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帝与钟皇后眼底最初的惊涛骇浪,终究在殿内丝竹雅乐与满殿朝臣的注视下缓缓平息。
文德帝深吸一口气,面上重归沉稳雍容,只轻轻一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示意魔域使者入席落座。
随着侍者依次布菜斟酒,这场关乎两国邦交的夜宴,才算正式拉开了帷幕。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婉转,朝臣与魔域使臣相互寒暄客套,笑语声与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一派表面祥和的景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气氛渐至酣热,太子赵嘉佑缓缓起身,亲自执起一只盛着琥珀色佳酿的白玉酒杯,步履沉稳地走到魔域使者之首——岚皋将军面前。
他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储君独有的温润与威仪,郑重地将酒杯举至齐眉,声音清朗,传遍大殿每一处角落:
“今日有幸得见岚皋将军风采,孤以此薄酒一杯,敬将军万里赴约。将军为天下苍生,为两国安宁,不辞万里远道而来,以赤诚之心共商和平大计,胸襟之广、担当之重,令孤由衷敬佩。愿此后世间烽烟不起,百姓安乐,山河无恙,两邦友谊长存。在此,敬将军,敬和平,敬来日四方安定、四海升平!”
一番场面话被赵嘉佑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恳切,全无半分虚浮。
岚皋闻言,脸上也适时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抬手举杯相应:“承蒙太子殿下厚爱,赐此佳酿,岚皋愧不敢当。此行本为两国修好、百姓安宁而来,绝非岚皋一人之功。愿从此干戈止息,山河永固,天下共享太平。岚皋借殿下吉言,在此回敬殿下一杯,祝大易国泰民安,国运昌隆!”
二人仰头饮尽杯中酒,相视一笑。
赵嘉佑心中暗自颔首:这位魔宫四将之首果然气度不凡,并非只知浴血厮杀的粗莽悍将,谈吐有度,沉稳有谋。
魔君麾下竟有如此人才,对大易而言,究竟是福是祸,一时竟难以论断。
与岚皋一番礼貌寒暄,稍稍拉近了几分情谊,赵嘉佑便执起新斟满的酒杯,向左轻移两步,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崇明身上。
“崇明将军,我敬你。”
这一次,他褪去了太子的矜贵与自称,改用“我”与“你”相称,语气随意了几分,却藏着更深的试探。
崇明心中如明镜一般,一眼便看穿了这位大易太子、他的前五哥的心思。
他面色沉静如水,不慌不忙地执起桌案上的青铜酒杯,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本就高大,一站起来便比赵嘉佑还要高出半头,肩宽腰窄,魁梧挺拔,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的沉肃与杀伐之气,与那位传闻中早逝的嘉宸六皇子的文弱清隽,判若两人。
赵嘉佑抬眼望着眼前这张与赵嘉宸一模一样的面容,心脏猛地一缩,可目光触及对方周身凛冽的气场、沉稳如岳的姿态,心底又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落差。
这气质,这风骨,分明与他记忆里的宸弟截然不同。
他缓缓将酒杯送至唇边,浅啜一口,思绪却在飞速盘旋:宸弟自小体弱,身上是否藏着什么隐秘的胎记、旧疤没有?若眼前之人真是他,又该如何寻得机会,细细查验?
敬完岚皋与崇明,赵嘉佑再无继续逗留的由头,他对着二人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要返回自己的席位。
可就在他脚步刚动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句熟悉至极的叮嘱。
“大哥,这酒水寒凉,莫要贪杯。”
短短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入赵嘉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脚步猛地一顿,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眼前的场景、语调、语气,与五六年前元日那夜惊人地重叠。那时天寒地冻,宫灯暖黄,他与宸弟在偏殿小酌,也是这般,宸弟带着几分担忧与不赞同,轻声劝他:“五哥,酒寒,少饮些。”
那声音,那语气,与此刻耳畔响起的,几乎分毫不差。
赵嘉佑几乎是下意识地猛然转身,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急切,可目光落处,却只见崇明微微蹙眉,一脸不赞同地看向身旁的岚皋,语气里带着兄弟间的真切关切。
一瞬间,所有的期盼与悸动,轰然碎裂。
他猛地回过神——大易早已收到密报,此次出使的岚皋与崇明,乃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兄弟。
崇明那一声“大哥”,唤的从不是他,而是他身旁的岚皋。
他不是宸弟。
从未是。
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与失落,在赵嘉佑眼底飞快闪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不过瞬息,他便收敛了所有情绪,重新戴上太子沉稳温和的面具,面色如常地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席位。
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被上座的钟皇后尽收眼底。她望着儿子强装平静的背影,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浓得化不开的痛惜与心疼,指尖悄然攥紧了袖中的丝帕。
这场承载着试探、思念与邦交的夜宴,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直至子夜时分才缓缓落幕。殿内文武百官、魔域使臣依次躬身告辞,鱼贯而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随着宫门缓缓闭合,喧嚣散尽,深宫重归沉寂,只剩下一地清冷灯火,映着无人言说的心事。
金銮大殿的朱红立柱巍峨矗立,鎏金铜炉中袅袅升起的龙涎香,本该是清贵宁和,却在赵嘉佑眼底凝出化不开的浓愁。
他僵立在殿中玉阶之下,眼睁睁看着岚皋与崇明并肩相携,衣袂相贴着转身离去,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大殿幽深的出口,彻底脱离了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像是有千万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口,赵嘉佑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的悲伤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失而复得又再度落空的怅惘,是近在咫尺却咫尺天涯的无力,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涩意。
身后环佩叮当,衣料摩擦的轻柔声响渐近,钟皇后一身雍容凤袍,正要起驾返回后宫。她侧目瞥见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眸中掠过一丝心疼与无奈,终究柔声开口,叫住了怔立的少年:“佑儿,陪母后一程吧。”
赵嘉佑猛地回神,强自将翻涌在胸腔里的满腔心绪狠狠压下,敛去眼底所有外露的悲戚,重新换上皇子该有的恭谨与沉静,垂首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母后。”
另一边,岚皋自始至终紧攥着崇明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像是要将人牢牢护在身侧。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皇宫巍峨的宫门,踏过白玉阶,穿过御街,直到身后彻底听不到大易朝臣的脚步声、说话声,连宫墙的影子都被远远抛在身后,他才缓缓松开相握的手,鼻间重重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护犊与愠怒:“想抢我弟弟,做梦!”
崇明被他这孩子气的护短逗得哭笑不得,无奈摇了摇头,轻声劝解:“大哥何必与他较真儿?我与赵家之间,早已是尘封多年的陈年旧事,从今往后,山水不相逢,恩怨再无瓜葛。”
岚皋侧眸深深看了他一眼,少年干净纯粹的模样让他心头一软,可心底的顾虑却并未散去,暗自嘀咕:你是放下了,可赵家那对父子,分明半点没有放下的意思!
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弟弟,他拼尽全力也要护好,半分风险都不能冒,如何能不防着那些虎视眈眈的人!
他压下心头的顾虑,不愿再让这些烦心事扰了崇明的心神,当即摆了摆手,转移了话题,语气沉了几分:“好了好了,忙碌了大半夜,你也早点回去歇着。我估摸着,之前仙门百家的那些漏网之鱼,近一两日必定会有所动作,咱们都得养足精神应对。”
“好的,大哥,您也早些休息!”崇明向来听岚皋的话,乖乖颔首应下,眉眼温顺。
岚皋望着崇明转身离去的背影,目光温柔又坚定,在心底默默念着:多好的孩子,干净得不染尘埃,无论如何,都绝不能让他再被大易的人逮回去,半分都不行!
皇宫晚宴的丝竹笙歌渐渐消散在沉沉夜色里,鎏金灯盏次第暗下,只留几盏长明灯映着殿内愈发肃穆的氛围。
第二日的文正殿上,这场关乎魔域与大易皇朝安危的和谈,终于在满殿文武的注视下落定尘埃,边境线的疆界划分、双方权责归属、互通互守的条款一一敲定,朱红玺印重重落在和谈文书之上,朱砂晕开,尘埃落定。
岚皋抬眸与身旁的崇明相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浅淡的释然——此行最明面的任务已然圆满达成,魔域与大易暂时止戈,边境再无战火纷扰,百姓得以暂安。
岚皋与崇明的任务完美完成...一半。
真正藏在暗处、尚未收网的另一半任务,是揪出蛰伏在大易帝都街巷深处、伺机作乱的仙门百家余党,将这股祸乱边境、搅弄两朝的残余势力彻底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只是岚皋与崇明皆沉得住气,半点没有急于出手的焦躁。
他们深谙猎人与猎物之间的道理:越是藏在暗处的仙门余孽,越是心急如焚。和谈既定,魔域与大易再无嫌隙,他们赖以挑拨离间、浑水摸鱼的契机已然消失,再不动手,便再无翻盘之机,只会被慢慢困死在帝都牢笼之中。
而他们,只需稳坐钓鱼台,守株待兔即可。不必主动惊扰,不必打草惊蛇,只消静静等候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余党自乱阵脚、主动现身,届时再雷霆出手,便能一击即中,不留分毫后患。
二人眼底皆藏着不动声色的笃定,只待猎物入网。
喜欢战灵人请大家收藏:()战灵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