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拿着竹签匆匆出门之后,君实看着躺在床榻之上,气息奄奄的萧牧阳,抬头看向了这座天下的最西边,仿佛看到了那座风雨飘摇的凤尾城。
她曾被誉为是这六界之中最博学之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若不是别人讲出来,她一辈子也想不出来,悟不透。
就像是凤尾城头的剑仙……原本也只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清风城东南隅·谭府。
谭家家主谭禀,身形如名,枯瘦如竹,一身墨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蜡黄,正垂首站在水榭栏边,双手垂在身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那位贵客。
锦衣高冠的公子斜倚在铺着狐裘的长椅上,指尖捏着一把鱼食,漫不经心地往池塘里丢去。
水沸金鳞跃,流火破浪出。
千百簇红焰在水中燃烧,分不清是锦鲤争食,还是霞落满湖。
叶未央瞥了一眼恭恭敬敬伫立一旁的谭禀,唇角微微扬起,那目光清淡如水,却又似含着三分了然。
谭禀适时拱手作揖,恭恭敬敬道:“公子放心,事情都办妥了。”
叶未央脸上的笑意逐渐浓了几分:“倒是利落,那刺客呢?”
谭禀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回公子,属下已备好五十万缘石,命他远走他乡,永不再踏回清风城一步,绝不敢让他泄露半分风声。”
叶未央脸上笑意瞬间一滞,随手又丢下鱼食,待鱼群最密集之时,他抬手拿起桌上的端石砚台,狠狠朝鱼群砸去.
“砰!”
墨汁混着锦鲤的鲜血,在清澈的池水中晕开一片红黑相间的暗沉,原本争食的锦鲤四散逃窜,留下几尾翻肚的鱼尸,浮在墨色的血晕里。
谭禀浑身一颤,却连头都不敢抬。
叶未央凝视着池面上那片墨血交融的水痕,又撒了一些鱼食下去,散去的鱼群再次聚拢而来。
他看着那群为了几口吃食便搅得满池风波的锦鲤,脸上浮起淡淡的嘲讽,语气淡然道:“这世上,唯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谭禀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撞进叶未央那双冰冷的眸子,瞬间又慌忙低下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见他迟疑,叶未央缓缓开口:“你放心,只要此事办得干净,这清风城主之位,早晚还是你们谭家的。”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谭禀耳边,所有的迟疑都烟消云散。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水榭的青石板上,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从今往后,我谭家上下,唯翠屏山马首是瞻。”
叶未央看着他匍匐在地的模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他抬手挥了挥:“丑话说在前头,若有半点差池,你谭家,便会像这浅塘的鱼一样。”
“谨记公子教诲!”谭禀额头见汗,连忙起身,垂首站在一旁,腰背弯得更低。
叶未央重新拿起一把鱼食,慢悠悠地丢进池塘里,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却越过池塘,望向了城隍庙的方向,眼神冰冷而幽深。
城隍庙香火缭绕。
陆长安握着那根竹签踏入大殿。
此时殿内空无一人,只有神龛上的城隍塑像端坐高位,左手持薄,右手执笔,威严赫赫。
陆长安环顾四周,正要开口,一道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庙宇独有的回响。
神龛上的城隍塑像散发出幽幽的青光,真身竟从塑像中缓缓踱出,身着绛红官袍,腰束玉带,面目威严却透着几分精明算计。
“等你许久了。”
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隍庙中响起,陆长安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退后半步,掌心死死攥住那支竹签:“您……您知道我要来?”
城隍爷微微颔首:“本座身为清风城城隍,这清风城里的事,又有什么能瞒过我的眼睛?”
他深邃的目光缓缓落在陆长安身上,细细打量片刻,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骤然凝住。
城中若有亡者,魂魄必先到城隍庙报到,听候城隍发落。可眼前这少年,气息沉稳,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你……”城隍爷眉头微蹙,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你是陆长安?”
说是等了许久,却又不敢确定自己是谁,陆长安怔怔望着眼前的城隍爷,茫然点了点头。
清风城隍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转瞬便敛去先前的肃穆模样,身上多了几分烟火气:“你且说来,此来所为何事?”
陆长安连忙双手捧着竹签,语气恭敬道:“求城隍爷,救救萧牧阳!”
城隍爷的目光扫过那支竹签,原本沉稳的神色骤然一变,瞳孔猛地一缩,似是认出了竹签的来历:“这可是能保命的天大机缘,你竟拿出来救旁人性命?”
陆长安抬头看他,满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城隍爷接过竹签,指尖轻轻转动,竹签在他指间泛起淡淡的微光,他望着陆长安,语气意味深长:“吾可以网开一面,不拘押他的三魂七魄,但他肉身元阳已损,需得尽快想办法医治,魂灵无寄,终究是无根浮萍,若七日之内肉身无所依托,终究要魂飞魄散,彻底消弭于天地之间,再无轮回之机。”
陆长安神色骤然一紧,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上前一步,急切道:“求城隍爷指条明路!”
“你们此刻,不就在林墨白的医馆之中么?”城隍爷微微抬眼,语气平淡却带着点拨之意,“那林墨白,乃是远近闻名的神医,一手医术出神入化,素有‘从阎王手中抢人’的美名,何须舍近求远?”
陆长安心中一喜,连忙再次拱手施礼:“多谢城隍爷。”
待陆长安的身影消失在庙门外,城隍爷不由烂面愁容,思量再三,指间一缕青芒掠出,化作一道流光疾驰而去。
谭禀面色骤然剧变,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叶未央,眼底满是惊惧。
叶未央指尖捻着一只青瓷茶杯,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语气轻慢,却带着几分淡然:“有意思,真是有意思……那陆长安,不是该早就死了么?怎么还能活着踏入城隍庙?”
谭禀喉结滚动,声音战战兢兢:“公子,那陆长安手中持有圣人敕令,有圣人庇佑,依我之见,此事宜静不宜动,万万不可再贸然出手,以免引圣人怪罪!”
叶未央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目光骤然转冷:“谭先生想要的人,就看林墨白上不上道。”
谭禀叫苦不迭,只是已上了翠屏山这条船,骑虎难下,半点由不得自己。
……
陆长安疾步朝着林家医馆奔去,心头惦记着萧牧阳的伤势,脚下不敢有片刻停歇。
刚转过巷口,眼前骤然出现两道小小的身影。
陆长安收势不及,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与那对背着书箱的稚童撞了个满怀。
陆长安稳住身形,定睛一看,两个约莫八九岁的稚童,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间如出一辙,竟是一对双胞胎。
男孩摔倒在地,手上擦破了一层皮,登时哇哇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女童则磕掉了两颗门牙,嘴角渗出血丝,却不见半分委屈。
她自个儿爬起身,单手叉腰,另一只小手点在坐于地上的男童额上:“哭啥哭,憋回去!一点小事就哭,没出息!”
男童哭声竟真的弱了下去,只剩抽抽噎噎。
女童转头看向陆长安,小手一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模样既滑稽又透着几分可爱。
“没事没事,我爹是清风城最有名的大夫,瞧病不花钱!”她语气大大咧咧,浑不在意,“你赶紧走吧!”
她看了一眼还在抽抽噎噎的男童:“不用管他,哭一会儿就好。”
陆长安心中挂念萧牧阳的伤势,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望着眼前这个豁牙叉腰,一派豪气的小姑娘,莫名想起“将门虎女”四个字。
虽是医家女,却比许多男儿还硬气几分。
既是林大夫的儿女,总有机会补偿。
陆长安迈出几步,却不自觉回头,目光落在那女童。
女童愣了一下,小手一挥:“都说不碍事啦,快走快走!”
陆长安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仍在抽噎的男孩,迟疑片刻,轻声道:“这几天我会在你家医馆,若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说罢,他不再耽搁,转身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朝医馆奔去。
身后,男孩还在抽噎,女孩却已蹲下身,帮他捡起散落的书简,嘴里还嘟囔着:“行了行了,别哭了,回去让爹给你擦点药,若不然,伤口该愈合了。”
陆长安匆匆赶回医馆,前脚刚要跨进去,却见一个瘦如竹竿的中年人从馆内缓步走出。
那人面色蜡黄,瘦如竹竿,目光在陆长安身上不断打量。
陆长安并不认识此人,便与他擦肩而过,快步踏入医馆。
谭禀匆匆回到家,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来见叶未央。
“公子交代的事情,已办妥了。”
叶未央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淡然道:“这次找几个机灵点的,莫要再出什么纰漏,若是再办砸了,你知道后果。”
谭禀面无表情,心底却已是惊涛骇浪,此刻处境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前有翠屏山的虎狼环伺,后有圣人的深渊凝视,自己不过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不知何时便会粉身碎骨。
陆长安有圣人敕令,背景一定不简单,若对他出手,惹来背后的圣人,翠屏山能不能独善其身,他不知道,但他自己一定是吃不了兜着。
越想越是凶险,遂一脸为难道:“公子,府中……府中实在没有太过机灵的,恐难当此任。”
“那就找几个不太笨的。”叶未央语气依旧淡然,却多了几分不耐烦。
“也……也没有。”谭禀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叶未央猛地放下茶杯,眉宇间的那份淡然瞬间消失不见:“那就牵几头驴过去!”
谭禀见推搪不过,心中暗暗叫苦,挑了几个心腹亲信,匆匆遣往城北那座荒废的古庙。
只盼自己的手下人这次能踹度自己的用意,不至于惹祸上身。
裴竹快步走进医馆,左右看了看,不见陆长安的影子,便开口问道:“陆长安呢?”
君实眯起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在跟我说话?”
裴竹冷冷道:“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么?”她话锋一转,语气更冷了几分,“哦,我忘了,你不是人。”
君实脸色立时有些难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我不生气,跟你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裴竹抬眼冷冷盯着君实,问道:“这件事,从头至尾,你都知道是不是?”
君实脸色一僵,旋即恢复如常,淡淡道:“未卜先知?你当我是神仙啊。”
“你不是神仙,但你比神仙知道得更多。”裴竹逼近一步,“那刺客要杀的人是背着竹篓的人,恰巧在路上是你提醒萧牧阳帮陆长安背上竹篓,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君实一双好看的丹凤眸子眯了眯,拖长语调说道:“可这世上就是有这么巧的事啊,我有什么办法?”
裴竹知道没有证据,她是不会承认的,以她对君实的了解,便是有证据,她也是要狡辩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问道:“陆长安呢?”
“救治萧牧阳需要香积土,他去城北的古庙了。”
“什么?!”裴竹闻听,大惊失色,一句话不说,疾步奔出门去。
裴竹身形疾掠,奔出医馆数丈,脚下却忽然一顿,旋即又转身折返,身姿利落,再度踏入医馆之中。
她目光如锋锐利刃落在君实身上,眉峰紧蹙,周身气势冷冽,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铿锵:“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萧家乃是剑修后裔,问剑山绝不会坐视不管。”
“还有……”裴竹冷冷道,“若是让我抓住把柄,你就死定了。”
君实非但不恼,反而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我又不是炒勺,哪来把柄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