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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47

作者:黑铁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谋反一案了结,对于叛军的处置却悬而未决。


    夜已深,御书房的烛火发出“噼啪”爆响。


    “父皇,若在半年前,儿臣对您的决断绝无半点异议。可是儿臣此行深入百姓,惊觉从前不过纸上谈兵。儿臣看见的,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他们远离庙堂,生长于野草洼地,虽不知何为忠君,却并非生来就是反贼,其中不乏仁人义士,只是身不由己。”


    “阿玉。”


    广明帝眸色深深,第一次对着他,流露出失望的目光。


    “你变得心软了。”


    “可是,在朕看来,这点自我陶醉的仁慈简直愚不可及。”


    烛火映照着他脸上岁月的痕迹。


    “朕还是太子的时候,也曾试图挑战先帝的权威。我认定他冷血无情,甚至昏聩,他明知道谁是奸,谁是忠,却持衡弄权,不诛奸佞。朕闯天牢,违皇命,救出了被冤枉的太傅,自以为占尽道理,好不君子!而后,先帝死了,太傅挟持朕,反了,西南三城被屠尽,不降者无一幸免。”


    “第一年,边关急报,有人谋反。第二年,天灾人祸,有人谋反。第三年,第四年……每一年都有人想让朕死,每一年都有人想让这片江山易主。那些人,也许真的无辜,也许真的身不由己,可朕如何能赌那个‘也许’?大奸似忠,大伪似真,没人能说得清自己究竟是人是鬼,何况善恶一念,瞬息万变,对他们仁慈,无异于戕害更多无辜的子民——”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你我也不过是替天行道的政治机器罢了,岂容有私?”


    谢观玉脊背挺直,如崖间生长的青松,傲骨如刀。


    “儿臣并非是为私情,只是,儿臣亦有自己的政治愿景。”


    “在江南治水之时,儿臣悟到两件事。一则,堵不如疏。二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法度与暴力是用来定人心的,而非杀人,若民心不定,刀剑易主,明日亦会卷土重来,斩不断,杀不尽,今日种种,正是十年前江氏谋反惨案的重复。儿臣想试一试,是否有另一条不用再流血牺牲,而能够殊途同归的路。”


    广明帝沉默,良久,薄唇轻启。


    “法度救不了亡命徒。哪怕朕下令大赦天下,亦有十恶无可赦免,谋反正是十恶之首。”


    谢观玉跪地。


    “谋反的确罪无可恕,可若此事传于民间,必定引发动乱,甚至令有心之人效法。幸而,谋反尚未落实,他们的罪责尚且留有商榷的余地。制药之事,儿臣亦有参与,可视为江雁锡同党——儿臣愿为此事负责,化谋反为政斗,这正是能够两全的‘另一条路’。”


    若此事定性为皇子相争,便可绕开“谋反”二字。


    皇子内斗,是家丑;举兵谋反,是国罪。


    两字之差,罪隔生死。


    广明帝搭在扶手上的手倏然收紧,手背显出青筋。


    “政斗。”


    他很轻地重复了一次。


    “你可知,代价是贬为庶人,流放千里?”


    “儿臣知道。”


    谢观玉淡声道。


    “望父皇成全。”


    广明帝不语,静默地垂视着他。


    御书房内的氛围一点点沉了下去,广明帝面无表情,目光沉冷如山,重重压在谢观玉脊背上,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永无止境。


    “从犯是‘身不由己’,那么,你又该如何为主谋开脱?”


    谢观玉眉心微动。


    广明帝冷声道:“你当真以为,她的对手是谢宸,江左臣之流?她的最终目的,是你,是朕。”


    “她有那般本事,能躲过御林军的搜捕,偏偏落入你手。”


    “她吃过的假死药,正巧就是解药。”


    “她资助过的老妇,恰好种植了曼陀罗。”


    “为何多年来,她只一心与你相斗?你今日在此跪地求情,又怎知不是她步步为营的算计的结果?”


    “得道多助的戏码固然动人,可是——世上哪有那么多阴差阳错。”


    西洋进贡的沙漏中,最后一粒沙子从孔隙中流下,沉入底部。


    广明帝将沙漏翻转,流沙再度活泛起来,江雁锡的形象,在他的描绘中,亦骤然颠倒了过来。


    ……


    「勿信官府。」


    「勿信权贵。」


    「可恃唯我。」


    “阿雁,月晚临走前嘱托我,若她回不来……便将这张字条交给你。”


    慧慈师太将这张字条郑重地交在江雁锡手中。


    寥寥几字,是江月晚血的教训,是遗言。


    上面的字是用女书写的,江氏的女子代代承袭这种文字,用于传讯。


    本该人亡书毁,然而这张字条,江雁锡贴身藏着,刻骨铭心。


    勿信官府,这一条在年漱石火烧寺院时得到了验证。


    勿信权贵……


    江雁锡盯着面前这个刚将她从井中救出来的三皇子,心中并不感激,唯有怀疑,只是,她的目光依旧伪装得纯良、无辜,骗过了多疑的谢宸。


    从那时起,她的生命中便只剩下了复仇一件事,一个伟大而危险的计划在脑中逐渐成形。


    以一己之力手刃仇人难如登天,可是,她会借力,借仇人的力,借好人的力,借同僚的力,借所有被卷入苦海的可怜人的力。


    她拼命地训练,武装自己,在训练过程中,结交了檀迦与停鹂。


    十三岁那年,她入世,得以选择刺杀对象。


    江雁锡在一众皇子作的文章中独独选中了一张,说:“九皇子谢观玉,此后会是我与殿下一生之敌。”


    之后果然应验,谢观玉是唯一封王的皇子。


    她不顾性命,冲出重围,来到谢观玉眼前,打败他,像在战利品上留念一般,提剑刺入他的胸膛,顺着腰身开膛破肚,却点到为止,给他留了一线生机。


    谢观玉意识弥留之际,江雁锡在他耳边轻声挑衅,声音温好,如摇着铃铛。


    “谢观玉,我的名字叫江雁锡……你一定要记住我,好不好?”


    她在谢观玉顺遂的人生中留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因为她知道,谢观玉极度慕强。


    与其以弱者的姿态跪在他身前鸣冤,不如作为旗鼓相当的对手,引他追逐。


    “可是阿雁,在我看来,美人计位列三十六计之中,兵不血刃,绝非是靠皮囊色诱这般简单,意在攻心。要通过身体,像蛊虫一样钻入敌人心里。到时候,他再坚不可摧,也只是一个任你宰割的傀儡,无论你要什么,都会乖乖奉上的。”


    “若你能攻下我的心,也许就能救那些同僚于水火了。”


    谢宸是这般教她的。


    可他不知道,针对他的美人计,早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十四岁那年。


    江雁锡明白,谢宸带她来江州,是要植入蛊虫,此后她也无法再回京,无法蛰伏在他身边了。


    于是,她做了手脚,使谢宸手心受伤,误触蛊虫。


    她知道他缺爱,如果施舍他一点爱,他什么都愿意做的。


    她细致地照顾他,亲吻他手心的伤口。


    她为他一路拜上了渡厄峰。


    她如愿,像蛊虫一般钻进了谢宸心里。


    谢宸被她温柔的攻势一点点驯服,江雁锡适时给他致命一击,用那封密信撕碎了二人之间的甜蜜。


    她长久地折磨他,哪怕是一个细微的表情、一句话,都如吹狗哨一般,能够轻而易举地将他逼疯。


    然而,纵使痛不欲生,谢宸也从未想过要放手,甚至为她开脱,直至为了挣脱狗绳,开始撕咬她,策划了那场仙人跳。


    这正遂了江雁锡的心意,为了对付蛊虫,她急需一个理由,离开谢宸的监视,去寻找盟友,寻找适合曼陀罗生长的种植地。


    她蛊惑释空住持,使他信仰崩塌,日复一日地研制解药。


    她蛊惑钱阳,使他以命相搏,拉谢观玉与何金花入局。


    她蛊惑何金花,提供钱财,令她以身饲蛊,种植曼陀罗。


    唯一的意外是,她坠崖时位置偏移,摔得失忆、痴傻。


    在南城时,她写信寄往江州,一封至监视江州的望火楼,一封至刺探情报的停鹂楼。


    收信人正是檀迦与停鹂。


    倾斜的棱形字体,如同用指甲一笔一划深深凿出一般,力透纸背。


    “吾将失忆,遗恨未雪,诸君可来相助?”


    劣势亦能够化为优势,谢观玉存有戒心,不会爱上未失忆的她。


    江雁锡倒可以趁势以身入局,与他相爱,使他为她所用。


    她一次又一次,试探谢观玉对她包庇罪犯的态度。


    第一次,谢观玉没有动摇,非黑即白的观念却出现了一丝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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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痕。


    第二次,谢观玉依旧坚持法度,却对她钻空子的行为有些理解。


    第三次,谢观玉甘愿与她成为共犯,自己扛下了罪责,放停鹂等人逃之夭夭。


    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


    广明帝在等待时机,一举清除江左臣的势力。


    江雁锡也一直在等待时机,在谋反将至之时,周旋于两方之间,不仅要报仇雪恨,还要将所作所为彻底洗白。


    谢观玉的作用,就是让一切与制药相关的行动全都过了明路,涉事人员摇身一变,成了为皇帝平定叛乱的线人、功臣。


    同时,谢观玉亦是逼迫广明帝就范的人质。


    有储君作保,她与同僚便多了从广明帝手中全身而退的筹码。


    谢观玉自毁前程,随她而去,甚至与他父子离心,正是对广明帝作壁上观的挑衅与报复。


    与她在棋局两端博弈的,她想斗赢的——从来都是广明帝。


    ……


    “不……”


    谢观玉拧眉。


    广明帝胜券在握。


    谢观玉是他最骄傲的儿子。


    他正直,高傲,眼里容不得沙子,绝不会容许自己被一个居心叵测的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只要意识到她的真面目,识破她的骗局,他不会再执迷不悟。


    却听谢观玉道:“父皇,这样的揣测,对她,对他们,是不公平的。”


    “江雁锡的确是个出色、有政治才能的领袖,可她并非是偏执的复仇者,她始终如一,在舍生救人。深陷局中的其他人,亦不是麻木愚昧的棋子,他们的痛苦与悲欢如此汹涌、真实。这世上不存在神祇,也没有算无遗策的天命救星,儿臣所见的,只有一个个在苦海中翻腾,复杂难测的‘人’。”


    谢观玉抬眼,直视着那双威严的眼睛。


    “更何况……眼中有江山却无子民,见死不救,见冤不伸,见恶不除——父皇,这究竟是在‘替天行道’,还是在纵恶行凶?”


    他的话如同一把刀,毫无预兆地刺入广明帝心中。


    “放肆!”


    广明帝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抬手将一方砚台直直砸了过去。


    谢观玉并未躲避,这一次,砚台并未砸中他的额角,而是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铿然落地。


    漆黑的墨汁浸透了白衣,顺着他的肩蜿蜒而下。


    “若朕执意要她死呢?”


    “于公,江雁锡并未触犯任何王法。”


    他并未求情,平静地阐述着一个早已在心中做好的决定。


    “若父皇是因私仇而要将她处决,那么……儿臣亦会因私情随她而去,她生我生,她死,我死。”


    “好,好得很!为了一个女人,对自己的父亲以死相逼——谢观玉,这就是你的出息,你的教养!”


    “你说得不错,无人能做到算无遗策……朕至死也算不到,我谢家竟会出了两个不成器的情种!”


    他怒极反笑,笑中却有哀色。


    “滚出去,同她流亡去罢!”


    谢观玉薄唇轻抿,俯身,叩首。


    “谢父皇成全。”


    谢观玉走到殿门口,忽地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


    “父皇……”


    他轻唤,声音有些发颤。


    “春寒未尽,早晚记得添衣。”


    谢观玉毅然决然地走向了“贬为庶人,流放千里”的命运。


    御书房中最后一盏烛火也燃尽了,周遭冷了下来。


    魏常吉死后,广明帝提防阉党,身侧不再有人贴身伺候了,没有传召,也无人再去添灯。


    他隐于黑暗中,注视着再次流尽的沙漏。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自眸中落下,他怔了怔,抬手平静地擦去。


    倏然间,广明帝发现,自己竟如此疲倦,苍老。


    他也变得心软了。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阿玉如同小松,长大了,羽翼足够丰满,心志足够坚定,已不再是当年在襁褓中对着他笑的婴孩了。


    阿宸亦不会在他怀中摇头晃脑地背诵《论语》,他已经不在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时间流逝得太快了,公平且残忍,一切都变了。


    唯一不变的,他依旧是“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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