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临城。
数月前还是一片萧条,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
城墙被加固,街道上往来的,尽是些目光锐利身形彪悍的汉子。
城中最气派的一座府邸,现在有了新的主人。
姜悦蓉站在高楼上,凭栏远眺。
风吹动她宽大的衣裙,也吹起她鬓边的发丝。
整座东临城,尽收眼底。
她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这些都是她的。
太子留下的残部,林家不甘心的旧党,还有那些在朝堂上失意的亡命徒。
短短数月,她将这些人尽数整合。
用太子遗孤的名义,用林家的金银,用许诺出去的权位。
如今已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府邸的大堂内,人头攒动。
他们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望着那个从楼上缓缓走下的女子。
她怀着身孕,步履却依旧平稳。
脸上未施粉黛,神情冷肃却自有一股威仪。
姜悦蓉走到主位前,缓缓坐下。
她环视一周,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刮过。
“诸位。”
她开了口。
“想必你们心中都有疑问。”
“我一个弱女子,凭什么号令你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
堂下鸦雀无声。
确实有人这么想过,但没人敢说。
姜悦蓉的手,轻轻抚上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
她的动作很轻,眼中却迸射出骇人的光芒。
“凭这个!”
掷地有声。
“我腹中所怀,是先太子殿下的遗孤!”
“是北荻唯一的正统血脉!”
人群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
原先只有寥寥数人知道姜悦蓉肚子里是太子遗孤,绝大多数人还以为是林文博的孩子。
“此话当真?!”
“主母怀的,竟是太子殿下的骨肉?!”
姜悦蓉冷冷地看着他们。
“待他出生,便是我们高举义旗复仇之日!”
“届时收复上京,清君侧,为太子殿下报仇雪恨!”
“凡今日在座之人,皆是开国元勋,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她的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胸中的野心和热血。
“扑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等誓死追随主母!”
“誓死追随少主!”
“匡扶正统,诛杀国贼!”
姜悦蓉冷眼看着脚下跪倒的一片人。
看着他们脸上狂热的表情。
她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忠心?
这东西,最是靠不住。
她很清楚,这些人里,有真心为太子报仇的,有为林家鸣不平的,但更多的,是投机的赌徒。
他们赌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能给他们带来一场泼天的富贵。
所以光靠忠心,远远不够。
她抬了抬手。
“都起来吧。”
众人纷纷起身,看向她的眼神,已然不同。
姜悦蓉的目光,落在一个络腮胡大汉的身上。
“王彪。”
“属下在!”
王彪一个激灵,连忙出列。
“你手下的李三,最近跟城外的商队,走得很近啊。”
姜悦蓉的语气,轻描淡写。
王彪的额头上,却瞬间冒出了冷汗。
她将一卷竹简,扔在王彪脚下。
“你自己看。”
王彪颤抖着手捡起竹简,只看了一眼,便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李三与狼卫接头的时间、地点,甚至谈话的内容。
姜悦蓉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两名亲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王彪拖了出去。
王彪的惨叫声,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外。
大堂内,所有人都低着头,噤若寒蝉。
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有着何等狠辣的手段。
姜悦蓉要的,不是忠心。
她要的,是绝对的服从。
是用恐惧,编织起来的铁网。
将所有人都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
夜,深了。
喧嚣散去,府邸重归寂静。
姜悦蓉独自坐在房中,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地图。
她的手指纤细而白皙,最终,落在一个点上。
上京。
她的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寒光。
她不会贸然进攻。
如今的北荻,铁板一块。
纪凌手握重兵,纪云瀚坐镇朝堂。
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要等。
等她腹中的孩儿,平安降生。
那是她的旗帜,是她号令天下的资本。
她还要等。
等北荻,自己乱起来。
自己那个便宜母亲,即将被册封为贵妃。
姜冰凝那个贱种,也跟着水涨船高。
后宫,从来都不是安稳之地。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
她就不信,那个叫林雅真的女人,会甘心看着柳静宜母女得势。
她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待,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然后,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温柔。
但她说出的话,却淬着恶毒。
“孩子。”
“你要记住,你的父亲,是被谁害死的。”
“是纪云瀚,是纪凌,是姜冰凝…”
“等你长大,娘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你要把那些人送进地狱!”
……
千里之外,上京皇城。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纪凌甲胄未解,单膝跪在殿下。
“臣,参见陛下。”
龙案之后,纪云瀚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
“免礼,平身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北境之事,辛苦你了。”
纪凌站起身,面色沉凝。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他将北境的战事、布防、以及对大周的防备,一一详细禀报。
纪云瀚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
话毕,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君臣二人,似乎都在思索着各自的心事。
半晌,纪凌再次开口。
“陛下。”
“臣,有一事相问。”
纪凌抬起头,直视着纪云瀚的眼睛。
“臣听闻,太后有意,将姜姑娘,许配给乘云?”
纪云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是。”
“那是太后的意思。”
“朕,也不好强拦。”
纪凌的脸色沉了下来。
“冰凝不愿。”
这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没有用“似乎”,没有用“好像”,而是直接给出了结论。
纪云瀚抬起眼。
他看着眼前这个战功赫赫的皇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