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图书馆三楼。
“平知。”
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他抬头,看见路瑶站在桌边,手里端着杯咖啡。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是淡淡的妆容,看起来清爽又有些拘谨。
“早。”林平知点头。
“给你带的。”她把咖啡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美式,不加糖。我记得你以前…现在应该也还喜欢吧?”
林平知看着那杯咖啡。纸杯上印着咖啡店的Logo,是她打工的地方。他确实喜欢美式,不加糖,这个习惯没变过。
“谢谢。”他说。
“不客气。”路瑶在他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没有挨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她从书包里拿出《高级英语》,翻开,但目光没落在书上,而是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分钟,路瑶小声问:“那个…昨天的笔记,能借我看看吗?老师讲得太快了,我没记全。”
林平知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递过去。字迹工整清晰,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路瑶接过去,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
“你的字…还是这么好看。”她说,说完又觉得不妥,赶紧低头看笔记。
林平知没接话,继续看书。他知道路瑶在努力——努力不靠近,不纠缠,但又忍不住想有交集。这种笨拙的试探,他看在眼里,不拆穿,也不回应。
七点,图书馆的人渐渐多起来。周婷抱着书走过来,看见路瑶,脚步顿了顿,然后扬起笑容在路瑶旁边坐下。
“早啊平知!路瑶你也这么早?”周婷的声音清脆,打破了安静。
“早。”路瑶点头,没多说什么。
“平知,昨天老师留的那个案例分析,你做了吗?我有点不明白…”周婷自然地凑近,指着自己的笔记本。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林平知简单解释了几句。周婷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发梢扫过他的手臂,很轻。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点。
“懂了懂了,谢谢你!”周婷眼睛亮亮的,“对了,周末话剧社演出,你真的不来吗?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周末有事。”林平知说。
“哦…”周婷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下次!下次一定要来!”
路瑶一直低着头,假装看笔记,但林平知注意到,她翻页的动作很慢,很久没翻一页。
八点,林柒月来了。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在离林平知两个位置的地方坐下,没有打招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从包里拿出保温盒,推到他面前。
“什么?”林平知问。
“小米粥,早上煮多了。”林柒月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别人,“你胃不好,少喝咖啡。”
路瑶和周婷同时看过来。周婷眼神探究,路瑶眼神复杂。
林平知打开保温盒,热气冒出来,是熬得很稠的小米粥,上面撒了点枸杞。他尝了一口,温度刚好,软糯香甜。
“谢谢。”他说。
“不客气。”林柒月低头看书,耳朵有点红。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这张桌子周围的气氛很微妙。路瑶偶尔问问题,周婷找话题聊天,林柒月安静地坐着,只是偶尔会在林平知水杯空了时,起身接水“顺便”帮他接满。
九点半,唐雨薇来了。她今天剪了短发,看起来更利落,手里拿着两本书。
“林平知,早。”她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本《中国经济史论稿》推过来,“你要的这本书,图书馆只剩这一本了,我借到了。下周三前还就行。”
“谢谢。”林平知接过书。
“上次你说的那个论点,我查了资料,觉得可以从这个角度补充…”唐雨薇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两人低声讨论起来,语速很快,涉及很多专业术语。
路瑶和周婷插不上话,只能听着。林柒月安静地整理笔记,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眼神平静。
讨论告一段落,唐雨薇合上笔记本,笑了笑:“和你讨论总是有收获。对了,下个月有个经济史研讨会,你有兴趣吗?我可以弄到票。”
“我看看时间。”
“好,确定了告诉我。”唐雨薇起身,“我先去还书,中午一起吃饭?有几个问题还想请教。”
“行。”
唐雨薇走后,周婷小声说:“唐学姐好厉害啊…”
路瑶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她想起以前,她和林平知在一起时,聊的都是食堂什么菜好吃,哪个老师的课容易过,周末去哪玩。她从没和他讨论过“经济史论点”,也从没看过他刚才那种专注的眼神——不是看她的那种温和,是发光的,有热度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离他好远。不是物理距离,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十点,林平知的手机震了。是许莲花。
“知知,奶奶说想你了,这周末回来吗?姐给你炖鸡汤。”
他回:“回。周六下午到。”
“好,姐去买只老母鸡。”
放下手机,他继续看书。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书页上,把字染成淡金色。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他想起前世那些在写字楼加班的早晨,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气里有咖啡和焦虑的味道。现在坐在这里,身边是年轻的面孔,鼻尖是书页的墨香,手边是温热的小米粥。
重生的意义,大概就在这些瞬间。
“平知。”
路瑶又开口,声音很轻:“我…我申请了暑假去山区支教。通过了。”
林平知抬头看她。她的眼神很认真,带着点忐忑,像在等什么评价。
“恭喜。”他说。
“可能会去两个月,那边信号不好,可能…联系会少。”路瑶咬着嘴唇,“我就是想…想跟你说一声。”
“注意安全。”林平知说,“有事打电话。”
“嗯。”路瑶笑了,眼睛有点湿,“谢谢。”
周婷看看路瑶,又看看林平知,突然说:“路瑶你好勇敢啊,山区条件很苦吧?”
“还好,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路瑶说。
“佩服佩服。”周婷竖起大拇指,然后转头看林平知,“平知,你暑假有什么计划?要不要跟我去云南玩?我爸妈在那有度假别墅…”
“我有安排。”林平知说。
“哦…”周婷撇撇嘴,但没纠缠。
林柒月一直没说话,只是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撕下来,推到林平知面前。字迹秀气:
“支教要带常用药,我有个清单,晚点发你。”
林平知点头。
中午,四个人一起往食堂走。路瑶和林柒月走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周婷跟在林平知身边,叽叽喳喳讲话剧社的趣事。
“你知道吗,演罗密欧那个学长,排练时忘词,居然现场编,笑死我了…”
林平知听着,偶尔“嗯”一声。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梧桐叶快掉光了,枝干在蓝天下画出简洁的线条。
快到食堂时,他们碰到了陈宇。他一个人,穿着普通的运动服,背着书包,看见他们,愣了下,然后点头:“平知哥,路瑶姐,柒月姐,周婷。”
声音有点生硬,但很礼貌。
“陈宇?”周婷惊讶,“你也去食堂?”
“嗯。”陈宇点头,没多说什么,快步走了进去。
“他变化好大…”周婷小声说,“以前可嚣张了,现在居然会叫人‘姐’。”
路瑶看着陈宇的背影,轻声说:“人都是会变的。”
“也是。”周婷耸耸肩。
打好饭,五人找了张圆桌坐下。陈宇本来想坐旁边,被周婷拉过来:“坐这儿坐这儿,人多热闹。”
陈宇有点拘谨地坐下,低头吃饭。
“陈宇,你最近在干嘛?好久没见你打球了。”周婷问。
“上课,看书。”陈宇说,“没什么。”
“可以啊,转性了。”
陈宇没接话,快速吃完饭,起身:“我吃完了,先走了。平知哥,下午图书馆?”
“嗯,老位置。”
“好。”陈宇走了,背影挺直,但有些孤单。
“他现在…”路瑶欲言又止。
“在学。”林平知简单说。
吃完饭,路瑶要去咖啡店上班,周婷有社团活动,林柒月要去实验室。四人分开,林平知回图书馆。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上投出长长的光斑。他翻开唐雨薇借的那本《中国经济史论稿》,在借阅卡上看到之前借阅者的名字——唐雨薇,周明,李教授…都是熟悉的名字。这本在图书馆很少有人问津的书,在这些爱书人手中流转,像一场沉默的对话。
他看了几页,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林平知同学你好,我是校报编辑部的,想约你做个采访。听说你上学期绩点全院第一,能分享下学习经验吗?”
他回:“抱歉,不方便。”
“那简单几个问题可以吗?十分钟就好!”
“抱歉。”
放下手机,他继续看书。窗外有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远处操场传来打球的声音,模糊的,像另一个世界。
三点,唐雨薇回来了,在他对面坐下,递给他一个文件夹。
“研讨会的资料,我打印了一份给你。”
“谢谢。”林平知接过,翻看。是很专业的学术会议,来的都是业内大牛。他知道其中几个名字,未来会在经济领域有很大影响。
“你有兴趣吗?”唐雨薇问。
“有。但我可能提不出什么有价值的问题。”
“不用提问题,去听就好。”唐雨薇微笑,“有些东西,听了,看了,就是一种收获。”
林平知看着她。唐雨薇的眼睛很亮,眼神清澈,是那种真正热爱学术的人才会有的光。他突然想起前世,自己在职场沉浮多年后,早就失去了这种光。
“好,我去。”他说。
“那我帮你报名。”唐雨薇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发丝垂下来,她随手别到耳后,动作自然。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各自看书,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四点半,林平知收拾书包。
“走了?”
“嗯,回趟店里。”
“好,明天见。”
走出图书馆,夕阳正西下。天边是绚烂的晚霞,橙红紫金层层晕染,美得不真实。林平知站在台阶上,看了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他很少拍照,但这一刻想记录下来。
照片发在了只有许莲花和奶奶的家人群里。很快,许莲花回:“真好看。知知,晚上记得吃饭。”
奶奶回了个笑脸表情包,用得不熟练,但很认真。
他笑了笑,收起手机,往校外走。路过咖啡店时,他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看见路瑶正在做咖啡,动作熟练,神情专注。有个客人跟她说了什么,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到店里时,许莲花正在盘点库存。看见他,眼睛一亮:“知知来了!饿不饿?姐给你煮碗面?”
“不饿,姐你忙你的。”
“不忙不忙,快结束了。”许莲花一边清点一边说,“今天生意不错,那个芝麻丸卖完了,得补货。对了,柒月上午来送了粥,你喝了吗?”
“喝了。姐你怎么知道是她送的?”
“那保温盒我认识,她常拿来。”许莲花笑,“那孩子有心,知道你胃不好,变着花样给你做养胃的。今天小米粥,前天山药粥,大前天是南瓜粥…”
林平知没说话。他确实喝了,每天都喝,习惯了。
“知知,”许莲花放下本子,看着他,“柒月是个好姑娘。路瑶…也是个好姑娘,就是以前不懂事。还有那个唐姑娘,周姑娘…姐看你身边好姑娘多,是好事。但你要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姐…”
“姐不多嘴,就是提一句。”许莲花拍拍他的手,“你还年轻,不着急。但别伤了人家的心,也别伤了自己的心。”
“我知道。”林平知轻声说。
“知道就好。”许莲花笑了,“来,帮姐把这箱货搬进去。”
忙完店里的事,天已经黑了。林平知和许莲花一起吃了晚饭,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许莲花的手艺很好,面很劲道,汤很鲜。
“姐,周末我回去。”林平知说。
“好,姐给你炖鸡。”许莲花说,“奶奶最近老念叨你,说你想吃什么,她给你做。”
“什么都行,奶奶做的都好吃。”
“就你嘴甜。”许莲花笑,眼角的细纹很温柔。
吃完饭,林平知坐公交回学校。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车厢里人不多,有学生戴着耳机听歌,有上班族疲惫地靠着窗户。他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想起今天一天——图书馆的晨光,路瑶的咖啡,林柒月的粥,唐雨薇的研讨会邀请,周婷的叽叽喳喳,陈宇的拘谨,许莲花的叮嘱…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是他在2009年的,普通又不普通的一天。
到学校时,已经八点多了。他往宿舍走,路过女生宿舍楼,看见周婷在楼下和几个女生说笑,声音清脆。看见他,她挥手:“平知!回来啦!”
他点头。
“明天见!”周婷喊。
“明天见。”
走到宿舍楼下,他看见林柒月从图书馆方向走来。她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下,然后走过来。
“才回来?”她问。
“嗯,去店里了。你呢?”
“在实验室。”林柒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这个…给你。是助消化的茶,我自己配的,不苦。”
林平知接过:“谢谢。”
“不客气。”林柒月抿了抿嘴,“那…我上去了。”
“嗯,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转身上楼,背影在灯光下很单薄。林平知握着那袋茶,闻到淡淡的花草香。
回到宿舍,李波在打游戏,王海在看书。陈宇的床铺很整齐,人不在。
“平知,陈宇现在真用功,天天泡图书馆。”李波说,“刚才回来拿了本书又走了。”
“嗯。”林平知脱外套。
“你说他是不是装的?”王海突然开口。
林平知看他一眼:“装不装,时间会证明。”
王海不说话了,继续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