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埋葬诸神》 第43章:不问归程 裴竹提剑便要出门。 “去哪儿?” 裴竹看白痴一般看着萧牧阳,“你说去哪儿,现在手里有剑,当然是砍人啊。” “咕咚。” 萧牧阳咽了口口水。 月华如水,漫过青砖绿瓦。 看着裴竹月下远去的背影,萧牧阳收回视线,随口问道:“她不会有事吧?” 君实漫不经心道:“恐怕要费一些力气,不过,应该问题不大。” 萧牧阳感觉她仗剑的样子,像极了飘然出尘的剑仙。 他收回思绪,满心忐忑地问身边的君实,“我将来成就,不会比……呃……” 想起那一派仙家气象,他突然有些心虚,支支吾吾道:“我将来的成就,不会比陆长安差吧?” 君实嗤笑出声:“瞧瞧你比的那人,能有点出息吗?” 萧牧阳鼓足勇气开口:“那……这方天地的主人呢?” “嘁。”君实慵懒地拖长了尾音道,语气里满是讥讽,“金山银山堆出来的绣花枕头,也配跟你比?你的成就……至少比这天要高,那样才不算辱没了你萧家先人。” 听君实如此说,萧牧阳没来由的慷慨激昂。 他望见空荡荡的黑暗忍不住问道:“她不会有事吧?” 君实语气淡然道:“裴竹没事,陆长安就很有事。” 萧牧阳心头一紧,脱口问道:“那怎么办?” 君实瞥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嗤笑:“反正是烂命一条,早死早托生。” “不行!”萧牧阳慷慨激昂道,“作为未来的大剑仙,这件事我不能坐视不管!” “所以呢?”君实歪着头,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萧牧阳嘻嘻一笑:“所以我要闭上眼睡觉,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两件事,吃饭、睡觉。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撑着。” 他说着便回到了自己暂住的房间。 坐在床头,看着陆长安空空床铺,心绪再难平静。 他也感觉到这小镇的古怪。 “若是当初就听他的,会不会就不用这么麻烦?” 月光清冷,照着空荡荡的院落,君实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不见一颗星子的夜幕。 “这天下,还是那副德行。” …… 巷子口,叶未央微微躬身,微笑着转身离开。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陆长安看着他的背影,发现这一路下来,叶未央双脚始终离地三寸,不曾踏足这泥泞的尘世。 “这就是修道者的傲慢么?” 陆长安走进小院,却见君实就站在窗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从你的眼神里,我看到了……”君实轻轻一笑,“杀意。” 陆长安慌乱的垂下眼睑。 君实声音慵懒道:“他的修为已经是仙道十一境,你想打败他……还真得练练,我可不是笑话你,我是说,你的拳,蛮力有余,杀劲不足,打一头耕牛或许能让它疼上一疼,可打修士?人家站在原地不动,让你打,你都打不动。” 陆长安攥着拳,冷冷道:“这一次,打不动也要打,哪怕弱得像只蚂蚁,在被踩死之前,也要咬上一口。” “冲动,只会让你死的更快一些。”君实背着手走到踏上面前,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 “生死搏杀,不止要让自己变强,更要清楚对方的弱点。天地之间,从来没有无敌的人,再厉害的修道者,也有致命的破绽。趁他病,要他命,江湖也好,修仙也罢,都是这个道理。” 陆长安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眼神专注,生怕漏过一个字。 君实缓缓开口,背着手来回踱步的样子,像极了书院里的教书先生:“天地之间,有灵气,凡人肉眼不可见,也无法感知,这便是所谓的修道根骨。天赋和根骨,与生俱来,强求不得,这就是你们常说的‘人各有命’。修士则不同,他们能引气入体,能呼吸吞吐,将天地灵气化为己用,萦绕周身,便是护体灵气。” 她双手背在身后,踮起脚尖,在地上轻轻画了一个圆。 “你已经与术道修士交过手,那便拿他来说,术道修士分支很多,大多走的是锤炼体魄的路。他们吞吐灵气,用来打熬筋骨,强筋健骨,练到极致,一拳可开山,一脚可裂石。虽然皮糙肉厚,力量强悍,却无法做到灵气外放,那个大块头上次被你用石灰迷了眼,就是这个道理。” 她再次抬起脚尖,又在原来的圆之上又套了一个圈。 “可叶未央不一样。他是仙道修士,他的灵气,不炼体,不锻骨,只用来凝练内丹,能在身周筑起一层护体灵气,只有先突破护体灵气才能伤到仙道修士。” 陆长安眉头紧锁:“那要如何做?” 君实看着他,丹凤眸子微微眯起:“你想知道?” 陆长安郑重点头。 君实手腕一翻,凌空一斩,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想要击败仙道修士,只有一个字——快!” 君实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劈开一道曙光。 “快到他来不及反应,快到他来不及祭出护体灵气,一瞬间,一刀封喉。” 陆长安像是听懂了,认真地点了点头。 君实继续说道:“仙道修士和儒道修士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在毫无防备之下,便是八岁稚童,也能将其斩杀。你陆长安再差劲,也不至比不得八岁稚童吧?” 陆长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握惯了柴刀的手,粗粝,布满老茧。 原本漆黑一片的前路,忽然透出了一丝微光。 他也不是没有机会。 君实却又话锋一转,依旧是慵懒的拉长了尾音:“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你所能想到的,别人怎么会想不到呢?” “修道者,尤其是像叶未央这样的富家公子,身上绝不会没有护身法宝。那些法宝通灵,能感知危险,在危险降临的刹那,会自行护主。” 她望着陆长安的表情,一字一句,说道:“而据我所知,叶未央身上,不止一件护身法宝。” 陆长安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君实看着他,沉默片刻,试探问道:“你还要去?” 陆长安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无比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君实嘴角微微翘起,目光灼灼地望着陆长安,轻声道,“叶未央修为至少仙道十一境,法宝在身,心机深沉,你在他面前,如同……” “如同蝼蚁,对吧?”陆长安笑了笑说道。 君实看着他,心中一软,到嘴边的话究没能说出口,转而道:“如同一叶孤舟面对惊涛骇浪。” 陆长安有不得不去的道理,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拳。 “你的拳,依旧难看。”君实道,“但难看不要紧,不代表不能杀人!别死得太窝囊就行。” 她拍了拍陆长安的肩,像是悬着的一口气,终于松懈:“这辈子就这样吧,下辈子记得投个好人家。” “我看未必。”裴竹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房檐之上,衣袂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 她随手一扔,郅礼血淋淋的人头便落在院中。 那一声闷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像我这般惊才绝艳的剑道天才都这般努力,你个凡人凭什么不努力?想偷懒?门儿都没有!” 陆长安看了她一眼,有些难以启齿道:“裴姑娘,我有一件事,想求你帮忙。” 裴竹干净利落道:“没时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陆长安攥了攥拳头,低头不语。 裴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快死了?” 陆长安不语。 裴竹眉头微蹙:“有话就说。” “没有。”陆长安轻轻摇了摇头。 屋子里此时亮起了灯,苏彩环正在洗漱。 凤冠霞帔就放在手边,她却看都不看一眼,而是将成亲那日的嫁衣拿了出来。 她对着镜子,细细地梳理着鬓角的发丝。 铜镜里映出一张温婉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哀愁。 “夫君,你可不要不记得我。” 陆长安看了她一眼,默默走回自己暂住的房间。 竹篓里躺着那柄柴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乌光。 玉腰弓,弓身古朴,弦如满月。 他将箭囊悬在腰间,拿了柴刀,背上长弓便出了门。 临出屋门时,与君实擦肩而过,君实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慵懒地拖长了尾音,道:“你要是死得太难看,我可不去给你收尸。” 陆长安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大步向着院外走去。 裴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等不等你回来吃早饭?” 陆长安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没应声,只是抬起手,背对着她挥了挥,算是告别。 那些高高在上的修道者,想要你的命,还得要你自己送上门去,他们说,这是天道。 今日愿以一拳,问死生。 陆长安转身轻轻关上院门。 月光落在他身后的小院,落在檐上站着的人影之上,却偏偏没有落在他身上。 他就那样走在小巷的阴影里,走到巷口转弯的地方,整个人已经融进了夜色,像是被那黑暗吞了进去,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檐上的人影,始终没有动。 君实依旧背对着院门,呢喃道:“傻子。”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裴竹站在房檐上,看着那道渐渐消失的背影。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柄镶嵌着明月的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幽的清辉。 她抬手一扔。 那长剑便如有灵性一般,自行飞起,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回萧牧阳的枕边。 下落之时,轻悄悄的,像是怕打扰他的清梦。 君实迈出门槛,仰头看着房檐上极目远眺的裴竹。 从她的晦暗的脸色上看得出来,好像是最坏的结果。 君实声音微沉,问道:“陆长安还是取走了那柄开山钺?” 裴竹望着远处,没有说话。 君实歪着头看着檐上那个愁眉不展的身影,幽幽说道:“劈开那座山,洪水下来,整个杏花镇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喂鱼。不止救不了苏彩环,就连风灵儿也照样得去河伯那里报到,还得搭上一镇子的冤魂,这么大的因果,他区区一个凡人,如何承受得起?” “明知是个陷阱,还要往里跳——这傻子的名头,还真是货真价实。”君实满是好奇问道,“你猜,叶未央有没有告诉他,只有劈开那座山,我们才能走出这鬼地方?” 檐上的人没有动静。 君实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要是说了,那可就有意思了。依照他滥好人的性格,不顾全镇老小的性命,也要开山,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人……” 她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 “是你呢……还是我?” 裴竹不语。 君实故作惊讶,捂着嘴一脸震惊道:“总不会是因为萧牧阳吧?” 裴竹终于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低头瞥了檐下那粉色身影一眼。 “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这就是一场必死之局。” “死局。”君实挑了挑眉,等着下文。 裴竹蹙眉道:“叶未央掌控着这方天地,镇子里那些人,是生是死,权在他一念之间。若水淹了杏花镇,你以为淹的只是这方天地里的杏花镇?” “你是说移花接木?”君实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裴竹道:“这不正是仙道修士最拿手的把戏?到那时,等陆长安劈山水淹杏花镇。叶未央便可名正言顺地斩杀陆长安。” 檐下,君实站在那里,许久没动。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不出喜怒。 良久,她才轻轻“嘁”了一声。 “还真是……死局。” …… 天是怎么亮的,陆长安不知道。 他只记得抬头看了一夜的山,再看时,天就亮了。 晨光从山背后漫过来,把那座立壁千仞的山峰映成一道黑影,立在天地之间。 山巅之上站着一个人。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风到了他身前,自行便绕开了。 “蝼蚁就该躲在烂泥里。”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陆长安耳朵里,一字一句,就像是有人蹲在耳边说话。 “却总想逆天改命。总想在这奔流不息的世间,留下点什么……”叶未央冷笑一声,“——哪怕只是一个念头,也该死。” 陆长安把柴刀擎在手里,凌空一挥,“既然如此,那就下来打啊!” 第44章:撼山 山巅之上,叶未央低头看了一眼。 大有睥睨天下的,俯瞰蝼蚁的味道。 看了,也就看了,不会往心里去,更不会在眼底留下半分痕迹。 叶未央一步踏出,凌空走来。脚下空空如也,却像踩着坚实的台阶,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反手将柴刀握在手中。 柴刀入手的那一刻,整个人也都沉了下去,压低身形,随之准备殊死一搏。 叶未央站在虚空,与他头顶之上的位置停下脚步。 “我就是这方天地的主宰,你如何赢我?” 陆长安看他居高临下,便收起柴刀,弯弓搭箭一剑便射了出去! “嗖!” 箭矢破空而去,带起尖锐的啸音,直奔叶未央面门! 叶未央看都不看。 那箭在他身前三尺处,骤然停滞。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箭尖疯狂颤动,发出嗡嗡的悲鸣,却再也进不得半寸。 “就这?” 叶未央抬起一根手指,轻轻一弹。 箭矢倒飞而回,速度比来时更快! 陆长安瞳孔骤缩,猛地侧身。 箭矢贴着他耳边呼啸而过,带起一缕断发,狠狠钉入身后的山石,只剩箭羽在外。 陆长安不断变换身形,箭如连珠,一箭快过一箭,一箭狠过一箭。 弓弦震颤的余音还未散去,下一箭已然离弦。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根根射出去,射给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看。 叶未央闲庭信步,笑看陆长安如野兔一般变换方位。 他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依旧那样不紧不慢地凌空而行。 那些箭矢在他身前三尺处,一支接一支地停滞,一支接一支地被弹回,钉入四周的山石地面,发出噗噗的闷响。 箭羽颤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是秋蝉垂死前的哀鸣。 “你们这些蝼蚁,当真可笑。”叶未央轻轻摇头,语气淡然道,“你可不要以为我是在嘲讽你,不不不,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长安再次摸向箭囊,发现箭囊空空。 他有些心疼,这九支箭跟随他许多年,不知道为他猎回来多少猎物,如今全都没入岩石之中,实在有些舍不得。 陆长安收弓,换刀,整个人弓身蓄力,就像这世上的弓弦,压得越狠,反弹越激烈。 陆长安身形猛地激射出去,脚下留下一个深深的大坑。 十丈距离,瞬息而至! 他身形飞旋,柴刀抡圆,朝着叶未央拦腰斩去! 这一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刀刃破空,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是什么东西在垂死挣扎时发出的嘶吼。 “砰!” 陆长安瞳孔骤颤! 刀锋在距叶未央身前三寸处,戛然而止。 像是砍在了水上,有一种凝滞的感觉,被裹挟的感觉,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叶未央低头看着那把刀。 “柴刀?”他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却比任何嘲讽都刺耳。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得不笑,却又懒得笑得太过用力。 “你用一把柴刀,来斩我?” 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轻轻在刀身上一弹。 “砰——” 一声闷响。 陆长安感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撞击而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倒飞出去。 后背狠狠撞在山石上,砸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哗啦啦落下许多碎石。 柴刀也已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泥土里,刀身嗡嗡颤鸣,颤了许久才停下。 叶未央凌空而立,依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步都没有挪动。 “还要打吗?” 陆长安强撑着,缓缓站起身。 碎石从他身上滚落,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一步一步走向那柄柴刀。 拔刀,握紧,转身。 叶未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我的时间很宝贵,可不会浪费在你这种人身上。” 话音未落,他修长的手指轻捏中指,指尖金光乍现,反手一弹,一道金色飞剑倏然破空而出,凌厉如电,直取陆长安面门。 陆长安眸光一凛,不退反进,身形如离弦之箭迎着飞剑冲去。 那金色剑光眨眼间已至眼前,他身形疾转,剑锋贴着他的颈侧掠过。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他腰身一拧,手中长刀顺势横斩而出,刀光如练,直逼叶未央脖颈! “砰!” 依旧是那无形的护体灵气。 刀尖在距叶未央咽喉三寸处疯狂颤动,却再也进不得半分。 叶未央低头看着那柴刀。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近身吗?”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闲话家常,像是老友叙旧。可越是这种语气,说出来的话越是诛心。 “因为我想让你看清楚。” 他抬起手,食指抵住刀尖。 “看清楚什么叫差距。”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轻轻一推。 陆长安再次倒飞出去。 这一次飞得更远,撞得更狠。整个人撞在山体之上,碎石哗啦啦往下落。 叶未央站在原地,仍是未曾挪动半步。 “凡人武道,练到极致,又如何?!” 他看着陆长安,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那感慨是真的感慨,就像看见一只蚂蚁拼命搬运比自己大十倍的食物,觉得它可怜,也觉得它可笑。这世上的悲欢并不相通,强者的感慨,往往只是强者的消遣。 “蝼蚁就该在烂泥里打滚,不要跑出来碍我的眼!” 叶未央神色骤然一凛,眼中寒芒闪过。他抬手瞬间,周身灵气翻涌而起,转瞬间在他身后凝聚成一道巨大的虚影。 那虚影与他如出一辙,随着他的动作而同时抬起手掌。 “不好!” 陆长安心头剧震,瞳孔猛然收缩。 叶未央一掌拍下,身后那灵气虚影也随之轰然落下,掌风如山岳倾覆,笼罩四野。 陆长安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双臂护住要害。 “砰!” 一声沉闷巨响,掌风如千斤巨锤砸在身上。陆长安整个人横飞出去,在地上连翻数滚,溅起一路尘土。 “站起来啊!站起来啊!”叶未央大声叫嚣,装若癫狂。 “呜……” 随着号角声起,耳边便出来风灵儿大哭的声音:“娘亲,宝儿来生还做您的孩子……” 陆长安趴在地上,抓起一把土,紧紧攥在手里。 “都是爹生娘养,谁又比谁高贵到哪里去?便是蝼蚁,也不允许你随便践踏!” 陆长安咬紧牙关,踉踉跄跄又站了起来。 “还打吗?”叶未央笑问道,“你的时间不多了。” 陆长安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头,怔怔看着叶未央。 看着他锦衣高冠,纤尘不染。 “呀啊……”陆长安咬牙低吼,手执柴刀,再次冲了上去。 叶未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正要开口耻笑他不自量力,猛然间,就在陆长安一刀斩落的瞬间,他的身形陡然一转,借着拧腰之势,将方才暗中攥在掌心里的泥土劈头盖脸扬了出去! 叶未央身形轰然后退,看上去有些狼狈。 陆长安忽然笑了。 叶未央感觉自己被戏耍,不由勃然大怒:“你给我死!” 陆长安蹲在地上,开始冲着他扬起尘土。 叶未央像是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面色慌张的连连后退。 尘土散去,陆长安傲立当场,手中擎着他嵌入老槐树之中的开山钺! 叶未央看着那柄钺,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早就听我的,何必这么麻烦,兜兜转转还不是我给你指的明路?” 陆长安没有答话,手执开山钺,一步一步走向叶未央。 叶未央凌空站在那座立壁千仞的山岳前,看着陆长安的眼神,心中竟莫名有些恐惧。 “心境大乱,这不可能!” 他默念清心咒,强行稳住心神,唇角缓缓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劈开这座山!”他抬手指向那巍峨入云的巨峰,眼神急切道,“你和你的朋友就能离开这里了。” 陆长安终于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那座巍然矗立的巨峰,神色凝重。 “这把开山钺,当真能一击劈开这座山?” 叶未央眼中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喜色,唇角微扬:“我是这方天地的主宰,我的话,你还不信么?” “那就好。” 毫无征兆地,陆长安眸光骤冷,全身力道猛然爆发,拧腰转身,手中的开山钺呼啸而出,横斩虚空! “呜——呜呜——” 开山钺如一轮旋转的黑色残月,撕裂空气,发出低沉的破空之声,挟着开山裂石之势,直奔叶未央腰际斩去! 叶未央瞳孔骤缩,脸色大变。 那开山钺被他赋予神力,一击可裂山岳,便是他自己也需万分谨慎。万没料到陆长安竟会这般举动,倒真是让他心头一凉! 念头不过电光石火间,他仓促向左一闪,开山钺贴着他的腰侧呼啸掠过,破风而去。 叶未央冷笑道:“我说过,我是这方天地的主宰。是我赋予那开山钺神力,它又岂能伤我半分?” “是吗?”陆长安嘴角微微一笑,猛然俯身,手脚并用,故技重施,漫天尘土如黄龙腾起,铺天盖地席卷而去,瞬间将叶未央笼罩其中。 “无耻,三岁小孩儿才这般无赖!” “呼。”陆长安站在他面前,大口喘着粗气。 “黔驴技穷了?”叶未央轻轻摇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依旧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洁癖如他,自然不会让任何脏东西沾身。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骄傲。 哪怕杀人,也要杀得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可就在他低头看这一眼的瞬间—— “轰——” 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叶未央猛地回头。 那座千仞高山,正在倾倒。 “啊!” 开山钺横扫而过的刹那,早已在那山体上斩出一道深可见底的裂痕。那裂痕从山腰处蔓延开来,横贯整座山体,像有人在山上画了一道线。 一道生与死的线。 “轰!” 上半截山体轰然倾倒,遮天蔽日! 叶未央猛地抬头,只见那半边山峰如泰山压顶,朝他当头砸落!那山遮住了天,遮住了光,遮住了一切——遮住了他眼中的轻蔑,遮住了他嘴角的笑意,遮住了他这一生所有的骄傲。 “不得……” 就在他正要开口之际,陆长安一把土又扬了过来。 话未出口,也未来不及躲。 在那万钧山体的碾压之下,护体灵气也轰然碎裂! “不——!” 一声凄厉的嘶吼。 “轰——” 山体砸落,烟尘冲天而起,整个天地都在颤抖。 那颤抖从脚下传来,传遍四野,传遍山河,传遍这方天地的每一个角落。 陆长安站立不稳,被掀飞出去。 “你那么爱干净……”陆长安喃喃道,“那就永远……干干净净地……躺在这山下吧……” …… 杏花镇。 祭台前,香烟袅袅,直上云霄。供桌上的三牲五谷摆得整整齐齐,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镇民们跪了一地。 黑压压一片,从祭台一直跪到巷子口,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出声。 眼看着吉时将过,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道:“里正大人怎么还不来?”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动弹,只悄悄四下张望。 人群中,风灵儿攥紧了裴竹的手,眼眶泛红,带着哭腔:“大哥哥呢?” 裴竹缓缓抬起视线,望向天际。 忽然,他唇角微微扬起。 灰蒙蒙的天空,正在消融。 不是崩塌,不是碎裂,而是像雪遇春阳,无声地化开。 一缕风吹进来,带着清冷的寒气,带着久违的泥土气息,穿过那正在消散的天幕,拂过众人的面庞。 跪拜的人群也正在慢慢消融。 裴竹低头,看着攥着自己手的风灵儿。 她还在仰头望着她,眼眶里含着泪,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想问什么。 那只小手开始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像晨露消散在日光里,一点一点,向上蔓延。 裴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的小手从自己掌心慢慢淡去,看着她的手腕化作点点微光,看着她的脸庞越来越浅,越来越浅,直到最后,那双含泪的眼睛,也消失不见。 裴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君实站在一旁,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眯起那双好看的丹凤眸子,目光落在那道越来越大的裂隙上,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 “这天下……好像也没那么烂。” 萧牧阳微微侧首,眉头轻皱:“你说什么?” 君实笑道:“你也要努力啦。” 第45章:又见杏花 眼前白光一闪。 那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谁在天地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又像是做了个梦,做到一半忽然醒来。等视线恢复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官道旁。 身前、身后空空如也。 没有那座山,没有那座祭台,没有那些跪了满地的镇民。 只有腊月的风从官道尽头吹过来,刮在身上刀子一般锋锐。 陆长安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一卷残破的画轴飘飘荡荡地从天而降,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拾起。 画卷之上,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一座小镇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错落有致,在烟雨中若隐若现。镇子中央是一座祭台,祭台上香烟袅袅,直上云霄;祭台前黑压压跪着一地的人,从台前一直跪到巷子口,姿势虔诚,神态惶恐。 镇子入口处,立着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三个大字——杏花镇。 君实凑过来看了一眼,盯着那画看了许久,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画得还不错。” 萧牧阳瞪大眼睛,一脸的匪夷所思:“这么多天,咱们就在这玩意儿里头打转?”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陆长安,满脸激动:“你真的斩杀了十一境的修道者?” 陆长安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裴竹道:“那只是叶未央的一缕残念。” 寒风呼啸,四人继续赶路。 走了约莫二三十里路。陆长安忽然停下脚步。 三人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路边蹲着一个人。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破旧儒衫。那儒衫皱皱巴巴的,薄得可怜,在腊月里根本挡不住什么寒气。 他就那么蹲在路边的土坎下,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身边放着一个布口袋。 陆长安走近,见那人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去。 他闭着眼,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极慢。 陆长安神色一滞,脱口而出道:“您是那个教书先生?” 老人眼皮颤了颤,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费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看清陆长安的脸。 他盯着陆长安看了许久,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虚弱无力地道:“你是……”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枯叶落在雪地上,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陆长安背着竹篓,蹲下身,一脸欣喜:“我在画里见过您。” “画里?”教书先生一头雾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身子一软,又跌坐回去。 陆长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他的胳膊细得吓人,隔着棉袍都能摸到骨头,一根一根的。像是摸着一把干柴。 “您这是……” 教书先生摆摆手,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喘了好一会儿,胸口的起伏才慢慢平复下来。 “没事,没事……”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没笑出来,“就是……就是饿得狠了,歇歇就好,歇歇就好……” 君实笑道:“还没听说过,饿了,歇歇就好的。” 陆长安低头,看见那个布口袋,“这里面是什么?” 教书先生低下头,枯瘦的手颤巍巍伸过去,把口袋往身边拢了拢,像是护着一捧随时会熄灭的火。 “都是一些书。”他有气无力地说。 裴竹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动作,嘴角弯了弯,似笑非笑道:“儒道修士爱书如命,您这简直是……不要命啊。” 教书先生平静地笑了笑,“这里面啊,都是学生们的书。” “给学生买的书?”裴竹秀眉微蹙。 “嗯。”教书先生轻轻点头,闭上眼,嘴角挂着笑。 那笑意很轻,很淡,像是提起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陆长安蹲在那里,看着他脸上的笑,忽然感觉一颗心被轻轻揪住,“您怎么不坐车?” 教书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赧然,几分窘迫,是那种穷了一辈子的人,提起钱的事时常有的笑,想藏又藏不住,想遮又遮不严,最后只能露出这么个笑来,让人看了心里发酸。 “钱不够了。”教书先生自嘲一笑,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书钱付完,就不剩什么了,不过也还好,走着走着就回来了,走着走着就回来了……” 一个饿着肚子的老人,背着书,徒步走了上百里。 陆长安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见教书先生身边除了那个布口袋,还有一个背篓。 背篓里十几串糖葫芦。 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整整齐齐码在背篓里。那油纸上还沾着些糖渍,亮晶晶的,在灰扑扑的背篓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 教书先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张蜡黄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来。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些,也暖了些,像是寒冬里忽然亮起的一点灯火。 “给学生带的。”教书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骄傲,一点得意,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这群皮猴,不给点好处,就不给我好好读书。穷人家的孩子,不读书怎么能行?” 君实站在一旁,看着这个饿得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老人,看着那些包得严严实实的糖葫芦,忽然开口。 “辅佐这天下的都是儒道修士,作为读书人,怎么混成这般模样?” 教书先生微微睁开下,看着那位声音温柔软糯,却牙尖嘴利的姑娘,一双浑浊的眼睛似乎有了几分光亮:“那群孩子苦得很,家里穷,交不起束修,平日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我瞧着心疼。” 裴竹冷冷道:“少买一串糖葫芦,就能买几个馒头,难道您读书也读出了迂腐气?” 教书先生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背篓上,落在那些糖葫芦上。 “念书苦,不吃点甜的,怎么熬得下去,我十五个学生,少了谁的,也心疼。” 腊月的风呼啸着从远处吹来,如鞭子一般,抽在这守着一群交不起束修的教书先生身上。 他不得不缩了缩脖子,把那只装书的布口袋又往身边拢了拢。 陆长安蹲在那里,看着眼前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我们身上也没什么吃的,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怎么办?” 陆长安话音刚落,裴竹和君实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萧牧阳身上。 一道似笑非笑,一道意味深长。 萧牧阳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讪讪笑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烧饼。 “再苦不能苦学生,再穷不能穷先生,我就算自己饿着,也不能饿着先生。” 教书先生就着雪,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那吃相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 他吃得很快,却连掉在地上的芝麻也舍不得浪费,轻轻捏起来,送进嘴里。 那张干裂的嘴唇上,血口子又裂开,渗出血来。 “肚里有食,就啥也不怕了。” 陆长安背着自己的竹篓,一手提起那袋书,一手提起教书先生的背篓。 书很重,背篓也很重,比那山还重。 教书先生慌忙伸手往怀里摸去。那双枯瘦的手抖得厉害,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摸出两枚铜钱来。 他攥着那两枚铜钱,颤巍巍地递过来。 一枚递给陆长安,一枚递给萧牧阳。 “我不能白吃你的烧饼……也不能让你白白出力。” 陆长安的目光落在教书先生那枯瘦的手指上,心中忽地一紧,一丝莫名的酸涩悄然漫开,是隐隐的不安,更有些心疼。 “你收着吧,就当我孝敬您的。”他快走两步,与教书先生拉开距离。 教书先生愣了愣,看着陆长安的背影,看着那个背着竹篓的少年,看了很久。 他把那枚铜钱又转手递给萧牧阳。 “收着吧。” 萧牧阳低头看了看那枚铜钱,笑嘻嘻地接了过来,“您老的赏赐,我这做晚辈的,怎么能敢不收呢?” 裴竹的目光沉沉落在走在前面的陆长安身上,眼底藏着一丝不甘,低声喃喃:“送到嘴边的机缘,都攥不住。” 风很大,天很冷,道很长。 可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在前头,替那个饿得走不动的老人,挡一挡风。 天黑之前,他们终于来到了杏花镇。 小镇子安静地浸染在落日余晖之中。 炊烟袅袅,从各家的屋顶上歪歪扭扭地升起来,在暮色里缠到一块儿,分不清是哪一家的。 孩童在巷口追逐,笑声脆生生的。 苏彩环站在自家门前,扬声喊着什么,大约是喊风灵儿回家吃饭。 杏花镇与画中的景象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镇上没有名为郅礼的里正。 也没有什么可怕的献祭。 那佝偻的老人儿孙绕膝,镇上人家子子孙孙挖山不止,势要将大山凿空,引东山之水,灌溉农田。 一行人沿着熟悉的小巷,将教书先生送回明德堂。 还未跨进书院,便闻朗朗读书声穿墙而出,如春风拂柳,清脆悦耳。 “进来坐。”教书先生转身相邀,笑意温和。 陆长安将装书的布袋和竹篓轻轻放在檐下,微笑着摇了摇头,拱手道:“先生,我们就不打扰了。” 教书先生点点头,整了整青色儒衫,双手交叠,缓缓举至眉心,躬身深施一礼。起身时双臂舒展,如雁翅平展,衣袂轻扬,仪态庄重。 陆长安看得一愣,转头看向身旁的裴竹,眼中满是茫然。 裴竹白他一眼,压低声音道:“看我干嘛?砍人我在行,这个我哪懂?” 君实在一旁轻笑,低声道:“这是儒道修士的礼节,谓之‘雁行礼’,喻君子坦荡,行止如雁。” 陆长安额角沁出细汗,满脸焦急,压低声音道:“那我该怎么回礼?” 君实不紧不慢道:“若见师长,需三揖而退,是为‘三让礼’不过你又不是读书人,不必如此。”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方才教书先生的动作,双手交叠,举至眉心,躬身深施一礼。他不敢起身太快,依着君实所言,连揖三下,缓缓后退半步,动作虽生涩,却一丝不苟,以儒道之礼郑重回了一礼。 教书先生微笑道:“读书明理,若是明理,读不读书,又有什么分别呢?” “多谢先生。” 陆长安再行‘儒道三让礼’,告辞转身。 往回走的路上,萧牧阳忍不住调侃道:“陆长安,你这一身粗布短衣,站在那里行儒道礼,那样子就像是老母鸡学凤凰,真是滑稽好笑。” 陆长安也不恼,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笑道:“我觉得入乡随俗总是没错的。人家诚诚恳恳地行礼,我也不能太随便了。” “啪!” 正说话间,陆长安只觉脑后一疼,低头一看,竟是一枚碎瓷片。 他抬起头,只见城隍庙前的石阶上,一个身着青衣的小道童正探着脑袋往这边张望,见被发现,急忙慌慌张张地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萧牧阳见状,抚掌大笑:“有意思!还真是破鼓万人捶,这么多人在这儿,怎么不砸别人,偏偏就砸你?” 话音刚落,就听又是“啪”的一声脆响。 裴竹不知何时抽出木剑,在萧牧阳肩头看似轻描淡写的拍了一记。 萧牧阳吃痛,瞪大眼睛道:“滚姑娘,我没惹你啊?” 裴竹一本正经地收起木剑,理直气壮道:“这么多人站在这儿,我为何不打别人,却偏偏打你?” 萧牧阳狠狠瞪了裴竹一眼,却终究是敢怒不敢言,憋着一肚子气闷头往前走。 一行人刚走到镇口,正撞见苏彩环站在自家院门前,扬声唤道:“宝儿,回家吃饭啦……” 听到娘亲的呼唤,风灵儿顿时像只要归巢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往家跑。 跑出几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蹙起小小的眉头,歪着脑袋,盯着不远处那四个外乡人看了又看,小脸上满是困惑。 “娘……”她扯了扯苏彩环的衣角,声音软糯,“我看着这几个大哥哥大姐姐,怎么觉着……好面熟呀?” 苏彩环循声望去,将那四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实在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便只是微笑着弯下腰,温柔地抚了抚女儿的头,满眼慈爱:“我家宝儿什么时候认识这些外乡人啦?” 风灵儿挠了挠后脑勺,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地道:“难道……是在梦里见过?” 第46章:风雪殊途 四人在镇外的土地庙里凑合着过夜。 萧牧阳裹紧身上单薄的衣裳,忍不住嘀咕:“这什么鬼天气。”他望着庙外黑沉沉的天,愈发想念家里热乎乎的被窝。 陆长安没接话,闷头往外走。 这破庙四面漏风,若不寻些柴禾生火,这一夜怕是难熬。 小镇贫瘠得厉害,大冬天的,连根枯枝都被人捡得干干净净。 正犯愁,远远瞧见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往这边走来。 走在前头的是苏彩环,怀里抱着一捆柴禾,压得她微微侧身。后头跟着小跟屁虫风灵儿,两只小手捧个竹篮,篮子上盖了块小棉被,上面还搁着一碟咸菜。 苏彩环走到跟前,也不多话,直接把柴禾往陆长安怀里一塞。 陆长安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苏彩环说道:“我家没个男人,留你们过夜不方便。这些柴你们拿去烤烤火,夜里头别冻着。” 陆长安连连摆手:“不不不,姐,这可使不得。这是您夫君砍下的柴,您自个儿都舍不得烧,我们哪能要?” 苏彩环怔了怔,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她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少年是如何知晓自己家事的。 “大哥哥,这个给你。” 风灵儿踮着脚把竹篮举过头顶,送到陆长安手里。 她回头瞧了陆长安一眼,便牵着娘亲的手往家走去。 陆长安掀开小棉被,底下是热气腾腾的杂面饼,金黄焦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他抱着柴禾和吃食回到庙里。 君实幽幽叹息道:“这男人啊,天赋异禀和有用,完全是两码事。” 四人填饱肚子,便围着火堆睡下。 陆长安睡得很浅,时不时往火堆里添些柴。篝火噼啪作响,却抵不住腊月寒风。 这一夜,谁也没有睡踏实。 昏昏沉沉不知多久,君实和裴竹相继睁开眼,却见陆长安正在往火堆里添柴。 裴竹打个哈欠,道:“我守着,你睡一会儿。” 陆长安道:“我没事,你睡一会儿吧。” 君实没好气道:“既然都睡不踏实,便早早上路,到下一站找个客栈再好好休息。” 君实踢了踢呼呼大睡的萧牧阳,准备启程,却见陆长安低头看着那只空空的竹篮,眉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裴竹瞧在眼里,心下了然。 她一声不响地掏出一张面值一千缘石的官票,轻轻放入篮中。 “就当我借你的。”陆长安有些面红耳赤道。 “东西我也吃了。”裴竹说着,便先一步走进寒风之中。 陆长安将竹篮挂在苏彩环的院门之上,用碟子压住缘石官票,这才转身离开。 四人离了杏花镇,沿着官道继续北行。 天亮时,裴竹抬手指向前方:“再走不远,便离开藕花州地界了。” 陆长安闻言,脚步微顿。 待看到界碑的刹那,他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他依依不舍地回头,望向来时路。 “别看了,看了这么多年,还没看够啊?”萧牧阳戏谑说道。 天公不作美,待到天亮时,却大雪飘落。 初时稀稀落落,旋即密如飞絮,将天地染成无边无际的白。 四人拢紧衣襟,踏雪而行。 萧牧阳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道:“这时候若是有仙女姐姐给我送来狐裘,我定毫不犹豫,以身相娶。” 他话音刚落,身后蓦地传来隆隆闷响,如惊蛰滚雷碾过冻土。 四人齐齐回首,但见官道尽头,八匹骏马拉着一乘华盖流苏的车辇疾驰而来。 车辇雕饰繁复,鎏金错彩,在素白的雪幕中格外夺目。 马车从四人身边疾掠而过,带起一阵疾风,卷得雪花旋舞。 萧牧阳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远去的车马,豪气干云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不远处,那驾车马竟缓缓停在风雪之中。 一只修长的手掀起车帘,随即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孔。 年轻公子眉眼含笑,目光落在几人身上:“几位是要往哪去?这天寒地冻的,徒步赶路太辛苦,若不嫌弃,不如上车同行?” “好哇!”萧牧阳眼睛一亮,话音未落,人已窜到车边,二话不说抬脚就往上爬。 陆长安脚步微顿,下意识看向裴竹和君实。 目光交汇间,颇有些尴尬。 自己这一身粗布衣裳,与那驾精美车马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年轻公子笑意盈盈的脸缩了回去,露出萧牧阳的脑袋。 他眉眼弯弯地招手:“上来啊,里面又宽敞又舒服!” 年轻公子再次探出头,笑意不减,声音愈发温润:“几位不必多虑。出门在外,能相遇便是缘分。这风雪天能同车而行,在下幸甚。” 三人终究架不住那公子热情相邀,便陆续上车。 车内宽敞得很,铺着精心打理过的兽皮,暖意融融,与外头的严寒恍若两个世界。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白净斯文,一袭青衫,手里握着一卷书。 见裴竹和君实进来,便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裴竹身上停留。 “在下淮阳崔氏,单名一个城字。”他一瞬不瞬盯着裴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竟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裴竹面无表情,只是自顾自闭目调息,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陆长安临上车前,将自己脚上那双鞋拍了又拍,拍了又拍,直拍到不见半点泥污,这才攀上车辕,却不入车内,只挨着车夫坐下。 马车辚辚前行,车轮碾过积雪的官道,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内一片安静,只听得见风雪拍打车厢的声音。 在转过一处弯道时,车身忽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车夫惊呼一声,猛地勒紧缰绳。 八匹骏马齐声嘶鸣,马蹄乱踏,车马在官道上左右摇摆。 车夫拼命驾驭,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崔城脸色一变,掀开车帘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满脸惊恐,声音都变了调:“公子,您看!” 官道前方,六个半大孩子正在打雪仗。雪团飞来飞去,笑声清亮,对疾驰而来的马车浑然不觉。 变故突起,车夫慌了手脚。八匹骏马,岂是那么容易驾驭的? 崔城却异常沉稳,目光快速地四下环视,发现右侧有一条上山的小路,正可避过那些孩子。 山路狭窄,一个少年背着竹篓,正弯着腰往上走。 那竹篓大得吓人,装满了干柴,压得他身形佝偻,步履蹒跚。 “快!把马车赶到山路上去!”崔城当机立断,厉声喝道,“避开那些孩子!” 车夫随即猛拉缰绳,试图让车马转向。 若是车马冲上山路,那山路上的少年必然无幸。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手突然攥住了缰绳。 陆长安不知何时已从车辕上站起身来,双手死死攥住缰绳,猛地往后一拉! “给我——停下!!” 那一声嘶吼,嘶哑而决绝,不像是一个少年能发出的声音。 陆长安双脚死死蹬在车辕上,整个身子向后仰去,几乎与车辕平齐。 缰绳深深勒进掌心,皮肉绽开,鲜血顺着缰绳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积雪之上,洇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 八匹骏马嘶鸣着,脖子被勒得几乎向后折成一道弯,蹄子乱蹬,却硬生生放缓了脚步。 马车在官道上滑行了十几丈,车轮碾过冰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终于堪堪停在一群孩子面前。 车马到了跟前堪堪停住,那几个已经吓呆的少年这才回过神来,吓得哇哇大哭,四散奔逃。 陆长安依旧紧紧攥着缰绳,大口喘着气,额头的汗珠滚滚而下,在寒风里冒着白气。 掌心传来的剧痛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攥起拳头,没有出声。 车夫瘫坐在车辕上,面如土色。 崔城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那些已经跑远的孩童,又看向山路上那个回头观望,转身还在看热闹的少年。 风从官道上刮过,带着砭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崔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差点害死我们,也害死那六个孩子!” 陆长安紧紧攥着染血的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崔城。 “那六个孩子的命是命,山路上那个少年的命就不是命了?” “六个人的命,和一个人的命,孰轻孰重?”崔城向前一步,语气凌厉,“我做了最明智的选择,换作任何正常人,也都会这样选择!” 陆长安道:“我就不会那么选。” 崔城沉声道:“所以,你不是正常人,你根本不懂什么叫不得不为。” 陆长安道:“我没有读过书,也不知道你们口中的大道理,但是我知道,不能让无辜的人,为别人的过错承担因果。” 崔城立在车辕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长安。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笑意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疏离的淡漠。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冷冷瞥了陆长安一眼,转身走进车内。 车夫看了陆长安一眼,欲言又止,陆长安背着竹篓,冲车夫躬身施礼,独自一个人走在茫茫大雪之中。 八匹骏马奋蹄疾驰,车轮碾过积雪,溅起的雪沫扑了陆长安一身。 马车从他身侧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角。 漫天飞雪之中,陆长安踽踽独行。 远远看着那辆华贵的车马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被寒风一吹,疼得钻心。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碰到粗糙的布料,又是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袖口磨破了,还打着补丁,鞋底已经薄得能感觉到路面的凹凸不平。 陆长安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嘴唇冻得有些僵硬。 他呵出一口白气,低头前行,脚步更加坚定。 风雪更大了。 雪花落在肩头,很快积起薄薄一层。 陆长安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看不见来路,也望不见去路。 身后忽然传来沙沙的声响。 是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不止一个人。 陆长安回过头,却见裴竹腰悬木剑,走在最前面,玄色衣衫落满了雪,眉间却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神色。 君实和萧牧阳跟在她身后。 裴竹走了过来,却见陆长安愣在原地,不由开口道:“愣着干什么?走啊!” 陆长安微笑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应景。 裴竹与他并肩而行,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双手还在往外渗血,银装素裹的天气里,显得格外刺目。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陆长安低下头没有接。 裴竹没好气地道:“就算你皮糙肉厚,血流干了,一样是个死!” 陆长安也不搭话,只径直跑到路边。蹲下身,拨开地上的积雪,露出底下黝黑的泥土。 他将一双手掌往泥土上蹭了蹭。血,瞬间止住。 君实也觉得稀奇,笑道:“还没见这样止血的。” 陆长安道:“我们村里长大的孩子,大多用这种方法。” 君实从他身边经过,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也没有赞赏,只是平平静静地瞥他一眼。 萧牧阳跑到陆长安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问道:“你这般认死理,若是有一天,我们三个人犯了错,你会不会大义灭亲?” 陆长安一脸认真道:“朋友之间是不分对错的。就算是朋友错了,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朋友一边。若朋友之间还要论个是非对错,那还要朋友做什么?” 萧牧阳眸光微动,声音低了几分:“那若面对的是整座天下呢?” 陆长安不假思索道:“那我就与你肩并肩,与整座天下为敌。” 萧牧阳怔住,揽着他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眼底翻涌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走在前面的君实和裴竹,脚步未停,嘴角却不约而同地微微扬起。 君实轻叹一声,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际,迎着飘落的漫天大雪,微笑说道:“这天下,似乎要变得有趣起来了。” 第47章:背竹篓的人 天气寒冷,众人只默默低头赶路。 陆长安忽然脚步一顿。 路旁的茫茫大雪之中,有一抹刺眼的赤红。 陆长安跑过去看,却见雪地里,一只赤红色的狐狸正蜷缩着,后腿被锈迹斑斑的捕兽夹死死咬住。 积雪被挣扎的痕迹搅得凌乱不堪,伤口已经凝结,看来它困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奇怪的是,狐狸嘴边散落着几块冻僵的鼠肉,它却一口未动,只是用鼻子一下一下地轻拱着,试图将肉推在一边。 陆长安蹲下身,赤狐警惕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珠里满是惊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这些食物是要留给孩子的,即便自己快要饿死了,也舍不得吃。” 陆长安伸出手,赤狐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猛地一挣,铁齿又陷进皮肉几分,疼得它浑身颤抖。 陆长安动作顿住,缓缓收回手,从怀里取出杂面饼给它吃。 半晌,赤狐的警惕似乎松懈了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恐惧慢慢退去,只剩下无力的哀求。 陆长安这才重新伸手,小心翼翼地掰开捕兽夹。 生锈的铁器发出刺耳的“咔哒”声,赤狐立刻挣扎着要跑,可伤腿拖在地上,没跑两步就踉跄跌倒,在雪地里滚了半圈。 陆长安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低头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条布条。 陆长安慢慢走过去,生怕吓到它。 赤狐瑟缩着,却没有再逃。 陆长安小心翼翼地为它包扎伤口,随手又将仅剩的半块杂面饼放在赤狐嘴边。 赤狐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他包扎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它。 远处,裴竹静静看着那个蹲在雪地里的少年,看着他撕下自己本就不御寒的衣裳,看着他喂出自己仅存的口粮。 这一路上,她见过太多人。 有温润如玉却满是算计的世家公子,有为了破镜将自己的小妾送给师父的……众生百相,如走马灯般掠过。 可眼前这少年,似乎不一样。 他穷,穷得连一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他固执,固执到为救一个不相干的人却得罪世家公子;他傻,傻到将仅有的温暖分给一只濒死的狐狸。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说起“朋友之间不分对错”时,眼里有光。 裴竹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木剑剑柄。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这一幕,默默记在心里。 她似乎感觉到,至此除外游历,遇见他是最大的收获。 萧牧阳走了过来,站在裴竹身侧。 他看着陆长安冲叼着食物远走的赤狐,拼命挥手,难得认真地说道:“我以前觉得,他这人……有点蠢。” 裴竹没应声。 萧牧阳自顾自说下去:“可现在我觉得,蠢是蠢,但这世上,聪明人太多了。多他一个蠢人,也挺好。” 他说着,冲陆长安大喊:“走了,再耽搁天就黑了。” 陆长安站起身,沿着地垄向三人小跑走来。 萧牧阳抱着他的肩膀,笑嘻嘻道:“书上说,狐狸都会变成美女,半夜来敲门,你小子可记得不要关门,也不要睡得太死,知道不?” 陆长安明知道萧牧阳在调侃自己,却仍忍不住脸上发烫。 萧牧阳他身后的竹篓,忽然伸出手:“给我。” 陆长安一愣。 萧牧阳不由分说,已经将背篓背在身上。 竹篓背在身上的刹那,萧牧阳有些惊讶:“真没看出来,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背这么重的东西。” 陆长安看着空荡荡的肩膀,一时间有些无措。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低声道:“谢谢。” “谢什么谢,不是要做并肩与整座天下为敌的朋友么?”萧牧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迈步向前走去,“赶紧的,找个客栈好好睡一觉。” 暮色四合时,四人终于望见了清风城的轮廓。 城墙不高,却修得齐整,青灰色的砖石在雪幕中显得格外肃穆。 城门洞开,进出的人稀稀落落,城门守卫裹着厚厚的棉衣,靠在墙根打盹。 进了城,风雪似乎被城墙挡去了大半。 长街上积雪扫得干净,露出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挑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雪夜里晕开一团团暖意。 萧牧阳长舒一口气,将竹篓往上掂了掂:“可算到了。赶紧找家客栈,我要泡个热水澡,再……” 他话没说完,目光忽然被街边一栋气派的酒楼吸引。 那酒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金字招牌——“醉仙楼”。 二楼临街的窗子开着,里面隐约传来推杯换盏的谈笑声。 萧牧阳咂咂嘴:“等咱们有钱了,也去那儿吃一顿。” 君实嗤笑道:“去这地方吃一顿,你哥哥嫂子得卖几年包子?” 萧牧阳意气风发道:“等我游历江湖,闯出名堂,我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哥哥换个媳妇,我那个嫂子真是太没人性了,我家拉磨的驴,见到我和我哥的处境都是流着泪拉磨的。” 醉仙楼二楼的窗边,坐着两个锦衣男子。 一人执杯,一人持箸,看似寻常饮酒,他们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楼下长街,最终,落在了身背竹篓的萧牧阳身上。 四人沿着长街往前走,寻了半晌,才在一条偏僻小巷里找到一家便宜的客栈。 招牌旧得掉漆,门脸窄小,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晃晃悠悠。 “就这儿吧。”君实率先走进去。 柜台后坐着个打盹的老掌柜,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住店?通铺一晚三十缘,单间一百二十元。” 萧牧阳快步上前,笑嘻嘻道:“老板,我们要通铺。” 老掌柜看着眼前的两男两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裴竹没好气将萧牧阳仍在一边,将二百四十缘排在柜台上,“两间单间。” 老掌柜收了钱,扔过来两把钥匙:“二楼左转,最里头两间。用热水自己去后院井里打。” 萧牧阳道:“你家井水是热的?” “自己烧。”老掌柜看了一眼萧牧阳,感叹少年英武俊朗,却是个脑袋缺根弦的。 四人上楼,萧牧阳立时又犯了难:“四个人两间房,我是跟滚姑娘住一起呢,还是跟君实住一起呢?真是伤脑筋啊。” 裴竹将其中一把钥匙让空中一抛,冷冷道:“反正本姑娘要自己睡一间,另一间你们三个随便。” 君实理直气壮地将萧牧阳手中的钥匙拿了过来,打开门走了进去。 君实转身关门前,看了两人一眼,问道:“你们谁跟我一间?” 萧牧阳不假思索地赶紧摇头,上次的事让他记忆尤深。 “你呢?”君实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脸色一红,慌乱地摇了摇头。 看着眼前紧闭的两扇门,两个少年站在廊下,面面相觑。 萧牧阳皱了皱眉,忍不住嘀咕:“你说那些有钱人是不是有病?娶三妻四妾搁在家里头,还不得让这帮小娘们儿给烦死?” 他把肩上的竹篓往陆长安脚边一搁,又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钱袋,豪气万丈地一挥手:“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去开一间通铺,反正睡着了都一样。等我以后发达了,再请你去睡最上等的房间,到时候想去青楼听曲儿都成!” 萧牧阳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地下了楼。 去了许久,也不见回来。 陆长安正倚着墙发愣,忽听得楼下“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那声响来得又重又急,紧接着便是茶碗碎裂、桌椅翻倒的动静。 陆长安心里一沉,顾不得多想,转身就往楼下跑去。 冲上下楼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萧牧阳倒在血泊里。 一个黑衣身影站在萧牧阳面前,背对着门,手中短刃还在滴血。 听见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 “萧牧阳!” 此时萧牧阳生死不知,陆长安赤手空拳便扑了上来。 黑衣人随即冷笑一声,手腕一翻,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刺陆长安心口! 陆长安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短刃擦着他胸前划过,衣襟被划开一道口子。 “嗤!” 随着破风之声响起,裴竹手中木剑已然出鞘。 黑衣人见状,竟不恋战,身形一掠,窜出客栈,只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裴竹随之追了出去。 陆长安顾不上去追,扑到萧牧阳身边。 血从胸口涌出来,浸透了衣裳,在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 萧牧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萧牧阳!”陆长安手忙脚乱地去捂他伤口,可血根本止不住,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温热粘稠,真切地感受到生命在流逝。 “陆长安……”萧牧阳艰难地抬起手,抓住陆长安的手腕。他的手很冷,力气却大得惊人,“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要……要小心……” “别说话!你别说话!”陆长安声音发颤,扭头朝门外嘶喊,“掌柜的!哪里有大夫!哪里有大夫!” 老掌柜哆哆嗦嗦地探出头,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牧阳躺在地上,微笑看着陆长安,双眸中涌上浓浓的悲凉,“我……我不能与你……肩并肩……与整座天下为敌了。” 陆长安第一次感到如此无能为力,他紧紧捂着汩汩冒血的伤口,摇头道:“你不会有事的。” 萧牧阳忽然笑起来,嘴角又溢出一口鲜血,可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却有些浑浊:“你说……朋友之间……不分对错……就算错了……也站朋友这边……陆长安……答应我……别死……你得活着……替我看看……你说的那个天下……” 他越发浑浊的眸子看向陆长安,用尽最后力气,挤出一个笑容:“跟你做朋友……挺好的……” 陆长安僵在原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从未有过的沉重。 这个天下,不该是这样的。 …… 医馆的门被君实一脚踹开。掌柜端着灯战战兢兢探出头,却见两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吓得往后一缩。 “大夫!救人!救人!” 掌柜这才明白,这二人不是来打家劫舍的。 陆长安抱着萧牧阳,几步冲到医馆掌柜面前。 “大夫,求您救救他,求求您。” 掌柜见他怀中之人伤得不轻,忙让陆长安将人放在榻上,剪开衣裳,露出一道狰狞的刀伤,触目惊心。 掌柜名叫林墨白,是远近闻名的神医。他撑开萧牧阳的眼睑看了看,又摸了摸脉,随即轻轻摇头。 陆长安一下子慌了。 “大夫,您一定想想办法。”他深深拱手,长揖到地,俨然将眼前之人当成了救命稻草。 林墨白叹了口气,将染血的布巾扔进铜盆,盆里的水早已是一片暗红。 “他伤的太重。”林墨白看着眼前这满身是血的少年,语气中满是不忍,“那一刀伤及心脉,作为大夫,我能做的都做了,如今……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陆长安眼神定定地看着他:“大夫,要怎样做,才能保住萧牧阳的命?” 林墨白擦了擦手,摇头叹息:“那是神仙的事了,凡人……无能为力。” 陆长安转头望向君实。 君实却低着头,根本不看他。 陆长安走到她面前,轻声问道:“君实,怎么才能救萧牧阳?” 君实仍是那副万事不萦心的模样,淡淡道:“你身上的柳叶就能救他的命。” 陆长安站在她面前,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见他面露难色,君实不由嗤笑道:“难道只舍得拿出来救姑娘家?” 陆长安道:“我身上只有三片柳叶,已用完了。” 君实道:“你身上还有一样东西,或许能救他。” “什么?”陆长安急切问道。 “那根竹签。你舍得么?” 陆长安想起张道长所赠的竹签,急忙从怀中取出:“只要能救萧牧阳的命,没有舍不得的。我要怎么做?” 君实道:“你只需拿着竹签,去一趟城隍庙,当面跟城隍要人便是。” “好。” 陆长安将那根竹签紧紧攥在手中,转身朝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第48章:池塘锦鲤 陆长安拿着竹签匆匆出门之后,君实看着躺在床榻之上,气息奄奄的萧牧阳,抬头看向了这座天下的最西边,仿佛看到了那座风雨飘摇的凤尾城。 她曾被誉为是这六界之中最博学之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若不是别人讲出来,她一辈子也想不出来,悟不透。 就像是凤尾城头的剑仙……原本也只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清风城东南隅·谭府。 谭家家主谭禀,身形如名,枯瘦如竹,一身墨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蜡黄,正垂首站在水榭栏边,双手垂在身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那位贵客。 锦衣高冠的公子斜倚在铺着狐裘的长椅上,指尖捏着一把鱼食,漫不经心地往池塘里丢去。 水沸金鳞跃,流火破浪出。 千百簇红焰在水中燃烧,分不清是锦鲤争食,还是霞落满湖。 叶未央瞥了一眼恭恭敬敬伫立一旁的谭禀,唇角微微扬起,那目光清淡如水,却又似含着三分了然。 谭禀适时拱手作揖,恭恭敬敬道:“公子放心,事情都办妥了。” 叶未央脸上的笑意逐渐浓了几分:“倒是利落,那刺客呢?” 谭禀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回公子,属下已备好五十万缘石,命他远走他乡,永不再踏回清风城一步,绝不敢让他泄露半分风声。” 叶未央脸上笑意瞬间一滞,随手又丢下鱼食,待鱼群最密集之时,他抬手拿起桌上的端石砚台,狠狠朝鱼群砸去. “砰!” 墨汁混着锦鲤的鲜血,在清澈的池水中晕开一片红黑相间的暗沉,原本争食的锦鲤四散逃窜,留下几尾翻肚的鱼尸,浮在墨色的血晕里。 谭禀浑身一颤,却连头都不敢抬。 叶未央凝视着池面上那片墨血交融的水痕,又撒了一些鱼食下去,散去的鱼群再次聚拢而来。 他看着那群为了几口吃食便搅得满池风波的锦鲤,脸上浮起淡淡的嘲讽,语气淡然道:“这世上,唯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谭禀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撞进叶未央那双冰冷的眸子,瞬间又慌忙低下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见他迟疑,叶未央缓缓开口:“你放心,只要此事办得干净,这清风城主之位,早晚还是你们谭家的。”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谭禀耳边,所有的迟疑都烟消云散。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水榭的青石板上,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从今往后,我谭家上下,唯翠屏山马首是瞻。” 叶未央看着他匍匐在地的模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他抬手挥了挥:“丑话说在前头,若有半点差池,你谭家,便会像这浅塘的鱼一样。” “谨记公子教诲!”谭禀额头见汗,连忙起身,垂首站在一旁,腰背弯得更低。 叶未央重新拿起一把鱼食,慢悠悠地丢进池塘里,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却越过池塘,望向了城隍庙的方向,眼神冰冷而幽深。 城隍庙香火缭绕。 陆长安握着那根竹签踏入大殿。 此时殿内空无一人,只有神龛上的城隍塑像端坐高位,左手持薄,右手执笔,威严赫赫。 陆长安环顾四周,正要开口,一道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庙宇独有的回响。 神龛上的城隍塑像散发出幽幽的青光,真身竟从塑像中缓缓踱出,身着绛红官袍,腰束玉带,面目威严却透着几分精明算计。 “等你许久了。” 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隍庙中响起,陆长安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退后半步,掌心死死攥住那支竹签:“您……您知道我要来?” 城隍爷微微颔首:“本座身为清风城城隍,这清风城里的事,又有什么能瞒过我的眼睛?” 他深邃的目光缓缓落在陆长安身上,细细打量片刻,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骤然凝住。 城中若有亡者,魂魄必先到城隍庙报到,听候城隍发落。可眼前这少年,气息沉稳,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你……”城隍爷眉头微蹙,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你是陆长安?” 说是等了许久,却又不敢确定自己是谁,陆长安怔怔望着眼前的城隍爷,茫然点了点头。 清风城隍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转瞬便敛去先前的肃穆模样,身上多了几分烟火气:“你且说来,此来所为何事?” 陆长安连忙双手捧着竹签,语气恭敬道:“求城隍爷,救救萧牧阳!” 城隍爷的目光扫过那支竹签,原本沉稳的神色骤然一变,瞳孔猛地一缩,似是认出了竹签的来历:“这可是能保命的天大机缘,你竟拿出来救旁人性命?” 陆长安抬头看他,满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城隍爷接过竹签,指尖轻轻转动,竹签在他指间泛起淡淡的微光,他望着陆长安,语气意味深长:“吾可以网开一面,不拘押他的三魂七魄,但他肉身元阳已损,需得尽快想办法医治,魂灵无寄,终究是无根浮萍,若七日之内肉身无所依托,终究要魂飞魄散,彻底消弭于天地之间,再无轮回之机。” 陆长安神色骤然一紧,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上前一步,急切道:“求城隍爷指条明路!” “你们此刻,不就在林墨白的医馆之中么?”城隍爷微微抬眼,语气平淡却带着点拨之意,“那林墨白,乃是远近闻名的神医,一手医术出神入化,素有‘从阎王手中抢人’的美名,何须舍近求远?” 陆长安心中一喜,连忙再次拱手施礼:“多谢城隍爷。” 待陆长安的身影消失在庙门外,城隍爷不由烂面愁容,思量再三,指间一缕青芒掠出,化作一道流光疾驰而去。 谭禀面色骤然剧变,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叶未央,眼底满是惊惧。 叶未央指尖捻着一只青瓷茶杯,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语气轻慢,却带着几分淡然:“有意思,真是有意思……那陆长安,不是该早就死了么?怎么还能活着踏入城隍庙?” 谭禀喉结滚动,声音战战兢兢:“公子,那陆长安手中持有圣人敕令,有圣人庇佑,依我之见,此事宜静不宜动,万万不可再贸然出手,以免引圣人怪罪!” 叶未央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目光骤然转冷:“谭先生想要的人,就看林墨白上不上道。” 谭禀叫苦不迭,只是已上了翠屏山这条船,骑虎难下,半点由不得自己。 …… 陆长安疾步朝着林家医馆奔去,心头惦记着萧牧阳的伤势,脚下不敢有片刻停歇。 刚转过巷口,眼前骤然出现两道小小的身影。 陆长安收势不及,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与那对背着书箱的稚童撞了个满怀。 陆长安稳住身形,定睛一看,两个约莫八九岁的稚童,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间如出一辙,竟是一对双胞胎。 男孩摔倒在地,手上擦破了一层皮,登时哇哇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女童则磕掉了两颗门牙,嘴角渗出血丝,却不见半分委屈。 她自个儿爬起身,单手叉腰,另一只小手点在坐于地上的男童额上:“哭啥哭,憋回去!一点小事就哭,没出息!” 男童哭声竟真的弱了下去,只剩抽抽噎噎。 女童转头看向陆长安,小手一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模样既滑稽又透着几分可爱。 “没事没事,我爹是清风城最有名的大夫,瞧病不花钱!”她语气大大咧咧,浑不在意,“你赶紧走吧!” 她看了一眼还在抽抽噎噎的男童:“不用管他,哭一会儿就好。” 陆长安心中挂念萧牧阳的伤势,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望着眼前这个豁牙叉腰,一派豪气的小姑娘,莫名想起“将门虎女”四个字。 虽是医家女,却比许多男儿还硬气几分。 既是林大夫的儿女,总有机会补偿。 陆长安迈出几步,却不自觉回头,目光落在那女童。 女童愣了一下,小手一挥:“都说不碍事啦,快走快走!” 陆长安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仍在抽噎的男孩,迟疑片刻,轻声道:“这几天我会在你家医馆,若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说罢,他不再耽搁,转身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朝医馆奔去。 身后,男孩还在抽噎,女孩却已蹲下身,帮他捡起散落的书简,嘴里还嘟囔着:“行了行了,别哭了,回去让爹给你擦点药,若不然,伤口该愈合了。” 陆长安匆匆赶回医馆,前脚刚要跨进去,却见一个瘦如竹竿的中年人从馆内缓步走出。 那人面色蜡黄,瘦如竹竿,目光在陆长安身上不断打量。 陆长安并不认识此人,便与他擦肩而过,快步踏入医馆。 谭禀匆匆回到家,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来见叶未央。 “公子交代的事情,已办妥了。” 叶未央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淡然道:“这次找几个机灵点的,莫要再出什么纰漏,若是再办砸了,你知道后果。” 谭禀面无表情,心底却已是惊涛骇浪,此刻处境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前有翠屏山的虎狼环伺,后有圣人的深渊凝视,自己不过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不知何时便会粉身碎骨。 陆长安有圣人敕令,背景一定不简单,若对他出手,惹来背后的圣人,翠屏山能不能独善其身,他不知道,但他自己一定是吃不了兜着。 越想越是凶险,遂一脸为难道:“公子,府中……府中实在没有太过机灵的,恐难当此任。” “那就找几个不太笨的。”叶未央语气依旧淡然,却多了几分不耐烦。 “也……也没有。”谭禀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叶未央猛地放下茶杯,眉宇间的那份淡然瞬间消失不见:“那就牵几头驴过去!” 谭禀见推搪不过,心中暗暗叫苦,挑了几个心腹亲信,匆匆遣往城北那座荒废的古庙。 只盼自己的手下人这次能踹度自己的用意,不至于惹祸上身。 裴竹快步走进医馆,左右看了看,不见陆长安的影子,便开口问道:“陆长安呢?” 君实眯起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在跟我说话?” 裴竹冷冷道:“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么?”她话锋一转,语气更冷了几分,“哦,我忘了,你不是人。” 君实脸色立时有些难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我不生气,跟你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裴竹抬眼冷冷盯着君实,问道:“这件事,从头至尾,你都知道是不是?” 君实脸色一僵,旋即恢复如常,淡淡道:“未卜先知?你当我是神仙啊。” “你不是神仙,但你比神仙知道得更多。”裴竹逼近一步,“那刺客要杀的人是背着竹篓的人,恰巧在路上是你提醒萧牧阳帮陆长安背上竹篓,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君实一双好看的丹凤眸子眯了眯,拖长语调说道:“可这世上就是有这么巧的事啊,我有什么办法?” 裴竹知道没有证据,她是不会承认的,以她对君实的了解,便是有证据,她也是要狡辩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问道:“陆长安呢?” “救治萧牧阳需要香积土,他去城北的古庙了。” “什么?!”裴竹闻听,大惊失色,一句话不说,疾步奔出门去。 裴竹身形疾掠,奔出医馆数丈,脚下却忽然一顿,旋即又转身折返,身姿利落,再度踏入医馆之中。 她目光如锋锐利刃落在君实身上,眉峰紧蹙,周身气势冷冽,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铿锵:“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萧家乃是剑修后裔,问剑山绝不会坐视不管。” “还有……”裴竹冷冷道,“若是让我抓住把柄,你就死定了。” 君实非但不恼,反而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我又不是炒勺,哪来把柄给你?” 第49章:雪地伏雉 香积土又名金身尘,其实就是落在佛像之上的尘土,据说凝聚万民香火愿力和无伤佛法浸染,能重塑受损的经脉与血肉,纵使肢体残损,亦可借此土重续。 姥姥说:女娲娘娘抟土造人,捏出来的是贵族,引柳枝于泥中,举以为人,那些便是低贱的人了。 不管怎么说,小时候便往伤口上掩土止血,想来是有一定道理的。 这个天下,从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有生,必有死还算相对公平,却也有寿元差异,可最终无论贫富贵贱,帝王乞儿,百年之后,终究要回到土里去。 可后来,有一群修道者窥破天地玄机,另辟蹊径,名曰长生。 在诸神眼中,修道者妄图跳出轮回,不肯归于尘土,便是逆天而行。 既是逆天,便莫怪天道无情。 九重雷劫之下,若能扛过,便可飞升神界;若扛不过便是魂飞魄散,身死道消,连回到土里去的资格都没有。 陆长安离开清风城,前往城北破庙途中,却又遇到那个小姑娘。 此刻她反穿着棉袄,像一只小青蛙似得蹲踞在地上,全神贯注地盯着七八步外,那片撒了苞谷的雪地,大气都不敢喘。 “你在干什么?” “嘘……” 听到声音,小姑娘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正在觅食的雉鸡警觉地昂起头,四下张望。 小姑娘双手拢在一起,双腿猛地一蹬,小青蛙似地扑了过去。 雉鸡一声惊叫炸开,扑棱棱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尾翎掠过峡谷,落到了对面山头。 小姑娘扑了个空,整个人结结实实趴在了雪地里。 “啐!” 她撑着胳膊爬起来,吐掉嘴里的雪,咧嘴一笑,露出缺了的两颗门牙。 亏得今儿一早门牙就撞掉了,不然,这一下也不能幸免。 保不齐今日就是命中注定的落牙日。 小姑娘起身拍去身上的残雪,将小书箱往身后一背,这时才发现,小书箱里书本不见几册,却竟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陆长安恍然大悟:“你在逃学?” 小姑娘仰着小脸,理直气壮:“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先生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先生,相看两厌,不如不见,再者说,他教出来的都是些只会摇头晃脑的怂包弟子,我才看不上,生而为人当携剑纵马,驰骋江湖,喝最好的酒,赏最美的景,整天蹲在学塾里坐井观天,无趣的很。” “是这样吗?”陆长安挠着头,一脸懵。 小姑娘歪着小脑袋看他,忽然问道:“你整天火急火燎的,这又要去撞掉谁的门牙?” 陆长安有些哭笑不得,挠着头便把要去城北古庙取香积土的事跟她说了。 小姑娘听完,一双灿若星河的眸子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开口道:“心之所向若谬,则履之所至愈遥。” 陆长安摇头:“不懂。” 小姑娘摇了摇头,单手负在身后,一手负在胸前,迈着四方步缓缓道:“善于行动是可以赞赏的,但要三思而后行,方向错了,越努力,只会让你距离终点越来越远。” 陆长安恍然大悟:“难道古庙不在城北?” 小姑娘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满眼焦急道:“我怎么就是表达不清楚呢?哎呀,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读过书,是我的缘故。”陆长安红着脸道,“你整日逃学,还能有这般学问,真是令人佩服。” 小姑娘一愣,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忽然觉得自己一番话,怕是伤了他。 她一双好看的眸子眨了眨,急忙开口道:“先生说我是坎井之蛙,自以为天下之大尽在于此,终日鼓腹而鸣,不知北冥有鱼,江湖有风,其实,我想说的东西,自己也说不清楚,不怪你听不明白。” 说罢,她双手交叠,举至眉心,端端正正地躬身施了一礼,正是儒道的雁行礼。 陆长安一怔,急忙拱手躬身,郑重回礼。 雪地里,两个人就这样对着拜了一拜。 远远看去,那番光景,像极了过家家时的——夫妻对拜。 小姑娘粲然一笑:“我叫林鹿,林鹿的林,林鹿的鹿。” 陆长安挠了挠头,脸一红,依样画瓢:“我叫陆长安,陆长安的陆,陆长安的长安。” …… 裴竹脚步匆匆来到城北破庙,却不见陆长安的身影。 却在此时,五个蒙面壮汉手里提着刀,一字排开,拦在面前。 这群人多是武道四境修为,陆长安若来,肯定凶多吉少。 “哥几个,别客气啦,动手吧。” 话音未落,五个人刀剑齐举,攻了上来。 半炷香后,五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破庙的地上,蒙面布巾也被扯下来塞进了嘴里,哎哎呦呦惨呼不止。 裴竹剑指为首一人的眉心,冷冷问道:“陆长安呢?” 那人嘴里呜呜地叫,裴竹用剑尖将布巾扯出来,他立刻嚎起来:“你不是陆长安?!” 裴竹眉梢一挑:“我爹娘怎么会给我取这么俗气的名字。” “误会,天大的误会!”那人忍痛抱拳,急声辩解,“我等受雇于人,奉命教训今日来此之人,实不知是冒犯了姑娘。求姑娘饶命!我家中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女儿,您杀我就等我杀我全家啊!” “你嘴是真硬哈。”裴竹又将众人结结实实揍了一顿,鬼哭狼嚎瞬间响彻在云霄。 即便裴竹以死相威胁,可这群人也并不把雇主和陆长安的下落说出来。 起初,裴竹还暗自佩服这几人倒是块硬骨头,可越打越觉得不对劲,众人眼底没有视死如归的决绝,只有被逼到绝境的茫然与无措。 直到裴竹按捺住拔剑的冲动,决定杀鸡儆猴时,那群人跪伏于地,泪流满面,哭天抢地地求饶,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裴竹这才骤然醒悟,原来不是他们骨头硬,是真的不清楚真相,即便把他们一个个打死,也问不出半句有用的话来。 从几人口中得知,陆长安的确未曾来过此地。看他们痛哭流涕的模样,所言应当不虚。 “难道被君实那丫头骗了?” 裴竹心下生疑,旋即匆匆折返林家医馆。 回到清风城,一脚跨进医馆,却也不见陆长安的身影,只见林鹿正乖乖地对着柜台面壁,脸颊上满是污垢,活像只闯了祸的小花猫,模样又可怜又好笑。 听到有人进来,林鹿悄悄转过头,瞥了裴竹一眼,轻声说道:“陆长安让我转告你,他现在很安全,不让你担心。”说完,又飞快地转回去,继续虔诚地面壁思过。 “真的?”裴竹凑到她面前,小声问道。 “嗯。”林鹿点头应了一声。 知道陆长安没事,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才算彻底落回肚子里,转眼见林鹿这副委屈吧啦的模样,裴竹倒像瞧见了幼时的自己——甚至还要更惨些。 她小时候闯祸面壁,从来不只是站着就了事,还要四平八稳地扎马步。 马步扎稳了还不算,还得在身上各处搁上七碗清水:膝上左右各一盏,掌心向下各托一盏,肩头各一盏,最后头顶还得顶上一盏。 自己小时候,比这小妮子可惨多了,她凭什么还不高兴了? 裴竹心情大好,倒有些幸灾乐祸:“怎么了这是?” “还能怎么?偏心呗。”林鹿一脸委屈,愤愤不平道,“我们这些做女儿的,便是再孝顺,再体贴,在爹爹心中,永远也比不过他的宝贝傻儿子。” 裴竹对这话感同身受,虽然目前为止,她还是爹娘的独女,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她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竟没来由的为她感到忿忿不平,转头看向了那个偏心的老爹。 林墨白则没了往日的沉稳,满脸焦灼,眉头拧成一团,背着手在柜台前踱来踱去,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迎上裴竹的目光,他没好气道:“你先让她说说,是因为啥罚他面壁。” 裴竹转头问道:“因为啥呀?” “唉——”林鹿长叹一声,满眼惆怅,满腹委屈,楚楚可怜道,“我不就是把棉袄丢了么,哥哥也丢了,为什么只罚我?还不是因我是女儿身?不说了,委屈,想哭。” 裴竹实在看不得这小丫头受委屈,当即开口道:“不就是件棉袄么?多少钱,我替她赔给你便是。” 君实悠悠道:“学塾读书时,先生有没有教你画重点?她是把棉袄弄丢了,哥哥也丢了……” 裴竹不耐烦道:“不就两件么?我都赔,只要不让这小丫头面壁就行。” 君实吼道:“是棉袄丢了,哥哥——也丢了!!!” “啊?”裴竹这才如梦初醒,她抬手拍了拍林鹿的肩头,坦然道,“相信我,你爹爹还是很疼你的,这一点毋庸置疑,闯出这么大篓子,换做旁人,早拿鞭子抽你了。” 目光扫过床榻,只见萧牧阳已被仔细包扎妥当,原本紊乱的气息也平稳了许多,想来已无大碍。 裴竹觉得这件事有蹊跷,便问道:“你哥是在哪里丢的?” “放学路上。” 裴竹疑惑道:“你们不是一起放学么?你怎么没事?” 林鹿嘿嘿笑道:“我今天逃学,没去上课。” 裴竹感慨万千,由衷说道:“看吧,少读点书,还是很有好处的。” “咳咳。”林墨白一脸正色道,“鹿儿,书还是要多读一些的。” “知道了,爹。”林鹿出奇的乖巧懂事。 “嗯。”林墨白看着自己乖巧的女儿,不由满眼慈爱,“你先去温习功课,我有些事还要跟裴姑娘说。” “哦。” 林鹿应声而去,转身的瞬间,冲裴竹俏皮地眨了眨眼,旋即蹦蹦跳跳着走开。 裴竹看着那道欢脱的背影,莫名冒出一句:“你这俩孩子,是亲兄妹么?” “孪生兄妹,你说呢?”林墨白正色道,“实不相瞒,在下有事相求。” 裴竹想也不想,便开口道:“想让我从绑匪手里救你儿子?你还不如直接去报官。” “绑架我儿子的人是陆长安,裴姑娘也希望我去报官么?” “什么?!”裴竹一脸茫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林墨白咬紧牙关,一字一顿,“绑了我儿子的,正是陆长安!” 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裴竹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缓缓转头望向君实。 君实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道:“他不止绑了林先生的儿子,还放出话来,若不救萧牧阳,他就撕票。” 裴竹竟没来由的想笑,尤其想到,那家伙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肚子里竟是一些损招儿。 林墨白沉声道:“在下恳请裴姑娘帮忙,实在是不想惊动官府。可若裴姑娘当真袖手旁观,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陆长安年纪轻轻,你总不忍心看他大好年华,葬送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吧?” 裴竹挑了挑眉,斜睨他一眼,不紧不慢道:“你是担心,有人串通贼人,想借刀杀人的事,捂不住吧?” 林墨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他下意识别开目光,心虚道:“你……你说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裴竹淡淡道:“你最好听不懂。” 林墨白不敢再多言,只深深施了一礼,言辞恳切:“那孩子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一日离开过娘亲。我实在担心……拙荆受不住。” 裴竹想到方才临近门时林鹿对自己所言,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小丫头这般从容,这里面一定有鬼! “此事成与不成,还要看你家女儿。时机一到,她自会出手。” 林墨白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紧锁:“裴姑娘说笑了,小女不过八岁稚童,她懂什么时机?莫非……姑娘是在揶揄在下?” 裴竹轻笑一声,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林墨白脸上:“林先生这话,我怎么听着像是在拿我寻开心呢?” 林墨白一怔,眉宇间满是不解:“裴姑娘何出此言?” 裴竹望向林鹿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叹息道:“有些人啊,是坐在金山上喊穷啊。” 第50章:雪中见鹿 林墨白听了裴竹的话,不由得摇头轻叹,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愁绪。 “要说我这一辈子最放不下的,便是我家这丫头了。”他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和浓浓的疼惜。 裴竹瞧着他这模样,倒觉有几分炫耀的意味,挑眉打趣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蹬鼻子上脸是吧?” “裴姑娘有所不知——”林墨白重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十里八乡都传言,我林家有一个缺心眼的丫头。整日里总想着逃学,先生也束手无策,更有一桩事,让鹿儿成了乡邻间的笑谈,也彻底坐实了鹿儿缺心眼的名头。” 裴竹见他满面愁容,倒生出几分好奇,忍不住追问道:“哦?究竟何事能让你这般愁眉不展?快说来听听,让我们也乐呵乐呵。” 林墨白眉眼间愁绪更浓,缓声道:“鹿儿六岁那年,我要去洛阳采购药材。拙荆一人照料两个孩子实在吃力,鹿儿又对我黏得紧,非要跟着我同去。这件事还要从我乘船渡江说起,我腰间的宝剑不慎坠入江中,我正急得手足无措,鹿儿却摸出我藏在靴中的护身匕首,在船舷上细细刻了个记号,说等船靠了岸,便按着船上的标记再去寻剑。”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无奈:“这江水滔滔,船行不止,哪有按标记寻回来的道理?后来竟有好事者,还把这桩事写进了书里。” 一旁沉默不语的君实,此刻却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嘲热讽:“你的女儿明明救了你一命,你应该买几串糖葫芦感谢她才对。” 林墨白闻言一怔,眉宇间的愁绪瞬间被疑惑所取代,追问道:“救了我一命?这话从何说起?” 君实好看的丹凤眸子眯了眯,语气慵懒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江湖险恶,渡江的船家多有叵测之心。你女儿取出匕首,哪里是为了刻标记?她是示强以弱,持利刃以示船家,你二人还有武器防身,莫要动什么歪心思。否则,你身怀重金,能安全渡江?恐早已成了江底冤魂,哪里还能坐在这里长吁短叹?” 林墨白满眼震惊,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入夜,清风城渐渐飘起了小雪,初时若柳絮轻扬,转瞬便落得绵密。 皎洁的月光洒在新雪之上,折射出清冽的莹白,将天地间都衬得澄澈静谧,银装素裹。 林墨白躲在耳房,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林鹿的房门口,心中莫名的惴惴不安。 那个整日逃学,顽劣跳脱的小丫头,竟会藏着这般不为人知的通透心思? 他不敢信。 “吱呀”一声轻响,林鹿的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 林墨白一颗心猛地一沉,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裴竹,便小心翼翼地从窗户里探出头去。 只见一道瘦小的身影裹着厚厚的披风,溜出了房门。 她踮着脚,抬眼望了望爹娘房间的方向,见窗棂上的灯火早已熄灭,这才松了一口气,直起身不紧不慢地溜出了院门。 林墨白心头一紧,连忙与裴竹一起,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这一路上,林鹿蹦蹦跳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最终拐进了城外一处偏僻溪谷。 溪面早已被寒冬冻得严严实实,林墨白与裴竹轻手轻脚地躲在谷口,探出头抬眼望去,两人皆是一怔,脸上的神色瞬间凝固。 只见冰面之上,陆长安正半蹲在那里,身形微微前倾,手把手地教着一个少年凿冰抓鱼。那少年眉眼间与林鹿有十一分相似,眉眼娟秀,正是林凡。 林墨白看到陆长安,顿时双目赤红,恨得咬牙切齿,身形一挺便要冲出去,当瞥见两个孩子脸上纯粹的笑意,身形竟然顿住。 “陆长安,真的有鱼!”林凡身披厚厚的蓑衣,双手紧紧攥着一根削尖的木矛,小脸被寒风冻得通红,却丝毫不见寒意,反倒兴奋得直跺脚,“陆长安,你怎么懂得这么多?是从书上学来的吗?” 两人身上都沾了一层薄雪,笑得眉眼弯弯,丝毫不见寒冬的凛冽。 陆长安抬手,轻轻拍去落在林凡肩上的雪,动作温柔,脸上却掠过一丝苦笑:“我哪有你这般幸运,我是因为穷,每到冬天,实在没什么吃食,便只能去河边凿冰抓鱼,不然,就要饿肚子了。” 林凡听了,歪着脑袋想了想,脸上竟露出几分自豪的神色,扬声道:“陆长安,做人未必非要读书,你会抓鱼,会编蓑衣,已经很厉害了,若是晋人王祥认识你的话,就不用‘卧冰求鲤’那么傻的办法了!” “王祥所求非鱼。”林鹿助跑几步,整个人哧溜一下滑出老远,身形在冰面上飞旋舞动,真如一只灵巧的小鹿。她轻盈地折返而回,稳稳停在林凡面前,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雀跃,笑着道:“哥,古人惜字如金,读书最要紧的,是揣摩其中的神意。若不明其意,便是读书百年,也无堪大用,反倒入了歧途。” 林凡看着自家妹妹,眼底满是宠溺,笑着打趣:“哟,我们家鹿儿,读书竟还读出神意来了?” 林鹿吐了吐舌头,拉了拉林凡的衣袖,语气软了些:“好啦好啦,我们快回去吧,再不回去,爹娘真该担心我们了。” 林凡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冰面上的小洞,又看了看陆长安,拉着他的衣袖小声恳求:“陆长安,我能再多玩一会儿吗?就一小会儿。” “那我可回去了,太冷了,还是睡觉有意思。” 林鹿说着,如一只雀跃的小鹿,蹦蹦跳跳地往回走。 “妹,大半夜的,别在路上贪玩,早点回家!”林凡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知道啦,哥——”林鹿摆了摆手,渐渐走远。 直到那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林凡才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眼前的冰窟。 “噗通”一声,他手中的木矛猛地往下一戳,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便被挑了上来。 “抓到了,抓到了!”林凡高兴地跳起来,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却还咧着嘴傻笑。 “陆长安,照你的法子,还真的能抓到鱼!我以后要常来抓鱼!”林凡挑着鱼,满眼崇拜地望着陆长安,笑意纯真。 陆长安道:“还是要好好读书的,读书才是正途。” 林凡挠了挠头,笑道:“读书有读书的好,抓鱼有抓鱼的乐。将来读书累了,就来抓鱼,还能给爹娘补补身子。” 陆长安满眼羡慕地看着眼前一袭儒衫的林凡,问道:“你喜欢读书?” 林凡一瞬不瞬地盯着冰窟,脱口而出道:“正常孩童哪有几个乐意读书的?正是性子跳脱的年纪,却要被强按在书桌前学习学问。枯燥倒也罢了,可明明能说明白的事,偏要故作高深,仿佛说的不是人话才算学问,无趣得很。” “还是抓鱼有意思。就像你,把自己会的都教给我,我立时就能见到收获,可悲的是,寒窗苦读十几年,到头来是要回家抓鱼。” 陆长安没有接话。 林凡继续道:“我爹也常说,读书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倒是觉得,只要能跟家人在一起,种地砍柴也欢喜。” 陆长安看着他,轻声问:“那你因何读书?” 林凡认真道:“我读书好一些,爹爹便不会苛责妹妹好好读书。我想让妹妹做喜欢做的事。” 他叹息一声,倒不像是八九岁的孩童:“有些事,长大了也可以做,可童年只有一次。” 远处,林墨白站在原地,眼眶微微发热。 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好像从没有真正了解儿女的心思。 他悄悄转身,原路返回。 “林先生这就回去了?”裴竹抱着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墨白轻叹一声,拱手道:“有劳裴姑娘替我保守秘密,就当我今夜未曾来过。” “明白。”裴竹微微颔首,转眼看向了陆长安。 此时,陆长安正满眼羡慕地望着林凡抓鱼,听到脚步声,这才转头。 见裴竹朝这边走来,他连忙站起身来,略显局促地唤道:“裴姑娘?” 裴竹缓步走近,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打趣道:“行啊,陆长安,不止一味地蛮干,倒是学会动脑筋了,你这一招釜底抽薪,倒真让我刮目相看了。” 陆长安窘迫地挠了挠头,连忙解释道:“裴姑娘莫要误会,这件事与我无关。” “哦?”裴竹眉梢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与你无关?那是谁的主意?” “是林鹿。”陆长安轻声答道。 “林鹿?”裴竹愣了一下,眼中满是惊讶,“你的意思是说,这一切竟是那个掉了两颗门牙,说话还漏风的小丫头?” 陆长安轻轻点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对裴竹和盘托出。 陆长安前往城北古庙寻找香积土,恰巧撞见了逃学出来闲逛的林鹿。 当小丫头听说,是自己的爹爹要陆长安去古庙寻香积土,当即便皱起了眉头。 她捏着下巴思忖须臾,便眼神笃定地断言,此事定有蹊跷。 林鹿打小在药香里泡大,耳濡目染之下,对药理伤势也略知一二,她清楚得很,萧牧阳的伤势,根本用不上什么香积土,更何况,她了解自己的爹爹,若真需用药,便是自己前往,断不会支使外人奔波,这里面定有猫腻。 加之,城北那座古庙早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间长满了荒草,平日里极少有人涉足。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分明是有人在暗中布局,设下了圈套等着他往里钻。 林鹿歪着小脑袋,手指抵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给陆长安出了个石破天惊的主意——绑架她的哥哥林凡。 陆长安一听,当即连连摇头,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当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怎可做这般龌龊之事?!” 见他不肯,林鹿反倒一脸着急。 她一本正经地拉住他的衣袖,声音清越:“你听我的,这么做,不是害我们,是在救我全家。” “救你们全家?”陆长安不由一脸茫然。 林鹿蹙着眉头,条理清晰地说道:“我爹为人耿直,镇上的人没有不敬重他的。就算他真的与你有什么冤仇,也只会光明正大地与你了结,绝不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算计你。如今他这般行事,定是有人拿住了他的软肋威胁他。”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爹向来不畏权势,能让他这般低头妥协的,唯有家人。我娘整日守在家里打理药材,鲜少出门,那么,唯一能威胁到我爹的,便是我和我哥的安危了。” 陆长安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说话漏风的小姑娘,万没想到,心思竟这般缜密。 林鹿见他不说话,故意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催促道:“行了行了,别发呆了。就算你今日躲得过这一劫,萧牧阳一日不离开林家医馆,那些人也不会轻易放过我爹,我们得赶紧想办法,把我爹从棋局里拽出来才行。” 月花映雪,清辉漫洒溪畔。 裴竹静静听完陆长安的陈述,嘴角的浅笑渐渐转为深长。 “慧极必伤,希望这小丫头藏得住锋芒,不要被这小心眼的老天爷嫉妒才好。”她轻轻吐出这几个字,眉宇间满是担忧。 “老天爷是很小心眼,最看不得这人间的好。”陆长安苦笑看着裴竹,问道,“刺伤萧牧阳的人,知道是谁么?” “还能有谁?”裴竹轻声道。 叶未央?”陆长安语气陡然一沉,眉眼间掠过一丝杀意,“他就像一只甩不掉的苍蝇,终日阴魂不散,他在暗处,我们却在明处,天知道他下次又会想出什么阴诡法子来算计我们,与其被动受他牵制,不如主动出手,彻底跟他做个了断。” 裴竹抬眼看向陆长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作为朋友,我总该为你做点什么才是。这样吧,我先替你挑一处风水好些的坟地,省得到时候你死,连块像样的安身之处都没有。” 第51章:风雪归人 陆长安看着她,忽然就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从小到大,他见过太多人了。那些对他好的人,最后都走了;那些说要护着他的人,最后都成了陌路。他早就学会了不指望,学会了笑一笑就转身,学会了把所有的温暖都藏起来,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可眼前这个人—— 她追了他三十里雪路,追到靴子灌满了雪,追到双手冻裂了口子。她在野神面前嘶声大喊,喊得嗓子都哑了。她明明可以走的,明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看着他去送死,然后摇摇头说一句“傻子”。 她没有走。 她在这儿守着,守了一夜。 陆长安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轻轻动了动手指。这一动,裴竹立刻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探了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醒了?” 那手劲儿大得惊人,攥得陆长安手腕生疼。可他没吭声,只是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笑:“裴姑娘。” 裴竹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往后退了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她别过头,声音硬邦邦的:“醒了就好。城隍爷说你死不了,我还当他是在安慰我。” “萧牧阳呢?”陆长安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躺着!”裴竹一把将他按回去,力气大得他动弹不得,“他比你醒得早,城隍爷给他喂了药,说是养几天就能下床。这会儿被城隍爷叫去说话了。” 陆长安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床板上,盯着灰扑扑的房梁发呆。 “傻子。”裴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飘飘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知不知道,那野神一巴掌拍下来,你连全尸都留不下?” “知道。”陆长安老老实实地回答。 “知道还去?” “得去啊。”陆长安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亮的,“萧牧阳等着我救他呢。” 裴竹被他看得一愣,然后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这种人,我见得少。” “哪种人?” “蠢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蠢到家的那种。” 陆长安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连伤口都顾不上疼。他看着她别扭的侧脸,看着她耳根处那一抹淡淡的红,忽然就觉得,这世上好像也没那么冷。 “裴姑娘。”他轻轻开口。 “嗯?” “谢谢你追过来。” 裴竹没回头,只是耳朵更红了。 “谢什么谢。”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就是……就是路过。” 陆长安笑出了声,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裴竹终于回过头,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再笑我就把你扔出去喂野神!” “不笑了不笑了。”陆长安嘴上说着,眼睛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窗外,风雪已经停了。 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里漏进来,洒在硬木板床上,洒在陆长安苍白的脸上,洒在裴竹别扭的侧影上,暖融融的,带着初春的气息。 裴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窗。 一股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她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望着山脚下炊烟袅袅的村庄,忽然觉得,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看过风景了。 “裴姑娘。”陆长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 “以后……”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来找我。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但能帮的,一定帮。” 裴竹背对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你?”她轻哼一声,“一个连野神都打不过的傻子,能帮我什么?” 陆长安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帮你跑腿?帮你传话?帮你——” “行了行了。”裴竹打断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撞进了陆长安的眼睛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快步朝门口走去。 “我出去透透气。”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门开了又关上,留下陆长安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发呆。 他弯起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外面传来裴竹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探进来一个脑袋——是萧牧阳。 他的脸色还很苍白,走路的时候捂着胸口,显然是伤还没好利索。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看见陆长安躺在那儿,眼眶就红了。 “傻子。”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长安,声音沙沙的,“你他娘的真是个傻子。” 陆长安眨眨眼:“你怎么骂人?” “骂你怎么了?”萧牧阳一屁股坐在床边,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梗着脖子瞪他,“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野神!吃人不吐骨头的野神!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小子,凭什么去送死?” “因为你等着我救你啊。”陆长安理所当然地说。 萧牧阳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陆长安,看着这个认识了不到三天的傻子,看着他苍白的脸、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然后,他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操。”他骂了一句,声音闷闷的,“沙子进眼睛了。” 陆长安没戳穿他,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萧牧阳抬起头,红着眼眶瞪他:“下次不许这样了。” “好。” “我说真的!下次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我就跟你绝交!” “好。” “你他娘的能不能说点别的?” 陆长安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萧牧阳,你鼻涕流出来了。” 萧牧阳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低头去擦,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他抬起头,看见陆长安笑得直抽气,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等着!”他咬牙切齿,“等你伤好了,我非得揍你一顿不可!” “行行行,等你揍。”陆长安笑着应道。 门外,裴竹靠在墙上,听着里面的吵闹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抬起头,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忽然觉得,这世间的风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见那个青袍的身影缓缓走来,清癯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城隍爷。”她微微欠身。 清风城隍摆了摆手,负手站在她身边,也望着远处的雪山。 “那傻子醒了?”他问。 “醒了。”裴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萧牧阳在里头闹呢。” 清风城隍笑了笑,没说话。 沉默了片刻,裴竹终于忍不住开口:“城隍爷,您一开始就知道他会去送死,是吗?” 清风城隍转过头看她,目光温和而深邃。 “本座知道。”他说,“但本座也知道,他必须去这一趟。”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生来就是这样的性子。”清风城隍收回目光,望着远处,“你让他眼睁睁看着朋友去死,比杀了他还难受。这样的人,你拦不住,也不能拦。” 裴竹沉默了。 “况且,”清风城隍的唇角微微弯起,“若不是这一趟,你又怎会追上来?” 裴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 清风城隍笑了笑,转身离去,青袍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傻子的福气,还在后头呢。”他的声音悠悠传来,“你的也是。” 裴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许久许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她转过身,推开那扇破旧的门,走了进去。 里头,陆长安和萧牧阳还在闹,见她进来,齐齐住了声,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裴竹板着脸,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长安。 “饿不饿?”她问。 陆长安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饿。” 裴竹轻哼一声,转身往外走。 “等着。”她说,“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门开了又关上,留下陆长安和萧牧阳面面相觑。 萧牧阳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这谁啊?” 陆长安眨眨眼:“裴姑娘。” “废话,我知道她姓裴。”萧牧阳翻了个白眼,“我问你,她是谁?怎么对你这么好?” 陆长安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一个好人。” 萧牧阳:“……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陆长安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他忽然觉得,这世间的风雪,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裴竹端着一碗热粥回来的时候,陆长安已经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呼吸绵长平稳,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萧牧阳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显然也是累极了。 她放轻脚步,把粥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看了陆长安一眼。 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更傻。她想。 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笑起来弯弯的,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可睡着了,眉头虽然舒展着,嘴角却微微抿着,透出几分说不清的孩子气。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就是有一个人,你明知道救他可能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可你还是想去救,哪怕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有吗? 她以为自己没有了。以为那颗心早在很多年前就凉透了,凉得像这漫天的雪,再也暖不过来。 可追上去的那一刻,她忽然发现,原来那颗心还在跳。跳得那么用力,那么疼,疼得她眼眶发酸。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阳光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疼。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山脚下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有人家的烟囱里冒出青灰色的烟,飘飘荡荡地散在碧蓝的天空里。 她忽然很想问一问那个傻子:你到底图什么? 可她知道,就算问了,那个傻子也答不上来。因为他根本没想过图什么。他就是那种人,那种看见别人有难就忍不住伸手的人,那种把最后一口吃的分给路边狐狸的人,那种明知道前面是死路也要去试一试的人。 这样的人,她见过一个。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她手里,对她说:阿竹,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她走了。她真的走了。可那个人再也没有随后就来。 她站在原地等了三天三夜,等来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身。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信了。不信这世上有真正的好人,不信这世上有不求回报的善意,不信这世上有值得她拼上性命去护着的人。 可这个傻子—— 她转过头,看着床上那个睡得香甜的傻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个傻子,好像什么都不一样。 “唔……” 一声轻轻的呻吟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转过头,看见陆长安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要醒过来的样子。 她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陆长安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裴竹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粥……”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好香……” 裴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床头那碗粥。粥还温着,米香混着肉香飘散开来,确实挺香的。 她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然后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起来,喝粥。” 陆长安睁开眼睛,这次清醒了些。他眨眨眼,看着她手里的碗,又看着她,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裴姑娘。”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你煮的?” “不是。”裴竹面无表情,“偷的。” 陆长安笑出了声,然后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裴竹瞪了他一眼,手上却放轻了动作,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喝你的粥,少说话。” 第52章:春意 萧牧阳是被粥香熏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陆长安靠在床头,正美滋滋地喝着裴竹喂过来的粥。那傻子喝一口,笑一下,活像这辈子没吃过东西似的。 “……”萧牧阳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醒了?”陆长安冲他挥了挥手,“裴姑娘煮的粥,可香了。” 裴竹面无表情:“偷的。” “偷的也香。”陆长安理直气壮。 萧牧阳看看陆长安,又看看裴竹手里那碗粥,再看看裴竹那张明明板着却透着一股子别扭的脸,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他默默地站起身,捂着胸口往外走。 “哎,你去哪儿?”陆长安在后面喊。 “出去透透气。”萧牧阳头也不回,“屋里太腻歪了。” 裴竹手一顿,耳根又红了。 陆长安眨眨眼,一脸无辜:“他怎么了?” “撑的。”裴竹把勺子塞进他手里,“自己喝。” 陆长安捧着碗,老老实实地自己喝。喝了两口,又抬起头,看着裴竹的侧脸。 裴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里漏进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今天没戴帷帽,乌黑的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陆长安看着那截后颈,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裴姑娘。”他开口。 “嗯?” “你的手……还疼吗?” 裴竹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那些冻裂的口子已经结痂了,是清风城隍给的药膏,涂上就好得飞快。可陆长安这么一问,那些伤口好像又隐隐疼了起来。 不是疼,是痒。痒得人心尖发颤。 “不疼了。”她硬邦邦地说。 “那就好。”陆长安弯起眼睛,“昨天我看见你手上的口子,心里头可难受了。” 裴竹没回头,也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陆长安又问:“裴姑娘,你是哪儿的人啊?” “问这个做什么?” “就随便问问。”陆长安捧着碗,声音温温吞吞的,“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裴竹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长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开口:“北边。” “北边哪儿?” “很北的地方。”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过了雪山,再过一条冰河,再过一片林子,就到了。” 陆长安听着,脑海里想象着那个地方。雪山,冰河,林子——那得是多远的地方啊。 “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裴竹又不说话了。 陆长安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却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裴姑娘。”他放下碗,声音放得更轻了,“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裴竹轻轻吸了口气,肩膀慢慢松下来。 “没什么不能说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记不太清了。” 陆长安愣了一下。 记不太清了?那么远的地方,那么长的路,怎么会记不太清? 可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不想了。想不起来的事儿,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裴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傻子坐在床上,苍白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一汪春水。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好像什么都懂。 “你怎么知道不是好事儿?”她问。 陆长安眨眨眼:“要是好事儿,你肯定记得清清楚楚的。记不清的,多半是不想记的。” 裴竹愣住了。 她看着那张傻乎乎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发酸。 这个傻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粥凉了。”她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快喝。”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碗,乖乖地继续喝。 喝了两口,他又抬起头:“裴姑娘。” “又怎么了?” “你以后……打算去哪儿啊?” 裴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陆长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低下头继续喝粥,“那没事了。” 裴竹看着他那个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你想说什么?”她问。 “没什么没什么。”陆长安连连摇头,耳根却红了。 裴竹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忽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她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 陆长安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又飞快地移开。 “就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想着,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去哪儿?” “不知道。”陆长安老老实实地回答,“萧牧阳说要去找他娘,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但是……”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抬起头,“但是多一个人,热闹些。” 裴竹看着他。 他看着裴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外漏进来,洒在两个人之间,有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 裴竹忽然别过脸去。 “傻子。”她轻轻说。 陆长安眨了眨眼,不知道她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门外传来萧牧阳的声音:“哎,城隍爷,您怎么站在这儿?” “本座路过。”清风城隍的声音悠悠传来,“顺便看看那两个傻子死没死。” 陆长安:“……” 裴竹:“……” 萧牧阳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身青袍的清风城隍。老头儿负着手走进来,先看了看陆长安,又看了看裴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错。”他说,“气色都好多了。” 陆长安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被裴竹一把按回去。 “躺着。”她瞪他。 陆长安乖乖躺着,冲清风城隍露出一个笑:“城隍爷,多谢您救了我们。” “不必谢本座。”清风城隍摆摆手,“本座只是搭了把手,真正救你们的,是她。” 他指了指裴竹。 裴竹别过脸,耳根又红了。 萧牧阳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他凑到陆长安耳边,压低声音说:“这姑娘对你有意思。” 陆长安瞪大眼睛:“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萧牧阳翻了个白眼,“你没看见她那眼神?恨不得把你揣兜里带走。” 陆长安的脸腾地红了。 裴竹转过头来,看着两个人嘀嘀咕咕的,皱了皱眉:“说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 裴竹狐疑地看着他们,最后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清风城隍在床边坐下,伸手给陆长安把了把脉。他的手指冰凉,搭在陆长安手腕上,像几根冰棍。 “嗯,恢复得不错。”他点了点头,“再养两天,就能下床了。” “那萧牧阳呢?”陆长安问。 “他比你伤得轻,明天就能活蹦乱跳了。”清风城隍看了萧牧阳一眼,“不过本座劝你,这几天还是老实点,别到处乱跑。” 萧牧阳嘿嘿一笑:“知道了知道了。” 清风城隍站起身,负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头看着三个人。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陆长安先开口:“我本来是要去南边的,找我姑母。” 萧牧阳接着说:“我找我娘。她应该在北边。” 裴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地方去。” 清风城隍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裴竹身上。 “那就跟他们一起走。”他说,“反正你也没地方去。” 裴竹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正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活像一只等着被投喂的小狗。 她又看向萧牧阳。 萧牧阳耸了耸肩:“我没意见。多个人热闹。” 裴竹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长安以为她要拒绝了,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陆长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萧牧阳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清风城隍也笑了,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好好养伤。”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本座明日再来。” 门开了又关上,屋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萧牧阳看看陆长安,又看看裴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那个……”他站起身,“我出去转转。” “你又出去?”陆长安问。 “透气。”萧牧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这屋里太闷了。”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只剩下陆长安和裴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开口—— “你——” “你——” 又同时停住。 陆长安笑了:“你先说。” 裴竹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你先说。” 陆长安想了想,认真地说:“裴姑娘,谢谢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 裴竹别过脸,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融融的。 陆长安靠在床头,看着裴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儿,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有朋友了。有两个。 一个嘴上不饶人却愿意陪他赴死的兄弟,一个冷着脸却追了他三十里雪路的姑娘。 够了。 真的够了。 他弯起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裴竹转过头,看着他那个傻乎乎的笑,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傻子。”她说。 “嗯。”他应道。 窗外的雪化了。 春天,好像真的要来了。 萧牧阳这一出去,直到傍晚都没回来。 陆长安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了半天呆,终于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裴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慢条斯理地擦着她的短刀。那刀在夕阳余晖里泛着冷光,刀刃薄得近乎透明。 “能出什么事?”她头也不抬,“城隍爷在这儿,野神都死透了。” “那怎么还不回来?” “兴许是遇见狐狸精了。” 陆长安一愣:“什么狐狸精?” 裴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又很快压下去。 “逗你的。”她说,“傻子。” 陆长安眨眨眼,反应过来,耳根又红了。 他发现裴竹这两天特别喜欢叫他傻子。不是骂人的那种叫法,是……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叫法。反正每次听见,心跳就快一拍。 “裴姑娘。”他开口。 “嗯?” “你……能不能别老叫我傻子?” 裴竹停下擦刀的动作,抬眼看他:“那叫什么?” 陆长安想了想:“叫名字就行。陆长安。” “陆长安。”裴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知道了,傻子。” 陆长安:“……” 裴竹低下头继续擦刀,嘴角却弯着。 陆长安看着她那个弯着的嘴角,忽然就不生气了。算了,傻子就傻子吧。她高兴就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裴竹收起短刀,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回来了。”她说。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萧牧阳一头扎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怀里还抱着个油纸包。 “猜猜我带什么回来了?”他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得意洋洋。 陆长安闻了闻,眼睛一亮:“烧鸡?” “鼻子挺灵啊。”萧牧阳走过来,把油纸包往床边一放,解开绳子,一股浓郁的肉香立刻飘散开来。金黄的烧鸡躺在油纸里,皮烤得酥脆,油光发亮。 “城隍爷给的?”裴竹问。 “不是。”萧牧阳嘿嘿一笑,“镇上有个老太太,听说我们打死了野神,非要塞给我的。我说不要,她追了我二里地。” 陆长安笑了:“那你最后还是收了。” “不收不行啊,老太太腿脚比我还利索。”萧牧阳撕下一只鸡腿,递给陆长安,“吃。” 陆长安接过来,却没急着吃。他看了看萧牧阳,又看了看裴竹,然后把鸡腿递到裴竹面前。 “裴姑娘,你先吃。” 裴竹愣了一下。 萧牧阳在旁边看得直瞪眼:“哎,我撕的鸡腿,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陆长安没理他,只是看着裴竹,眼睛亮晶晶的。 裴竹看着那只鸡腿,又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就别过脸去。 “你自己吃。”她的声音硬邦邦的,“我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