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在镇外的土地庙里凑合着过夜。
萧牧阳裹紧身上单薄的衣裳,忍不住嘀咕:“这什么鬼天气。”他望着庙外黑沉沉的天,愈发想念家里热乎乎的被窝。
陆长安没接话,闷头往外走。
这破庙四面漏风,若不寻些柴禾生火,这一夜怕是难熬。
小镇贫瘠得厉害,大冬天的,连根枯枝都被人捡得干干净净。
正犯愁,远远瞧见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往这边走来。
走在前头的是苏彩环,怀里抱着一捆柴禾,压得她微微侧身。后头跟着小跟屁虫风灵儿,两只小手捧个竹篮,篮子上盖了块小棉被,上面还搁着一碟咸菜。
苏彩环走到跟前,也不多话,直接把柴禾往陆长安怀里一塞。
陆长安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苏彩环说道:“我家没个男人,留你们过夜不方便。这些柴你们拿去烤烤火,夜里头别冻着。”
陆长安连连摆手:“不不不,姐,这可使不得。这是您夫君砍下的柴,您自个儿都舍不得烧,我们哪能要?”
苏彩环怔了怔,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她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少年是如何知晓自己家事的。
“大哥哥,这个给你。”
风灵儿踮着脚把竹篮举过头顶,送到陆长安手里。
她回头瞧了陆长安一眼,便牵着娘亲的手往家走去。
陆长安掀开小棉被,底下是热气腾腾的杂面饼,金黄焦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他抱着柴禾和吃食回到庙里。
君实幽幽叹息道:“这男人啊,天赋异禀和有用,完全是两码事。”
四人填饱肚子,便围着火堆睡下。
陆长安睡得很浅,时不时往火堆里添些柴。篝火噼啪作响,却抵不住腊月寒风。
这一夜,谁也没有睡踏实。
昏昏沉沉不知多久,君实和裴竹相继睁开眼,却见陆长安正在往火堆里添柴。
裴竹打个哈欠,道:“我守着,你睡一会儿。”
陆长安道:“我没事,你睡一会儿吧。”
君实没好气道:“既然都睡不踏实,便早早上路,到下一站找个客栈再好好休息。”
君实踢了踢呼呼大睡的萧牧阳,准备启程,却见陆长安低头看着那只空空的竹篮,眉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裴竹瞧在眼里,心下了然。
她一声不响地掏出一张面值一千缘石的官票,轻轻放入篮中。
“就当我借你的。”陆长安有些面红耳赤道。
“东西我也吃了。”裴竹说着,便先一步走进寒风之中。
陆长安将竹篮挂在苏彩环的院门之上,用碟子压住缘石官票,这才转身离开。
四人离了杏花镇,沿着官道继续北行。
天亮时,裴竹抬手指向前方:“再走不远,便离开藕花州地界了。”
陆长安闻言,脚步微顿。
待看到界碑的刹那,他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他依依不舍地回头,望向来时路。
“别看了,看了这么多年,还没看够啊?”萧牧阳戏谑说道。
天公不作美,待到天亮时,却大雪飘落。
初时稀稀落落,旋即密如飞絮,将天地染成无边无际的白。
四人拢紧衣襟,踏雪而行。
萧牧阳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道:“这时候若是有仙女姐姐给我送来狐裘,我定毫不犹豫,以身相娶。”
他话音刚落,身后蓦地传来隆隆闷响,如惊蛰滚雷碾过冻土。
四人齐齐回首,但见官道尽头,八匹骏马拉着一乘华盖流苏的车辇疾驰而来。
车辇雕饰繁复,鎏金错彩,在素白的雪幕中格外夺目。
马车从四人身边疾掠而过,带起一阵疾风,卷得雪花旋舞。
萧牧阳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远去的车马,豪气干云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不远处,那驾车马竟缓缓停在风雪之中。
一只修长的手掀起车帘,随即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孔。
年轻公子眉眼含笑,目光落在几人身上:“几位是要往哪去?这天寒地冻的,徒步赶路太辛苦,若不嫌弃,不如上车同行?”
“好哇!”萧牧阳眼睛一亮,话音未落,人已窜到车边,二话不说抬脚就往上爬。
陆长安脚步微顿,下意识看向裴竹和君实。
目光交汇间,颇有些尴尬。
自己这一身粗布衣裳,与那驾精美车马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年轻公子笑意盈盈的脸缩了回去,露出萧牧阳的脑袋。
他眉眼弯弯地招手:“上来啊,里面又宽敞又舒服!”
年轻公子再次探出头,笑意不减,声音愈发温润:“几位不必多虑。出门在外,能相遇便是缘分。这风雪天能同车而行,在下幸甚。”
三人终究架不住那公子热情相邀,便陆续上车。
车内宽敞得很,铺着精心打理过的兽皮,暖意融融,与外头的严寒恍若两个世界。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白净斯文,一袭青衫,手里握着一卷书。
见裴竹和君实进来,便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裴竹身上停留。
“在下淮阳崔氏,单名一个城字。”他一瞬不瞬盯着裴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竟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裴竹面无表情,只是自顾自闭目调息,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陆长安临上车前,将自己脚上那双鞋拍了又拍,拍了又拍,直拍到不见半点泥污,这才攀上车辕,却不入车内,只挨着车夫坐下。
马车辚辚前行,车轮碾过积雪的官道,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内一片安静,只听得见风雪拍打车厢的声音。
在转过一处弯道时,车身忽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车夫惊呼一声,猛地勒紧缰绳。
八匹骏马齐声嘶鸣,马蹄乱踏,车马在官道上左右摇摆。
车夫拼命驾驭,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崔城脸色一变,掀开车帘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满脸惊恐,声音都变了调:“公子,您看!”
官道前方,六个半大孩子正在打雪仗。雪团飞来飞去,笑声清亮,对疾驰而来的马车浑然不觉。
变故突起,车夫慌了手脚。八匹骏马,岂是那么容易驾驭的?
崔城却异常沉稳,目光快速地四下环视,发现右侧有一条上山的小路,正可避过那些孩子。
山路狭窄,一个少年背着竹篓,正弯着腰往上走。
那竹篓大得吓人,装满了干柴,压得他身形佝偻,步履蹒跚。
“快!把马车赶到山路上去!”崔城当机立断,厉声喝道,“避开那些孩子!”
车夫随即猛拉缰绳,试图让车马转向。
若是车马冲上山路,那山路上的少年必然无幸。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手突然攥住了缰绳。
陆长安不知何时已从车辕上站起身来,双手死死攥住缰绳,猛地往后一拉!
“给我——停下!!”
那一声嘶吼,嘶哑而决绝,不像是一个少年能发出的声音。
陆长安双脚死死蹬在车辕上,整个身子向后仰去,几乎与车辕平齐。
缰绳深深勒进掌心,皮肉绽开,鲜血顺着缰绳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积雪之上,洇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
八匹骏马嘶鸣着,脖子被勒得几乎向后折成一道弯,蹄子乱蹬,却硬生生放缓了脚步。
马车在官道上滑行了十几丈,车轮碾过冰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终于堪堪停在一群孩子面前。
车马到了跟前堪堪停住,那几个已经吓呆的少年这才回过神来,吓得哇哇大哭,四散奔逃。
陆长安依旧紧紧攥着缰绳,大口喘着气,额头的汗珠滚滚而下,在寒风里冒着白气。
掌心传来的剧痛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攥起拳头,没有出声。
车夫瘫坐在车辕上,面如土色。
崔城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那些已经跑远的孩童,又看向山路上那个回头观望,转身还在看热闹的少年。
风从官道上刮过,带着砭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崔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差点害死我们,也害死那六个孩子!”
陆长安紧紧攥着染血的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崔城。
“那六个孩子的命是命,山路上那个少年的命就不是命了?”
“六个人的命,和一个人的命,孰轻孰重?”崔城向前一步,语气凌厉,“我做了最明智的选择,换作任何正常人,也都会这样选择!”
陆长安道:“我就不会那么选。”
崔城沉声道:“所以,你不是正常人,你根本不懂什么叫不得不为。”
陆长安道:“我没有读过书,也不知道你们口中的大道理,但是我知道,不能让无辜的人,为别人的过错承担因果。”
崔城立在车辕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长安。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笑意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疏离的淡漠。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冷冷瞥了陆长安一眼,转身走进车内。
车夫看了陆长安一眼,欲言又止,陆长安背着竹篓,冲车夫躬身施礼,独自一个人走在茫茫大雪之中。
八匹骏马奋蹄疾驰,车轮碾过积雪,溅起的雪沫扑了陆长安一身。
马车从他身侧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角。
漫天飞雪之中,陆长安踽踽独行。
远远看着那辆华贵的车马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被寒风一吹,疼得钻心。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碰到粗糙的布料,又是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袖口磨破了,还打着补丁,鞋底已经薄得能感觉到路面的凹凸不平。
陆长安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嘴唇冻得有些僵硬。
他呵出一口白气,低头前行,脚步更加坚定。
风雪更大了。
雪花落在肩头,很快积起薄薄一层。
陆长安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看不见来路,也望不见去路。
身后忽然传来沙沙的声响。
是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不止一个人。
陆长安回过头,却见裴竹腰悬木剑,走在最前面,玄色衣衫落满了雪,眉间却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神色。
君实和萧牧阳跟在她身后。
裴竹走了过来,却见陆长安愣在原地,不由开口道:“愣着干什么?走啊!”
陆长安微笑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应景。
裴竹与他并肩而行,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双手还在往外渗血,银装素裹的天气里,显得格外刺目。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陆长安低下头没有接。
裴竹没好气地道:“就算你皮糙肉厚,血流干了,一样是个死!”
陆长安也不搭话,只径直跑到路边。蹲下身,拨开地上的积雪,露出底下黝黑的泥土。
他将一双手掌往泥土上蹭了蹭。血,瞬间止住。
君实也觉得稀奇,笑道:“还没见这样止血的。”
陆长安道:“我们村里长大的孩子,大多用这种方法。”
君实从他身边经过,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也没有赞赏,只是平平静静地瞥他一眼。
萧牧阳跑到陆长安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问道:“你这般认死理,若是有一天,我们三个人犯了错,你会不会大义灭亲?”
陆长安一脸认真道:“朋友之间是不分对错的。就算是朋友错了,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朋友一边。若朋友之间还要论个是非对错,那还要朋友做什么?”
萧牧阳眸光微动,声音低了几分:“那若面对的是整座天下呢?”
陆长安不假思索道:“那我就与你肩并肩,与整座天下为敌。”
萧牧阳怔住,揽着他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眼底翻涌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走在前面的君实和裴竹,脚步未停,嘴角却不约而同地微微扬起。
君实轻叹一声,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际,迎着飘落的漫天大雪,微笑说道:“这天下,似乎要变得有趣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