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冲闻言,缓缓端起桌上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沿。
他抬眼淡淡看了一眼傻愣愣的师弟,那双平日里深邃锐利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意味不明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不见底。
他轻抿了一口热茶,茶水微烫,却压不住心底的波澜。
楚冲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这……谁说得准呢?”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尤许,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意:“魔君老奸巨猾,惯会挑拨离间。保不齐,这就是魔域的离间之计,是想让咱们仙门内部先乱起来,自相残杀,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那……”
朱秦眉头紧锁,神色同样凝重,他接过话头,沉声问道,“既然如此凶险,方才在郑姑娘和风姑娘面前,师兄为何半句未提?这等关乎仙门根基的大事,若是真有隐情,咱们岂不是……”
尤许立刻接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急切:“郑姑娘和风姑娘可都是归宗弟子!那玄隐真人可是她们的宗主,更是咱们仙门德高望重的长辈!这种直指人心、污蔑归宗门楣的泼天脏水,怎可随意在她们面前说起?那不是平白无故让她们难堪,上赶着找骂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咱们若是真说了,传出去,全天下都会以为,是咱们玄心正宗在故意抹黑归宗、挑拨同门情谊。这齐心反魔的节骨眼儿上,咱们可不能落了下乘!”
朱秦闻言,微微点头,深以为然。他看向楚冲,等待着这位大师兄的最终定夺。
楚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再睁开眼时,眼底的阴霾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坚定。
他沉声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尤师弟说得对。此刻,信任与团结,远比猜忌和试探来得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望着院中那株含苞待放的玉兰,目光深邃:“玄隐真人如何,魔域用意为何,此事疑点重重,咱们心中有数即可。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绝不可妄加揣测,更不可动摇军心。”
“咱们此番前来,首要任务是联合各方力量,共抗魔域。若是因为几句流言便生了嫌隙,那才是正中了敌人的下怀。”
楚冲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位师弟,语气郑重:“回去之后,各自闭门休整,养精蓄锐。 休息好了,才有精力应对接下来的惊涛骇浪。”
“记住,无论局势如何变化,守住本心,不轻信,不盲从,才是咱们安身立命之本。”
“是,师兄!”
朱秦与尤许齐声应道,心中的疑虑与担忧也消散了大半,对大师兄的沉稳与格局更是敬佩不已。
西跨院中的灯火亮起,窗纸上映照着三人坚定的身影,他们心中清楚,这场关乎仙门命运的隐秘博弈,才刚刚开始。
......
万里长风卷着魔域暗沉的云,掠过百尺楼飞檐上悬着的墨玉铃,叮铃一声轻响,散在无边无际的暗紫色天幕下。
我整个人陷在铺着软绒狐裘的摇椅里,身子随着椅身轻轻晃荡,指尖捏着一枚汁水饱满的灵果,果皮脆嫩,咬开便是清甜的果香漫过舌尖,驱散了魔域常年萦绕的淡淡腥气。抬眼望去,远处魔域群山连绵,黑雾缭绕,皆是我一手打下的疆土,心境便松懒下来,漫不经心地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哥舒危楼在我身旁的玉凳上落座,骨节分明的手取过一旁素色湿布巾,细细擦净指尖沾染的微尘,动作从容优雅,自带一身矜贵沉稳。
他抬眼时,墨色眸子里盛着温和的光,先将手边温得恰到好处的热茶递到我掌心,瓷杯温热,熨得手心发烫。
“想好派谁去与人皇交涉了吗?”
我咬着果子,声音懒懒散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哥舒危楼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语气笃定:“岚皋稳重,行事周全,由他作为主使,最为稳妥。”
我眨了眨眼,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心知这只是开场白,真正的人选,藏在他的下一句话里。
果不其然,他话音稍顿,紧接着便补了一句:“崇明对大易皇朝的朝堂规矩、风土人情皆了如指掌,由他作为副使,再合适不过。”
我将手中果核轻轻放在手边的白玉碟中,指尖摩挲着瓷杯温热的外壁,慢慢咀嚼着口中残留的果香,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崇明……
他曾是大易皇朝的六皇子,是文德帝的亲生儿子,更是当朝太子赵嘉佑关系最亲厚的弟弟。
血脉亲缘缠得根深蒂固,如今却要他披上魔域的衣袍,代表与大易常年对峙的魔域,回头去与自己的亲生兄长、亲生父皇交涉谈判,这哪里是出使,分明是硬生生将他的心揉碎了,摆在两方阵营的刀尖上,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强人所难的残忍。
我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滚烫的热茶,暖流顺着喉间滑下,熨帖了四肢百骸,才缓缓开口:“他身份太过特殊,夹在人族与魔域之间,心里……当真不会不乐意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哥舒危楼的神色平静无波,墨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语气淡得像魔域清晨的雾,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他首先是魔域的崇明,其次才是他自己。在他对着魔域血誓,宣誓终身效忠的那一刻,大易六皇子赵嘉宸,就已经从这世间彻底消失了。主君有命,臣下自当遵从,他敢不从?”
顿了顿,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就算心底不乐意,也必须乐意。”
说罢,他低头,修长的手指从果盘里拣起一枚红润饱满的草莓,果蒂翠绿,果肉鲜嫩欲滴,他细心地递到我唇边。
我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一口将草莓叼走,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软糯香甜。
我嚼吧嚼吧咽下去,眯起眼笑了笑,不再多言:“好呀,都随你安排。只盼岚皋与崇明二人此行,一路顺遂,莫要出什么岔子。待与大易皇朝修好关系,划定清晰的边界线,互不侵扰,我们便能暂且缓一口气,专心去对付幽牢里那群冥顽不灵的硬骨头了。”
哥舒危楼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满是温软:“九幽说得是,平定了与人族的纷争,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坐直了些许,摇椅轻轻一晃:“使团准备何时启程?”
我需要算准时日,好一步步筹谋下一个布局,魔域的安稳,从不是靠谈判就能换来的,每一步,都要算得精准。
“便定在后天吧。先遣使已经到达大易皇都,使团不宜拖得过久。”
哥舒危楼沉吟道,“明日我再细细叮嘱岚皋与崇明,人族的繁文缛节、朝堂礼仪,他们需得再三牢记,不可出半分疏漏,落人话柄。”
话音落,他起身走到一旁的熏笼边,熏笼上烘着一条轻薄的云纹锦被,带着淡淡的暖香。他转身走回我身边,动作轻柔地将薄被搭在我的腿上,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衣料,温柔得小心翼翼。
我抬眼,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忙碌的身影上,长长的睫毛轻颤了几下,心底藏了许久的那句话,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阿初,”我声音轻了几分,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你后悔听我的话,处死镜无明吗?”
哥舒危楼的动作猛地一顿,诧异的抬头看向我,墨色眸子里满是不解:“九幽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镜无明毕竟是你的授业恩师,他对人界知之甚详,若他还在,此刻出使大易的,非他莫属。。”
我迎上他的目光,分毫不让,想要看清他最真实的心意:“他这一生,全心全意为你谋划,事事都以你为先。就连百年前,他勾结叛军、联合仙门百家作乱,闹得天翻地覆,初衷也不过是为了除掉我,稳固哥舒家的尊荣地位,护你一路顺遂。他掏心掏肺为你打算,可我却怂恿你,亲手杀了他……你心里,当真不怨我吗?”
我的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脸上,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
哥舒危楼深深回视着我,没有半分闪躲,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而坦诚,他上前半步,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力道沉稳。
“镜无明对我的教养、关心与爱护,我一直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从未忘怀。”
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可他错就错在,不该替父皇做决定,更不该替我做决定,甚至不惜勾结外域,刀兵相向,想要伤害你。”
“更何况,因为他当年的叛乱,父皇日夜悔恨,心神俱疲,终日活在自责之中,最终才会在战场上力竭战死。这笔账,本就该算在镜无明头上。”
他的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迟疑:“镜无明,该杀。我从未后悔,更从未怨过你。”
我心头一松,暖意缓缓漫开。
诚然,哥舒夜、哥舒危楼父子,对我阴月圣女一脉,向来心怀赤诚,敬重有加。百年前乱世,我若非看中哥舒夜的胸襟与诚意,也不会选择与他联手,平叛战乱,复兴魔域,守护这万里江山。
而如今,哥舒危楼站在我身边,亦是如此。
风掠过百尺楼的飞檐,墨玉铃再次轻响,魔域的天,依旧暗沉,可我身边的人,却给了我最安稳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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