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缓缓起身,温和目光平静地看向谢安安。
“大师只说,她救你,是想要你能救她出苦海。大师以佛门半圣之身,自不能见这人间苦处。宁愿造杀业,甘愿入红尘,都要给她一生安宁。后又在她死后,将她魂魄留于尘世,让她亲眼看你如何替她报仇雪恨。”
谢安安把玩着佛铃,也不理他,只看向虚妄处,声音冰冷,“只不过,大师,你做这些的时候,问过她的心意吗?”
空心眉头微蹙,“谢女坤何出如此诳言?”
谢安安嗤笑一声,朝他瞥去,“大师,你问她可愿跟你走时,她应了你吗?”
空心骤然瞪眼。
分明四周森寂,他却仿佛听到当头一声佛喝!
——痴儿!一切妄念,皆从心起!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谢安安,脑中骤然浮现那边,他牵着她的手,近乎哀求地轻声问。
——你,可愿跟我走?
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无法言语,只惊慌地从他面前,逃走了。
“不,不对……”空心承受不住一般轻轻地晃了下,“她,她若不愿,为何又跟我来了京城。不不,她若不愿,为何宁愿挨打也要救我。不对不对不对!”
“叮——”
光影再次浮动。
瘦弱的姑娘站在破败的茅草屋前,看着奄奄一息的他,终是不忍,悄悄回家取了热水。
“她救你,是她身为凡人的良善之心未泯。”
“跟你走,也不过是想要活下去的那点凡俗之念。”
谢安安再次晃动铃铛,光影翻转入了慈悲塔,空空盘腿坐在莲花台上,妖罂在他身后肆意地张开血淋淋的大口。
可怜的姑娘跌坐在地,被身后的武僧死死地勒住了脖子。
她挣扎着踢翻了脚边的竹篮,篮子里,是满满供奉佛前的面桃,以及为答谢佛祖而编的万字如意结。
她绝望地看着上方的佛祖与妖物,面色涨紫丑陋。
“不要!别,别让她再死一次!”空心突然冲过去,使劲地挥舞,打散了那些光影。
周边的阴阳之气骤然盘旋如丝,骤然裹缠住了他的手脚!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募地抬眼!
谢安安依旧站在光影外,抬起一枚墨玉朝他晃了晃,“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空心,你以为的慈悲,到底是什么呢?”
“叮。”
佛音响起。
红衣女鬼缓缓浮起,明明满身煞气,可那一双眼却似未经人间苦的稚儿,懵懂天真。
空心挣扎起来,“患儿!”
这是他为她取的名,无患亦无忧。
他还清楚地记得,他为第一次用树枝在地上写下这个名字,念给她听时,她笑得眸光闪动的模样。
可此时眼前的红衣煞女却仿佛不认得这个名字一般,只静静地浮在那里,看着他,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眼神仿佛利刃,几乎扎穿了空心的胸膛。
他颤抖着又轻唤了一声,“患儿,你……是在怪我吗?”
“叮。”
佛铃响。
下一刻,红衣女的身影消散。
“患……”
“大花,大花,来娘这儿,快来。”
空心的身边倏然浮现另一个满身补丁的妇人身影,她干瘦如柴,可肚子却大得如同包了个水球,她左右看了看,紧张地将姑娘拽进了身后的屋子里,然后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块饴糖,轻声说:“快吃,别叫你阿奶看见。”
姑娘忙摇头,往她嘴里送。
妇人笑着按住她,“你吃,阿娘还有。”
姑娘这才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又抬眼看身前的妇人,眼睛亮晶晶的。
妇人爱怜地摸了摸她眼角的伤,泪水落下,又很快擦去,轻声问:“疼不疼?”
姑娘用力摇头。
妇人含着泪将她搂在怀里,“我的好花儿,是娘没用。”
姑娘小心地避开她的肚子,贪婪地埋脸在她的脖颈里,嘴巴无声地动了动。
空心看清了。
那是一声——娘。
他站不住地摇晃了下。
“叮。”
又一声佛铃响。
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朝递给她野草的和尚吐了口口水,直接跑回家,气哼哼地站在柴房门口骂道:“那个臭和尚,都不来救你,还给我摘野菜!你这个贱皮子,要找也不找个厉害的男人!只会看着你被阿奶打!野男人都坏,看你被卖也不管你!阿奶说了,今晚的菜粥,不给你吃!”
说完,却又朝里头扔了个东西,转身跑了。
柴房里。
姑娘捡起脚边滚落的窝窝头,小心地擦了擦上面的泥灰,一口一口地吃掉。
空心被困住的手指颤抖起来。
“叮。”
又一声佛铃响。
他看到了一身寻常脚夫装扮的自己含着笑睡在他在京郊租赁的小屋里,院中树下,姑娘看着地上‘患儿’两个她并不认得的字,许久后,抬脚踢掉。
空心眼瞳骤缩!
又见她脸上,满是泪水,口中再次无声喃喃——娘,娘,阿娘。
他茫然地看着那姑娘,忽然跌坐在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光影外,谢安安的声音遥遥传来。
“你以为造下杀业,是救她出地狱。可你所见之地狱,于她而言,当真是苦处吗?”
空心的面色顿时煞白!
他急切地张口,想要说什么。
“你脱下僧衣,想要给她一世安稳。可你瞧,你分明听过她的名字,却还是避若不知,自顾自地为她取了一个你以为更好的名字。”
谢安安看着光影里周身煞气浓郁的空心,轻声如鬼语,字字纠缠地问:“空心大师,你可曾问过她,想不想要?”
“嗡!”
空心的背后,一张狰狞佛面骤然浮现!
佛面下,缠枝莲藤如蛇,裹缠着一个又一个枉死冤魂。
两岸路上的阴阳之气骤然翻腾如锁链,一下将他死死捆住,朝黑暗处拽去!
空心双目骤狞,嘶声吼道:“患儿!患儿!你告诉她,这不对!这不对!”
“是我救了你!患儿!你心悦我!患儿!!!”
谢安安手指一招。
红衣女鬼的身影再次浮现在她身侧。
一直没出现的城隍爷也终于露了面,此时祂已化作个十五六的小女郎,背着手站在谢安安身侧,看着光影里不似菩提更似罗刹的法相,老气横秋地咂嘴,“啧啧,谢安安,你还真是心狠。”
虽天地间道门众多,可也只有阴司知晓,酆都渡魂使,需以神魂祭阴阳。
虽然文大武二他们都是这般,可阴司里的这些鬼差多数都是酆都登录在册的,所以酆都根本不拿他们当一回事儿。
唯有一条,便是首次祭阴阳的渡魂使,酆都必须开鬼门关以迎新使。
这便是谢安安说能请来渡魂使时,城隍爷惊讶的原因。
什么情况下,一个修了天地自然的人愿意以身献祭鬼门?
此时看来。
这献祭并非自愿,而是被谢安安步步击溃,最终恶念皆现,
如此,便可在两岸路,以阴阳之力,引阴司之力强锁其魂,逼他献祭!
——真可怕。
城隍爷暗暗又嘀咕一句,上前,“好了,既然渡魂使有了,那就……”
“大人。”谢安安忽然道:“请容弟子再了却一桩旧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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