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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来杀我

作者:宿糖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余岁安做了一场梦,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在给她讲故事,声音清冽如冬日泉,一字一句,玲玲如振玉。


    她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觉得声音很好听,像是小时候的夏日,她和余家小姐一起躺在草地里,余母在一旁摇着蒲扇哼着歌谣,亲和,安稳,让人不愿醒来。


    她的意识被那道清冽的声音牵引着,不断下沉,不知何时,耳边的声音停了。


    余岁安睁眼,下意识寻找声音的来处。


    可映入眼底的,不是客栈的卧房——而是梦境里那轮高悬的烈日。


    紧接着,耳边传来清晰的碎裂声响,以天穹顶端的光源为中心,天空如同破碎的镜面,开始崩坏。


    仅阖眼的一瞬,周围回响的虫鸣鸟叫,不远处的余母,身侧朝她扬起肆意笑容的余家小姐,全部化作血淋淋的一片。


    余岁安依旧坐在原地,垂着眼看着,看着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妖兽群蜂拥而至,扑向她的同时,四周死去的人仿佛幻化成无数人的手骨,一只只从地底破土而出。


    她一动也不动,目光下移,看着一只只湿冷黏腻的手,握住她的脚踝,将她拉入血潭。


    力道之大,似要把她拽入地底更深处。


    火光映照血色,凄厉的惨叫回荡在耳边,似是在质问她。


    ‘我们都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


    余岁安瞥眼看向那些早已被妖兽咬的面目全非的面孔,她知道这是梦,这个梦,自余家灭门后,她做了整整五年。


    都说时间可以磨平一切,可事实上无论过了多久,每当脑海里听到这些声音,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恍惚。


    是啊,她为什么还活着?


    白骨拖拽着她向下方凹陷,血水蔓延而上,身体如同被灌了铅,余岁安静静躺在血泊里,有那么一瞬竟觉得就这么昏昏沉沉睡过去也不错。


    然而这念头刚一出现,脑海中立马响起一道声音。


    “别睡。”


    她以为是幻觉,毕竟这么多年梦里除了她,就只剩这些嘶吼的妖兽,除此以外再无他人。


    系统不在身边,难得清闲,她想再阖眼睡一会,然而眼睛刚一闭,那道声音又在她的耳边响起。


    “想好,这一睡,你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是幻觉。


    火舌舔舐着她的面颊,连带着血液一起灼烧,扰人清梦的声音依旧在耳边,余岁安睡不安稳,干脆睁眼,看向声音的来处。


    “……听着是好心。”她有些费力地偏过头,看向身侧那道忽然出现的蓝白身影,忽地笑了:“可你,真不是来杀我的?”


    渡寒衣:“?”


    渡寒衣有些搞不懂余岁安的脑回路,梦境还在塌陷,事态紧急,为了救人他以神识进入的这里,若是不赶在彻底塌前将人救出,余岁安死在这里不说,他的神识或许也会遭受重创。


    正想说些什么,谁料余岁安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她声音缥缈,眼中带着明显的疑惑,“若不是来杀我的,你为何会给我讲那些故事?”


    白骨已经攀上了她的腰。余岁安像是没看见似的,依旧仰头盯着渡寒衣。


    “毕竟无论怎么想,妖兽入侵,大火燎原,尸横遍野这种话题,都不适合讲给快死的人听吧。”她顿了顿,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缠绕在自己腰间的白骨,又抬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力气的笑,“除非,你巴不得我早死早超生。”


    余家灭门已有五年,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梦见过这些,清晰到恍若昨日。


    若说没有渡寒衣那“故事”的功劳,她是半分不信的。讲的时候描述得那么细,细到每一个画面都能对上。


    像是生怕她梦不到似的。


    说实话,她不介意他来杀她。


    前些天她拿刀架过他的脖子,捅过他的小心肝,抢过他的东西,他要看她不顺眼,想杀她,她能理解。


    对此,她也没什么意见。


    可既想让她死,作壁上观便好,何必入梦来救?


    她想不通。


    空气静默了一瞬。


    梦境还在崩塌,大片的天空镜片破碎沉入湖底。其中有一片与余岁安擦肩而过,她没有躲,眼睛始终注视着眼前的渡寒衣。


    直至碎片炸开,火舌舔上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血红的湖面上,晃动着,像随时会把他们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道:“……那不是故事。”


    余岁安眨了眨眼,眼中满是好奇。


    不是故事?


    她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可等了半天,只等到一片沉默。


    周围的黑暗正在一寸寸逼近,脚下的血潭水位也在上涨。余岁安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听过的一个说法——


    剑宗弟子,人冷话少,说话喜欢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交谈起来十分费力。


    她以前不信。


    现在有点信了。


    “所以呢?”


    余岁安心念一动,缩地成寸,眨眼间不远处的渡寒衣直接出现在她面前,她坐在枯骨上倾身往前凑了凑,食指缠住他的发丝,偏头看他,“不是故事,是什么?”


    不知是因为她靠得太近,还是探究目光太过露骨,在稍显死寂的僵持中,余岁安感觉面前这个目光游离的小雪人快要化了。


    周围已被黑暗吞噬,梦境正在一点点缩小。


    他张口闭口数次,最后就吐出三个字:“……先出去。”


    余岁安挑眉:“出去?”


    渡寒衣顿了下,难得正视她的目光,补充道:“这里快要塌了。”


    话音未落,脚下传来剧烈震颤。


    余岁安低头,发现血潭的水位正在飞速上涨,已经漫过她的小腿。那些白骨像嗅到血腥的鱼群,争先恐后地涌来。


    她看了看自己,白骨已经快爬到胸口了,再看看渡寒衣,这人居然还在跟她“三字经”。


    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崩塌的梦境里却格外清晰。


    “行。”她说,“那就先出去。”


    余岁安的转变对渡寒衣来说有些突然,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信我?”渡寒衣问。


    “信你。”身上白骨缠的太多,余岁安挣脱起来有些困难,像是察觉到她要逃离,白骨开始疯狂地拖拽,可余岁安不仅没慌,嘴还不忘开口损他:“不然,在这里等你把前因后果全蹦完,我们八成要在这里一起奔去投胎。”


    渡寒衣:“……”


    “都说生同裘死同棺,是件极其浪漫的事情。”余岁安叹了口气,说:“可你不是我的道侣,而我,也还没活够,所以一起去投胎的事,我们还是各自交给其他人吧。”


    渡寒衣抿了抿唇,没接话,抬手掐诀,准备以灵力强行带她离开。


    却见余岁安扯掉身上最后一截白骨后扔掉,站起身,直接掠过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渡寒衣动作一顿。


    “你去哪?”


    余岁安头也不回:“出去啊。”


    渡寒衣怔住。


    梦境从本质上来说是高阶幻阵。若他没记错,余岁安刚入炼气不久,若非担心她自己出不来,他也不会贸然进入。


    “你知道如何离开?”他问。


    “当然。”余岁安头也不回,“这个梦我做了少说五年,我若不知如何离开,岂不早被困死在这里?”


    好像,也对。


    渡寒衣没再问,跟了上去。


    这里是余岁安的梦,除心魔外,余岁安理应在梦境里有绝对的掌控权,可她却放弃了随心念而动将想要的东西直接移至眼前的做法。


    她在废墟间穿行,绕过燃烧的残垣,跨过横陈的尸骨,似是在寻找什么。


    地上白骨的牵引让她脚步不快,渡寒衣从始至终没说话,在她身后默默跟着。


    不知走了多久,直至余岁安在一座府邸中,一具手中攥着蒲扇的女尸面前停了下来。


    尸体躺在一片血泊里,浑身血肉被妖兽撕咬到模糊,下半身近乎一半不见了,眼睛还在睁着,死状可谓相当惨烈。


    余岁安在她身前站了一会,随后蹲下身,伸出手,轻轻阖上她的眼。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她似的。


    然后,她拿起了余母身侧那把剑。


    “来。”


    她拔出剑,转了个剑花,转身将剑柄递给渡寒衣,抬眸道:“杀我。”


    枯木下,余岁安站在血泊里,那两个字轻飘飘的。


    渡寒衣怔在了原地,没接。


    余岁安以为他没听清,重复话语的同时又把剑往前递了递,剑柄快抵上他的胸口,“怎么?不会?还是说你不想出去了?”


    渡寒衣蹙起眉:“……你认真的?”


    余岁安疑惑:“你觉得,我哪句像是在开玩笑?”


    渡寒衣看着她,没说话。


    余岁安叹了口气 。


    说实在的,她现在还是有些难以想象,未来因她坠魔杀伐果断的男主,和眼前这个清风霁月的正派剑宗弟子是同一人。


    要知道前几天她可是刚捅过他诶,虽然没什么恩怨,但好歹抢了东西算半个仇人,对她还需要这么犹豫吗?


    “我知道你既敢进我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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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境,自然有离开的法子。”她难得认真地开口,“但你设阵是需要时间的吧?”


    渡寒衣沉默,他不否认这点。


    “你看见我脚下这些白骨没?”余岁安抬了抬下巴,“等我被他们彻底拽进去的一刻,整个梦就会彻底崩塌,到时候我们谁也别想出去。”


    渡寒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方才余岁安好不容易挣脱的白骨,不知何时再次来到她的身边,这次比先前攀附的速度更快,此时甚至已经蔓上了她的腰侧。


    渡寒衣眉头蹙的更紧了。


    余岁安对此倒是没什么情绪起伏,她调侃了两句,甚至还有闲心从手臂上扯下一截白骨,当棍子扔到渡寒衣的脑门上,虽被躲开了不少,但架不住数量多,仍有几根被砸中。


    看着渡寒衣吃痛的模样,余岁安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我死没什么。”余岁安说,“因为这本就是我的心魔,但你留下来算什么?给我陪葬吗?”


    像是忽地想到什么,她眼睛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笑。


    “又或者说——”余岁安笑吟吟的,“你进来本来就是打算给我陪葬的?啧啧,没想到啊,你我只见了一面,就对我情根深种,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


    话音未落,手中的剑就被夺了过去。


    余岁安一愣,随即看见渡寒衣握着剑,站在风雪中。


    她抬眼,笑看着他。


    不出意外,渡寒衣再次避开了她的目光,这次他沉默了一瞬,才低声说:“……两清。”


    他说的是在阴墟那晚,余岁安拿剑刺他的事。


    余岁安没说话,姿态从容地将双手背在身后。


    其实,她可以自己动手的,可她实在是找不准位置。就算偶尔知道,她也狠不下心,每次都要痛好久才能出去,都说长痛不如短痛,所以只好麻烦男主咯。


    至于两清?


    那是更不可能的。


    余岁安还指望着用男主在梦里杀她的这点同情心,以后在修仙界作威作福,若以后他们真发展成书中你死我活的结局,男主也能对她下手轻点。


    如此,一举双得。


    余岁安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直到她看到剑气造就虹光,凌厉的剑意萦绕在渡寒衣身侧,迸发出时周围景色随之黯淡,一时间天地只剩黑白两色,她一直挂在脸上的笑这才彻底僵住了。


    余岁安:“??”这小子,给她玩真的???


    湖水激荡,磅礴的剑意在头顶凝聚,余岁安抬眼看时,空间随之震颤,动静之大,她嘴角抽了一下。


    若不是白骨黏住了她的脚,余岁安现在估计早跑没影了 。


    她现在自己捅自己还来得及吗?合理怀疑这家伙是在公报私仇啊!


    “等等等!!!”余岁安惊呼。


    渡寒衣像是没听见似的:“接好了。”


    他刚笑了一下对吧?一定笑了!!!


    只是走神的瞬间,剑意穿膛而过,虹光湮没了一切。余岁安那句脏话刚到嘴边,还没来得及骂出口,却直接愣住了。


    磅礴的剑意砸下来时,预想中的痛感并未出现,反而犹如春雨落入眉间,温凉一片。


    刺入的剑没有实体,可在离体的刹那,血涌了出来,体内生机也在明显流逝,怔愣间,余岁安的意识开始模糊。


    腿上攀附的白骨似有所觉,一截一截开始从她身上脱落,坠入血潭溅起细小的水花。


    晕眩来的太过突然,冷意席卷的同时,余岁安的身体不受控的往前倾,眼见就要栽入水潭,身前忽有道身影掠过,轻轻接住了她。


    “……还算,有点良心。”


    余岁安昏昏沉沉,小声嘟囔了两句,本想就这么阖眼,沉入黑暗,回到现实。


    可在眼皮垂下的前一刻,她看见了渡寒衣手中还握着剑。


    剑柄在他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着白。


    而他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茫然,痛苦,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无措?


    余岁安愣住。


    他慌什么?


    被捅的是她,要慌也该是她慌才对。


    不知发生了什么,此时渡寒衣就那么跪坐在血泊里,手里握着染血的剑,神色空白,像一只忽然被丢进雨里的鹤,浑身湿透,却不知道往哪儿飞。


    可能因为那丝慌乱太过眼熟,又或许是坚持到现在余岁安自己也快撑不住了,她抬起手,轻轻抚向了他的面颊,拨开他额前垂落的碎发,企图唤回他的神志。


    “……怕什么?”


    她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一切,只是一场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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