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白脸色惨白,眼眶泛红,浑身都在抖,像一片风里的叶子,像下一秒就要碎掉。
他用力把他抱紧。
“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没有,你没事,你活着,你好好活着——”
沈逾白没再说话。
他只是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呼吸很浅,很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陆知衍抱着他。
抱得很紧。
直到沈逾白失去意识,陆知衍后悔了。
————
陆知衍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凌晨,沈逾白还没醒。
医生进进出出,护士换了一拨又一拨,说的都是同一句话: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抗拒苏醒,再等等。
陆知衍站在病房门口,隔着那扇玻璃窗,看着里面那张苍白的脸。
两天了。
沈逾白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
可陆知衍知道不是睡。睡着的人会翻身,会皱眉,会动一下手指。
沈逾白不会。他只是躺着,呼吸很浅,睫毛垂着,像把自己关在了什么地方,不愿意出来。
不愿意出来见他。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沉重,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
陆知衍还没来得及回头——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旁边踉了一步,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陆维钧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病房的方向,手指都在颤。
“我就说你不能逼他,不能逼他!因为他爸爸,他心理有阴影,你非要——”
他说不下去了。
陆知衍慢慢站稳,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指尖沾了一点血。他没说话,只是垂着眼。
“医生说什么?”陆维钧喘着粗气,“说他抗拒醒来?说他不愿意醒?”
他盯着陆知衍,眼眶泛红。
“你个畜生!我今天非要打死你——”
他抬手又要打,被身后跟来的助理拦住。陆维钧挣了两下,挣不开,最后只是指着陆知衍,声音抖得厉害:
“你知道他怎么进去的吗?你知道他是怎么被送进抢救室的吗?”
陆知衍没说话。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那晚他站在巷口,看着沈逾白一步一步走向那堆残骸。他看见他走到车旁边,看见他往车里看,看见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定在那里。
他叫了他一声。
沈逾白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陆知衍这辈子都忘不掉。
沈逾白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具行尸走肉。他冲过来摸他的脸,摸他的肩膀,摸他的手指。
那双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冷得像冰。
然后他跪下去。
跪下去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陆知衍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他脸色发灰。两天两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被那一巴掌扇破了皮,血已经凝住,暗红色的一小片。
“你知道他为什么抗拒醒来吗?”
陆维钧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低得像压着什么东西。
“因为他最后看到的,是你那辆车被撞成废铁的样子。他以为你死了。他以为你死了,所以他也不想活了。”
陆知衍的呼吸顿住。
“他不想醒。”陆维钧一字一顿,“因为他醒过来,就要面对一个没有你的世界。”
陆知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起策划那扬车祸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他只想知道沈逾白到底在不在乎他。
他只是想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快死了,沈逾白会不会留下来。
可他没想到。
他没想到沈逾白会变成那样。
更没想到——
他抗拒醒来。
陆知衍低着头,肩膀动了动。
陆维钧看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他走近一步,叫了声。
“陆知衍?”
陆知衍没抬头。
他只是站着,垂着头,肩膀一点一点抖起来。
然后他开口。
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碎片:
“我不知道……”
陆维钧愣住了。
“我不知道他会这样。”陆知衍的声音断断续续,压着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他……我没想到……”
他顿住。
走廊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
久到陆维钧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陆知衍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眼泪,眼眶却是红的。他看着病房里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管子、那些仪器、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我没想到我对他这么重要。”
他顿了顿。
“我以为……他从来没有爱过我。”
陆维钧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儿子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疲惫,有血丝,有嘴角破掉的血痕。
可更多的是别的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碎了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那时候他问他,你想要什么。他说,我想要爸爸多陪陪我。
后来他不问了。
后来他什么都不要了。
后来他学会了一个人待着,学会了自己扛所有事,学会了不指望任何人。
可他偏偏遇见了沈逾白。
他偏偏爱了。
爱得不会爱,爱得不知道怎么留下,爱得只能用那种疯掉的方式去证明。
证明自己是被需要的,证明自己是被在意的,证明对方能为他留下。
再加上他妈妈…
陆维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自己儿子,看着那张像碎了一样的脸,看着他盯着病房里的那个人。
最后他叹了口气。
这时,沈君递过来一个本子。
封皮很旧,边角起了毛,像被人反复翻过,又被匆匆合上。
他认识,这是沈逾白的日记本。
陆知衍接过来,指腹碰到封面,忽然有点发烫。
“他写的。”沈君的声音很轻,“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算了。”
陆知衍没出声。
他把日记翻开。
第一页就是潦草的字,像写的人一边走一边骂,笔画飞得张牙舞爪——
“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狗比看什么看。”
陆知衍的指尖顿了一下。
第二页——
“终于得第一了。”
“那狗比怎么又追上来了,第一无望了。”
他喉结滚动。
再往后——
“这人怎么这么难接触。”
“给他笔记还不要,过分。”
“还把我删除了,呵呵傻狗。”
字里行间全是“狗比”“傻狗”,骂得理直气壮,像把自己撑得很凶。
可越翻下去,那些凶巴巴的词就越像一层薄薄的壳。
“怎么才能追上他,他跑得好快。”
“他总是走得很快。”
“我追不上。”
“算了。”
陆知衍的呼吸慢慢乱了。
他一页页翻,越翻越快,像要在那些碎碎念里找出某个证据。
写到后面,日记里开始出现更细小的东西:哪天他没来上课、哪天他在走廊里咳了一声、哪天他把衣领拉得很高,像怕冷。
再后来,字迹忽然变得安静。
写的人终于不骂了。
只剩下克制得几乎看不见的试探。
陆知衍翻到最后几页,指尖微微发抖。
“他好像很讨厌我。”
“可我好像有些喜欢他。”
陆知衍的视线停在“喜欢”两个字上,像被人狠狠掐住喉咙。
他很久没动。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他胸腔里突然失控的心跳。
原来他以为的“讨厌”,背后藏着那么多小心翼翼的追赶。
眼泪大滴大滴的落在纸页上,浸了一层又一层未说出的心事。
他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话: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君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回答,只轻轻叹了口气:
“从你们还小的时候。”
陆知衍的喉结滚了滚,像吞下一块烧红的铁。
他一直觉得自己理性到近乎冷酷,偏偏对沈逾白例外。
失忆时学会温柔,恢复记忆后却被“骗局”刺穿自尊。
他越爱越不敢信,越不敢信越想控制。
他最大的恐惧不是失去,而是醒来发现一切都是梦。
直到他亲手把梦推向噩梦。
他用试探、占有、强硬。
最终在一次自毁式的“证明”里,他看见自己的罪,把爱绑在灾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