医院看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医疗费结了,孩子情况稳定。检测结果明天下午出来。”林平知说,“我跟孩子聊了聊,他说那天晚上除了茯苓饼,还吃了炸鸡和冰淇淋。炸鸡是校门口小摊的,冰淇淋是冰箱里拿的。” “那……那可能不全是我们的问题?” “不一定。等检测结果出来才知道。”林平知顿了顿,“但不管结果如何,这件事都给我们敲了警钟。食品行业,安全是第一位的。从明天起,每批出厂的产品必须全检,检测报告要随货走。” “嗯,我记下了。明天一早我就联系检测机构,谈长期合作。”许莲花叹了口气,“平知,你今天……累坏了吧?我看你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对了。” “还好。” “别逞强。你声音都哑了。” 林平知没说话。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许莲花轻声说:“平知,姐知道你压力大。但别什么都自己扛。厂里有我,店里有阙阙,我们都在。” “嗯,我知道。” “知道就好。早点休息,明天还上课呢。” “好,姐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林平知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累,确实累。但累的时候,有人惦记着,感觉就好些。 车到学校,雨小了些。他付了钱下车,走到宿舍楼下,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的路灯下。 是路瑶。 她没打伞,头发和肩头都被雨打湿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到林平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 “林平知。” “这么晚了,有事?” “我……”路瑶咬了咬嘴唇,“我听说了店里的事。你……你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路瑶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我……我买了点夜宵。你晚上肯定没好好吃饭。” 林平知看着她。路灯下,她的脸很白,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哭过。 “谢谢,不用了,我吃过了。” “你拿着吧。”路瑶把袋子塞到他手里,很固执,“我知道我……我以前不懂事,说那些话,让你难过。我……我现在知道了,你做的是正经事,是有意义的事。我……”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雨又大了些,打在她的头发上,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林平知沉默了几秒,把伞往她那边移了移。 “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我自己能回。”路瑶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水,“林平知,我发那条朋友圈,是认真的。我知道错了,也愿意改。我不求你原谅,但……但请你别把我当陌生人。我们……我们至少还是同学,是老乡,对不对?” 她的眼睛很亮,带着水光,是雨水,还是眼泪,分不清。 “嗯。”林平知说。 “那……那以后,我能来店里帮忙吗?像阙阙那样。不要工资,我就是想……想做点事,学点东西。” “你不是在准备考研吗?” “不考了。”路瑶摇头,“我想明白了,我不喜欢读书,也读不好。我想做点实际的。你教教我,行吗?” 林平知看着她。雨夜里,她的眼神很认真,也很脆弱。像一只要被雨淋湿的小动物,拼命想找个地方躲。 “店里不缺人。”他说。 路瑶的眼神黯淡下去。 “但厂里可能需要个质检员,记录数据,整理档案。你要愿意,可以去试试。工资按实习标准,一个月八百。” 路瑶的眼睛又亮了:“我愿意!我做什么都行!” “不过,会很枯燥,也很严格。做不好,我会让你走。” “我能做好!我一定做好!”路瑶用力点头,“我明天就去!不,我今晚就回去准备!” “不急,下周再说。你先回去,淋雨会感冒。” “嗯!”路瑶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明亮的笑,“林平知,谢谢你。” “不用谢。走吧,送你回去。” 这次路瑶没拒绝。两人并肩走在雨里,伞不大,林平知把伞往她那边偏,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林平知,”路瑶小声说,“你……你跟阙阙,是真的在一起了吗?” “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就是想知道。”路瑶说,“她很好,漂亮,有气质,家里条件也好。你们……挺配的。” “感情的事,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那是……那是什么?” 林平知没回答。路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再问。两人沉默地走到师范校门口。 “我到了。”路瑶说,“你……你快回去吧,伞给你。” “不用,我宿舍不远。你拿着,别淋雨。” “那……那你路上小心。” “嗯。” 路瑶站在校门口,看着林平知转身走远。雨夜里,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模糊。她紧紧握着伞柄,手心是温的。 回到宿舍,已经十二点了。李波和王海都睡了。林平知轻手轻脚洗漱完,上了床。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很乱。今天发生的事,一件接一件。苏婉蓉和陈宇的争吵,店里的纠纷,医院里的孩子,路瑶的忏悔。 还有明天要出的检测结果,要上的课,要处理的工作。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雨敲打着窗户,滴滴答答。 手机亮了一下,是南宫阙。 “睡了吗?” “还没。” “今天的事,处理得很好。你很冷静。” “应该的。” “但你不开心。” 林平知看着这行字,没回。过了一会儿,南宫阙又发来一条。 “苏阿姨下午找我,说了北京交流会的事。她希望我跟你一起去,说我熟悉产品和文案,能帮你。我答应了,下周五出发。” 林平知愣了一下。苏婉蓉没跟他说这个。 “好。那你准备一下,相关资料我发你。” “嗯。另外……陈宇今天找我了。” “说什么?” “说要退婚。他说是他妈逼的,但我想,他可能真的想通了。”南宫阙的短信很平静,“我同意了。本来就是两家大人的意思,我们都不小了,该自己做主了。” “你……不难过?” “有一点,但更多是解脱。就像一直戴着枷锁,突然拿掉了,反而轻松了。” “嗯,那就好。” “所以林平知,”南宫阙的短信又来了,“我现在是自由身了。我们可以……正常相处了。” 林平知看着这条短信,很久没动。窗外雨声渐大,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早点休息。”他回复。 “你也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林平知闭上眼睛。雨声更大了,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洗一遍。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还阴着,空气很清新。 林平知去上了两节专业课,然后去图书馆。他需要查一些食品安全管理和危机处理的资料。在阅览室找了位置坐下,刚翻开书,就听见旁边有轻微的响动。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女生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女生穿着浅蓝色的毛衣,长发披肩,皮肤很白,五官清秀,气质温柔。她似乎注意到林平知的目光,抬起头,两人视线相对。 女生微微一愣,然后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平知也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书。但心里觉得这女生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书架找书。在“企业管理”分类前,他正找着,那女生也走了过来,伸手去拿同一排的一本《食品安全管理体系实务》。 两人的手差点碰到。女生收回手,轻声说:“你先。” “谢谢。”林平知拿了书,转头看她,“你也对食品安全管理感兴趣?” 女生点点头:“嗯,我家里有亲戚是做食品行业的,最近听说了一些事,想多了解了解。”她顿了顿,看着林平知,“你是……林平知?” “你认识我?” “在店里见过你一次。”女生说,“我是路瑶的室友,林柒月。阙阙也跟我提起过你。” 林柒月。林平知想起来了。新生报到那天,在宿舍楼下,路瑶介绍过她的室友,其中就有林柒月。只是当时人太多,他没太注意。 “你好。”林平知说。 “你好。”林柒月的声音很温和,“昨天店里的事,我听说了。处理得很有担当。” “应该的。”林平知说,“你刚才说家里有亲戚做食品行业?” “嗯,我舅舅在南方开食品厂,所以我对这方面有点了解。”林柒月说,“食品安全确实如履薄冰,但危机也是机会。处理得好,反而能增加信任度。” “你有什么建议吗?” 林柒月想了想,说:“我觉得可以建立一个更透明的追溯体系。比如,在包装上印二维码,顾客扫码就能看到原料来源、生产批次、检测报告。虽然成本会增加,但对品牌建设很有帮助。” 林平知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和林柒月刚才提的一样,很超前,也很有实操性。 “这个想法很好。技术上能做到吗?” “能,现在二维码应用已经开始普及了。我可以帮你问问我舅舅,他们厂有没有在做。”林柒月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忙做方案。” “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我也在学习阶段,能参与实际项目是很好的锻炼。”林柒月笑了笑,“而且,我也很喜欢你们的产品,天然健康,很有意义。” “那就谢谢你了。”林平知说,“方便加个微信吗?我把相关资料发你。” “好。” 两人加了微信。林柒月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莲花,很淡雅。 “那我先回去了,还要准备下午的课。”林柒月说,“方案我做好发你。” “好,谢谢。” 看着林柒月离开的背影,林平知觉得,这个人或许能成为不错的合作伙伴。温柔,有想法,做事踏实。 回到座位,他继续看书。中午去食堂吃饭。刚坐下,手机响了,是苏婉蓉。 “平知,吃饭了吗?” “正在吃。苏阿姨,您说。” “两件事。第一,检测结果下午出来,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冷静处理。第二,北京那个行业交流会,我帮你争取到了名额,是个很好的拓展人脉的机会。我让阙阙跟你一起去,她熟悉产品,能帮你。” “北京交流会?是关于什么的?” “健康食品和现代农业的发展趋势,有很多业内专家和企业参加。”苏婉蓉说,“这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也能认识些人。你要好好准备,把我们产品的优势、检测报告、发展规划都理清楚。” “我明白,谢谢苏阿姨。” “不用谢,这也是我的投资。”苏婉蓉说,“好好准备,周五见。” “好。” 挂了电话,林平知心里有了底。北京交流会是个机会,能了解行业趋势,拓展视野。虽然现在还没到接触高层资源的阶段,但积累人脉总是好的。 吃完饭,他去了厂里。许莲花在车间,正跟工人们开会。 “……从今天起,每批原料进厂,都要登记批号、来源、检测报告。生产环节,每个操作都要记录时间、责任人。成品出厂前,必须全检,合格才能发货。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散会。各就各位。” 工人们散去,许莲花看到林平知,走过来。 “平知,你来了。检测结果下午三点出来,检验所的张工亲自送过来。” “嗯。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早上我打电话问了,已经出院了。医生说就是急性肠胃炎,没大事。”许莲花说,“他妈妈还说,谢谢你,说你是个实诚人。” “那就好。”林平知说,“不管检测结果如何,我们都要吸取教训。质量是生命线,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 “我明白。”许莲花点点头,“平知,路瑶上午来了,在办公室看资料,看得很认真。你要不要去看看?” “好。” 林平知走进办公室。路瑶坐在角落里的小桌子前,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文件夹,正低头看,很专注。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林平知,你来了。” “嗯。看得怎么样?” “有点难,但挺有意思的。”路瑶说,“我以前不知道,做食品有这么多讲究。原料要检测农残、重金属,生产要控制温度、湿度、时间,成品要测菌落总数、大肠杆菌……好复杂。” “复杂才要专业的人做。” “嗯,我会学的。”路瑶认真地说,“林平知,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做,不给你丢脸。” “不是给我丢脸,是给你自己负责。” “我知道。”路瑶点头,“我会负责的。” 林平知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看起来很清爽。和以前那个爱打扮、爱攀比的路瑶,判若两人。 “你看你的,我去车间转转。” “好。” 林平知走出办公室,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工人们都在认真干活,新规定刚实行,有些生疏,但都很努力。许莲花在生产线旁,手把手教一个年轻女工操作。 “这里,温度要控制在85度,不能高也不能低。高了口感不好,低了杀菌不彻底。” “嗯,我记住了,许厂长。” “好,你再试试。” 林平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打扰,转身去了仓库。仓库里堆满了原料,新来的质检员正在取样,准备送检。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林平知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食品行业,风险无处不在。一次事故,就可能毁掉所有努力。 他必须更小心,更严格,更专业。 下午两点五十,林平知的手机响了。是检验所的张工。 “林先生,结果出来了。我现在在去你店里的路上,大概十分钟到。” “好,我在店里等您。” 林平知挂了电话,对许莲花说:“姐,结果出来了,张工马上送过来。我回店里等,你在这儿盯着。” “好,好。”许莲花很紧张,“平知,万一……” “万一真是我们的问题,就认。整改,赔偿,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林平知说,“但我觉得,应该不是。” “嗯,我也觉得不是。我们的每一步都很仔细。” 林平知打车回店里。南宫阙已经在店里等着了,看到他进来,迎上来。 “张工说快到了。” “嗯。” 两人站在店门口等。下午的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但店里很冷清,上午的事情还是影响了生意。 三点整,一辆检验所的车停在店门口。张工下车,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林先生,结果出来了。” 林平知接过袋子,拆开。厚厚一叠报告,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结论栏清晰地写着: “样品符合GB7100-2015《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饼干》要求。菌落总数、大肠杆菌、沙门氏菌、金黄色葡萄球菌等微生物指标未检出异常;重金属及农残未超标。”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把报告递给南宫阙。 南宫阙看了一遍,眼眶微微发红:“太好了……太好了。” “谢谢张工。”林平知说。 “不客气。不过林先生,”张工压低声音,“刘教授让我带句话给您:这次没事是万幸,但食品行业,如履薄冰。源头把控是关键。” “我明白,谢谢张工,也替我谢谢刘教授。” 送走张工,林平知对南宫阙说:“把报告放大复印,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另外,给那位顾客也送一份去,告诉他检测结果,医疗费我们已经结清了,再退他双倍的饼钱,当作歉意和耽误他时间的补偿。” “好,我马上去办。” “我去趟厂里,跟许姐说一声,让她安心。” 林平知又赶回厂里。许莲花正在办公室焦急地等着,看到他进来,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合格。”林平知把报告递给她。 许莲花接过报告,手有些抖。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这两天,吓死了。就怕真是咱们的问题……” “不是我们的问题,但也是个教训。”林平知说,“张工说得对,食品行业,如履薄冰。从今天起,我们要把标准再提高一级。原料采购,必须要有完整的检测报告,否则不收。生产过程,每个环节必须双人复核。成品出厂,必须全检,不能抽检。” “好,好,我都记下了。”许莲花擦擦眼泪,“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林平知说,“给工人们开个会,把结果告诉大家,让大家安心。另外,这个月每人发两百块钱奖金,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 “嗯,我马上安排。” 从厂里出来,林平知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危机暂时解除,但教训必须吸取。 他站在厂门口,看着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很美。 他想起了苏婉蓉说的北京之行。虽然现在还没有接触到更高层的资源,但能参加行业交流会,了解趋势,认识人,总是好的。 他需要抓住每一个机会。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回到店里,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南宫阙已经把检测报告放大贴好,很多路人都在看。店里的人气慢慢回来了。 “平知,晚上早点关门吧,你累了一天了。”南宫阙说。 “好。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嗯。”南宫阙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说,“下周去北京,我们一起好好准备。” “好。” 晚上,林平知在店里盘点完,关好门,准备回学校。手机响了,是路瑶。 “林平知,检测结果我看到了,太好了。我就知道肯定不是你们的问题。” “嗯。” “那……那我下周一开始上班,可以吗?” “可以。早上八点,到厂里找许姐报道。” “好!我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林平知看着手机屏幕。路瑶的头像已经换了,从以前那张精修的自拍,换成了一张简单的风景照。 第二十三章 新的一天 第二天是周六,天还没亮透,林平知就醒了。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李波轻微的鼾声。王海床上的帘子拉着,不知道醒没醒。林平知轻手轻脚下床,洗漱,换上衣服。今天他要去厂里安排路瑶周末帮忙的事,还要和林柒月讨论二维码追溯系统的细节,更要准备北京交流会的事。 六点半,他走出宿舍楼。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的味道。校园里人很少,只有几个早起晨练的学生。他走到校门口,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吃边等公交。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城市慢慢苏醒,早餐店的蒸汽,扫街的环卫工人,赶早班的上班族。一切都是熟悉的画面,但今天感觉不太一样。 他心里有事。路瑶周末来帮忙,能适应吗?她那么要面子的人,能不能放下面子去做枯燥的资料整理工作?林柒月的方案能不能落地?需要多少投入?北京交流会要带什么材料?怎么介绍自己的产品?南宫阙一起去,他们该怎么配合? 很多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只能边走边看。 车到厂里,七点半。工人们还没上班,车间里静悄悄的。林平知走进办公室,看到许莲花已经在整理文件了。 “姐,这么早?” “睡不着,想着今天路瑶要来,我把要让她整理的资料先分分类。”许莲花抬起头,“平知,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路瑶几点来?” “说是九点。我跟她说好了,来了先从简单的开始,整理上个月的生产记录和检测报告,按日期归档。”许莲花顿了顿,“平知,让她周末来帮忙,真的没问题吗?她还是学生,会不会影响学习?” “她自己说学业没问题,周末有空。我们也说好了,如果期末成绩下滑,就不用来了。”林平知说,“给她个机会试试,能不能坚持,看她自己。” “嗯,也好。”许莲花点点头,“那孩子,好像真的想通了。昨天打电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还说要带课本过来,有空就看书。” “那就好。”林平知说,“柒月说她今天上午过来,讨论二维码系统的事。你这边有空也一起听听,毕竟跟生产直接相关。” “好,我安排一下时间。” 八点半,林柒月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配白色长裤,长发披肩,看起来很清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林老板,许厂长,早。” “早,柒月。”林平知说,“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我从学校直接过来的。”林柒月打开文件夹,“二维码追溯系统的初步方案我细化了一下,还做了个简单的预算。你们看看。” 三人围着办公桌坐下。林柒月的方案做得很详细,从系统开发、数据录入、标签印刷到后期维护,每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预算总共两万三,包括初期开发和三个月的维护费用。 “两万三……比预期高了一点。”许莲花说。 “主要是系统开发这块,我舅舅那边能给个友情价,但也不能太低。”林柒月说,“不过这个投入是值得的。有了追溯系统,我们的产品能跟市场上那些小作坊彻底区分开。而且,我查了资料,现在大品牌都在做这个,是趋势。” 林平知仔细看着方案。他知道林柒月说得对,食品安全追溯是未来的方向。现在投入,虽然会增加成本,但能建立品牌护城河。 “能做。”林平知说,“柒月,这件事就交给你负责。需要签合同、付款,直接找许姐。有什么技术问题,你跟你舅舅那边沟通。我们这边全力配合。” “好,我明白了。”林柒月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尽快启动,争取一个月内上线测试。” “嗯。另外,”林平知说,“你昨天说的针对特定人群的产品开发,可以先做个市场调研。问卷设计、样本选择,你来做方案,需要费用跟我说。” “好,我回去就开始做。”林柒月记下来。 九点整,路瑶准时到了。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背了个双肩包,里面装着课本。看到办公室里的林柒月,她愣了一下。 “柒月?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跟林老板谈点事。”林柒月微笑,“瑶瑶,你也来帮忙?” “嗯,我……我来整理资料。”路瑶有些不好意思,“林平知说让我周末来帮忙,一天五十。” “挺好呀,能学到东西。”林柒月说,“那我先回去了,你们忙。” “嗯,拜拜。” 林柒月走后,路瑶走到林平知面前:“我来了。要做什么?” 许莲花从文件柜里抱出一摞资料:“这是上个月的生产记录、检测报告、原料入库单。你先把它们按日期整理好,装订成册。然后做个目录,方便查阅。有看不懂的,问我。” 路瑶看着那厚厚一摞资料,深吸一口气:“好,我试试。” 她找了个空桌子坐下,开始整理。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许莲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问题,就去车间了。 林平知在办公室里处理其他事。北京交流会的材料要最后核对,下周的课程要预习,厂里的采购单要审批。他埋头工作,偶尔抬头看一眼路瑶。 她确实很认真。眉头微蹙,手指轻轻翻动纸张,不时拿笔记录。遇到不懂的术语,她会先自己查手机,查不到再问。问的时候声音很小,好像怕打扰别人。 中午,许莲花从食堂打了饭回来。三人在办公室简单吃了。 “路瑶,上午感觉怎么样?”许莲花问。 “还行,就是有些专业术语看不懂。”路瑶说,“比如这个‘水分活度’,是什么意思?” “就是产品中水分可以被微生物利用的程度。水分活度低,微生物就不容易生长,产品保质期就长。”许莲花解释,“我们做饼干的,水分活度控制在0.6以下,就不用加防腐剂。” “哦,懂了。”路瑶记在本子上,“那这个‘过氧化值’呢?” “是衡量油脂氧化程度的指标。值高了,就说明油不新鲜了,有哈喇味。” “原来有这么多讲究……”路瑶喃喃道,“我以前买东西,从来不看这些。” “现在知道也不晚。”林平知说,“慢慢学。” 吃完饭,路瑶继续整理资料。林平知去了车间,许莲花去仓库盘货。办公室只剩下路瑶一个人。 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路瑶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生产日期、原料批次、操作工、检测结果……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具体的人,具体的操作,具体的心血。 她想起自己以前,买个零食只在乎包装好不好看,味道好不好吃,从来不会想这些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安不安全,健不健康。 现在她知道了。知道了做一包茯苓饼,要从选茯苓开始,要检测农残,要清洗,要蒸煮,要烘干,要检测微生物,要包装,要贴标,要入库,要出库……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知道了林平知每天要面对多少事,要承担多少责任。 她抬头看了看林平知的座位。桌上堆着文件,电脑开着,旁边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他应该很忙,很累吧。 但她从没听他抱怨过。他总是很平静,很专注,好像没有什么能难倒他。 路瑶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这一次,她的动作更轻了,更认真了。 下午三点,资料整理完了。一共装订了十二本,每本都做了目录,整齐地放在文件柜里。路瑶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走到车间门口。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在流水线上忙碌。许莲花在生产线旁检查,林平知在跟一个老师傅说话,指着设备比划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她。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 路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纠结的那些事——谁跟谁好了,谁买了新衣服,谁去了高档餐厅——好无聊,好没意义。 真正有意义的事,是像这些人一样,脚踏实地地做一件事,做好一件事。 “路瑶,整理完了?”林平知走过来。 “嗯,都弄好了。许姐让我检查一下,她说没问题。” “好,辛苦了。”林平知看了看表,“今天的工作结束了,你可以回去了。工资下周末结。” “不用急,我不急用钱。”路瑶说,“林平知,我……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你做这些事,累吗?” 林平知看着她:“累。” “那……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要做的事,就必须做。”林平知说,“累是累,但值得。看着产品从原料变成成品,看着顾客喜欢,看着工人们有工作,有工资,就不那么累了。” 路瑶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我懂了。谢谢你的答案。” “不客气。回去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别太累了。” 路瑶背上书包,走出办公室。在厂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的灯还亮着,机器的声音还在响。明天,这里还会这样忙碌。下周,下个月,明年……只要林平知还在,这里就会一直忙下去。 而她,也要找到自己的路。不一定非要在这里,但一定要踏实,要认真,要对得起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朝公交站走去。 回到宿舍,已经是下午五点。林柒月在看书,看到她回来,抬起头。 “回来了?怎么样?” “还行,整理了一天的资料,学到了不少东西。”路瑶放下书包,“柒月,你今天去厂里谈什么项目啊?” “二维码追溯系统,让顾客扫码能看到产品全流程信息。”林柒月说,“我觉得挺有意义的,就帮忙做方案。” “你懂的真多。” “家里有人做这行,听多了就懂一点。”林柒月笑了笑,“瑶瑶,你周末去帮忙,不耽误学习吧?” “不耽误,我平时抓紧点就行。”路瑶说,“而且,我觉得去厂里帮忙,比在宿舍发呆强。至少能学点实际的东西。” “嗯,你能这么想真好。”林柒月说,“其实我以前也觉得,上大学就是读书考试,毕业找个工作。但现在觉得,如果能早点接触实际的东西,早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挺好。” “是啊……”路瑶看着窗外,“柒月,你说林平知……他以后会做成什么样?”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能做成事。”林柒月说,“他有想法,有行动力,而且做事踏实。这样的人,只要方向对,坚持下去,总会做出成绩的。” “嗯,我也觉得。”路瑶轻声说。 晚上,林平知在店里盘点。南宫阙在整理北京交流会的最后材料,两人在店里待到九点多。 “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天再弄。”林平知说,“回去早点休息。” “嗯。”南宫阙收拾好东西,“平知,这次去北京,除了交流会,我们还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我第一次去北京,想去看看天安门,故宫,长城。”南宫阙说,“但时间可能不够。” “以后有机会再去。”林平知说,“这次先以交流会为主。等以后事业做大了,我们去北京出差的机会多的是。” “嗯,你说得对。”南宫阙笑了,“以后机会多的是。” 关好店门,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夜晚的风有点凉,但很舒服。 “平知,谢谢你。”南宫阙忽然说。 “又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参与这些事。”南宫阙说,“以前我觉得,人生就是按部就班,读书,毕业,结婚,生孩子。但现在我觉得,人生可以有更多的可能。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可以学自己想学的东西,可以见更广阔的世界。” “你本来就很优秀,只是以前被束缚住了。”林平知说,“现在束缚解开了,你可以飞得更高。” “嗯,我会的。”南宫阙看着他,“我们一起。” 林平知笑了笑,没说话。 公交来了。两人上车,在最后一排坐下。车窗外,城市夜景流淌而过。 “平知,到了北京,我们要住一个房间吗?”南宫阙小声问。 “苏阿姨订了两个房间,挨着的。”林平知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南宫阙说,“我怕……怕别人误会。” “不用在意别人怎么想。我们是合作伙伴,一起出差,很正常。” “嗯。”南宫阙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小小的失落。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她就调整好了心态。 不急,慢慢来。她对自己说。 车到学校,两人下车。走到宿舍楼下,南宫阙说:“那明天见,我最后核对一下材料。” “好,明天见。晚安。” “晚安。” 林平知回到宿舍。李波和王海在打游戏,陈宇的床铺还空着。他洗漱完,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到路瑶发的朋友圈。 一张照片,是今天整理好的十二本资料,整整齐齐地摆在文件柜里。配文:“第一次觉得,数字和文字也能这么有意义。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下面有林柒月的点赞和评论:“加油呀!” 林平知也点了个赞,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对他来说,对路瑶,对南宫阙,对林柒月,对所有人来说,都是。 路还很长,但至少,所有人都在向前走。 这就够了。 二十四章 雏形 周一的早晨,厂里开了第一次正式的周会。 小会议室里,坐着林平知、许莲花,还有从学校请了上午没课的假赶来的南宫阙和林柒月。四个人围着一张旧办公桌,桌上放着笔记本、文件夹,还有几杯刚泡的茶。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林平知打开笔记本,“第一件事,上周顾客投诉事件的处理结果。检测报告出来了,合格。我们已经向顾客说明了情况,并给予了适当补偿。这件事给我们敲了警钟,从今天起,所有出厂产品必须附带检测报告,每批次都要留样。” 许莲花点头:“我昨天已经把新规定下发给工人了,也联系了检测机构,签了长期合**议。每批次检测费会增加成本,但我觉得值。” “值。”林平知说,“第二件事,林柒月提出的二维码追溯系统方案。柒月,你给大家介绍一下。” 林柒月打开文件夹,声音温和清晰:“我简单说一下。我们可以在每个产品包装上印一个唯一的二维码,顾客扫码后,就能看到这个产品的完整信息:原料来源地、采购时间、生产批次、生产时间、操作工人、检测报告。这样能做到完全透明,增加顾客信任度。” “技术上能实现吗?”南宫阙问。 “能。我舅舅的厂已经在用了,效果不错。成本主要是系统开发和标签印刷,初期投入大概两万左右,后期每个标签增加不到一毛钱。”林柒月说,“如果我们决定做,我可以联系我舅舅那边的技术团队,他们能提供支持。” 许莲花算了算账:“两万……不算小数目,但要是真能提高竞争力,也值。平知,你觉得呢?” “做。”林平知说得很肯定,“食品安全透明化是趋势。我们现在投入,虽然增加成本,但能建立品牌护城河,和那些小作坊彻底拉开差距。而且,这也能倒逼我们把每个环节都做规范。” 他看向林柒月:“柒月,这件事交给你负责。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我或者许姐。合同、付款流程,都按正规来。你虽然是学生,但参与这个项目对你也是很好的实践。” “好,我尽快启动。”林柒月认真记下,“我晚上就把合同草案发你看。” “第三件事,北京交流会。”林平知看向南宫阙,“阙阙,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南宫阙打开自己的文件夹:“产品介绍、检测报告、工厂资料、发展规划,我都整理好了,做了PPT。另外,我查了参加交流会的主要企业和专家名单,有几个重点目标,他们的背景和关注点我都列出来了。” 她把打印好的名单发给大家。上面密密麻麻,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公司、职务、主要业务,还有南宫阙手写的备注:“关注渠道”、“重视研发”、“有投资意向”。 “很专业。”许莲花赞叹道,“阙阙,你费心了。” “应该的。”南宫阙说,“我还准备了几个问题,想在会上请教专家。比如功能性食品的开发方向,健康零食的渠道拓展。平知,你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够了,准备得很充分。”林平知说,“我们这次去,主要目标是学习行业趋势,认识人,了解市场需求。不急于求成,但要有准备。阙阙,你这几天再模拟一下可能被问到的问题,我们提前想好怎么回答。” “好。”南宫阙点头。 “另外,”林平知转向许莲花,“姐,我和阙阙去北京这几天,厂里就交给你了。正常生产,严格按照新规来。如果有急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你放心,厂里有我。”许莲花说,“你和阙阙在外面注意安全,别太累。” “嗯。”林平知看了看表,“会就开到这儿。大家各忙各的吧,我和柒月再讨论一下二维码系统的细节。” 许莲花和南宫阙起身离开。林柒月留在会议室,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 “平知,我昨晚初步搭了个系统框架,你看看。”她把电脑屏幕转向林平知。 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后台界面,分成几个模块:原料管理、生产管理、质检管理、成品管理。每个模块下面又有子项,逻辑很清晰。 “这是我参考我舅舅厂里的系统,结合我们厂的实际改的。”林柒月说,“原料入库时扫批次码,系统自动记录来源、检测报告。生产时扫工单,记录哪个工人、什么时间、做了什么操作。质检时扫样品码,上传检测结果。最后成品包装时,系统生成唯一二维码,把所有信息关联起来。” “很清晰。”林平知说,“但实际操作中,工人能不能适应?他们很多人以前没用过这种系统。” “所以培训很重要。”林柒月说,“我打算做一套简单的操作手册,图文并茂。前期我可以在厂里盯着,手把手教。等大家熟悉了,就顺畅了。” “好。那你做培训方案,需要人手帮忙就说。”林平知说,“另外,这个系统要做好权限管理。不同岗位的人只能看到和操作自己权限内的内容。” “嗯,我明白。系统安全也很重要。”林柒月记下,“平知,还有件事。我昨天在图书馆查资料,看到一篇论文,说现在有一种新的防伪技术,可以在二维码里加入微缩文字,很难仿造。我们要不要考虑用这个?” “成本增加多少?” “每个标签大概增加两分钱。” “用。”林平知说,“既然要做,就做到最好。防伪很重要,特别是以后我们做大了,肯定有人模仿。” “好,那我一起做进去。”林柒月眼睛亮亮的,显然对这种技术细节很感兴趣。 两人又讨论了半个小时,把系统的各个细节都过了一遍。林柒月的思路很清晰,考虑得也很周全,完全不像一个大一学生。 “柒月,你很有天赋。”林平知说,“以后可以考虑往这方面发展。” “谢谢。”林柒月笑了笑,“其实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就是按部就班地读书。但参与你们这个项目后,我觉得做实事挺有意思的。能把想法变成现实,很有成就感。” “嗯,做实事确实有意思。”林平知说,“那这个项目就拜托你了。有什么困难随时说。” “好。” 从会议室出来,林平知去了车间。工人们正在忙碌,机器的轰鸣声很规律。许莲花在生产线旁,正教一个新来的女工操作。 “这里,搅拌时间要精确到秒,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口感会变,少了不均匀。” “嗯,我记下了,许厂长。” 林平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车间里很热,工人们都穿着工作服,戴着帽子口罩,额头上是汗。但他们很认真,每一步都按流程来。 他想起前世在工厂打工的日子,也是这么热,这么累。但那时候,他看不到未来,只知道每天上班下班,拿死工资。现在不一样,虽然更累,但他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努力。 “平知,你看这个。”许莲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这是新做的生产记录表,每个环节谁操作,什么时间,什么温度,都记录。这样有问题,一查就知道。” 林平知接过本子看了看,很详细。“好,就这样。另外,工人的排班也要安排好,不能太累。该休息就休息,该放假就放假。” “我知道,你放心。”许莲花说,“工人们都说,现在工作稳定,工资按时发,还有奖金,比以前在周老板那里强多了。他们都愿意好好干。” “那就好。”林平知说,“姐,你也注意休息,别太累。” “我不累,习惯了。”许莲花笑了笑,“平知,你看咱们这个厂,越来越像样了。以前周老板在的时候,死气沉沉的。现在,有生气。” “嗯,会越来越好的。” 从厂里出来,林平知去了店里。林柒月已经在调整店内的布置,把一个小黑板挂在门口,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茯苓饼(新品),清热祛湿,健脾养胃。” “怎么样?”林柒月问。 “很好,字也漂亮。”林平知说。 “我学过书法,小时候的事了。”林柒月笑了笑,“另外,我把灯光调暖了一些,又在角落里放了张小桌子,摆了些试吃的样品。这样顾客可以坐下来慢慢尝,感觉会好些。” “嗯,你费心了。” “应该的。”林柒月说,“平知,我刚才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发一些针对特定人群的产品?比如老人吃的,要软一点,易消化。孩子吃的,可以做成小动物形状,有趣又健康。” “好想法,可以试试。”林平知说,“不过要先做市场调研,看有没有需求。” “我可以做调研。”林柒月说,“我认识一些同学,可以帮忙发问卷。另外,也可以在网上做一些小范围的调查。” “行,那你先做方案,需要费用跟我说。” “暂时不用,我先用学校的资源做。”林柒月说,“等有眉目了再说。” 下午,南宫阙来了店里。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衬衫,配深色长裙,看起来既正式又不失亲和力。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平知,我把北京交流会的材料又过了一遍,修改了几个地方。你看一下。”她把文件夹递过来。 林平知接过,翻看着。PPT做得简洁大方,重点突出。文字介绍有数据支撑,不浮夸。发展规划有短期目标,也有长期愿景,很扎实。 “很好,就这样。”林平知说,“阙阙,你做事越来越专业了。” “跟你学的。”南宫阙微笑,“你总是很认真,很踏实。我慢慢就习惯了。” “是你自己有这个心。”林平知说,“对了,苏阿姨说晚上一起吃饭,陈宇也去。你……没关系吧?” “没关系。”南宫阙平静地说,“我们已经说清楚了,就是普通朋友。而且,苏阿姨在,不会尴尬。” “嗯,那就好。” 晚上六点,林平知和南宫阙来到苏婉蓉订的餐厅。是一家本帮菜馆,装修雅致,客人不多。 苏婉蓉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陈宇坐在她旁边,看到他们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平知,阙阙,来了,坐。”苏婉蓉笑着说,“看看想吃什么,我点了几个招牌菜,你们再看看。” “苏阿姨安排就好。”林平知说。 “行,那就这样。”苏婉蓉对服务员点点头,然后看向他们,“北京之行怎么样?收获大吗?” “很大。”林平知说,“见到了很多人,听到了很多新观点。觉得我们的路走对了,但还要加快。” “嗯,有收获就好。”苏婉蓉说,“我听说你们在做二维码追溯系统?” “是柒月在负责,她是路瑶的室友,学经济的,对这方面很在行。”林平知说,“我们觉得食品安全透明化是趋势,早点做,能建立优势。” “想法不错。”苏婉蓉点头,“不过投入不小,你们资金能周转开吗?” “目前还能应付。如果后续需要,再请苏阿姨支持。” “嗯,有需要就说。”苏婉蓉顿了顿,看向陈宇,“小宇,你不是说要跟平知和阙阙说句话吗?” 陈宇抬起头,看了看林平知,又看了看南宫阙,表情有些别扭。沉默了几秒,他说:“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乱发脾气,不该说那些话。对不起。” 他说得很生硬,但至少说出来了。 “都过去了。”林平知说。 “嗯,过去了。”南宫阙也说。 苏婉蓉看着他们,眼神欣慰:“好了,说开了就好。以后都是朋友,互相帮助,互相学习。小宇现在在公司实习,虽然刚开始,但肯学。平知,你有空也多带带他。” “我尽量。”林平知说。 菜上来了。大家边吃边聊,气氛还算融洽。陈宇话不多,但偶尔会问一两个关于工厂管理的问题。林平知简单回答,不深谈。 吃到一半,苏婉蓉说:“平知,我有个想法。你们现在厂子小,但发展势头不错。有没有想过,把厂子搬到高新区去?那边政策好,土地便宜,还有税收优惠。” “考虑过,但暂时还不急。”林平知说,“我们现在规模小,搬到高新区,物流、人工成本都会增加。等做到月产二十吨以上,再考虑搬迁。” “嗯,稳扎稳打是对的。”苏婉蓉说,“不过你可以提前看看,有合适的地块我先帮你留意着。” “好,谢谢苏阿姨。” 吃完饭,苏婉蓉让司机先送陈宇回去,然后送林平知和南宫阙回学校。车上,苏婉蓉坐在副驾驶,林平知和南宫阙坐后面。 “阙阙,”苏婉蓉回头说,“你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问你的情况。我说你很好,在帮平知做事,她很支持。” “嗯,我妈跟我说了。”南宫阙说,“她说让我好好做,多学点东西。” “你妈妈开明。”苏婉蓉说,“平知,阙阙是个好孩子,聪明,懂事,肯吃苦。你多照顾她。” “我会的。”林平知说。 车到学校,两人下车。苏婉蓉降下车窗:“平知,阙阙,北京之行好好表现。有什么事,随时给我电话。” “好,苏阿姨慢走。” 看着车开走,南宫阙轻声说:“平知,苏阿姨对你真好。” “嗯,她是很好的长辈,也是很好的投资人。”林平知说,“但我们不能只靠她,要靠自己。” “我知道。”南宫阙点头,“我会努力的,不让你和苏阿姨失望。” “你不会让人失望的。”林平知说,“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嗯,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林平知回到宿舍。李波在打游戏,王海在看书,陈宇还没回来。他洗漱完,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到路瑶发的短信。 “林平知,今天高数小测验,我考了八十五分!虽然不高,但比上次进步了!我会继续努力的!” 后面还加了个笑脸表情。 林平知回复:“不错,继续加油。” 很快回复:“嗯!周末厂里见!” 放下手机,林平知看着天花板。路瑶在努力,南宫阙在成长,林柒月在展现才华,许莲花在坚守后方。苏婉蓉在支持,陈宇在改变。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 而他,要带领他们,走得更远,更稳。 他闭上眼睛,开始思考接下来的每一步。二维码系统要上线,新产品要研发,渠道要拓展,北京之行要准备…… 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但他不怕。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窗外的月光很好,很亮。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第二十五章 北京之行 周四晚上八点,林平知和南宫阙在机场候机厅等着。 苏婉蓉派的司机下午五点就把他们从学校接到机场,托运了行李,过了安检。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两人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 南宫阙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些。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最后核对材料。 “产品介绍PPT我打印了三份,电子版在U盘里也备份了。检测报告、工厂资质、发展规划,都按顺序整理好了。”南宫阙说,“另外,我准备了二十份小样礼盒,已经托运了。” “嗯,辛苦了。”林平知说。他今天也穿了正式的衬衫西裤,虽然有些不自在,但必要的场合还是要注意形象。 “不辛苦,应该的。”南宫阙合上文件夹,看向他,“平知,你紧张吗?” “有一点。毕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模的行业会议。” “我也是。”南宫阙笑了笑,“不过苏阿姨说,我们就当去学习,见见世面。不用有太大压力。” “嗯。”林平知点点头,看向窗外。夜幕下的机场灯火通明,跑道上飞机起起落落。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离开这座城市,去北京。 前世他去过北京很多次,出差,旅游,见客户。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带着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产品去的。虽然小,但真实。 “平知,”南宫阙轻声说,“有句话我想说。” “你说。” “谢谢你带我来。”南宫阙看着他,“让我有机会做点不一样的事,见不一样的世界。在家里,在陈宇身边,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每天就是上课,逛街,等着两家人安排。很没意思。” “现在觉得有意思了?” “嗯。”南宫阙点头,“虽然累,虽然难,但有意思。每天都有新的事要学,新的问题要解决。而且,是和你一起。”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但很真诚。林平知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南宫阙的心意,也知道苏婉蓉的期望。但他现在的心思,大部分都在事业上。 “阙阙,我现在……” “我知道。”南宫阙打断他,笑了笑,“你不用说什么。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是朋友。这样就很好。其他的,顺其自然。” “嗯。” 登机广播响了。两人起身,拿着随身行李去排队。经济舱,座位靠后,但挨着。飞机起飞时,南宫阙有些紧张,手指微微攥着扶手。 “第一次坐飞机?”林平知问。 “嗯。”南宫阙点头,“以前家里说带我出去玩,但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忙,就一直没去成。” “放松点,很快就到了。” “嗯。” 飞机平稳后,南宫阙放松了些。她看着窗外的云海,眼神里有新奇,也有向往。 “平知,你说北京是什么样子?” “很大,很忙,机会很多,压力也很大。”林平知说,“但对我们来说,是个看世界的好地方。” “你会留在北京发展吗?” “暂时不会。我们的根基在这里,厂在这里,人在在这里。但北京的资源可以用,人脉可以建立。等我们做大了,再考虑去北京设点。” “嗯,一步一步来。”南宫阙说,“平知,你总是想得很远。” “想得远,才能走得稳。” 飞机飞行了两个小时,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取了行李,出了到达口,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苏婉蓉安排的司机已经在等着,举着写有“林平知”的牌子。 “林先生,南宫小姐,这边请。”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很干练。接过行李,带他们到停车场,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苏总交代了,送你们到酒店。明天早上八点半我来接,送你们去会场。酒店离会场很近,大概十分钟车程。” “好,谢谢。”林平知说。 车开上机场高速。夜晚的北京,灯火璀璨,高楼林立。南宫阙看着窗外,眼神里有惊叹。 “真大……” “嗯,首都嘛。”林平知说,“早点休息,明天要早起。” 车开到东三环附近的一家四星级酒店。司机帮他们办好入住,把房卡递给他们。 “两位的房间在十二楼,相邻。早餐在二楼,六点半到九点半。有什么需要,随时打前台电话。” “好,谢谢。” 上了楼,找到房间。林平知的是1208,南宫阙是1210,挨着。 “早点休息,明天见。”林平知说。 “嗯,明天见。”南宫阙看着他,“晚安。” “晚安。” 进了房间,林平知放下行李,走到窗边。十二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北京的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个城市,充满了机会,也充满了竞争。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累,但睡不着。脑子里想着明天交流会的事。要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怎么介绍自己的产品。虽然苏婉蓉说不用有压力,但他知道,这是个机会,不能浪费。 手机响了,是许莲花。 “平知,到北京了吗?” “到了,在酒店。姐,你还没睡?” “睡不着,想问问你那边情况。”许莲花说,“路上顺利吗?酒店怎么样?” “都挺好的。厂里怎么样?” “都正常。路瑶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明天有考试,这周末就不来厂里了,等考完再来。我说行,让她好好学习。” “嗯,学业重要。” “平知,”许莲花顿了顿,“你在北京,注意安全。阙阙一个女孩子,你多照顾着点。” “我知道,你放心。” “嗯,那你早点睡。明天好好表现。” “好,姐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林平知又给奶奶打了个电话。奶奶已经睡了,是许莲花接的。简单说了几句,让奶奶放心。 放下手机,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北京的第一夜,开始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平知起床洗漱。换上正式的衬衫西裤,打好领带——这是南宫阙昨天提醒的,说正式场合要穿正装。 七点半,他下楼吃早餐。餐厅里人不少,大多是商务人士,穿着正装,边吃边看报纸或笔记本。林平知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拿了点简单的早餐。 “平知。” 南宫阙来了。她也换了正装,深蓝色的套裙,头发盘起,妆容精致,看起来比昨天更成熟干练。 “早。吃点什么?” “随便吃点就行。”南宫阙拿了杯牛奶,两片面包,“我有点紧张,吃不下太多。” “放松点,就当去学习。” “嗯。”南宫阙坐下,小声说,“我刚才在电梯里遇到几个人,听他们说话,好像是参加同一个交流会的。在讨论什么产业链整合,什么资本布局……听得我有点懵。” “很正常。我们刚起步,他们可能已经做了很多年。我们去听,去学,不用比较。” “嗯。” 八点半,司机准时在酒店门口等。上车,十分钟后,到了一个会展中心。门口已经有不少人,拿着公文包,穿着正装,三三两两地进去。 “林先生,南宫小姐,到了。下午五点结束,我五点十分在门口等你们。” “好,谢谢。” 两人下车,走进会展中心。大厅里人很多,签到处排着队。林平知和南宫阙排到队尾,前面几个人在交谈。 “听说这次王总也来,他最近在投健康食品。” “是啊,现在健康概念很热,资本都盯着。不过真正能做好的不多。” “小作坊太多,质量参差不齐。要做大,得标准化,规模化。” 轮到林平知了。他报了名字,工作人员在名单上找到,递过来两个参会证,还有会议资料袋。 “您的座位在B区,18、19号。这是会议手册,议程在里面。” “谢谢。” 两人找到座位。会场很大,能坐几百人。前面是**台,背景板上写着“2009中国健康食品产业发展论坛”。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找到自己的座位。 南宫阙翻看着会议手册:“上午是主题演讲,下午是分论坛。我们可以去‘健康零食创新’那个分论坛,跟我们的业务最相关。” “嗯。”林平知看着手册上的演讲嘉宾名单,有几个名字他前世听说过,是业内比较有名的人物。 九点,会议正式开始。主持人开场,然后是几位领导和专家致辞。讲的是产业政策,发展趋势,市场机遇。林平知听得很认真,偶尔在本子上记几句。 南宫阙也在记,但她记的是另一方面的东西——那些专家的表达方式,PPT的制作风格,现场的互动技巧。她说,这些以后做产品推介时能用上。 上午的演讲结束,是茶歇时间。会场侧厅准备了茶点,参会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流。林平知和南宫阙拿了杯咖啡,站在角落里。 “感觉怎么样?”南宫阙问。 “信息量很大,有些概念很新。”林平知说,“比如功能性食品,个性化营养,这些我们之前没怎么想过。” “嗯,我也觉得。我们的产品现在还是传统健康零食,如果能加入一些功能性的概念,比如助消化、助睡眠,可能更有卖点。” “但要有科学依据,不能瞎说。”林平知说,“回去可以问问刘教授,看他有没有这方面的研究。” 两人正说着,一个四十来岁、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过来。 “两位看起来很年轻,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吧?” “是的,我们是学生,来学习的。”林平知说。 “学生?哪个学校的?做什么的?” “我们在本地做健康零食,茯苓饼、山楂条这些。”林平知递上名片,“林平知,这是我同事南宫阙。” 男人接过名片,看了看:“‘山野滋味’?有意思。我叫王振国,做食品机械的。”他也递上自己的名片,“你们的产品,检测报告齐全吗?” “齐全,每批次都检测。这是我们产品的检测报告。”南宫阙从资料袋里拿出复印件。 王振国接过去,看了看:“嗯,指标不错。不过你们的包装太简单了,现在年轻人喜欢好看的包装。而且,你们没有功能性描述,就是普通的零食,很难卖出高价。” “您说得对,我们正在改进。”林平知说,“这次来,也是想学习先进的经验。” “年轻人肯学是好事。”王振国点点头,“我认识几个做包装设计的,如果需要,可以介绍给你们。不过,”他顿了顿,“你们规模还小吧?一个月能做多少?” “现在月产量大概五吨左右,主要在本地销售。正在拓展渠道。” “五吨……是小。”王振国说,“不过起步阶段,稳扎稳打是对的。我年轻时也做过食品,后来转做机械了。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谢谢王总。” “不客气。你们继续,我过去跟几个老朋友打个招呼。”王振国说完,走了。 南宫阙小声说:“这个人还挺热心的。” “做机械的,想卖设备给我们。”林平知说,“不过他说得对,我们的包装和产品定位确实要升级。” 茶歇结束,下午是分论坛。林平知和南宫阙去了“健康零食创新”的分会场。这里人少一些,大概三四十人。演讲的都是做企业的,讲自己的产品,自己的经验,自己的困惑。 有一个做坚果的,讲他们怎么从一个小作坊做到年销千万。有一个做酵素的,讲他们怎么打概念,做营销。林平知听得很认真,有些经验可以借鉴,有些坑可以避免。 提问环节,林平知举手了。 “我想请教一下,像我们这样做传统健康零食的小企业,在资金有限的情况下,应该优先投入哪些方面?是产品研发,还是市场营销,还是渠道建设?” 演讲者想了想,说:“我的建议是,先做好产品。产品是1,其他都是后面的0。没有好产品,营销做得再好,也是空中楼阁。但好产品不一定要多高科技,有时候把传统的东西做好,做到极致,就是竞争力。” “谢谢。” 下午的论坛结束,已经四点半了。两人走出会场,在门口等司机。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风有些凉。 “累吗?”林平知问。 “累,但值得。”南宫阙说,“听到了很多有用的东西,也认识了几个人。平知,我觉得我们做的东西,方向是对的,但方法可以优化。” “嗯,回去好好总结。” 司机准时来了。上车,回酒店。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回到酒店,已经五点半了。林平知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 “随便吃点就行,累了。”南宫阙说,“要不叫客房服务吧,简单点。” “好。” 两人在南宫阙的房间吃了简餐。吃饭时,南宫阙说:“平知,明天上午是自由交流时间,下午就结束了。我们上午再去转转,多认识几个人。下午可以去买点特产,给许姐、路瑶她们带点。” “嗯,听你的。” “对了,”南宫阙犹豫了一下,“苏阿姨下午给我发信息,说晚上有个小范围的饭局,都是她认识的人,问我们要不要去。在王府井那边,七点。” “你想去吗?” “我觉得应该去。苏阿姨介绍的人,应该是有用的资源。”南宫阙说,“不过如果你累了,我们就不去。” “去吧,机会难得。”林平知说,“我回房间换身衣服,六点半大堂见。” “好。” 林平知回房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简单收拾了一下。六点半,下楼。南宫阙已经在大堂等着了,她也换了身衣服,米色的针织衫配长裙,看起来柔和些。 司机已经在等。上车,开往王府井。 饭局在一家很雅致的私房菜馆。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苏婉蓉也在,看到他们进来,笑着招手。 “平知,阙阙,来,坐这儿。” 她介绍了一下在座的人。有做投资的,有做渠道的,有做媒体的。都是三四十岁,看起来都很干练。 “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小林和小阙,做健康零食的,很有想法。”苏婉蓉说。 “苏总看好的人,肯定不差。”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笑着说,“小林,听说你们的产品检测报告很全?” “是的,每批次都检测。这是我们的报告。”林平知递上资料。 几个人传着看了看,点点头。 “指标不错。不过现在做健康零食的很多,你们有什么优势?” “我们的优势是实在。”林平知说,“不玩概念,不做虚假宣传。原料用好的,工艺用传统的,检测做全的。可能走得慢,但走得稳。” “走得稳很重要。”另一个女人说,“现在很多企业,为了赶风口,什么都敢说。最后消费者不信了,整个行业都受影响。你们这样踏实的,反而能走长远。” “谢谢。” 饭桌上聊了很多。投资趋势,市场变化,政策导向。林平知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问几个问题。南宫阙也在听,很认真。 苏婉蓉看着他们,眼神里有欣慰。 饭局结束,已经九点多了。送走其他人,苏婉蓉对林平知和南宫阙说:“今天表现不错。不卑不亢,有问有答。那几个都是行业里有资源的人,留个印象,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谢谢苏阿姨安排。”林平知说。 “不用谢我,是你们自己争气。”苏婉蓉说,“明天下午的飞机?我让司机送你们去机场。” “好,谢谢苏阿姨。” “嗯,回去早点休息。明天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 “好。” 回酒店的路上,南宫阙说:“平知,苏阿姨对你真好。” “嗯,她是很好的投资人,也是很好的长辈。” “那你……会听她的安排吗?关于我们的事。” 林平知沉默了几秒,说:“阙阙,我现在的心思,大部分在事业上。感情的事,我暂时没精力想太多。” “我知道。”南宫阙轻声说,“我不急。我们可以慢慢来,先做好事业。其他的,顺其自然。” “嗯。” 车到酒店。两人下车,走进大堂。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平知,”南宫阙忽然说,“谢谢你带我来北京。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在为自己活。” “你会做得更好的。”林平知说。 “嗯,我会努力的。”南宫阙看着他,“晚安。” “晚安。” 回到房间,林平知站在窗边,看着北京的夜景。这次北京之行,收获比预期大。听到了行业前沿的声音,认识了有用的人,也看到了自己的不足。 路还很长,但他不着急。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他想起饭桌上那个投资人说的:“走得稳很重要。” 是的,走得稳很重要。他不求一夜暴富,不求一步登天。只要每一步都踏实,每一天都在进步,就够了。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这两天的收获和思考。产品要升级,包装要改进,渠道要拓展,团队要壮大…… 第二十六章 归来后的日常 从北京回来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周二早上,林平知在图书馆碰到了正在查资料的路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手边放着笔记本,正低头认真地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微微蹙着的眉头。 林平知在她对面坐下,路瑶抬起头,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早。”她小声说。 “早。在复习?” “嗯,下周有期中考试,得抓紧。”路瑶说,“这学期落下的课有点多,得补回来。” “有困难吗?” “有点,特别是高数。”路瑶抿了抿嘴,“不过我会努力的。柒月说她可以抽空帮我补补,她数学好。” “嗯,有困难就说。”林平知顿了顿,“周末厂里你不用去了,先专心准备考试。工资照发。” “那怎么行……”路瑶连忙摇头,“我周末还是去,就当换换脑子。而且许姐说最近要盘库,需要人帮忙整理数据,不累的。” “你自己安排好,别耽误学习。” “我知道的。”路瑶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平知,北京……好玩吗?” “不是去玩的,是去学习的。”林平知说,“见了些人,听了些报告,收获挺大。” “哦……”路瑶低头看着书,“那……阙阙跟你一起去的,她还好吧?” “她很好,学了很多东西,回来就有新想法了。”林平知说,“你们是同学,平时可以多交流。” “嗯,我们经常聊的。”路瑶说,“阙阙懂的很多,我经常问她问题。她人也好,不嫌我笨。” “你不笨,只是以前没把心思用对地方。” 路瑶抬起头看着他,眼圈忽然有点红:“平知,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 “相信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林平知说,“你最近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继续努力。” “嗯,我会的。”路瑶用力点头。 从图书馆出来,林平知去了店里。南宫阙正在跟林柒月讨论什么,两人面前摊着几张设计草图。 “平知,你来得正好。”南宫阙看到他,招手让他过来,“柒月做了几个包装设计方案,你看看。” 林平知走过去,看到桌上放着三张手绘的包装设计图。一张是简约的白色风格,配上山楂、茯苓的手绘图案;一张是淡雅的浅紫色,上面有月亮和星星的元素,显然是给助眠系列准备的;还有一张是活泼的明黄色,画着小动物,适合儿童系列。 “都很好。”林平知说,“柒月,你学过设计?” “自学的,喜欢画画。”林柒月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这些只是概念图,真要做出成品,还得找专业的设计师。” “已经很专业了。”南宫阙说,“特别是这个助眠系列的设计,跟王教授说的理念很契合。我昨天把图发给他女儿看了,她说可以在此基础上深化,做出正式的设计稿。” “费用呢?”林平知问。 “她说不收钱,就当帮忙。但我觉得不合适,跟王教授说了,最后谈了个友情价,一千块全套设计,包括包装、标签、宣传单页。”南宫阙说,“我觉得很划算。” “嗯,是划算。”林平知点头,“这事你定就行。另外,王教授那边的配方调整怎么样了?” “昨天通电话了,说第二版配方调整好了,加了红枣和枸杞,口感会好很多。约了周五来厂里试制。”南宫阙说,“平知,如果这次试制成功,我们是不是可以小批量生产一些,让内部人先试用,收集反馈?” “可以,但规模要控制,别超过一百份。先给工人、店员、还有我们自己人试吃,记录反馈。”林平知说,“如果反馈好,再考虑推向市场。” “好,我安排。”南宫阙记下来。 林柒月收拾好设计图,说:“那我去厂里了,今天要测试系统入库流程。许姐说上午有批新原料到。” “嗯,你去吧。有问题随时找我。” 林柒月走后,南宫阙看着林平知,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平知问。 “平知,你觉不觉得……我们进展有点太快了?”南宫阙轻声说,“二维码系统、助眠产品、包装升级、渠道拓展……这么多事同时做,我怕我们消化不了。” “是快,但没办法。”林平知说,“市场竞争不等人。我们刚起步,如果不尽快建立优势,很容易被淘汰。而且,这些事看似多,但其实是一体的——产品升级需要新包装,新包装需要追溯系统支持,好产品需要好渠道。它们是相辅相成的。” “我知道,就是有点……压力大。”南宫阙说,“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在想,万一哪个环节出问题怎么办。” “压力肯定有,但要学会分担。”林平知说,“你不是一个人,有柒月,有许姐,有我。我们是一个团队,有问题一起解决。” “嗯。”南宫阙点点头,笑了,“跟你说话,总能让人安心。平知,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慌?” “也会慌,只是不表现出来。”林平知说,“慌了没用,解决问题才有用。” “你说得对。”南宫阙说,“对了,苏阿姨上午给我打电话了,说陈宇这周末真要去厂里学习。她让我跟你说一声,多带带他。” “我知道了。陈宇愿意学是好事,我会安排的。” “嗯,那我去整理资料了,下午还要去趟打印店,做新的产品手册。” “好,辛苦了。” 中午,林平知去了厂里。许莲花正在车间跟工人们开会,讲这周的生产计划。看到林平知来,会刚好结束。 “平知,你来了。正好,有件事跟你说。”许莲花走过来,“上午柒月在测试系统,发现个问题。我们现在的原料入库单都是手写的,有些字迹潦草,系统识别不了。得想个办法。” “路瑶上周提过这个,说可以做标准表格。柒月做了吗?” “做了,我拿给你看。”许莲花从办公室拿来几张表格,是简单的入库单,需要填写品名、数量、生产日期、送货人、车牌号几个基本信息。“但问题是,那些送货的不一定愿意填。他们说以前都是直接把单子一扔就走,没这么多事。” “那就跟他们说清楚。”林平知说,“不填标准表格,我们不收货。我们的系统要上线,数据必须规范。如果他们不愿意配合,我们可以换供应商。” “会不会太硬了?”许莲花有些担心,“有些供应商合作很久了……” “质量第一,规矩第一。”林平知说,“姐,你跟他们说,我们不是为难他们,是为了保证产品质量。如果我们的产品出了问题,他们也受影响。好好说,大部分人会理解的。” “行,我下午就跟他们说。”许莲花点头,“对了,陈宇周末来,让他做什么?” “先从车间开始,跟班学习。每个岗位都跟一天,了解整个生产流程。你安排个老师傅带他,要求严格点,别因为他是苏阿姨的儿子就特殊对待。” “我知道,你放心。”许莲花说,“那孩子,能主动来学习,不容易。我会好好带他的。” “嗯,你多费心。” 下午,林平知在办公室里看报表。上个月的销售数据出来了,店里零售额三万二,超市渠道一万八,企业订单五千,总计五万五。扣除成本、工资、房租、水电,净利润八千左右。不多,但稳定增长。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做下个月的规划。赵经理的五百份礼盒要在中秋前交货,这是一笔大单。助眠产品如果能顺利推出,可以尝试进入高端礼品市场。二维码系统上线后,可以考虑做一波宣传,强调产品的可追溯性……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林柒月。 “平知,系统测试出问题了。入库扫码时,有个原料的批次码扫不出来,提示格式错误。我检查了,是供应商那边打印的标签有问题,批次码少了一位。” “能解决吗?” “能,我让供应商重新打标签。但问题是,如果我们不仔细检查,这种错误就会混进系统,影响数据准确性。”林柒月说,“我觉得,我们得在入库环节加一道人工复核,专门检查标签和单据是否一致。” “可以,你定个流程。谁负责复核,怎么记录,出了问题怎么处理,都写清楚。” “好,我马上做。” 挂了电话,林平知揉了揉太阳穴。做实业就是这样,细节决定成败。一个标签错了,一批原料就可能用错,一批产品就可能出问题。 他想起在北京交流会上,一个做坚果的企业家说的话:“食品行业,没有小事。你以为的小疏忽,可能就是大事故的前奏。” 是啊,没有小事。每一道工序,每一个记录,每一个标签,都要认真对待。 傍晚,林平知准备回学校。在厂门口,他碰到了来送原料的供应商老周。老周五十来岁,开着一辆小货车,看到林平知,下车走过来。 “林老板,正好碰到你。许厂长上午跟我说了,要填标准表格。这个……有点麻烦啊。我们送货的,时间紧,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家。你这又要填表格,又要扫码,耽误时间。” “周老板,我理解你的难处。”林平知说,“但我们做食品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原料从哪里来,什么时候生产的,谁送的,这些信息必须清楚。万一出了问题,我们好追溯。这不光是对我们负责,也是对你们供应商负责。你想,如果我们的产品出了问题,最后查到是你们的原料有问题,你们不也受影响吗?” 老周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对。行,我配合。不过林老板,你这要求这么严,价格是不是能再商量商量?” “价格按合同来,但质量必须保证。”林平知说,“只要你们的原料质量稳定,检测合格,我们可以长期合作。而且,等我们做大了,用量会越来越多。” “行,冲你这句话,我配合。”老周笑了,“年轻人做事认真,是好事。我以前送货的那些小厂,巴不得越便宜越好,谁管你质量。你这样踏实的,少见。” “谢谢周老板理解。” 看着老周的车开走,林平知想,做事就是这样。你认真,别人才会对你认真。你糊弄,别人也会糊弄你。 回到学校,天已经黑了。在食堂吃了饭,回宿舍。李波在打游戏,王海在看书,陈宇还没回来。 “平知,陈宇最近神出鬼没的,天天泡图书馆,晚上还去上夜校。”李波说,“变化真大。” “是好事。”林平知说。 “是好事,但总觉得怪怪的。”李波挠挠头,“以前多张扬的一个人,现在这么低调。不过说真的,平知,你也很厉害。不声不响开了厂,还做得有声有色。我们宿舍真是藏龙卧虎。” “运气好而已。” “别谦虚了,我们都看在眼里。”王海忽然开口,“平知,你那厂子……以后要是做大了,需要人吗?我学会计的,可以做财务。” 林平知看了他一眼。王海以前很少主动跟他说话,今天倒是难得。 “现在规模还小,财务都是许姐兼着。等以后做大了,需要专业财务的时候,我找你。” “好,我等你消息。”王海点点头,继续看书了。 林平知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是南宫阙发来的信息。 “平知,睡了吗?我刚把新产品手册的初稿做完了,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明天送去印刷。” “好,我明天看。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林平知看着天花板。一天又过去了。很累,但很充实。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三十多岁,每天上班下班,混日子。不知道为什么要工作,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现在不一样,每一天都有目标,每一天都有进展。 虽然累,但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看着一个想法从无到有,喜欢看着一个团队从散到聚,喜欢看着一个事业从小变大。 路还很长,但他不着急。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窗外的月光很好,很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十七章 生日会 北京之行回来后,林平知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课,图书馆,偶尔去店里看看。但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周三下午的专业课上,林平知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深秋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教室,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讲台上,五十多岁的经济学教授正在讲宏观政策,声音平稳而略带催眠效果。 林平知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时间线——2009年10月,四万亿计划实施近一年,基建热潮方兴未艾,房地产开始升温,股市在经历年初的低谷后缓慢回升。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这与他现在的生活似乎还有些距离。 “林平知。”教授忽然点名。 他抬起头。 “刚才说的边际消费倾向,用你自己的话解释一下。” 教室里不少同学转过头看他。林平知是班里有名的“低调人物”——成绩中上,不参加社团,很少在课堂发言,但每次被点到名都能给出清晰的回答。 “边际消费倾向是指收入增加一单位时,消费增加的量。”林平知的声音平稳,“在四万亿刺激计划下,政府投资增加会通过乘数效应带动居民收入增长,进而影响消费。但当前我国居民的储蓄倾向仍然较高,所以政策效果会有滞后。” 教授点点头:“不错。坐下。” 下课铃响了。林平知收拾书本准备离开,前排的女生忽然回头,笑着说:“林平知,你懂的真多。周末要不要一起组队做课程展示?我们组还缺个人。” 女生叫周婷,是学习班委,长相清秀,性格开朗。教室里还没走的几个男生朝这边看过来,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羡慕。 “我周末有事,抱歉。”林平知礼貌地拒绝。 “那下次有机会。”周婷有些遗憾,但没纠缠。 走出教学楼,林平知接到了路瑶的电话。 “平知,今晚……你来吗?”她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期待。 “来。六点,荷塘包厢,我记得。” “嗯!那……那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林平知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十月底的校园,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风里有了凉意。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刚重生不久,和路瑶还保持着每天通话的习惯。她会撒娇抱怨高数太难,抱怨室友的闹钟太吵,抱怨食堂的菜不好吃。 现在,她说话的语气变得谨慎而克制,带着一种努力成熟的生涩。 “平知!” 林柒月从旁边的教学楼走出来,手里抱着几本书。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配白色长裤,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下课了?”林平知问。 “嗯,刚上完微积分。”林柒月走到他身边,自然地并肩走着,“你这是要去店里?” “回宿舍放书,然后去店里看看。你呢?” “我去图书馆还书,然后……”她顿了顿,轻声说,“路瑶今天生日,晚上一起吃饭,你知道吗?” “知道,她邀请我了。” “那晚上见。”林柒月微笑,“对了,路瑶最近很用功,天天泡图书馆。昨天还让我帮她讲题,讲到十点多。她说这次期中考试一定要考好。” “是好事。” “嗯,她能想通,真好。”林柒月的声音很温柔,“其实路瑶不笨,就是以前心思没用在正地方。现在认真起来,进步很快。” 两人走到图书馆前的岔路口。林柒月停下脚步:“那我先去还书了。晚上见。” “晚上见。” 看着林柒月走进图书馆的背影,林平知想起重生前的一些记忆片段。那时候他对这个安静温柔的女孩几乎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她是路瑶的室友之一。而现在,她成了少数几个能让他自然交谈的人。 回到宿舍,李波正戴着耳机打游戏,王海不在。陈宇的床铺收拾得很整齐,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管理学原理》。 “平知回来了?”李波摘下一边耳机,“晚上路瑶生日,你去吗?” “去。你也去?” “去啊,路瑶邀请了咱们宿舍所有人。”李波挤挤眼睛,“说真的,平知,你跟路瑶……真没可能了?我看她最近变化挺大的,也不化妆了,也不整天逛街了,天天泡图书馆。是不是在为你改变啊?” “她是在为自己改变。”林平知说。 “啧啧,你这人,心真硬。”李波摇头,“不过也对,好马不吃回头草。对了,陈宇晚上也去,你知道吧?” “知道。” “他现在可低调了,天天泡图书馆,晚上还去上夜校。昨天我问他干嘛这么拼,他说要学点真本事。”李波感慨,“咱们宿舍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以前最张扬的现在最用功,以前最穷的……”他意识到说错话,赶紧闭嘴。 “以前最穷的现在也还穷。”林平知接过话,语气平静。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波讪讪。 “没事。我换件衣服,一会儿一起过去?” “行,我打完这局。” 傍晚五点半,林平知和李波来到学校后门的川菜馆。“荷塘”包厢在二楼,两人上楼时,正好碰到从楼上下来的陈宇。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灰色卫衣,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清爽不少。 三人站在楼梯上对视,气氛有些微妙。 “你们来了。”陈宇先开口,“路瑶她们已经到了,阙阙和柒月也在。” “一起进去?”林平知说。 三人进了包厢。包厢不大,一张圆桌,能坐十个人。路瑶、南宫阙、林柒月已经在座,还有路瑶的两个室友张婷和李雯。桌上摆了几碟凉菜,中间的转盘上放着蛋糕盒子。 “你们来啦!”路瑶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毛衣,配浅色牛仔裤,头发梳成高马尾,化了淡妆,看起来明亮又有些紧张。“快坐快坐。” 林平知在李波旁边坐下,对面是南宫阙和林柒月。陈宇坐在了靠门的位置,离路瑶最远。 “人到齐了,咱们点菜吧。”张婷性格活泼,把菜单转过来,“寿星点菜。” “大家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路瑶说。 菜单转了一圈,点了七八个菜。等菜的时候,张婷和李雯开始活跃气氛。 “瑶瑶,许个愿呗,今天过生日有什么愿望?”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路瑶笑着说,但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林平知。 “那不说愿望,说说规划。大二了,对未来有什么想法?” 路瑶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先把学习搞好,这学期不能再挂科了。然后……多学点有用的东西。阙阙和柒月都在做事,我也不能落后。” “做什么事?”李雯好奇地问。 “阙阙在帮平知做市场分析,柒月在做信息化方案,都很厉害。”路瑶说,“我虽然不懂那些,但可以学。周末在图书馆打工,也能锻炼自己。” “在图书馆打工?辛苦吗?” “不辛苦,就是整理书籍,帮老师查资料。还能顺便看书,挺好的。”路瑶说着,看向林平知,“平知,你们店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稳步增长。”林平知说。 “那就好。”路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释然,“我以前不懂事,觉得你开店丢人。现在才知道,能踏实做事,能自己养活自己,才是真本事。” 这话说得坦诚,桌上安静了一瞬。张婷和李雯对视一眼,没接话。南宫阙低头喝茶,林柒月安静地听着。 “你能这么想,很好。”林平知说。 菜陆续上来了。水煮鱼、辣子鸡、毛血旺,红油鲜亮,香气扑鼻。路瑶特意点了两个不辣的菜,清炒虾仁和蒜蓉西兰花,放在林平知面前。 “平知,你吃这个,不辣。”她轻声说。 “谢谢。” “哎哟,瑶瑶好贴心。”张婷笑着打趣。 路瑶脸一红,没说话。 吃饭时,大家聊起了校园里的趣事。谁和谁在一起了,哪个教授讲课最催眠,食堂又出了什么黑暗料理。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对了,陈宇,听说你在上夜校?学的什么?”李波问。 “企业管理。”陈宇说,“想学点实际的东西。” “可以啊,宇哥现在这么上进。”李波竖起大拇指。 陈宇看了林平知一眼,说:“以前觉得靠家里就行,现在知道,得自己有能力。平知说得对,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林平知问。 “你没直接说,但你是这么做的。”陈宇说,“我看得出来。” 林平知没接话。南宫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笑意。 蛋糕端上来了。小巧的奶油蛋糕,上面写着“瑶瑶生日快乐”。路瑶关灯,点蜡烛,闭上眼睛许愿。烛光映着她的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许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一口气吹灭蜡烛。 “许了什么愿啊,这么久。”张婷问。 “秘密。”路瑶笑着,但眼眶有些泛红。 切蛋糕,分给大家。林平知接过一小块,奶油甜腻,但他还是慢慢吃完了。 “平知,谢谢你今天能来。”路瑶坐到他旁边,声音很低,“还有,谢谢你送的礼物。书我很喜欢,会好好看的。” “喜欢就好。” “我……”路瑶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更低了,“我想跟你道歉。为以前所有的事。我知道道歉没用,但我想说,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因为虚荣伤害你,不该用那种幼稚的方式试探你。对不起。” 她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 “都过去了。”林平知说。 “可在我心里过不去。”路瑶看着他,眼睛很亮,“平知,我不求你原谅,也不求你回头。我只希望……希望你不要讨厌我。我们……我们还能是朋友吗?” “我们一直是同学。” “只是同学吗?”路瑶的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没关系,同学也好。至少……至少我还能见到你,还能知道你好好的。” 她说完,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仪式,长长舒了口气,坐直身体,表情轻松了些。 “对了,我期中考试高数考了八十六分。”她笑着说,“虽然不高,但比上次进步了十几分。柒月帮我补的课,很有效。” “恭喜。”林平知说。 “我会继续努力的。”路瑶握了握拳,“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让你骄傲的人。” “你不需要让任何人骄傲,为自己努力就好。” “嗯,我懂。”路瑶点头,“但你还是会为我高兴的,对吧?” “会。” 路瑶笑了,那笑容很纯粹,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饭局散场时,已经八点多了。大家在校门口分开。路瑶的室友们先回宿舍,林柒月说要去图书馆还书,南宫阙和林平知、李波、陈宇一起往回走。 夜晚的风有点凉,梧桐叶在路灯下沙沙作响。 “路瑶今天挺真诚的。”李波说,“看来是真想通了。” “嗯。”林平知应了一声。 “平知,”南宫阙忽然开口,“你刚才说‘都过去了’,是真觉得过去了,还是只是安慰她?” 林平知沉默了几秒,说:“过去了。” “那就好。”南宫阙轻声说,“人总要向前看。路瑶在向前看,你也是。” 走到男生宿舍楼下,陈宇停下脚步。 “平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排斥我。”陈宇说,“我知道我以前很过分。但现在我想改变,想像你一样,靠自己做出点什么。” “你会做到的。”林平知说。 “嗯,我会努力。”陈宇点头,转身上楼。 李波拍拍林平知的肩膀:“我先上去了,你们聊。” 宿舍楼下只剩下林平知和南宫阙。路灯昏黄,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阙阙,”林平知说,“你今天好像话不多。” “在听,在想。”南宫阙微笑,“平知,我发现你有个特点——你总是很平静,好像没什么能让你情绪波动。路瑶道歉时是,陈宇道谢时也是。你心里真的没有波澜吗?” “有,只是不想表现出来。” “为什么?” “因为情绪解决不了问题。”林平知说,“路瑶的愧疚,陈宇的转变,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我能做的,就是接受,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这样……不累吗?” “累,但习惯了。”林平知顿了顿,“阙阙,谢谢你。” “又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北京陪我,谢谢你现在站在这里陪我说话。”林平知说,“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南宫阙看着他,眼神温柔:“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平知,你身边有很多人,只是你习惯了一个人扛。试着依赖一下别人,没关系的。” “我试试。” “嗯,慢慢来。”南宫阙说,“那我回去了,晚安。” “晚安。” 看着南宫阙走远,林平知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李波和陈宇的房间里亮着灯,王海的房间是暗的。 他想起了重生前那些孤独的夜晚,一个人加班到深夜,回到租住的小屋,连灯都懒得开。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要守护的人,有了并肩同行的人,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路瑶的道歉,陈宇的改变,南宫阙的理解,林柒月的温柔,许莲花的守候……这些一点一滴,像细流汇成江河,在他心里缓缓流淌。 他深吸一口凉凉的夜风,走进宿舍楼。 上楼时,手机震了一下。是路瑶发来的信息。 “平知,今天真的很开心。我会记住这个生日的,也会记住你对我说的话。晚安。” 林平知回复:“晚安。” 又一条信息进来,是林柒月。 “平知,我查到你上次问的那个数据了,发你邮箱了。另外,路瑶今天真的成长了很多,替她高兴。晚安。” “谢谢,晚安。” 第二十八章 奶奶老毛病犯了 周四早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林平知在闹钟响起的前一分钟准时醒来,按掉闹钟,轻手轻脚下床。宿舍里很安静,李波还在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王海的床帘拉着,陈宇的床铺已经空了——昨晚他说今天早上有专业课,要提前去图书馆预习。 洗漱完,林平知换上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背起书包。出门前,他看了眼手机,有条未读短信,是许莲花凌晨五点发来的。 “平知,奶奶昨晚咳得厉害,我今早带她去县医院看看。你别担心,厂里我已经安排好了。” 林平知脚步一顿,立刻拨通电话。铃声响了几声才接起。 “姐,奶奶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许莲花压低的声音:“在医院等着做检查呢,医生说可能是老慢支犯了,天冷了容易复发。已经开药了,你别急,医生说没大事。” “我周末回去。” “你别跑,这么远,来回折腾。有我在呢,你放心。”许莲花声音温和但坚定,“你好好上课,奶奶就是怕你担心,不让我告诉你。我这是偷偷给你发的信息。” “姐,辛苦你了。” “辛苦啥,应该的。”许莲花顿了顿,“对了,路瑶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期中考试考得不错,高数上了九十。她说要谢谢你,我说谢什么,是你自己努力。” “嗯,她最近确实用功。” “那孩子,变了个人似的。”许莲花感慨,“行了,不说了,医生叫号了。你别担心,有事我给你电话。” “好,姐,钱不够就跟我说。” “知道,挂了啊。” 挂了电话,林平知站在宿舍楼门口,深深吸了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十月底的早晨,天空是灰蓝色的,远处的教学楼亮着零星几盏灯。校园广播还没开始,只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 他想起前世,奶奶就是因为慢性支气管炎没得到及时控制,后来发展成肺心病。那时候他在外地打工,接到电话赶回去时,奶奶已经住进ICU,一天后就走了。那是他前辈子最大的遗憾之一。 这一世,他每个月按时给家里寄钱,叮嘱许莲花带奶奶定期检查,买好药。但疾病这东西,不是说防就能完全防住的。 “林平知?”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林平知转身,看到林柒月背着书包站在晨光里。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配深色长裤,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露出干净的脸庞。 “早。”林平知说。 “早。”林柒月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你也这么早?” “习惯了。你去图书馆?” “嗯,占个位子。今天上午没课,想把王教授那个助眠产品的市场分析报告写完。”林柒月说着,看了眼林平知,“你看起来……有点担心?” “奶奶身体不舒服,在医院检查。” “严重吗?”林柒月立刻问,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心。 “老毛病,支气管炎。应该没大事。” “那就好。”林柒月轻声说,“我爷爷也有老慢支,天气一冷就咳。我妈妈每天给他熬梨水,效果还不错。你要不要试试?” “怎么熬?” “很简单,雪梨去核,加川贝、冰糖,隔水蒸。我妈妈每周做两次,爷爷说喝了舒服很多。”林柒月说得很仔细,“我回头发你具体做法。” “好,谢谢你。” “不用谢。”林柒月微笑,“奶奶会好起来的,你别太担心。” 两人一起往图书馆走。清晨的校园很安静,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走到图书馆前的广场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从楼宇间透出来,给一切都镀上柔和的淡金色。 “林平知,”林柒月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像背着很重的东西在走。” 林平知脚步微顿。 “我观察过你。”林柒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清晨的宁静,“你走路总是很快,很稳,但肩膀有点紧绷。你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但眼神深处好像藏着很多事。你才大一,可给人的感觉……很沉稳,很累。” “可能是我长得老成。”林平知说。 林柒月笑了:“不是长相,是气质。阙阙也说过,她说你像活了两辈子的人,什么都懂,什么都看得透。” “她夸张了。” “也许吧。”林柒月停下脚步,看着林平知,“我只是想说,如果你觉得累,可以稍微放松一点。你身边……其实有很多人愿意帮你分担。路瑶,阙阙,我,许姐,甚至陈宇。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 林平知看着她。晨光里,她的眼睛很清澈,眼神诚恳而温柔。 “谢谢。”他说。 “又说谢。”林柒月笑着摇头,“走吧,图书馆要开门了。” 到了图书馆,林柒月去二楼经济区,林平知去三楼社科区。两人在楼梯口分开。 “中午一起吃饭?”林柒月问,“我知道食堂新开了个窗口,做煲仔饭的,味道不错。” “好,十二点这里见。” “嗯,十二点见。” 林平知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书本。上午是两节专业课,下午要去店里。他看了眼手机,有条未读短信,是南宫阙发来的。 “平知,王教授女儿把助眠产品的包装设计最终稿发来了,我看了,很好。发你邮箱了,你有空看看。另外,苏阿姨说周末想请我们吃饭,聊点事,你有空吗?” 林平知回复:“设计稿我中午看。周末吃饭可以,时间地点定了告诉我。” 很快回复:“好。你今天声音听起来有点累,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 “那注意休息。中午一起吃饭?” “中午约了柒月,谈点事。晚上?” “晚上我有选修课。那就下次。” “好。” 放下手机,林平知翻开《微观经济学》课本。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是路瑶上次还给他的——他借她的笔记,她还回来时在里面夹了张纸条,写着“谢谢你的笔记,很有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他想起昨晚生日会上,路瑶道歉时泛红的眼眶。她说“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不要讨厌我”,语气那么小心翼翼,像是捧着易碎的瓷器。 重生前,他恨过她的虚荣和动摇,恨她因为“面子”放弃他们的感情。但这一世,看着她笨拙而努力地改变,那些恨意不知不觉淡了。不是原谅,而是觉得没必要了——每个人都有成长的过程,有些人走得快,有些人走得慢,有些人会迷路,有些人会回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路瑶。 “平知,早安。今天天气有点冷,记得加衣服。我早上去图书馆,看到你了,和柒月一起。你们聊得很开心吧?柒月人很好,温柔又聪明。希望没有打扰你,就是……想说声早安。” 林平知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回复:“早安。你也注意保暖。” 几乎是秒回:“嗯!我会的!我去上课了,再见!” 放下手机,林平知望向窗外。天色完全亮了,校园里人多了起来,自行车铃声,学生的说笑声,远处操场晨练的哨声。一切生机勃勃,充满希望。 上午的专业课是《货币银行学》,在综合楼的大教室。林平知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习惯性地往后排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平知,这里这里!” 前排的周婷转身朝他招手,她旁边有个空位。周围几个同学看过来,眼神有些微妙。 林平知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谢谢你能来。”周婷笑着说,压低声音,“上次课程展示我们组拿了第一,多亏你的数据支持。今晚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感谢。” “不用,举手之劳。” “要的要的,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周婷很坚持,“学校后门新开了家火锅店,据说很好吃。就我们俩,聊聊天,不耽误你时间。” 林平知看着她。周婷长相清秀,性格开朗,是班里的活跃分子。她对他的好感很明显,但表达得很得体,不让人反感。 “我晚上有事。”林平知说。 “那就明天,或者后天,看你方便。”周婷很执着。 “我最近都比较忙,抱歉。” 周婷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那就等你有空。对了,下周院里有个讲座,请的是银行业的专家,你要不要去听?我有两张票。” “我看看吧,如果有空就去。” “好,那我把票留着。”周婷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听说你和路瑶是高中同学?” “嗯。” “她最近变化好大,以前挺爱玩的,现在天天泡图书馆。你们……还联系吗?” “偶尔。” “哦。”周婷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坐好。 上课铃响了。教授走上讲台,打开PPT。教室里安静下来。 林平知翻开笔记本,但思绪有些飘。他想起路瑶,想起南宫阙,想起林柒月,想起周婷。这些女孩,都以不同的方式,出现在他重生的生活里。 路瑶是青春的遗憾与和解,南宫阙是灵魂的共鸣与救赎,林柒月是温柔的陪伴与支持,周婷是青春里正常的、健康的、不带负担的好感。 而许莲花,是家,是来处,是无论走多远都要回去的地方。 “林平知。” 教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到。” “说说你对当前货币政策传导机制的看法。” 林平知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回答。他的声音平稳清晰,观点明确,引用了几个最新的经济数据。教授听着,不时点头。 坐下时,周婷小声说:“你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刚好看到过相关报道。”林平知说。 “谦虚。”周婷笑了笑,继续记笔记。 下课后,林平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周婷跟在他身边走出教室。 “林平知,你真的不考虑一起吃饭吗?”她问得很直接,但眼神干净,“我就是觉得和你聊天能学到很多东西,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林平知说,“但我最近真的比较忙。等有空吧。” “好,那我等你。”周婷笑着挥手,“再见。” “再见。” 林平知往食堂走。路上收到许莲花的短信:“检查结果出来了,就是老慢支急性发作,没大事。开了药,挂完水就能回家了。奶奶让你别担心,好好上课。” 他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回复:“好,周末我回去看奶奶。” “别折腾,好好休息。奶奶说了,你要是敢逃课回来,她就不理你了。” 林平知看着短信,笑了。这确实是奶奶会说的话。 走到食堂,林柒月已经在约定的地方等着了。看到他来,她笑着招招手。 “等很久了?”林平知问。 “刚到。走,去煲仔饭窗口,听说去晚了要排队。” 两人走到新开的窗口,果然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排队时,林柒月说:“我上午把市场分析报告写完了,发你邮箱了。主要结论是,助眠类产品在年轻人中确实有需求,但大家最担心的是安全性和依赖性。如果我们能做出口感好、成分天然、效果温和的产品,应该有机会。” “嗯,王教授的思路是对的,药食同源,安全性高。” “包装设计我看了,王悦很有才华,那个月光渐变的设计很有质感。”林柒月说,“不过成本会高一些,一个盒子大概要一块五左右。” “值得,包装是产品的一部分。”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柒月点头,“对了,我舅舅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说他们厂里最近在试产一种新的益生菌酸奶,问我们要不要拿点样品尝尝,看有没有合作可能。” “可以尝尝,但酸奶和我们现在的产品线不太搭,先不急着扩展。” “嗯,我也是这么回复的。”林柒月说,“我就是觉得,现在找我们谈合作的人越来越多了,是好事,但也要谨慎。” “你说得对。” 排到他们了。两人点了两份腊味煲仔饭,找位置坐下。食堂里人声鼎沸,充满了青春的气息。 “林平知,”林柒月吃了口饭,轻声说,“我上午在图书馆,看到路瑶了。她坐在你常坐的那个位置,看了一上午书,很认真。” “嗯,她最近很用功。” “她看的是你上次借她的那本《国富论》。”林柒月说,“上面有你的笔记,她看得很仔细,还自己做了很多标注。” 林平知动作一顿。 “我没别的意思。”林柒月赶紧说,“就是觉得……她真的很在意你说的话。你说要多读书,她就真的去读了。你说要靠自己,她就去打工,去努力学习。她在用她的方式,向你证明她在改变。” “我知道。” “那你……”林柒月欲言又止。 “我现在不想谈感情的事。”林平知说,“路瑶也好,别人也好,我现在没这个心思。”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柒月脸微微泛红,“我就是觉得,你有时候太封闭自己了。其实……其实有人关心你,是好事。你不用推开所有人。” “我没有推开所有人。”林平知看着她,“你不是在这里吗?” 林柒月愣住,然后笑了:“嗯,我在这里。” 吃完饭,两人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在岔路口分开时,林柒月说:“平知,如果累了,就休息一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谢谢,你也是。” 回到宿舍,李波在睡午觉,王海在玩电脑。陈宇的床上放着几本新书,《生产运作管理》《质量管理学》。 林平知洗了把脸,躺在床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南宫阙。 “平知,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刚吃完。下午没课,我去店里看看。你要来吗?” “我下午有课,下课过去。” “好,那我等你。对了,苏阿姨说周末吃饭,主要是想介绍几个人给我们认识,说是做投资的。你觉得我们要去吗?” “去听听吧,多认识人没坏处。” “嗯,我也这么想。那周末见。” “周末见。” 第二十九章唐薇 下午的选修课是《中国近现代经济史》,在文学院的老教学楼。教室不大,能坐四五十人,木质桌椅被岁月磨得光滑,窗外的梧桐树枝叶几乎要探进窗来。 林平知到得早,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能看到整个教室,也能看到窗外的梧桐和远处操场的一角。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桌上,光影斑驳。 学生们陆续进来。有同班的,也有别的专业的。周婷走进来,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想过来,但看到他旁边的位置已经有人坐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正在埋头看书。她犹豫了一下,在前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同学,这里有人吗?”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身旁响起。林平知抬头,看见一个短发女生站在旁边,手里抱着几本书,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没人,请坐。” “谢谢。”女生坐下,把书放在桌上。林平知瞥了一眼封面,《万历十五年》《乡土中国》,还有一本英文原版的《Economics》。 “你是经管院的?”女生主动搭话。 “嗯,经济学专业。你呢?” “历史系,大三。”女生微笑,“我叫唐薇。选修这门课是觉得经济史挺有意思的,想多了解点。” “林平知。” “我知道你。”唐薇说,“上次院里讲座,你提问很有水平。那个关于四万亿投资区域分配的问题,我印象很深。” 林平知有些意外。那场讲座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听众不少,他没想到会有人记得。 “我只是刚好对那个话题感兴趣。” “不只是刚好,你是做了功课的。”唐薇说得很肯定,“提问时引用的数据很具体,观点也很清晰。我后来查了,你引用的那个中部地区投资占比下降的数据,是去年年底才发布的。” 林平知看着她。唐薇长相清秀,短发利落,眼神敏锐,说话条理清晰。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你对经济也感兴趣?” “历史离不开经济。”唐薇说,“尤其是近现代史,经济因素是理解很多问题的关键。所以我选修了这门课,想从经济角度重新看一些历史事件。” “这个角度很好。” “谢谢。”唐薇笑了笑,翻开笔记本,“对了,听说你在做生意?” 这消息传得真快。林平知想。 “小生意,卖点家乡特产。” “谦虚了。我室友在你店里买过茯苓饼,说很好吃,包装也精致。”唐薇说,“能把传统的东西做得既有品质又有格调,不容易。” “谢谢。” 上课铃响了。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旧旧的保温杯。他是历史系的老教授,讲经济史很有名,据说出过好几本专著。 “同学们好。今天我们讲晚清洋务运动中的工业化尝试。”教授声音温和,不紧不慢,“先问个问题:为什么洋务运动最终失败了?有同学愿意说说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前排有几个人举手,教授点了一个男生。 “因为封建制度的束缚,官僚腐败,资金不足……” “说得对,但不够深入。”教授点头,“还有吗?” 周婷举手了:“我认为是因为缺乏系统的工业化战略,只学技术,不学制度,不改变生产关系。” “嗯,这个角度有意思。”教授看向她,“你叫什么名字?” “周婷,经管院大一。” “好,周婷同学说得对,制度是根本。但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市场。”教授在黑板上写下“市场”两个字,“洋务派办的企业,生产出来的产品卖给谁?当时中国有没有足够大的工业品市场?” 教室里安静下来。这个问题有些深了。 “林平知。”教授忽然点名。 林平知站起来。唐薇转头看他,眼神里有好奇。 “你说说看,当时的市场条件对洋务企业有什么影响?” 林平知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当时的中国市场有几个特点。第一,自然经济仍占主导,农民自给自足,对工业品需求有限。第二,外国商品通过不平等条约大量涌入,挤压了国产工业品的生存空间。第三,国内市场分割,运输成本高,难以形成规模经济。所以洋务企业生产出来的产品,要么质量不如洋货,要么价格没优势,要么根本找不到足够多的买家。没有市场,企业就难以持续,更谈不上技术升级和扩大再生产。” 教授听着,频频点头:“说得很好。请坐。” 林平知坐下。唐薇小声说:“厉害。这个角度我没想到。” “只是结合了一些经济学的常识。” “能把常识用对地方,就不简单。”唐薇说。 下课铃响时,教授说:“下周我们要讨论民国时期的民族工业发展。建议大家读一下《中国近代工业史资料》第一辑,图书馆有。另外,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做个小型研究,选一个具体的民族企业,分析它的兴衰。可以作为期末加分项。” 学生们陆续离开。唐薇收拾好东西,对林平知说:“你对民族工业有兴趣吗?要不要一起做这个研究?” “我最近比较忙,可能没时间。”林平知说。 “没关系,我就是问问。”唐薇微笑,“那先走了,下次课见。” “再见。” 周婷从前排走过来:“林平知,一起走吗?” “好。”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红砖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刚才回答得真好。”周婷说,“我完全没想到市场那个角度。” “教授引导得好。” “你总是这么谦虚。”周婷看了他一眼,“对了,周末有空吗?我们话剧社排了新戏,周末晚上演出,我有票,你要不要来看?” “周末有安排了,抱歉。” “哦,好吧。”周婷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下次。对了,唐薇学姐好像对你挺感兴趣的,她很少主动跟人说话。” “只是讨论课程。” “也许吧。”周婷笑了笑,没再深究,“那我先去图书馆了,再见。” “再见。” 看着周婷走远,林平知往宿舍走。路上接到许莲花的电话。 “平知,奶奶挂完水了,医生说情况稳定,让回家静养。我熬了梨水,奶奶喝了一碗,说舒服多了。” “那就好。药按时吃,别让她累着。” “我知道。对了,厂里今天出货一切正常,赵经理那批礼盒的原料都备齐了,下周可以开始生产。” “嗯,你安排就好。注意休息,别太累。” “我不累。倒是你,别光顾着忙,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奶奶念叨你呢,说你想吃什么,她给你做。” “我周末回去,想吃奶奶做的红烧肉。” “好,我跟奶奶说。那挂了,你忙吧。” 挂了电话,林平知心里踏实了些。走到宿舍楼下,他碰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陈宇。陈宇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书。 “平知,下课了?” “嗯。你去书店了?” “对,买了本《质量管理实务》,夜校老师推荐的。”陈宇说,“对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跟我妈说,我想认真学做生意。她让我问你,能不能让我周末去你店里帮忙,不要工资,就学学怎么经营。” 林平知看着他。陈宇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了以前的浮躁。 “店里现在不缺人。” “我知道,我不是要去当店员。”陈宇说,“我是想学学你怎么管理,怎么和顾客打交道,怎么控制成本。我可以打杂,整理货架,盘点库存,什么都行。我就是想看看,你是怎么把一个小店做起来的。” 林平知沉默了几秒,说:“周末早上八点到店里,先学理货。做得好,再学别的。” “好!谢谢!”陈宇眼睛亮了,“我一定好好学。” “别高兴太早,理货很枯燥,要细心,要耐心。” “我不怕枯燥,就怕学不到东西。” “嗯,那周末见。” “周末见!” 看着陈宇上楼,林平知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秋天的傍晚,风有些凉,但天空很干净,是那种澄澈的淡蓝色。 他想起了前世的陈宇。张扬,跋扈,靠家里关系进了个好单位,整天混日子。后来家里出事,他一下垮了,整天酗酒,三十多岁就一身病。 这一世,好像很多东西都在改变。路瑶在改变,陈宇在改变,他自己也在改变。 “平知?” 南宫阙从女生宿舍楼那边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风衣,长发披肩,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你怎么在这儿?” “刚从店里回来,想把这个给你。”南宫阙递过文件夹,“王悦把包装设计的打样寄来了,我拿了一个样品,你看看实物效果。” 林平知接过。是个小小的硬纸盒,淡紫色的月光渐变设计,上面印着“安眠”两个娟秀的字,角落里有个小小的月亮图案。盒子做工精致,质感很好。 “很漂亮。” “王悦确实很有才华。”南宫阙说,“她说如果我们满意,就可以批量生产了。价格谈好了,一个盒子一块二,比预期低。” “好,你定就行。” “嗯。”南宫阙看着他,“你看起来有点累,没事吧?” “没事,就是今天课多。” “那你早点休息。”南宫阙顿了顿,“周末吃饭,苏阿姨定在周六晚上六点,在‘江南春’。她说要介绍几个做投资的朋友给我们认识,让我们准备一下。” “好,我知道了。” “那……我上去了。” “嗯,再见。” “再见。” 南宫阙转身上楼。林平知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拿着那个淡紫色的盒子。月光渐变的设计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把盒子放进书包,走进宿舍楼。楼道里有男生在唱歌,跑调的《死了都要爱》;有宿舍在打游戏,传来激烈的键盘声;有女生在楼下喊某个名字,清脆响亮。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这些气息,构成了2009年秋天的大学校园。平凡,真实,鲜活。 回到宿舍,李波在睡觉,王海在看书,陈宇在整理新买的书。一切如常。 林平知洗了把脸,坐在桌前,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几封未读邮件——林柒月发来的市场分析报告,王教授发来的配方调整说明,刘教授推荐的一篇论文,还有一封陌生邮件,标题是“关于合作意向的咨询”。 他点开最后一封。是一家本地的连锁超市发来的,说看到了他们的产品,想谈进场合作。邮件写得很正式,留了联系电话和联系人。 林平知回复了邮件,约了下周三面谈。然后打开林柒月的报告,仔细看了起来。 报告很详细,数据充分,分析到位。结论是助眠产品在22-30岁的白领和大学生中有明确需求,但他们对产品的安全性、有效性、口感都有较高要求。建议先小范围试销,收集反馈,再决定是否大规模推广。 报告最后,林柒月加了一行备注:“平知,这是我做的第一份正式市场分析报告,可能有不足,请多指教。另外,我查了资料,助眠类产品如果要做功能性宣称,需要很复杂的审批。王教授的思路——做药食同源的普通食品,是明智的。” 林平知回复:“报告很专业,分析到位。就按这个思路推进。辛苦。” 放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奶奶的病,陈宇的请求,唐薇的搭话,周婷的邀请,南宫阙送来的样品,林柒月的报告,超市的合作意向。 每件事都不大,但每件事都在向前推进。像溪流汇入江河,虽然缓慢,但方向明确。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宿舍楼里的声音更嘈杂了——打水的,洗漱的,聊天的,唱歌的。 李波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几点了?” “六点半。”王海说。 “我靠,睡了这么久。平知,吃饭去?” “好。” 三人一起下楼。食堂里人声鼎沸,灯火通明。打饭的队伍排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 林平知打了份简单的套餐——米饭,青椒肉丝,炒青菜,番茄蛋汤。找了个位置坐下,慢慢吃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路瑶。 “平知,吃饭了吗?我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很好的书,《乔布斯传》,你要看吗?我可以借你。” “不用,你看吧。吃饭了吗?” “还没,一会儿去吃。今天看了你笔记里关于边际效用递减的那部分,有点不懂,能找时间问你吗?” “明天下午我没课,图书馆见。” “好!那明天见!你好好吃饭,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林平知继续吃饭。青椒肉丝有点咸,青菜炒得有点老,番茄蛋汤很淡。很普通的食堂菜,但他吃得很认真。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三十多岁,经常忙到忘记吃饭,或者随便点个外卖应付。那时候觉得吃什么都不香,生活像赶场,匆匆忙忙,不知去向。 现在,坐在大学的食堂里,吃着普通的饭菜,听着周围学生的谈笑,他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很真实,很踏实。 也许重生最大的意义,不是赚多少钱,做成多大事,而是有机会重新体验一次这样的时光——在最好的年纪,在充满希望的校园里,有梦想,有朋友,有喜欢的人,有努力的方向。 这就够了。 吃完饭,三人回宿舍。路过操场时,看到很多人在夜跑。路灯下,一个个年轻的身影在奔跑,充满活力。 “平知,你跑步吗?”李波问。 “偶尔。” “那周末一起去跑?我最近胖了,得减肥。” “好。” 回到宿舍,洗漱,看书,处理邮件。十点半,林平知准时上床。 第三十章 偶遇唐薇 清晨六点半,图书馆三楼。 “平知。” 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他抬头,看见路瑶站在桌边,手里端着杯咖啡。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是淡淡的妆容,看起来清爽又有些拘谨。 “早。”林平知点头。 “给你带的。”她把咖啡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美式,不加糖。我记得你以前…现在应该也还喜欢吧?” 林平知看着那杯咖啡。纸杯上印着咖啡店的Logo,是她打工的地方。他确实喜欢美式,不加糖,这个习惯没变过。 “谢谢。”他说。 “不客气。”路瑶在他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没有挨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她从书包里拿出《高级英语》,翻开,但目光没落在书上,而是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分钟,路瑶小声问:“那个…昨天的笔记,能借我看看吗?老师讲得太快了,我没记全。” 林平知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递过去。字迹工整清晰,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路瑶接过去,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 “你的字…还是这么好看。”她说,说完又觉得不妥,赶紧低头看笔记。 林平知没接话,继续看书。他知道路瑶在努力——努力不靠近,不纠缠,但又忍不住想有交集。这种笨拙的试探,他看在眼里,不拆穿,也不回应。 七点,图书馆的人渐渐多起来。周婷抱着书走过来,看见路瑶,脚步顿了顿,然后扬起笑容在路瑶旁边坐下。 “早啊平知!路瑶你也这么早?”周婷的声音清脆,打破了安静。 “早。”路瑶点头,没多说什么。 “平知,昨天老师留的那个案例分析,你做了吗?我有点不明白…”周婷自然地凑近,指着自己的笔记本。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林平知简单解释了几句。周婷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发梢扫过他的手臂,很轻。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点。 “懂了懂了,谢谢你!”周婷眼睛亮亮的,“对了,周末话剧社演出,你真的不来吗?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周末有事。”林平知说。 “哦…”周婷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下次!下次一定要来!” 路瑶一直低着头,假装看笔记,但林平知注意到,她翻页的动作很慢,很久没翻一页。 八点,林柒月来了。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在离林平知两个位置的地方坐下,没有打招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从包里拿出保温盒,推到他面前。 “什么?”林平知问。 “小米粥,早上煮多了。”林柒月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别人,“你胃不好,少喝咖啡。” 路瑶和周婷同时看过来。周婷眼神探究,路瑶眼神复杂。 林平知打开保温盒,热气冒出来,是熬得很稠的小米粥,上面撒了点枸杞。他尝了一口,温度刚好,软糯香甜。 “谢谢。”他说。 “不客气。”林柒月低头看书,耳朵有点红。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这张桌子周围的气氛很微妙。路瑶偶尔问问题,周婷找话题聊天,林柒月安静地坐着,只是偶尔会在林平知水杯空了时,起身接水“顺便”帮他接满。 九点半,唐雨薇来了。她今天剪了短发,看起来更利落,手里拿着两本书。 “林平知,早。”她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本《中国经济史论稿》推过来,“你要的这本书,图书馆只剩这一本了,我借到了。下周三前还就行。” “谢谢。”林平知接过书。 “上次你说的那个论点,我查了资料,觉得可以从这个角度补充…”唐雨薇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两人低声讨论起来,语速很快,涉及很多专业术语。 路瑶和周婷插不上话,只能听着。林柒月安静地整理笔记,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眼神平静。 讨论告一段落,唐雨薇合上笔记本,笑了笑:“和你讨论总是有收获。对了,下个月有个经济史研讨会,你有兴趣吗?我可以弄到票。” “我看看时间。” “好,确定了告诉我。”唐雨薇起身,“我先去还书,中午一起吃饭?有几个问题还想请教。” “行。” 唐雨薇走后,周婷小声说:“唐学姐好厉害啊…” 路瑶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她想起以前,她和林平知在一起时,聊的都是食堂什么菜好吃,哪个老师的课容易过,周末去哪玩。她从没和他讨论过“经济史论点”,也从没看过他刚才那种专注的眼神——不是看她的那种温和,是发光的,有热度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离他好远。不是物理距离,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十点,林平知的手机震了。是许莲花。 “知知,奶奶说想你了,这周末回来吗?姐给你炖鸡汤。” 他回:“回。周六下午到。” “好,姐去买只老母鸡。” 放下手机,他继续看书。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书页上,把字染成淡金色。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他想起前世那些在写字楼加班的早晨,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气里有咖啡和焦虑的味道。现在坐在这里,身边是年轻的面孔,鼻尖是书页的墨香,手边是温热的小米粥。 重生的意义,大概就在这些瞬间。 “平知。” 路瑶又开口,声音很轻:“我…我申请了暑假去山区支教。通过了。” 林平知抬头看她。她的眼神很认真,带着点忐忑,像在等什么评价。 “恭喜。”他说。 “可能会去两个月,那边信号不好,可能…联系会少。”路瑶咬着嘴唇,“我就是想…想跟你说一声。” “注意安全。”林平知说,“有事打电话。” “嗯。”路瑶笑了,眼睛有点湿,“谢谢。” 周婷看看路瑶,又看看林平知,突然说:“路瑶你好勇敢啊,山区条件很苦吧?” “还好,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路瑶说。 “佩服佩服。”周婷竖起大拇指,然后转头看林平知,“平知,你暑假有什么计划?要不要跟我去云南玩?我爸妈在那有度假别墅…” “我有安排。”林平知说。 “哦…”周婷撇撇嘴,但没纠缠。 林柒月一直没说话,只是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撕下来,推到林平知面前。字迹秀气: “支教要带常用药,我有个清单,晚点发你。” 林平知点头。 中午,四个人一起往食堂走。路瑶和林柒月走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周婷跟在林平知身边,叽叽喳喳讲话剧社的趣事。 “你知道吗,演罗密欧那个学长,排练时忘词,居然现场编,笑死我了…” 林平知听着,偶尔“嗯”一声。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梧桐叶快掉光了,枝干在蓝天下画出简洁的线条。 快到食堂时,他们碰到了陈宇。他一个人,穿着普通的运动服,背着书包,看见他们,愣了下,然后点头:“平知哥,路瑶姐,柒月姐,周婷。” 声音有点生硬,但很礼貌。 “陈宇?”周婷惊讶,“你也去食堂?” “嗯。”陈宇点头,没多说什么,快步走了进去。 “他变化好大…”周婷小声说,“以前可嚣张了,现在居然会叫人‘姐’。” 路瑶看着陈宇的背影,轻声说:“人都是会变的。” “也是。”周婷耸耸肩。 打好饭,五人找了张圆桌坐下。陈宇本来想坐旁边,被周婷拉过来:“坐这儿坐这儿,人多热闹。” 陈宇有点拘谨地坐下,低头吃饭。 “陈宇,你最近在干嘛?好久没见你打球了。”周婷问。 “上课,看书。”陈宇说,“没什么。” “可以啊,转性了。” 陈宇没接话,快速吃完饭,起身:“我吃完了,先走了。平知哥,下午图书馆?” “嗯,老位置。” “好。”陈宇走了,背影挺直,但有些孤单。 “他现在…”路瑶欲言又止。 “在学。”林平知简单说。 吃完饭,路瑶要去咖啡店上班,周婷有社团活动,林柒月要去实验室。四人分开,林平知回图书馆。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上投出长长的光斑。他翻开唐雨薇借的那本《中国经济史论稿》,在借阅卡上看到之前借阅者的名字——唐雨薇,周明,李教授…都是熟悉的名字。这本在图书馆很少有人问津的书,在这些爱书人手中流转,像一场沉默的对话。 他看了几页,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林平知同学你好,我是校报编辑部的,想约你做个采访。听说你上学期绩点全院第一,能分享下学习经验吗?” 他回:“抱歉,不方便。” “那简单几个问题可以吗?十分钟就好!” “抱歉。” 放下手机,他继续看书。窗外有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远处操场传来打球的声音,模糊的,像另一个世界。 三点,唐雨薇回来了,在他对面坐下,递给他一个文件夹。 “研讨会的资料,我打印了一份给你。” “谢谢。”林平知接过,翻看。是很专业的学术会议,来的都是业内大牛。他知道其中几个名字,未来会在经济领域有很大影响。 “你有兴趣吗?”唐雨薇问。 “有。但我可能提不出什么有价值的问题。” “不用提问题,去听就好。”唐雨薇微笑,“有些东西,听了,看了,就是一种收获。” 林平知看着她。唐雨薇的眼睛很亮,眼神清澈,是那种真正热爱学术的人才会有的光。他突然想起前世,自己在职场沉浮多年后,早就失去了这种光。 “好,我去。”他说。 “那我帮你报名。”唐雨薇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发丝垂下来,她随手别到耳后,动作自然。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各自看书,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四点半,林平知收拾书包。 “走了?” “嗯,回趟店里。” “好,明天见。” 走出图书馆,夕阳正西下。天边是绚烂的晚霞,橙红紫金层层晕染,美得不真实。林平知站在台阶上,看了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他很少拍照,但这一刻想记录下来。 照片发在了只有许莲花和奶奶的家人群里。很快,许莲花回:“真好看。知知,晚上记得吃饭。” 奶奶回了个笑脸表情包,用得不熟练,但很认真。 他笑了笑,收起手机,往校外走。路过咖啡店时,他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看见路瑶正在做咖啡,动作熟练,神情专注。有个客人跟她说了什么,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到店里时,许莲花正在盘点库存。看见他,眼睛一亮:“知知来了!饿不饿?姐给你煮碗面?” “不饿,姐你忙你的。” “不忙不忙,快结束了。”许莲花一边清点一边说,“今天生意不错,那个芝麻丸卖完了,得补货。对了,柒月上午来送了粥,你喝了吗?” “喝了。姐你怎么知道是她送的?” “那保温盒我认识,她常拿来。”许莲花笑,“那孩子有心,知道你胃不好,变着花样给你做养胃的。今天小米粥,前天山药粥,大前天是南瓜粥…” 林平知没说话。他确实喝了,每天都喝,习惯了。 “知知,”许莲花放下本子,看着他,“柒月是个好姑娘。路瑶…也是个好姑娘,就是以前不懂事。还有那个唐姑娘,周姑娘…姐看你身边好姑娘多,是好事。但你要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姐…” “姐不多嘴,就是提一句。”许莲花拍拍他的手,“你还年轻,不着急。但别伤了人家的心,也别伤了自己的心。” “我知道。”林平知轻声说。 “知道就好。”许莲花笑了,“来,帮姐把这箱货搬进去。” 忙完店里的事,天已经黑了。林平知和许莲花一起吃了晚饭,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许莲花的手艺很好,面很劲道,汤很鲜。 “姐,周末我回去。”林平知说。 “好,姐给你炖鸡。”许莲花说,“奶奶最近老念叨你,说你想吃什么,她给你做。” “什么都行,奶奶做的都好吃。” “就你嘴甜。”许莲花笑,眼角的细纹很温柔。 吃完饭,林平知坐公交回学校。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车厢里人不多,有学生戴着耳机听歌,有上班族疲惫地靠着窗户。他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想起今天一天——图书馆的晨光,路瑶的咖啡,林柒月的粥,唐雨薇的研讨会邀请,周婷的叽叽喳喳,陈宇的拘谨,许莲花的叮嘱…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是他在2009年的,普通又不普通的一天。 到学校时,已经八点多了。他往宿舍走,路过女生宿舍楼,看见周婷在楼下和几个女生说笑,声音清脆。看见他,她挥手:“平知!回来啦!” 他点头。 “明天见!”周婷喊。 “明天见。” 走到宿舍楼下,他看见林柒月从图书馆方向走来。她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下,然后走过来。 “才回来?”她问。 “嗯,去店里了。你呢?” “在实验室。”林柒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这个…给你。是助消化的茶,我自己配的,不苦。” 林平知接过:“谢谢。” “不客气。”林柒月抿了抿嘴,“那…我上去了。” “嗯,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转身上楼,背影在灯光下很单薄。林平知握着那袋茶,闻到淡淡的花草香。 回到宿舍,李波在打游戏,王海在看书。陈宇的床铺很整齐,人不在。 “平知,陈宇现在真用功,天天泡图书馆。”李波说,“刚才回来拿了本书又走了。” “嗯。”林平知脱外套。 “你说他是不是装的?”王海突然开口。 林平知看他一眼:“装不装,时间会证明。” 王海不说话了,继续看书。 第三十一章 柒月对你很特别 第二天清晨,林平知在图书馆见到了林柒月。 她依旧坐在离他两个位置的地方,面前摊着本厚重的《微观经济学原理》,但今天她看起来有些不同——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没睡好?”林平知问。 林柒月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昨晚在实验室赶数据,睡得晚。没事。” 她说着,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手有些抖。水洒出来几滴,落在书页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动作有些慌乱。 林平知放下笔,起身去接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喝点热的。” 林柒月愣了下,然后低声说:“谢谢。” 接下来的半小时,林柒月看得很吃力。她翻页的速度很慢,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移,有时会盯着同一行看很久。她时不时揉揉太阳穴,眉头微蹙。 “哪里不懂?”林平知问。 “这个效用函数…”林柒月指着书上一段,“推导过程没看懂。” 林平知拿过她的书,看了眼页码,从自己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开始画图、列公式。他的讲解简洁清晰,每一步都交代清楚。林柒月听着,不时点头,但眼神还是有些涣散。 “柒月,”林平知停下笔,“你发烧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她说着,伸手去拿水杯,手碰到杯壁时缩了一下——那水是刚接的,很烫。 林平知起身:“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真的不用…”林柒月想站起来,但身体晃了下,又坐回去。 “别动。”林平知扶住她的肩,感觉到手掌下的温度确实偏高。他从她书包里找出校园卡,又收好她的书,装进自己书包。 “能走吗?” “能…”林柒月扶着桌子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 他们走出图书馆时,晨光正好。路瑶从食堂方向过来,看见他们,脚步顿住。她看见林平知扶着林柒月,动作自然但透着关心,林柒月脸色苍白地靠在他身边。 “怎么了?”路瑶问。 “柒月不舒服,我送她回宿舍。”林平知说。 “我帮忙。”路瑶放下刚买的早餐,走到林柒月另一边,扶住她的手臂。 三人往女生宿舍走。路瑶扶着林柒月左边,林平知在右边。林柒月低着头,脚步很慢,呼吸有些重。 “去医院看看?”路瑶问。 “不用,睡一觉就好。”林柒月声音很轻。 到宿舍楼下,宿管阿姨看了眼,没多问就放行了。林柒月住三楼,楼梯对她来说有些吃力,走到二楼时已经开始喘。 “我背你。”林平知说。 “不用,真的…” “上来。”他背对她蹲下。 林柒月犹豫了下,还是伏了上去。她很轻,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林平知站起身,稳步上楼。路瑶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到305门口,路瑶敲门。开门的是林柒月的室友,看见这架势,赶紧让开。 “柒月怎么了?” “有点发烧。”林平知把她放到床上,帮她脱了鞋,盖好被子。动作很自然,没有男女之防的尴尬,倒像照顾自家妹妹。 “我去买药。”路瑶说。 “不用,我书包里有。”林柒月轻声说,“在夹层,退烧药。” 路瑶翻出药,又去接了温水。林柒月坐起来,乖乖吃药,喝水。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刘海贴在皮肤上。 “我在这照顾她,你去上课吧。”路瑶对林平知说。 林平知看了眼时间,点头:“有事给我电话。” “嗯。” 他离开时,回头看了眼。林柒月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眼睛闭着,睫毛很长。路瑶坐在床边,轻轻整理她的被子。 上午的课是《宏观经济学》,周婷给他占了座。看见他,她挪了挪,让出位置。 “柒月怎么样了?”她小声问。 “你怎么知道?” “路瑶在宿舍群说了。”周婷拿出手机给他看,群里路瑶发了条消息:“柒月发烧,我请假照顾她。你们谁有课帮我请个假。” 下面一排回复:“收到”“柒月姐好好休息”“要帮忙吗”。 “严重吗?”周婷问。 “应该不严重,休息下就好。” “那就好。”周婷顿了顿,又说,“你刚才…背她上楼的?” 林平知看她一眼。 “路瑶在群里说的。”周婷解释,“她说你动作可自然了,柒月都没好意思拒绝。” “她走不动。”林平知简单说,翻开书。 周婷没再问,但整个上午,她看了他好几次,眼神里有探究,有好奇,还有一点点…羡慕? 中午下课,林平知没去食堂,直接去了校医院。买了退烧贴、体温计、一些常用药,又去超市买了蜂蜜、柠檬、生姜。然后去女生宿舍楼下,给路瑶发消息。 很快,路瑶下来。她换下了早上的衣服,穿了件简单的卫衣,头发松松扎着,看起来也有些疲惫。 “她睡了,烧退了些。”路瑶说,“刚喝了点粥,又睡了。” “这些给她。”林平知把袋子递过去。 路瑶接过,看了眼,笑了:“你想得真周到。柒月醒来肯定感动。” “应该的。”林平知说,“你吃饭了吗?” “还没,等下点外卖。” “先去吃,我在这等。有事我叫你。” “不用,我不饿…” “去吧。”林平知声音温和但不容拒绝,“吃完给我带份就行。” 路瑶看着他,最后点头:“好。你想吃什么?” “都行。” 路瑶走后,林平知在宿舍楼前的长椅上坐下。深秋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懒洋洋的。有女生进出宿舍,好奇地看他几眼。他低头看手机,处理几封邮件。 二十分钟后,路瑶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给你带了煲仔饭,腊味的。”她坐下,递给他一盒,“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谢谢。”林平知接过,打开,香气扑鼻。 两人坐在长椅上吃饭。周围有学生路过,有说有笑。远处的篮球场传来打球的声音。 “柒月经常这样吗?”林平知问。 “她身体不算太好,容易累,但不常生病。”路瑶说,“这次可能是最近太拼了,又要跟导师做项目,又要准备保研材料,还…” 她没说完,但林平知知道“还”后面是什么——还要每天早起去图书馆,还要变着花样给他煮养胃的粥。 “她太要强了。”路瑶轻声说,“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又不想麻烦别人。发烧了也不说,要不是今天在图书馆撑不住,估计就自己扛过去了。” 林平知沉默地吃饭。 “不过…”路瑶笑了笑,“她今天让你背她,我很意外。柒月很要面子的,以前体育课扭了脚,都是自己一瘸一拐去医务室,不让别人扶。” “是吗。” “嗯。”路瑶看着他,“平知,柒月对你…很特别。” 林平知没接话。 路瑶也不再说,低头吃饭。两人安静地吃完,收拾好饭盒。 “我上去了,你下午有课吗?”路瑶问。 “有,微观。” “那你去吧,柒月有我照顾。” “好,有事打电话。” “嗯。” 林平知去上课。下午的课他听得不太专心,脑子里时不时闪过林柒月苍白的脸,她伏在他背上时轻微的颤抖,她吃药时乖巧的样子。 下课后,唐雨薇在教室门口等他。 “柒月怎么样了?”她问。 “退烧了,在休息。” “那就好。”唐雨薇松了口气,“我刚从实验室过来,听她导师说她昨晚熬到凌晨三点。这孩子,太拼了。” “你知道她实验室在哪?” “嗯,我有时会去找她导师请教问题。”唐雨薇说,“柒月很厉害,她导师很器重她,给了她不少任务。但她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两人往图书馆走。唐雨薇今天穿了件卡其色的风衣,显得很知性。 “对了,研讨会的时间地点定了,我发你邮箱了。”她说,“你有邮箱吧?” “有。” “那我晚上发你。”唐雨薇顿了顿,“其实我有点意外,你会对经济史研讨会感兴趣。大部分本科生都更喜欢实操性的课程。” “多了解历史,才能看清未来。” “有道理。”唐雨薇笑了,“你说话总有种…超越年龄的透彻。” “可能书看多了。” “谦虚。”唐雨薇看他一眼,“对了,你和柒月…” “朋友。” “哦。”唐雨薇点头,没再问。 晚上,林平知在图书馆自习时,收到了路瑶的消息。 “柒月醒了,烧退了,精神好多了。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让她好好休息。” “她说你买的蜂蜜柠檬茶很好喝。” “喜欢就好。”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平知,柒月让我问你,明天早上还去图书馆吗?” “去。让她多休息,别来。” “我说了,她不肯,说要给你带山药粥,说对胃好。” 林平知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 “让她别折腾。我吃食堂就行。” “我说了,没用。她说山药都买好了。” 他叹了口气。 “那你告诉她,可以来,但必须多穿点,坐半小时就回去休息。” “好,我跟她说。” 放下手机,林平知看着窗外的夜色。图书馆灯火通明,座无虚席。这些年轻的面孔,在为了未来努力,在经历青春的各种滋味。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三十多岁了,生病了也是自己扛,没人问,没人管。现在,有人会因为他不按时吃饭而担心,有人会因为他胃不好而变着花样煮粥,有人会因为他一句话而乖乖吃药休息。 这种感觉,陌生,但温暖。 第二天清晨,林柒月果然来了。 她穿了件厚厚的米白色羽绒服,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她手里提着保温盒,看见他,眼睛弯了弯。 “早。” “早。”林平知接过保温盒,“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真的。”林柒月坐下,解下围巾,露出脸。确实比昨天好多了,有了血色。 “吃药了吗?” “吃了。”她乖乖回答,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罐子,“这个…给你。我自己配的养生茶,平时可以喝。” 林平知接过,打开闻了闻,是花草的清香。 “谢谢。” “不客气。”林柒月低头,从书包里拿出书,但没马上看,而是犹豫了下,轻声说,“昨天…谢谢你背我。” “应该的。” “还有…粥好喝吗?” “好喝。”林平知顿了顿,“以后别这么辛苦。身体要紧。” “嗯。”林柒月点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今天看得进去书了,偶尔有不懂的,会小声问他。他解答,她认真听,记笔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桌上,靠得很近。 八点半,周婷来了。看见林柒月,她惊讶:“柒月姐,你好了?” “好了。”林柒月微笑。 “那就好。”周婷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眼保温盒,“哟,又是爱心早餐?平知你好幸福。” 林平知没接话,林柒月脸红了。 “对了,周末话剧社演出,你真的不来啊?”周婷问林平知,“柒月姐,你也来嘛,可好看了!” “我周末要回家。”林平知说。 “啊…好吧。”周婷失望,但很快又振作,“那下次!下次一定要来!” 上午的时光安静流淌。林柒月坐了大概一个半小时,林平知让她回去休息。她听话地收拾东西,临走前小声说:“我下午在宿舍看书,你有事…可以找我。” “好。” 她走了,脚步轻快。周婷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林平知,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林平知头也不抬。 “没、没什么。”周婷赶紧低头看书。 中午,林平知收到了唐雨薇的消息。 “研讨会材料发你邮箱了,查收一下。另外,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下个月有篇论文要参加学术会议,需要做英文pre,我口语一般,能请你帮我练练吗?报酬你说。” “不用报酬。时间?” “你什么时候方便?” “晚上图书馆闭馆后,可以找间空教室。” “好!谢谢你!那今晚?” “可以。” “八点半,三教205?” “好。” 傍晚,林平知在食堂吃饭时,碰见了路瑶。她一个人,端着餐盘,看见他,走过来坐下。 “柒月好多了,下午还看了会儿书。”路瑶说,“她说你让她多休息,她就真休息了,可听话了。” “听话就好。” “平知,”路瑶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对柒月…” “朋友。”林平知打断她。 路瑶沉默了下,笑了:“好,朋友。那我也是朋友,对吧?” “嗯。” “那就好。”她重新拿起筷子,吃饭,但动作慢了很多,“我下个月去支教,那边真的信号不好,可能…联系不多。” “注意安全。” “嗯。你会…偶尔想起我吗?” “会。” 路瑶笑了,眼睛亮亮的:“那就够了。” 吃完饭,林平知去了图书馆。晚上八点,他收拾东西,去三教。205教室亮着灯,唐雨薇已经到了,正在黑板上写英文句子。 “来了?”她回头,笑了,“我提前来练练,怕丢人。” “不会。”林平知放下书包,“开始吧。” 唐雨薇的英文pre是关于晚清对外贸易结构的,专业性强,但她准备得很充分,逻辑清晰。只是口语确实有些生硬,发音有些中式。 林平知听完,给了几点建议,还纠正了几个发音。唐雨薇认真记下,又练了几遍。 “你英文真好,”她说,“发音很地道。” “以前练过。” “不只练过吧,这水平像在国外生活过。”唐雨薇好奇,“你出过国?” “没有。” “那更厉害了。”唐雨薇赞叹,“对了,你毕业后打算出国吗?以你的能力,申请个好学校没问题。” “还没想好。” “哦。”唐雨薇没多问,继续练习。 练到九点半,唐雨薇说:“差不多了,谢谢你。我请你喝东西吧?” “不用,应该的。” “要的,不然我过意不去。”唐雨薇坚持,“楼下咖啡店还开着,走吧。” 两人下楼。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咖啡店里人不多,他们点了两杯热牛奶,坐在靠窗的位置。 “其实,”唐雨薇捧着杯子,看着窗外,“我有时候会觉得,你不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 林平知没说话。 “你太沉稳了,想问题太透彻,好像什么都经历过一样。”唐雨薇转过头看他,“但你又确实只有十八九岁。很矛盾。” “可能只是性格使然。” “也许吧。”唐雨薇笑了,“不过和你相处很舒服,不用解释太多,你都能懂。” “谢谢。” “客气。”她喝了口牛奶,唇上留下一点奶渍,她没察觉,继续说,“研讨会你会准备问题吗?还是只听?” “先听,有问题再问。” “明智。”唐雨薇点头,“对了,你和柒月…” “朋友。” “哦。”她笑了,“你回答得真快。” “事实。” “嗯,我信。”唐雨薇看着窗外,“青春真好啊,有这么多可能。” 从咖啡店出来,已经十点了。唐雨薇住教师家属区,和他不同路。两人在路口分开。 “今晚谢谢你,平知。”唐雨薇说,“周末愉快。” “周末愉快。” 他往宿舍走。夜风很凉,他拉上外套拉链。手机震了下,是林柒月。 “睡了吗?” “还没,刚回宿舍。” “哦。今天谢谢你。周末回家路上小心。” “好。你早点休息,别看书太晚。” “嗯。晚安。” “晚安。” 到宿舍楼下,他看见周婷和几个话剧社的女生刚从校外回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像是道具。 “平知!”周婷看见他,跑过来,“我们刚采购完,周末演出要用。你真的不来啊?” “要回家。” “好吧…”周婷撅嘴,但很快又笑,“那你下周一定要来看我们排练!” “看时间。” “说定了!”周婷挥手,“晚安!” “晚安。” 回到宿舍,李波在打游戏,王海在睡觉。陈宇的床铺空着,桌上摊着本书,是《市场营销学》。 林平知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许莲花。 “知知,睡了吗?周末几点到?姐好准备饭。” “下午三点左右到。” “好,姐炖鸡。奶奶今天去赶集,买了你爱吃的草莓,可新鲜了。” “让奶奶别忙,我回去买就行。” “她乐意,你别管。早点睡,别熬夜。” “嗯,姐也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