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前,狂风渐息,飞雪簌簌,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仿佛方才那场魔君与山神的对峙,从未发生过一般。
庙内,篝火依旧噼啪燃烧,暖意融融,与门外的酷寒判若两地。
姜去寒拽着仍在金光束缚中惊魂未定的楚冲三人,走到篝火旁,手腕微微一松,毫不客气地将三人径直掼在了铺满干草的地面上,动作随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山神威严。
蜷缩在角落酣睡的白猪儿被这声响惊醒,绿豆大小的黑眼睛惺忪地睁开,晃着圆滚滚的身子,迈着四条小短腿凑上前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姜去寒的脚踝,喉咙里发出软糯温顺的哼唧声,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撒娇。
姜去寒低头,伸手揉了揉白猪儿头顶细软的白毛,指尖动作轻柔,可方才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与散漫,却在这一刻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眸光沉沉,望着庙门的方向,无人能看透他心中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篝火噼啪作响,暖黄的火光映照着山神庙内斑驳的土墙,也照亮了楚冲、朱秦、尤许三人惊魂未定、又惊又喜的脸庞。
他们怔怔地望着眼前青衫素净、眉眼清浅的姜去寒,直到此刻才真正回过神来——这个方才给他们热食、看似文弱无害的书生,竟是坐镇此方天地、执掌黑火山气运的山神尊者。
一想到自己先前还傻乎乎劝他尽快离开险地,三人心中顿时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忐忑与羞愧,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楚冲率先定住心神,他上前一步,带着朱秦与尤许“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干草之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满腹的委屈与走投无路的不甘,字字恳切:“请恕晚辈三人眼拙,有眼不识泰山,竟未能认出您就是黑火山山神尊者!此番若非尊者出手相救,我兄弟三人早已落入魔君之手,万死难辞!”
连日逃亡的狼狈、同门惨死的悲痛、身陷绝境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三位玄心正宗的长老,竟像找到了唯一主心骨的孩童一般,声音都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
可姜去寒看着眼前这一幕,表情却变得格外微妙。
他垂着眼,指尖还停留在白猪儿毛茸茸的头顶,看着地上三个年近中年、鬓角已染风霜的大男人这般涕泗横流、伏地叩拜,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荒诞感——活像自己成了被一群半大孩子围上来撒娇耍赖的长辈,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山神威压,虽不凌厉,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威严,沉声开口:“起来说话。”
“是!尊者!”
三人连忙应声,相互搀扶着颤巍巍站起身,眼眶通红,泪水涟涟,神情激动得难以自持,目光死死黏在姜去寒身上,满是绝境之中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恳切与希冀。
若是眼前站着的是几位眉眼温婉的豆蔻少女,露出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姜去寒或许还会心软几分,耐着性子安抚一二。
可偏偏眼前这三位,都是一身风霜、满脸坚毅的中年小老头儿,此刻哭哭啼啼、泪眼婆娑,姜去寒只觉得眼角一阵抽搐,莫名觉得眼睛都被刺得有些不舒服。
他皱了皱眉,语气不耐地打断:“别嚎了,有事说事。”
“哎!”
三人立刻乖乖应声,连忙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眼泪鼻涕,瞬间收住哭声,毕恭毕敬地围拢到姜去寒身边,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诉说着仙门如今的惨状。
“山神大人,您有所不知,魔域那群魔头实在是欺人太甚!哥舒危楼悍然发动十万魔军,大举侵袭我人族疆域,一路烧杀抢掠,疯狂扩张领土,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寸草不生啊!”
“我仙门百家奋力抵抗,可魔势滔天,各门各派根本无力抗衡,如今山门尽数被毁,典籍焚烧,灵脉断绝,无数弟子惨死在魔刀之下!”
“更可恨的是,各派掌门、长老、还有我们的恩师、同门师兄弟、甚至无辜的家眷,全都被魔君生擒,关进了暗无天日的幽牢之中,生死未卜!”
“那哥舒危楼还逼迫我们仙门弟子改旗易帜,背弃正道,转投魔域为他卖命,但凡有半点不从,便要遭受酷刑,魂飞魄散!我们三人也是拼尽了全力,才侥幸从魔域中逃出来!”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颤抖,悲愤交加,短短片刻便将人界仙门惨遭屠戮、生灵涂炭的惨状诉说了个大概。
最后,楚冲往前一步,再度深深拱手,目光滚烫,字字泣血,带着整个仙门百家最后的期盼,作最终阐述:“山神大人,我正道修士与天下苍生,如今都在水深火热之中苦苦挣扎,幽牢之内数万同门翘首以盼,只求一线生机!恳请山神尊者念在天地苍生、人神灵脉的份上,出手相助,救我仙门于水火,护我人族存续啊!”
话音落下,三人再度躬身行礼,目光灼灼地望着姜去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满心都是忐忑的等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山神庙内,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轻响,以及白猪儿轻轻蹭着姜去寒脚踝的哼唧声。
姜去寒垂眸看着脚下的白猪儿,清浅的眉眼间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翻涌着无人能看透的暗潮。
篝火的光晕在青衫下摆轻轻跳跃,姜去寒抬眸看向躬身等候的楚冲三人,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漠得如同山巅终年不化的寒冰,一字一句,不带半分波澜:
“本神昔年登临神位之时,便已立下宏愿——不插手人间纷争,不介入魔域恩怨,只守这万里黑火山山脉,护一方山川灵脉安稳。如今自然不能为了三位,破例涉入人魔两界的棋局。”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膝头,语气依旧冷心冷肺,却留了一线生机:
“这样吧,本神可以助你们彻底逃出魔域边境,一路平安送归人间疆域。至于往后你们如何联络同道、集结力量反击魔域,便与本神无关,全凭你们自己谋划。”
在姜去寒看来,他乃正统山神,位格远胜凡间修仙者,这番决定已是天大恩赐,区区凡人修士,断不敢有半分忤逆与异议。
事态也果真如他所料。
楚冲、朱秦、尤许三人脸色微黯,心中虽有不甘,更盼着山神能亲自出手荡平魔氛,可他们也清楚,神祗立誓不可轻违,姜去寒肯送他们平安脱离险境,早已是绝境之中的最大恩惠。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颔首,连忙躬身叩拜,声音里满是感激:
“尊者所言极是!能得尊者护送归乡,对我等而言已是天大的帮助!弟子三人,谢过山神尊者再造之恩!”
姜去寒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宽大的素色衣袖随手一挥,金光微闪,不过瞬息之间,楚冲三人的身影便凭空消散在山神庙内,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已然被他以山神神力,径直送往人间安全地界。
一旁的白豯——那只圆滚滚的白猪儿,绿豆大小的黑眼睛瞪得溜圆,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围在主人身边的三个大活人倏忽不见,顿时来了兴致。
它激动地倒腾着四条短短的小细腿,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欢快地跑来跑去,圆胖的身子一颠一颠,喉咙里不断发出软糯的哼唧声,像是在为终于清净下来的地盘欢呼,又像是在讨好自家主人。
姜去寒看着白豯憨态可掬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先前面对楚冲三人时的冷漠疏离尽数散去,眼底漾开几分温柔的宠溺。
他弯腰轻轻揉了揉白豯毛茸茸的头顶,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几分促狭与期待:
“小胖子,热闹看完了,咱们也别在这儿待着了。走,去找你危楼哥哥,找他要上好的好酒吃去!”
话音落下,他抱起蹦蹦跳跳的白豯,周身金光轻绕,山神庙的门扉无风自开,一人一猪的身影转瞬便融入漫天风雪之中,只留下庙内噼啪燃烧的篝火,与一室渐冷的余温。
魔域百尺楼,琼楼玉宇悬浮于暗云之间,琉璃瓦在幽冷的天光下泛着深邃暗光。偏殿之中,檀香与淡淡魔气交织,陈设却雅致得非比寻常。
哥舒危楼早已负手在此等候,玄色衣袍垂落如瀑,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听闻门外动静,他缓缓转身,当视线落在姜去寒怀中那团圆滚滚的白影上时,素来冷冽的眉眼瞬间舒展,一抹了然又带几分戏谑的笑容,如冰雪初融,悄然漾上脸颊。
“山神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本君却疏于迎接,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他缓步迎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独有的纵容与熟稔,全然不见对外人的杀伐果断。
被抱在怀里的白豯,此刻却不安分了。
它先是亲昵地嗷嗷叫了两声,两只粉粉的蹄子在姜去寒胸口轻轻蹬了蹬,下一秒,竟展现出与它笨重外形极不相符的敏捷,双腿一蹬,纵身便从姜去寒怀里灵巧地跃了下来,“啪嗒”一声稳稳落地。
紧接着,这头小胖猪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得浑身都在抖,四蹄撒开,在宽敞的偏殿里横冲直撞,发出欢快的哼唧声。
它的目标极其明确,径直冲向偏殿廊下摆放着的几盆奇花异草。那几株花草色泽诡异,泛着幽幽的魔光,乃是魔域特有的灵植,寻常生灵碰之即伤。
可白豯对此毫不在意。
它仰着胖乎乎的脑袋,张开粉嫩的大口,“啊呜”一口,便将那几盆长势茂盛的魔花魔草连根拔起,囫囵吞枣般咽了下去。吃完一株,又恋恋不舍地拱向另一株,吃得嘴角都沾染了紫黑色的汁液,模样滑稽又可爱。
廊下原本守护花草的魔侍,见状吓得瑟瑟发抖,却不敢上前阻拦,只能眼巴巴地看向他们的主人。
哥舒危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得回首,看向正慢条斯理理着衣襟的姜去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你平日里不给它饭吃吗?”
怎么竟沦落到在我这儿抢魔花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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