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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黑铁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煦被囚在诏狱中。


    没什么好不适应的,这样的日子于他而言是常态。


    无论落在谁手中,无论富裕或是潦倒,于他而言都是一样的,似有无形的囚笼一直将他锁住。


    他的头发因为长久没有清洗而变得油腻,脸上浓厚的妆已经花了,很浑浊。


    他任由老鼠在身上攀爬,他不明白为什么江左臣不肯放过他,他早该死掉了。


    可是连自尽的勇气也没有,江煦就这样等待着他们争斗出结果,然后被动地接受自己的命运,死,还是继续漫长地被囚禁在这副躯壳里。


    有一天,他心情忽然变得好了一点。


    那天的饭菜似乎特别好吃,隔着一堵墙,也能想象出外面阳光明媚。


    他吃了很多饭,赶走了那恶心的老鼠。


    他想留下些什么,他能做什么呢?


    江煦在墙上写字。


    粗粝的墙壁磨破了他的手指,指尖划过之处,留下血痕。


    他写“常恨朝来寒重晚来风”。


    他写“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江煦又哭了起来。


    一种无力的自我厌弃又涌上心头,他看着那软弱的字,突然觉得恶心。


    他愈发用力,用手指的血痕去划掉那些字迹。


    “江煦。”


    门外的狱卒唤他。


    “江左臣落网,你要作为证人上公堂。”


    江煦恍若未闻,只专心致志地用糜烂的手指在墙上涂抹,留下鲜血与肉沫子。


    可他觉得自己的血也是脏的。


    -


    谢宸带着昏迷的江雁锡,一路向南奔逃。


    直到马也疲了,任他如何抽打,也不愿再跑了,甚至剧烈地反抗起来,要将他颠下马背。


    谢宸抱着江雁锡,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垫在底下,不知道骨头有没有断,只是紧抿着唇,检查江雁锡有没有摔到。


    然而马蹄声由远及近,另一匹马疾驰而来,停在他眼前。


    他仰头,看见了一身白衣的谢观玉,下意识将江雁锡抱得更紧。


    谢观玉翻身下马,蹲在他身前,薄唇轻抿。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户籍文书,递给谢宸。


    “这是父皇的意思。”


    放他一条生路,可是贬为庶人,不再与皇室有瓜葛。


    谢宸自嘲地嗤笑了一声:“多谢圣上不杀之恩。”


    他接过那张文书,也没看上面的内容,不在乎他的新名字,草草地揉成一团,塞入袖中。


    谢观玉依旧没走,注视着他怀中的江雁锡。


    “皇兄。”他低声道,“我要带江雁锡走。”


    谢宸轻笑:“她不爱你。”


    “我知道。”


    谢观玉颔首,没有半分动摇。


    “圣上不会放过她的。”


    谢观玉垂眸:“我以性命起誓,定会护她周全。”


    “她喜欢自由——”


    “我会还她自由。”


    谢宸心中绞痛。


    泪落下来时,他偏过头去。


    他没有想过,竟有一日会放手,在这样的情形下。


    可是他已经没有资格爱她了,也绝不要江雁锡同他亡命天涯。


    “若欺负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交到谢观玉怀中,心头空了一瞬,似是将骨血剜了出来。


    谢宸跛着脚,翻身上马,动作有些踉跄。


    他想起江雁锡温软的目光,想到她在他受伤时,总会泣不成声,一遍一遍地确认。


    “阿宸,你疼不疼、疼不疼啊……”


    疼的,阿雁。


    我好疼。


    他没有回头,没有再看她一眼。


    马蹄卷起尘土,继续往南走。


    ……


    谢宸一路逃到了平安县,江州近在咫尺。


    饥肠辘辘。


    因为坠马时在地上滚过,他有些潦倒,走到一处善堂时,视线与一双温柔沉静的眼睛对上。


    何善人见他像是有困难,出声相邀:“平安县没有客栈,没有落脚的地方,公子不如在此吃顿饭再走。”


    谢宸厌恶那种刻意掩饰,但依旧藏不住同情悲悯的目光。


    但鬼使神差的,他进了善堂。


    他吃饭很斯文,何善人坐在面前,出神地看着他,给他夹菜。


    谢宸怔了怔。


    她身上有一种母性的光辉,是他的母亲所不具备的,是他始终渴求的。


    这种触不可及的温暖,竟从一个陌生的老妇身上感受到了。


    他不由得多吃了一些。


    粗茶淡饭,落在肚子里,却很舒服,暖融融的,没有那么痛了。


    “慢慢吃。”何善人眼中含泪,喟叹道,“公子见笑了,我的儿子与你一般大,我看着你,就像看见了他……我很想他。”


    钱阳死时,病入膏肓,没能吃上一餐饱饭。


    谢宸执筷的手一顿。


    平安县。


    他猛然想起,江左臣正是在平安县找到了曼陀罗,他落魄至此,也有何善人的一份功劳。


    难道就是面前这个平凡而温良的老妇吗?


    他藏于桌下的手,悄悄覆上了剑柄。


    他忽然多疑了起来。


    桌上的食物,是不是有毒?


    这个老妇的笑容之下,是否藏着阴险?


    就在他准备拔剑、开杀戒的那一瞬,一个傻子突然冲了过来。


    她直直地注视着他,惊叫道:“阿阳!阿阳!你回来了!”


    这是一家收容傻子的善堂,因为何善人有一个痴傻的女儿,钱霜。


    她见了谢宸,也似见了钱阳,捧着他的脸,哭了起来。


    “你没有流血,真是太好了!你疼不疼,疼不疼啊……”


    “阿霜……这不是阿阳,他已经不在了……”


    何善人抱着她耐心安抚道,向谢宸解释。


    “公子莫怪,这是我的女儿,她半年前受了惊吓,总困在那一天。”


    钱霜的声音与江雁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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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渐渐重合。


    他想起她痴傻的时候,漆黑的眼珠也呆呆的,很干净。


    他忽然不忍心再杀人了。


    谢宸紧攥着剑柄的手松开了,他放下碗筷,起身便走。


    他将身上值些钱的物件一股脑地卸下,放入善堂的功德箱中,几乎是落荒而逃。


    追溯江雁锡失忆的那半年时,他看过一桩案件。


    南城府衙的一个师爷,刺杀释空住持未遂,阿雁舍身挡刀,受了伤。


    这个师爷,他并不记得了。


    也许又是一个他随手安插的暗桩,也许就是那个痴傻女子所说的“阿阳”。


    走到街角时,谢宸抠挖嗓子,将吃下去的食物尽数吐了出来。


    肚子又空了。


    饥肠辘辘。


    谢宸蓦地又有些懊恼。


    为什么要吐呢?


    就算饭菜有毒,他本就想求死,被毒死也好过这样,空着肚子去死。


    好饿……


    他催吐,只是因为在那一瞬,心底忽然生起了一点求生的意志,可那点渺茫的生机来源于何善人的善意与怜爱。


    可是如今,又没有了,被他毁了。


    他总是什么也抓不住。


    他再也不会幸福了。


    ……


    谢宸仰面躺在一艘小舟上。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他想起有个讨人嫌的神棍说过,阿雁会死在水上。


    他想起有一种人祭,只要在身上刺下她的生辰八字,就能替她去死,移祸于彼,转灾为福。


    谢宸用匕首,虔诚地、一笔一划地在手臂上刻下江雁锡的生辰八字。


    沾了血的匕首刺在船底,扎出一个窟窿,江水汩汩地涌上来,一点点淹没他,淹没船身。


    夜幕被划开一道口子。


    光涌了进来。


    红日初升。


    他隐没于黑暗中。


    阿雁,天亮了。


    噩梦结束了。


    -


    三皇子府被禁军围住。


    正堂、暖阁、暗室,每一处都被细细查探过。


    最终,在书房东墙《芦雁图》的夹层中,发现了一封至关重要的密信。


    笔迹确是谢宸无疑。


    信中命令死士杀死曾为江家接生的一名产婆。


    这是物证。


    大理寺中。


    年漱石在狱中见到了江左臣,惊骇之下,自知大势已去,终于松了口。


    他将十年来在三皇子授意下的所作所为吐了个干净。


    他的证言,与江煦的存在本身,构成了人证。


    刑部与大理寺连夜会审,三更时分具表上奏。


    广明帝没有召见任何人,只在折尾写下朱批——斩立决!


    当夜,三皇子府被一场大火吞噬。


    没有哀荣,没有谥号,只在宗正寺玉碟上添了极短的一句:皇三子谢宸,于广明三十六年四月薨逝,葬于皇陵。


    一场迟来十年的审判,就此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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