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
小厨房里亮着灯。
谢观玉在灶台前忙碌,他想在走之前,再为母后亲手做顿饭。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点闲散的懒意。
“哟,这不是我家阿玉么。”
是裴皇后,裴殊。
她雍容华贵,衣上金绣的凤凰展翅欲飞,几乎要破衣而出,如她这个人一般,肆意,张扬。
谢观玉利落地切菜,点头致意:“母后。”
“这半年,没少给阿雁做饭吧,刀工不错啊。”
裴皇后眉梢轻挑,露出点笑。
谢观玉有些脸热。
却听她又道:“要不要将你父皇叫来?他还没尝过你的手艺,咱们一家人也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谢观玉薄唇轻抿,停了手中的动作。
“……儿臣不孝。”
他眉头紧拧,纵使在外显得再冷淡无畏,在母亲面前,依旧藏不住,愧色与脆弱从眼底漏了出来。
“阿玉,你在为何而忧惧呢?”
她反问。
“儿臣忧心父皇。”
谢观玉垂眸,掩去悲色。
“身为人臣,我与他政见不合。可作为血亲,我未曾想过父子决裂。”
“谁说要同你决裂了?”
裴皇后轻笑。
“这我可要为老东西说句公道话,他的胸襟气度绝没有那般狭隘,无论是政见不合的臣子,还是有主见的儿子,你父皇气归气,却是喜欢都来不及,英雄相惜么,正是这个道理。”
“更何况,各花入各眼,杀伐决断的人你瞧着心堵,母后年轻的时候可觉得魅力无穷……就如你看阿雁那样。”
谢观玉不置可否。
“儿臣担心母后,担心外祖。”
他声音发闷、泛哑。
“我自己选的路,哪怕是在自毁前程,哪怕今后穷困潦倒,我愿意认。可此行不知是否还有重逢之日,我怕因为我的任性,连累母后,连累整个裴家……步江氏后尘。”
江氏一族,正是在贤贵妃倒台后衰落的。
闻言,裴皇后眼尾轻抬,懒散的神色淡去,现出点果决的气魄。
“这有什么呢?你外祖如今老当益壮,精神矍铄,正是为你遮风挡雨的年纪。当年母后可比你乖张多了,你外祖替人收拾烂摊子、兜底的能力在那时就练得炉火纯青,你这点事,难不倒他。吾儿,你只管放开手脚,大胆去做便是。”
谢观玉分辨不出,形势当真如母亲所言这般轻松,还是为了宽慰他,才故意说得无足轻重。
“况且,母后并不觉得你做了错事。阿玉,你很勇敢,很正派,能将你养成这样,母后与父皇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哪怕你的愿景太过理想,不切实际,甚至在深谙世事的人眼中颇有些傻气。可是,爱你的人自会成全你。你父皇,你外祖,还有阿雁,都希望你能如愿——你今日之举,看似糊涂,实则是妙手,将一盘死棋走活了,反倒是唯一圆满的解法。”
谢观玉眉心微动:“求母后解惑。”
“秘密。”裴皇后神秘地眨了眨眼,“日后你便会知道,母后此言非虚,你且看吧。”
“不过——”
裴皇后话锋一转,正色道。
“你被你父皇管傻了,谈起风月,脑袋就像榆木一样,母后不喜欢看你悲悲戚戚的样子。”
“……阿雁不喜欢我。”
“她爱你。”
裴皇后笃定,给他又喂了颗定心丸。
“戏假,情真。母后打包票,阿雁心里有你!本宫也喜欢这个儿媳——若你不怕受伤,不妨再敞开心扉试一次,将她带回来。”
谢观玉怔了一瞬,已经愈合了的左手却隐隐作痛。
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
若是从前,谢观玉也许会如同追求真理一般,死缠不放。可他试过,结果却是徒增了她的烦恼,令她耻辱……
他怕进退失据,怕毁了如今虽然淡薄,却也胜过仇敌的关系。
他不敢奢求更多,不敢越雷池半步。
谢观玉垂眸,扯了扯唇角。
“她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天地……那里没有我。”
裴皇后无奈,拍拍他的手臂。
“傻阿玉。”
-
江雁锡睁眼时,只见谢观玉坐在床头。
手腕凉丝丝的,他垂着眼,专心致志地在替她涂药。
“阿玉。”
她轻唤。
谢观玉顿了顿,不仅没有抬眼看她,甚至转过脸去,眉目冷凝,神色疏淡。
江雁锡怀疑自己尚在梦中,困惑地皱眉:“你怎么……”
委屈的话未出口,幸好,她及时停住了。
她这才想起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她与谢观玉再也回不到在南山寺时那般要好了。
江雁锡紧抿着唇,缓缓坐起身。
“抱歉。方才药效没过,我糊涂了。”
“嗯。”
谢观玉将一盒药膏放在她手边。
“你上回说,腕上的疤是痴傻时弄的,保留非你本意。这是太医院配制的祛疤药,也许可以祛掉。”
方才他涂的正是这膏药。
江雁锡抬起手腕看了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刻着的字倒真像是淡了些。
她睫羽轻垂,谢观玉素来傲气,恐怕不乐意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她这种人身上吧。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涂的。”
一时无言。
江雁锡思绪万千,忽然问:“谢宸呢?”
“三皇子府意外起火,皇兄薨逝,这是对外的说法。”
谢观玉解释。
“其实,父皇重新拟了户籍文书,放皇兄归隐市井。皇兄带着你逃往江州时,我追上了你们,将文书交给了他。”
江雁锡明白,谢宸是不成功便成仁的性子,放他走,就如将金鱼放生于大海,不过是心中好受些罢了……
他活不成了。
她鼻头一酸,蓦地落下泪来。
然而,一桩更沉重的事压在心头。
广明帝愿意放走谢宸,却一定不会放过她。
因为她具备乱臣贼子的素养,今日敢反谢宸,明日便敢反了君主,是需要防微杜渐的隐患。
江雁锡眉心微动,攥住谢观玉的衣袖。
“这是哪儿?”
“玘王府。”谢观玉缓声道,“别怕,这里很安全……”
“你带我回来做什么?”
江雁锡脸色一白,当即掀开被褥,起身穿衣。
“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事成之后便一拍两散,你为什么要擅作主张?”
她毅然要往外走,衣袖却被谢观玉拉住。
她说得着急,语气有些凶,谢观玉薄唇轻抿,定定地看着她。
“我不管你,那你要去哪呢?牢房,还是刑场?”
“反正不该在玘王府,不该和你有关系——”
谢观玉拧眉,问得直白。
“江雁锡,我不明白,是因为你厌恶我,不想和我有半点瓜葛,还是因为……你不想牵累我?”
“我厌恶你。”
“好。”
谢观玉目光锥心,手却攥得更紧了些。
“那你就继续利用我,保全更多同僚,不是很好吗?”
她呼吸乱了几分,别过眼去。
“我有自己的主意,道不同,不相为谋,请你放手。”
江雁锡利落地从衣袖的暗袋中抽出匕首,不指望他会主动放手,但她可以割袍断义。
布帛被割开的声音轻响。
“我已经站在你这边,没什么可被牵累的了。”
谢观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江雁锡,我没有那么聪明,我一点也分不清你是言不由衷,还是真心话……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走的。你可以别再用伤人的话赶我走了吗?我不是没有感情的动物……我很痛。”
江雁锡的手微顿,匕首在彻底割破衣袖前堪堪停住。
她已经试图赶走谢观玉很多次了。
她甚至在他心口捅过刀子,可是谢观玉从来都比她更倔,像块冥顽不灵、死性不改的烂石头,赶也赶不走。
江雁锡想不通、想不明白。
她是个不祥的火坑,可谢观玉屡屡如飞蛾一般,不惜触焰烧身。
可飞蛾扑火,是因为昆虫没有痛觉,他从小到大唯一吃过的苦头,便是她的刀刃、与她的那段孽缘,他会痛,会难过,为何还要这样虐待自己、忍受她的作践呢?
谢观玉认真地告诉她。
“江雁锡,这件事已经平息了,不是谋反,而是我与皇兄之间的政斗,我已被贬为庶人,流放至江州。因为血虫需要寄生在钉螺上才能孵化,为了防止无辜百姓被血虫牵累,你,我,所有死士,要一起去填湖,杜绝钉螺与血虫的生长,亦是为之前在谢宸麾下犯过的罪服刑。”
“比起亡命天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潇洒快意,也许流放之路会显得更加辛苦,也许你不认同我先斩后奏、强迫你走正道的行为,可是,我有我的立场,用程序正义将法度巩固下来是有必要的,北国会因此而存续得更长久。至少,大家都能够保住性命,填湖之后亦能有良民的户籍,不必再过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了,我想,这才是真正的‘涅槃’重生。”
“填湖并不容易,将更多的死士集结起来加入流放队伍,更是难事,以我一人之力做不到。阿雁,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完这一程吗?”
贬为庶人。
流放江州。
她手发颤,匕首掉落在地。
江雁锡眸中流出更多滚烫的眼泪,几乎将心口灼烧出一个洞来。
“谢观玉……你疯了?”
谢观玉薄唇轻抿,用帕子替她拭泪。
她不想被他真挚的表相迷惑。
她不想因虚无缥缈的感情而献出自己谋生的筹码。
心肠硬了又硬,可他的眼神如一束从心口的裂缝里漏下来的光,温温软软地将她笼罩,带着虔意,带着悲悯,还有无法掩藏的爱……令人晕头转向,只是想哭。
所有的戾气忽然化开了,一败如水。
“我愿意。”
江雁锡无奈地闭上眼,郑重地重复了一次。
“我愿意你和你一起走。”
谢观玉见她哭,亦有些鼻酸,努力地扯出一点淡笑。
他想抱她,忍了忍,将那截将断未断的袖子缠得更紧了些。
江雁锡脑中一片混乱。
她是不能和谢观玉有情的。
她伤过他,无论是身体还是感情,伤得那么深,怎么能当做无事发生过一般,再回头向他示好?岂不是太恬不知耻了吗?
谢观玉此举,并非为了小情小爱,而是顾全大局,他已经用冷淡疏离的举止表过态了,她又何必自作多情、自讨没趣呢?
只要广明帝消了气,他依旧是煊赫的太子,他与她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
江雁锡不由自主,环住他的腰身,紧紧抱住了他。
谢观玉僵住了,身体紧绷,鼓噪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几乎要从胸口跃出来。
也许……也许江雁锡并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很难过,恰好需要一个拥抱,恰好站在身旁的人是他,仅此而已。
他不敢多想。
江雁锡懊悔至极,懊悔自己的失控,可覆水难收,她只能如鸵鸟一般,将脸死死埋在他肩上。
她闷声道:“对不起……我刚才很急,很凶,说的是违心话,我很怕拖累你,我不知道你已经……”
“那你这次不许说违心话了。”
谢观玉轻声问:“江雁锡,你抱我,是因为喜欢我吗?”
理智回笼。
“我……”
美男计。
江雁锡在心底提醒自己。
这是广明帝为她布下的美男计!
片刻的沉默下,谢观玉忽然回抱住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亦将脸深深埋入她肩头,声音有些哑。
“对不起,阿雁……我想你高兴,想你自由,我克制着自己不去打扰你,我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感情,怕惹你厌烦。可是,原来我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潇洒,我爱你,很自私的那种爱……我渴望回应,渴望你。”
“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纠缠你了。阿雁,我只是想知道,你喜欢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完了。
江雁锡听见自己心如擂鼓,与他的心跳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完蛋了。
她认命,很轻地点了点头。
……
江雁锡在院中发射了一枚信炮。
不多时,玘王府有客来访。
竟是南城镖局的镖头,王猛。
王猛见了二人,亦眸色一亮,行了个礼。
“王爷,江小姐,真是你们!”
他向二人展示镖车上的一箱货物。
“托镖的主顾只说要运往京城,对具体地址讳莫如深,只说以信炮为号。我带着这箱子在驿站等了许久,还以为被涮了……那主顾身形也像极了那夜劫镖的女鬼,不过,既然是寄给您二位,想来是在下看走眼了。”
江雁锡颇有些心虚。
不巧,托镖的主顾正是那夜的女鬼,停鹂。
待谢观玉结了尾款,命人将箱子搬入屋中。
江雁锡将钥匙递给他:“谢观玉,这是我送给你的回礼。”
谢观玉很轻地抬眉,猜不出那箱中会是什么。
他接过钥匙,开了锁,掀开箱盖——
江雁锡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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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观玉见了箱中之物,神色竟有些复杂,试探着看向了她,脸不知是被映照的,还是因为热,有些红。
她困惑地走近,终于意识到他为何如此古怪,飞快地将箱子合上!
竟是婚服……
当初被劫走的那箱婚服。
江雁锡也有些脸热,认真地解释:“这是停鹂为了掩人耳目放的……”
“哦。”谢观玉喉结微动,“我以为……”
像在求婚。
江雁锡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将旖旎的气氛挥散,扯回正事。
她硬着头皮再次开了箱子:“我想给你的东西在暗格里。”
暗格之下,堆叠着书卷。
谢观玉拣了一本,翻开,眸色一凛。
是死士名册。
姓甚名谁,年龄,来历,现在何处,记录得清清楚楚。
两千名死士的档案,皆在其中。
江雁锡正色道:“这是副本,一式两份。这一份,由你转交给广明帝,是我向他纳的投名状。我们的流放之路,亦需要他来相助。”
-
就在江雁锡被软禁、檀迦在平安县的那九日,停鹂解了蛊,赶往江州。
全体死士毒发的那天,停鹂如入无人之境,端了江左臣的老巢,先朝廷一步,将死士名单收入囊中。
而后,誊抄了一份,托镖局运往京城,以供江雁锡醒来后使用。
此时,停鹂与檀迦正在南山寺中,等待着江雁锡下一步计划的指令。
她们一人有一个锦囊,江雁锡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十日后再打开。
檀迦道:“事到如今,应当没有什么变数了。不如……我们提前打开?”
二人对视,默契地一点头。
却见锦囊中,竟是两张空头度牒——正是江雁锡此前为江煦、江念慈求的。
同时,还有一张字条。
“若我身死,请于寺中避祸,勿念。”
皇室不杀僧侣。
这正是两张保命符。
“糟了!”停鹂攥紧了字条,“我们也被‘调虎离山’了!”
江雁锡必定在酝酿着更危险的计划,而这计划将她二人排除在外,不叫她们涉险。
停鹂来回踱步:“阿雁会死吗?为什么?事情不是已经结束了么……”
“若广明帝不愿高抬贵手,那么,阿雁还会最后放手一搏。”檀迦忧心忡忡。
“这有什么呢?天涯海角,我们一起走便是了!”停鹂拧眉,“就算她要被杀头,有我们在,好歹还能劫个法场!”
“好!”檀迦也觉得有理,“那我们立刻出发,去劫法场!”
二人风风火火,辞别了释空住持,交还了那两张空头度牒。
“自作自受,共作共受。这些时日,多谢住持收容,我与停鹂,心头虽然空茫,却不能再逃避度日,必须要奔赴自己的命运了——云散水流去,杳然天地空,我二人,就此别过!”
檀迦与停鹂躬身行礼。
释空住持慈悲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垂眸,缓声道:“阿弥陀佛,山长水远,施主珍重。”
……
江雁锡与谢观玉身上缠着铁索,朝着城外走去。
司南、司北一左一右,抱着镣球,作为押解官,一起去往江州。
“这还劫不劫?”
停鹂眉梢轻挑。
“好像在流放。”檀迦耸了耸肩,“我没什么牵挂,跟着一起走便是。停鹂,你的戏院——”
“有扈娘操持,我也是个闲人。”停鹂笑道,“舍命陪君子咯。”
二人凶神恶煞地出现,惊得司南、司北下意识抽剑,准备抵挡。
却见停鹂将江雁锡身上的锁链缠在了自己手腕上,檀迦力气好些,接过镣球。
“你们……”
江雁锡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阿雁,好不讲义气,竟敢抛下我们!”停鹂撞她。
檀迦挥了挥拳头。
“下回再这样不辞而别,我就揍你!”
江雁锡讨饶:“再也不敢了!女侠饶命——”
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停鹂很轻地叹了口气,展望起了未来。
“那敢情好。这几年因为是黑户,我们戏班子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攒够钱,盘下了戏楼,结果房东要挟,每年得上供不少,买又没身份买,连红都不敢红!等我服完刑,一定要把这些年东躲西藏的气全出了,到时候,红遍大江南北!”
“我是想去考武举,我觉得,我简直太适合当统领了,那官服一穿,大马一骑,多威风啊!”
檀迦也想象出自己英姿飒爽的模样,露出点笑。
“等我服完刑,就浪迹江湖去了。到时候,檀大人若抓到一个叫玉随风的江洋大盗,还请高抬贵手。”
江雁锡睫羽轻眨。
停鹂煞有其事地说:“出了事,你就来停鹂楼躲着,我若是能开个私藏侠盗的黑店,想想就兴奋——”
“这让本官着实难办。”檀迦摸着下巴,“只好监守自盗,与你们同流合污了!”
殊不知,她们絮絮不绝的小话,尽数传进了押解官的耳中。
司北金刚怒目,瞪视着三位法外狂徒。
司南声如洪钟,警告地清了清嗓子:“咳咳——”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一起大发戏瘾演水浒的那夜,气氛莫名很好,几人对上了眼睛,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扑哧”一声笑了,会传染似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谢观玉凑近她,低声道:“阿雁,我已想好了同你闯荡江湖用的艺名,叫雁栖江,如何?”
和“玉随风”是一对。
“雁锡·江,像西洋人的名字。”
江雁锡露出点笑窝。
“不过,阿玉……”
“我忽然改变主意,不想带你一起闯荡江湖了。”
谢观玉很轻地抬眉。
走了几步,她伸手,牵住了他的手指,声音更轻了几分。
“我决定要金盆洗手,带你回家成亲,好不好?”
谢观玉脸颊薄红,抑了抑轻挑的唇角。
锁链交缠之下,他不动声色地调整牵手的姿势,与她十指相扣。
“好。”
天际。
由远及近,由南向北,现出一道逶迤的墨迹。墨痕渐宽,散开,化作千万个黑点——
是候鸟迁徙。
双翼舒展,队形变幻,翅影连成一片,如云似雾,幻化成庄周书中所写的鲲鹏。
绝云气,负青天,橘红的日光自翅羽间泼洒而下,一地碎金。
斜阳西沉,将六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少年侠气,生死洞,肝胆同,一诺千金重。
他们将阴影抛在了身后,迎着灿烂的红日,并肩向茫茫却可期的前程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