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是很多年前的冬天,屋子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起了薄薄一层雾。他坐在小板凳上,两条腿还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爸爸蹲在他面前,笑着问:“小白想要什么样子的蛋糕?”
沈逾白眼睛亮得发烫,像把所有愿望都攥在掌心里,急急地说:“草莓的。要好多好多草莓的!”
父亲笑出声来,把他一把抱起来,稳稳托在臂弯里,额头抵了抵他的额头说:
“好。”
“给我们小白,好多好多草莓的。”
那一瞬间太幸福了。
突然“砰” 地一声巨响。
沈逾白被狠狠往后掀了一下,冷风灌进来,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和刺耳的刹车声。
下一秒又像被什么推着往前跑。
脚底像踩在水里,怎么跑都跑不快。喉咙里堵着一团棉,明明想喊“爸爸”,声音却出不来,只剩下急促又破碎的喘息。
他跌跌撞撞冲过一片白得刺眼的灯光,冲过一地碎玻璃,冲过人群模糊的影子。
他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沈逾白的心脏猛地停住。
他知道那是他的爸爸。
熟悉的绝望涌出来,像很多年前一样,胸口被掏空,连哭都不会。
可他扑近一步,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穿。
——陆知衍。
怎么会是他。
怎么能是他。
沈逾白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发麻,四肢像突然失去了骨头,软得站不住。
他想跪下去,想伸手去碰,想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可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连声音都没有。
眼眶酸得要炸开,喉咙哽得发疼,可眼泪一滴都流不出来。他只是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喘气,却吸不进一口完整的空气。
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
“陆知衍……”
声音一出口就散了。
只剩胸口那团窒息一样的疼,一层层往上涌。
下一秒——
他猛地惊醒。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不知道是早上还是傍晚。
他躺在那儿,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全是冷汗,把病号服浸得透湿。
他盯着天花板,盯了三秒。
然后他慢慢转头。
床边有个人。
趴在床沿睡着了,头发有点乱。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沈逾白看着那只手。
看着那几根手指,指节分明,骨节突出,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疤。
是那天他砸台灯时划的。
他盯着那些疤,盯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浑身发抖。
他把手从陆知衍手里抽出来。
抬起手,伸过去,手指悬在陆知衍脸鼻子下停了一下。
温的。
有呼吸的。
沈逾白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继续摸,摸他的眉骨,摸他的眼窝,摸他的鼻梁,摸他的嘴唇。每摸一下,呼吸就乱一分。每摸一下,眼眶就热一分。
摸到下巴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住。
陆知衍动了。
他皱着眉,慢慢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的。可他的第一反应是往床上看,往沈逾白脸上看。
看见沈逾白醒着,看见他睁着眼睛,看见他的手还停在自己脸上——
陆知衍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只剩满脸惊喜。
沈逾白看着他,眼眶红透了,眼底全是水光,却一滴都没落下来。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陆知衍。”
陆知衍的喉结滚了一下。
“……嗯。”
沈逾白又叫了一声。
“陆知衍。”
“……嗯。”
沈逾白又叫了第三声。
“陆知衍。”
这一次,他的声音开始抖。
陆知衍终于动了。
他握住沈逾白贴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握得很紧,他低下头,把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贴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也哑了:
“在。”
“我在。”
沈逾白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下来。
*
陆知衍发现,沈逾白醒来之后变得格外黏人。
他只是起身去门口叫护士,对方都要伸手拽住他袖口,像确认什么一样,哑着嗓子喊他名字:
“陆知衍。”
陆知衍回头,看见那张还没恢复血色的脸,眼睛却亮得出奇,像把他当成唯一的锚。
陆知衍的心揪了一下。
他坐回去,握住那只抓着他袖口的手。
“嗯。”
沈逾白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确认什么。然后他松开手,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他去护士站拿东西,刚离开,
再回头,人已经顶着苍白的脸,慢慢穿过走廊找来。
叫他一声:“陆知衍。”
那声音很轻,像穿过无边无际只为了唤他一声。
那天之后,沈逾白更粘人了。
陆知衍去哪儿他跟哪儿。陆知衍坐在床边陪他,他要拉着他的手。陆知衍去倒水,他盯着门口数秒。陆知衍回来,他眼睛就亮了,叫一声“陆知衍”,像叫不够似的。
陆知衍应他。
“嗯。”
沈逾白就笑一下,把脸转开,假装没在笑。
一天叫几十次。
陆知衍应了几十次。
到后来护士都笑了:“陆先生,您男朋友叫您呢。”
陆知衍耳朵尖红了一点,没说话。
沈逾白在病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也红了。
可没过两分钟,他又抬起头,往门口看。
又找。
这天,医生把陆知衍单独叫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沈君陪着沈逾白。沈君拿着苹果,削皮才削到一半。
沈逾白就一直往门外看。
看一眼,又看一眼。
从安静,到眉心一点点拧起来,最后连手指都开始不安地攥着被角。
沈君注意到了,轻声问:“怎么了,小白?”
沈逾白只是下意识的回了声,“妈。”
又看了一眼门。
他开始数。一,二,三,四,五——
数到三十的时候,他坐不住了。
他掀开被子,脚踩到地上,往门口走。
沈君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苹果差点掉了。
“小白!你干什么?”
沈逾白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按在门把手上。
“我去找找他。”
“找谁?”
“陆知衍。”
沈君愣了一下:“他才出去没几分钟,一会儿就回来了,你急什么?”
沈逾白没回答。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十分亮堂,几个护士推着车走过,有病人慢慢散步,有家属拎着热水瓶来来去去。他站在门口,四下去看——
没有陆知衍
沈逾白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往前走,一步,两步,越走越快。
沈君追上来,拉住他的胳膊。
“小白!你怎么了?鞋都没穿!”
沈逾白回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慌乱。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抖,“陆知衍呢?”
沈君被他那眼神吓着了,声音软下来:“他一会儿就回来,真的,就是办个手续,你别急……”
“陆知衍呢?”
沈逾白又重复一遍,声音已经开始变了调。
他挣开沈君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了。
陆知衍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沓单子,低着头在看,走到一半觉得不对,抬头——
看见沈逾白光着脚站在走廊中间,脸色白得吓人,眼眶泛红,直直盯着他。
陆知衍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他快步走过去,弯腰就把人抱了起来。
“下来怎么不穿鞋?”
声音有点急有点凶。
沈逾白被他抱着,愣了一秒。
然后他抬手,搂住陆知衍的脖子。
眼睛亮亮的。
“陆知衍?”
陆知衍脚步顿了一下。
“……嗯。”
沈逾白又叫了一声:“陆知衍!”
这次声音扬起来了,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
陆知衍耳朵尖开始发烫。
他别开脸,抱着人往病房走,嘴上还在念叨:“脚这么凉,一会儿又该咳嗽了,医生说了不能受凉,你当耳边风——”
沈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她咳了一声。
“那个……我去外面透透气。”
说完就走了。
陆知衍耳朵更红了。
他把沈逾白放回床上,扯过被子盖住他的脚。
沈逾白坐在床上,仰着头看他。
眼睛还是亮亮的。
陆知衍被他看得受不了,伸手挡住他眼睛。
“别看了。”
沈逾白把他的手扒拉下来。
“陆知衍。”
“……嗯。”
“陆知衍。”
“……在。”
他跪坐在床上,身上还穿着病号服,肩膀瘦得厉害,眼神却很亮,亮得像把所有决心都攒在这一刻。
他仰头看着陆知衍,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散了一点。
老天爷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幸好。
幸好陆知衍没事。
他再也不要因为自己的别扭,把想说的话憋回去,把人推远。
沈逾白抬手,环住陆知衍的脖颈,拉近一点。
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喜欢你,陆知衍。”
陆知衍整个人僵住。
心口像被烫了一下,热得发疼。
沈逾白盯着他,眼睛红了一点,却笑得很乖:
“陆知衍。”
“我真的,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