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虚记》 第280章 无能 谢安安走进西厢房,拿起桌上一枚小紫用过的花裙子纸人,剑指并拢,画了几笔后,纸人身上的花纹陡然潋光湛湛! 小小的纸片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朝着门外便飘了出去。 虎子顿时松了口气,看来小紫目前还是安全的,只是不知为何式神之力却失效了。 往前一蹦,化作一只狸奴儿,跟了上去,“我去,师姐。” 黑妞也振动翅膀,“我也去,师姐别急。” 谢安安走到西厢房门口,看着离去的几道身影,微微蹙眉。 桃桃站在她身侧,轻声道:“小紫贪玩,师姐别担心。” 谢安安没说话。 桃桃抿了下唇,跪了下来,“是我之过。小紫近日越发控不住邪性,还不服管教,给师姐惹了麻烦,我对她生了几分不满,这才没注意到她的踪迹。请师姐责罚。” 谢安安看她,刚要开口。 “谢安安。” 墙头外的大树杈上,不知为何缩小成了个壮娃娃的武判官露出个脑袋,朝她着急招手,“城隍爷要见你,快跟我走一趟!” 谢安安应了一声,转过脸看向桃桃,“小紫本是魑魅,乃是人间恶念而成,你该知晓,她能有如今情态,已是在极力压制本性了。” 桃桃一僵。 谢安安的话语很温柔,却是少有的重话。她垂下眸,眼圈已然泛红。 又听谢安安道:“榔头当时收她时,曾说过,此魅若有人牵引,必能向善成灵。”话音微顿,“榔头牵了她三年,她天真可爱从未犯错做恶。可在我这儿不过几年……” 桃桃募地抬头,“师姐,你没错!是我错了!” 谢安安摇摇头,手掌轻轻按在她额头上,轻叹:“是我无能,桃桃,别怪小紫。” 桃桃胭脂染红的眼角落下晶莹的泪珠。 她咬住唇。 谢安安又轻拍了拍她的额头,温热涌入灵台,重叠绽开的花瞳倏然恢复一片清明。 她身子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谢安安收回手,也没看她,朝武判官走去,待到身影出了垂花门,才丢下一句:“这红尘或许并不适合你们。待小紫回来后,你与她一起,去山里吧。” 桃桃一颤,身后无数桃枝倏然刺出,万千桃花齐齐绽开! “呱!” 花丛内,瓜崽着急地叫了一声。 花枝簌簌,无数花瓣如雪落下。 她看向花丛,半晌,哽咽低声道:“瓜崽,我是故意不理小紫的,我想让她,让她从师姐身边消失。瓜崽,师姐看出我的心思了,我……” “……呱。” 一株堇色的木芙蓉轻轻摇晃,瓜崽正要探头。 “歘!” 原本萎顿的花枝陡然蹿出,扎穿了摇曳的木芙蓉,轰地刺向东南方向! “咔嚓!” 半空陡然裂开道道龟纹,随即一面无色无形的冰霜现出了踪迹。 桃桃冷眼站起,那桃枝扎着冰霜身影朝墙上狠狠砸去! 冰霜旋即化作一团雾气散开,白霜的身影在半空凝现,她垂眸看着底下的桃桃,道:“主人要见谢女坤。” “师姐是他想见就能见的吗?” 桃桃冷笑,抬手,浮在半空中的桃枝化作根根利刺,朝白霜甩去! 白霜也不动,只面无表情地说道:“小紫在主人手里。” 桃枝募地停住! 下一刻,原本立在院子里的美人儿浮在了白霜的身前,单手直接掐住她的脖颈,“你们把她怎么了!” 说话时,瞳孔内万千繁花齐齐盛开! 白霜寒冰似的眼眸一瞬恍惚,白色的睫毛倏而颤了下,霜色覆盖上桃桃的手背,她就任由桃桃掐着,无起无伏地说道:“她差点坏了主人的事,主人将她困了起来。” 桃桃素来温柔美丽的眼睛骤然狰狞,额间一根桃枝缓缓探出! 她露出了本相,白霜却依旧无动于衷,“你被神力伤过,还能这般动用本体妖力?” 桃桃冷声,“杀你绰绰有余。” 手指骤然收紧,白霜的脸在她的手指间寸寸崩裂,倏然炸开! 片片浮冰飘散在半空。 折射出的光斓里,又透出白霜的声音,她淡淡道:“只有一个时辰。” “砰!” 所有浮冰消失。 桃桃落下。 “呱呱。”花丛着急地晃动。 桃桃甩了手腕上的冰霜,“我去见公孙明,把小紫带回来。”顿了下,又道:“先不要告诉师姐。” 不等瓜崽说话,无数花瓣纷飞,她已从院内消失。 “呱呱!” …… 谢安安到了崇仁坊那间外人看着连香火都快供不起的破旧道观,才知晓武判官为何是这般……可爱模样。 不止他,三清大帝面前还跪着几个娃娃。 白面文弱的秀气小娃,这个一看,嗯,就是文大爷。 一身黑衣倒在蒲团上呼呼大睡的,是夜游神。 旁边白衣跪得最正经,可仔细一看也是眼神放空的,是日游神。 还有几个,谢安安不大相熟,也就没多看。 城隍爷……则变成了头顶两个红包子的福娃娃,正叉着腰在骂他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谢安安的视线忍不住往祂身上的肚兜上瞧。 城隍爷一眼看到,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一瞪,“看什么看!还不是你惹出来的祸事!你也给我跪下!” 谢安安从善如流地一撩衣摆,跪了下来,不等城隍爷骂过来,直接从褡裢中掏出一物,举了起来,“偶然所得之物,愿供奉在城隍处,为一方百姓祈福。” 城隍眯着眼,走过来一瞧,瞪圆的眼睛立马就弯了。 一脸笑意地扶着谢安安的胳膊,“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跟我哪里用得着这么客气!快,武二,给安安倒茶!” 说着,顺手将谢安安手里的钵盂给拿走了。 “……” 昼游神和文大爷齐刷刷看向站起的谢安安。呼呼大睡的夜游神摸摸肚皮翻了个身。 武判官挠挠脑袋,问:“咱们只有去年的金骏眉,还是隔壁老陈分的,给了谢安安您就少了一口,能……哎哟!” 被不知哪儿飘来的狼牙棒一棍子打得又短了一截儿。 城隍爷淡定地收点出的手指,又举着钵盂看了看,啧啧两声,“这就是濶河上那位新主儿的炼宝?怎么弄来的?” 蕴神的器物,天地间至灵,供奉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重宝。眼见便是孟夏之日,城隍殿得了此种神器,便能更好地稳得住这京都半城的阴魂气运。 祂睇了谢安安一眼,“这好东西,真给我了?” 谢安安微笑,“近日诸多事端,给您带了不小的麻烦。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喜欢灵虚记请大家收藏:()灵虚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1章 借路 城隍爷知晓她说的是红渠村和相国寺的事儿。 叹了口气,将钵盂放在三清大帝的供桌上,招了招手,跟她一起盘坐在蒲团上,道:“相国寺那些冤魂你怎么处理的?” 短短几年冤死上百口人,城隍却一无所知,唯有一种可能——这些魂魄被锁住了。 谢安安静声道:“弟子送他们去了安生处。” 便是没走城隍道了。 难怪,那老牛头发了那样大的火。 整个京都的四方城隍为了躲避追问,全都当起了缩头乌龟。连带他这个京都之首也只能化作这般小童模样遮掩鬼神之气,暂避风波。 城隍爷拿小胖手指谢安安,“你就是胡闹。” 谢安安无辜眨眼。 城隍爷摇摇头,又问:“少女元魂案,牵扯到人间皇族?” 可藏‘请仙阵’之处,皆有独特气息运转,能遮住或混淆这阵法逆转天地的气势。 天元殿倒塌,也露出了这藏在人间皇室底下沾染的腌臜一角。 谢安安颔首,“如今尚不能确定‘请仙阵’是否就在皇宫内,不过……”她看向城隍,略一迟疑后还是说道:“大人,诸多种种,此朝国运,已有崩塌之象。” 少女元魂案,天元道人,相国寺,妖罂,皆与皇室有关。 皇族,乃是人间龙脉所在,若龙脉自堕,人间气运一散,国势必将崩塌。 城隍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管着京城四方阴阳,若真的国势乱了,阴阳一旦失衡,他也要遭殃。 抱着嫩藕似的胳膊,指尖敲了敲,道:“人界气运不是我等能左右,不过,这些冤魂却不能在我这儿出岔子。这回从相国寺里一下超渡了太多去黄泉道,酆都已然关闭了鬼门关。现下满京城的亡魂都无处可去,得想个办法叫酆都开门才是。” 谢安安又回头看了眼还跪在那边几个‘小娃娃’,目光与文大爷一对。 文判官立马吊起了眉梢,阴狠道:“你干的好事!” 城隍爷虽未明说,可谢安安擅自超渡亡魂的事儿到底还是被告了状。关闭鬼门关的事儿看似是维护阴司秩序,实则是为了惩罚京都阴差,不管教好底下的道门子弟。 谢安安一笑,收回目光,看向城隍爷,“大人,若我能请来一位渡魂使叩开鬼门关,大人能否饶过我此番擅为之过?” 渡魂使乃阴司钦定的亡魂引渡者,手握渡魂令,唯有他出面,酆都才会心甘情愿打开鬼门关。 可这渡魂使,比他们这些阴差更难寻,谢安安居然认得? 城隍爷意外,“哦?你有法子?” 谢安安摩挲了下腰间挂着的墨玉,“是,只需大人借我一段两岸路。” ‘福娃娃’挑眉。 文判官在不远处冷哼,“你怎么不干脆开口要城隍庙算了?” 两岸路是城隍送亡魂前往鬼门关的一段连接阴阳的路,没有具体的路径实境,由城隍爷每日择法而变。 有时是一条河,有时是一间客栈,有时不过就是简简单单一口井。 这已归属城隍秘法,谢安安几乎是求到了城隍爷的法相之本上。 谢安安微笑,也不惧怕,依旧看着城隍爷,道:“不久便是孟夏,天地始交,万物并秀。城隍爷也要出巡了吧?” 城隍爷一噎。 谢安安这是在提醒他:鬼门关再不开,可就耽误了一年一度的巡游四方,监察阴阳,接受百姓香火供奉的机会。 那可是损功德的! 所以武判官才这么着急把她找来,解决这件事儿。 城隍爷又伸出小胖手指她,“你算准了是不是?!” 谢安安忙弯身,“弟子不敢。” 文判官跪在蒲团上,依旧冷着脸,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下——老滑头遇着黑肚皮的小狐狸,活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城隍爷也是没招了。 鬼门关再不开,这京都就要闹鬼了。到时别说孟夏出巡,连带他的官帽搞不好都要被撸了。 长长地叹了口气,肉包子的脸上出现不符合稚气的老态,摆了摆手,“给你两个时辰,务必打开鬼门关。” “是,弟子领命。” …… “叮。” 不知何处佛铃响。 三更鸡鸣五更亮,一处幽静的村庄里,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冒起了袅袅的烟火。 一个穿着满身补丁不过十五六岁的姑娘拎着篓子刚从门口出来,就被吓了一跳,刚要叫嚷却又咽了声音,不确定地朝前走了几步,这才看清,倒在墙根下的竟是个——和尚?! 她忙上前,伸手碰了碰,发现人还是暖和的,松了口气,又连忙晃了几下。 瘦骨嶙峋的和尚艰难地睁开眼,“阿弥……陀佛,檀越,可否,咳咳咳,讨,讨一杯水喝咳咳咳。” 姑娘忙转过身进了院子,不一会儿捧出个豁口的海碗,送到了和尚干裂的唇边。 和尚猛地接过,迫不及待地大口吞咽,被呛了好几下也没抬头。 姑娘看得不忍,犹豫了下,还是又折回了院内,这一回几乎是做贼似地跑了回来,将一个不到巴掌大的硬窝窝头递到和尚面前。 和尚一愣,看向面前人枯草似的头发和满身的褴褛,多年的修行教他不可接苦难之人的布施,可求生的本能到底战胜了虚无缥缈的清规戒律。 他颤抖着伸出手,低低道了声谢,便要将那窝窝头送到嘴边。 “阿奶,快来呀!阿姐偷窝窝头给外面的野男人啦!” 一道尖利的孩童声音陡然响起! 和尚惊得一颤,手里的窝窝头掉在了地上,姑娘连忙抓起,一把塞进他的袖子里,又使劲推他! 和尚没防备,被她推倒在地。还没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就见一个婆子从门口冲出来。 手里一把破烂的扫帚,对着姑娘就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遭瘟的骚蹄子,家里都没吃的了,你居然还敢往外送!我打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也不躲,就这么抱着头缩在地上,任由那婆子满嘴糟污地骂着,后背上很快又多了几道血痕。 和尚实在看不过眼,挣扎起身,哑声道:“阿弥陀佛,檀越,这位檀越慈悲为怀……” “还有你个狗东西,讨饭讨到我家门口了,也不打听打听我家是你能来的吗!” 婆子一扭头,扫帚直接朝和尚招呼过来! 喜欢灵虚记请大家收藏:()灵虚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2章 佛心 和尚本就虚弱,躲闪不及,被扫帚正中面门,踉跄后退,撞在墙上,袖子里的窝窝头一下滚了出来! 婆子一眼看到,上前一把抓在手里,“穿身破衣裳就当自己是救世救难的菩萨了?老娘告诉你,这村里连狗都喂不饱,哪有闲粮给你这野和尚!” 说着,又看到和尚身上挂着的念珠,还有那鼓鼓囊囊的褡裢,眼珠子一转,上前就拽! “檀越,不可,这是贫僧……” 别看这婆子头发花白,却有着一把子力气,几脚踢在和尚的胸腹处,直接将褡裢和佛珠拽了过来,粗略翻了翻,满意地将佛珠往褡裢里一塞,转过身,一把揪起姑娘的头发往里头走。 “给老娘滚进去!今儿个的猪草要是打不够,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姑娘踉跄着,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 她回头看了和尚一眼。 柴门“砰”地关上。 和尚躺在地上,喉头一阵血气翻涌,他听到院子里那孩童又在喊:“阿姐偷男人,阿姐不要脸!打死了都活该!” 有女子嗫喏问:“婆婆,这可是和尚的东西,你这么抢来……” “什么抢不抢的?”婆子啐了一口,“那秃驴穿得破破烂烂,哪里用得着这样的好东西?东头的癞头张可说了,你这胎准是个儿子!下个月让老三去镇上把这些卖了,多买点红糖再添几只下蛋母鸡,给我大孙儿添口乃水吃!” “吃乃乃!吃乃乃!”更小的孩童稚嫩声。 “去去去去!你个小贱蹄子,那是给你弟弟的口粮,轮得着你?!大花,大花!把你三妹背上!” 院子里吵吵嚷嚷,皆是红尘喧嚣,又满是婆娑恶面。 和尚艰难爬起,蹒跚着走出了村子,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田埂边一间歪歪斜斜的茅草屋。 他缓步走进去,靠在三条腿的凳子上,咳出一口血。 看着漆黑的苍穹,知晓,自己命不久矣了。 他下意识转动念珠,却发现手掌空空,低头看了会儿,自嘲地笑了笑,又闭上眼,蜷缩在满是灰尘的泥面上。 等待着最后的虚无。 远远地,又有鸡鸣声响起。 快了。这破破烂烂的人间,再也不必去瞧了。 身体忽然被轻轻地晃了几下。 他睁开眼,只看到晨光中模糊有个人影,有水被送到他口中,他无力地张着嘴,想吞咽却连力气都没了。 那人坚持了一会儿,发现喂不进去水,便将他放下。 他再次闭上眼,也不知过了多久,口中忽然被塞了一勺软烂的带着微微苦味的东西。 他一愣。 眼皮下眼珠骤然乱动起来——是吃食! 那一丝五谷的味道,犹如一只无形张开的巨手,骤然将这个已接受死亡之人对人间的最后一点贪恋给生生抽了出来! 和尚猛地伸手,抓住了面前的碗,像是上岸的鱼终于遇到了水一般,发疯地吞食起来,被呛了好几下也没松开碗。 旁边的人被吓了一跳,随后又凑过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和尚仓皇转脸,终于在璀璨的晨曦里,看到那姑娘腼腆又温柔的笑脸。 金红的晨光加深了她脸颊边的血痕和淤紫,落在和尚的眼底就像佛祖为渡世人以身饲魔被啃咬的伤痕。 他颤了颤,张口,“你为何……要救我?” 姑娘却摆了摆手,朝门外看了眼,又将身边的一个小小的土陶罐子和一个木勺塞给他,比划了几个吃的手势,然后便匆匆走了。 和尚愣愣看着人直到不见,又看手里的碗,黑乎乎的窝窝头用水泡烂了,被他吃得糊得满手都是。 忽有水珠落在碗里,他再次垂下头,大口地吞咽这苦涩。 之后日升日落。 和尚被踹断的肋骨也慢慢地养好了,能起身简单地走几步路。 那姑娘基本一两日便来这草屋一趟,能带的吃食少,多数是从山上摘的酸果子,偶有些几乎快要发霉的面饼子。 但是每一样,都被她用干净的叶子包好,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时,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能救她的佛祖。 可分明……一直是她在拽着他往生路上走啊。 和尚不敢看她的眼,只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佛。 后来某一日,她送来一把野菜,和尚蹙眉看着,疑惑地问:“这瞧着像是断肠草?嗯,有毒,你以后别摘了。” 姑娘连忙用木棍在地上歪歪扭扭画了一株草,又画一个叉,然后抬起头冲他直摆手,像是在说:这个不能吃,我认得。 和尚看着那幅画,再看她笨拙又着急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起来, 眼睛弯弯,像两枚细月。 又一日,落雨。 草屋四处漏水,她冒雨跑来,抱着一捆干草,手脚麻利地爬上爬下,把漏得最凶的几处堵住。 和尚靠在墙边,看着她在雨幕里忙活的背影,纤瘦的身影,几乎被雨幕淹没。可偏偏就如墙角处的那棵绿草,再灰蒙蒙的天地里,也生机盎然,坚韧不摧。 姑娘回头时,见他正望着自己,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扯了扯身上湿透的破衣裳。 和尚立马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搓动。 姑娘的视线落在他的手指上。 再一日,黄昏。 她来的时候,手里捧着的居然不是吃食,而是,他的念珠。 她将念珠塞进他的手里,满脸都是笑,还要转身去收拾一旁的空碗时,手腕却被握住。 她不解回头。 脸上就被轻轻地碰了下。 她痛得轻哼一声,往后缩了缩。 和尚的手指在半空悬停了不过半息,便追了过去,再次轻轻点抚她嘴角的伤痕,低声问:“他们,为何又打你?” 姑娘摇摇头,又羞涩地笑了下,往后退开他的手指可触的范围,熟练地将菜粥熬上,就要离开时。 却再次被和尚拦住。 他将这几日在附近寻到的草药捣烂,敷在她额头结痂的伤口上。 她似乎没被人这么关心过,从一开始的躲闪,到后面乖乖地坐在那里,任由和尚动作。 和尚看到她红红的眼眶,又对上那双渴求神灵来解救自己脱身苦难的虔诚目光。 ——我佛慈悲,愿度众生。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缓缓地响起。 “你,可愿跟我走?” “叮——” 喜欢灵虚记请大家收藏:()灵虚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3章 杀业 “哎?” 躲在光影外的武判官急了,直戳谢安安,“那小丫头答应了没……啊呀!文哥你干嘛又打我?” 文判官翻了个白眼,将搭在自己肩头打瞌睡的夜游神推到昼游神那边,“你脖子上长得那颗莫不是什么毒瘤子不成?若是没答应,她怎么能寄魂在相国寺住持的佛铃上?” 武判官揉了揉胳膊,不高兴地鼓起腮帮子,也不理他,只看向谢安安,好奇地问:“那她魂魄瞧着年纪也不大啊,谢安安,她是怎么死的啊?那和尚没护她吗?” “那是个没用的懦夫,没能护住她。” 回答他的,却是个陌生的声音,低醇温缓,像一滩古泉涌出的细流,汨汨拂过,叫人心生安宁。 武判官了然地点点头,忽然惊恐回头,骤然看到身后站着的人,登时吓得往文判官身后一躲:“哇啊!你,你谁啊?!” 几人回头。 谢安安竖掌,微微俯身,“阿弥陀佛,空心法师。” 对面,一身海青发髻高盘的僧人还了一礼,抬起头时,文判官挑了挑眉,昼游神抱起胳膊。 武判官忽然伸手指了指他,又指两岸路的光影里头,“你你,你是……” 谢安安微笑:“这位空心法师,便是今日弟子请来的,渡魂使。” 一直睡不醒的夜游神睁开了眼。 武判官惊讶地张大嘴。 空心法师垂眸,再次温声说道:“也是诸位所见这,空有佛身却早无佛心的,卑劣之人。” 挂于掌中那串陈旧念珠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撞击声。 “咔哒。” 柴门被大力拽开,一个人影踉跄冲出来,又被后面追上的人给揪住头发,一个巴掌扇在她脸上! 婆子也从里头急步出来,一巴掌拍在那打人的男人后背上,又朝姑娘笑道,“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人家!你以为你以为是让你去遭罪?张婆子可说了,只要你肯嫁过去,就给咱们家两斗米,你娘可是要生了,到时要是没吃的,害死他俩,你良心上能过得去?” 姑娘颤抖着比划手,不想又被男人扇了一巴掌,然后一脚踹在地上,抄起旁边的柴棍就往她身上抽。 “贱皮子,老子养你这么多年,难道是白给你吃饭的?当初就不该留下你,连累我到现在没个儿子!打死你个祸害!” “哎哎哎,别打脸,打坏了张家可是不要人的!”婆子忙又拦住,蹲下在姑娘耳边低声道:“阿奶知道你惦记茅草屋那野和尚,可人家能要你这么个哑巴?” 姑娘一直隐忍的泪水陡然崩落,她拼命地朝婆子摇头,婆子的脸一拉,募地起身,对旁边的男人道:“捆起来,不许她再出门,通知张家,三日后来接人!” 姑娘再次被拽了起来,她拼命地挣扎,不想扭过身时,却看见不远处的草堆旁悄然站立的身影。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这边,看着她被泥沼里的恶鬼们强行拖拽回去。 一动,未动。 她忽然就垂下手,如同一件破烂的物件儿,被拖进了门内。 光影外,几双眼都朝谢安安旁边的空心瞥。 文判官冷哼一声,“废物。” “梵行高远,慈悲一切。” 空心也不恼,看着光影里的和尚将一把野草递给了正在摘野菜的小丫头,小丫头朝他吐了口口水,抢了野草塞进草篓里转身就跑,缓缓转动手中念珠。 “哐当!” 紧闭的柴门忽然被打开。 靠在墙角的姑娘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却在看清走进来的身影时,眼眶骤然瞪大! 眼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她浑身都在抖。 和尚蹲了下来,也不看她,只解开她手腕上捆着的麻绳,低低道:“跟我走。” 姑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出了柴房,刚走几步就仿佛瞧见自家小妹倒在地上,她还要去扶,却忽然听到外头有放鞭炮和吹喇叭的声音,她仓皇抬头,就被和尚一把拉着从后门跑了出去! 才将将跑出后面的菜园,就听到院子里忽然传来凄厉的叫声。 “死!死人了!!” 姑娘一下站住,猛地回头! 和尚也被拉得站住了脚。 她看着那院墙,片刻后,缓缓转脸,看向和尚,单手比划了几个手势——你做了什么? 和尚垂眸,不声不语。 姑娘终于反应过来,倒下的二妹手身边吐出的残渣里,正是这和尚先前跟她说的不能吃的断肠草! “啪!” 她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和尚募地侧脸,眼瞳微缩。 姑娘抬脚就朝院子里去。 和尚突然道:“你回去,他们会说是你不愿嫁人,杀了全家。” 姑娘一下顿住! 和尚看着她瑟瑟发抖的背影,又听前头吵闹和靠近的脚步声,再次上前,轻轻地拉住她的……手,低声道。 “一切罪孽皆由我起,是我动了杀心,造下这无间杀业,与你无关。你若执意,我与你一同回去。” 姑娘转过脸,看着他红肿的半边脸,咬住唇,又听后头院里有人高声骂道:“没有大花!是她杀了全家人!好歹毒!快去报官!你们几个去找!一定要抓住这毒妇!” 她痛苦地又看了眼院子,反手抓住和尚的袖子,朝前头跑去! 嗒嗒嗒的脚步声隐没入不见尽头的天际交界处。 文判官又哼了一声,“卑鄙。” 武判官附和地点头,“恶毒。” 夜游神打着哈欠跟了一句,“无耻。” 昼游神稀罕地看了他一眼,“下作。” 一直面无表情的空心却被这几句毫不掩饰的斥骂给说得轻笑了下,转了转手中的念珠,再次看向前方,低声道,“谢女坤,这是在惩罚贫僧吗?” 谢安安弯唇,依旧负着手,闲适从容地看着光影里已转为大相国寺的光影,道:“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大师,这是你的因果,还轮不着我来替天行道。” 罪孽与福缘都不会随着人的掩盖而消失。 他选择递出那一把毒草的时候,便该做好了往后诸多冥冥报应的结果。 喜欢灵虚记请大家收藏:()灵虚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4章 贪嗔 光影里。 已黑发过耳的和尚跪在惩戒院空旷冰冷的青莲转上,佛杖一下又一下地敲在他的后背上。 一身袈裟法相威严的相国寺惩戒僧站在他面前,问:“你因何要叛佛?” 血水自和尚背后汨汨流下:“弟子不曾背离佛祖,不过红尘已有牵挂,只盼入世,能了却此生执念。” 佛杖再次重重打下。 “《大般涅盘经》有云,若犯重戒,堕无间狱。一劫受苦,无有出期。”惩戒僧再问:“你可知,这一去,便是永堕无间,再难见佛?” 和尚闭了闭眼,俯身按在血水里,“弟子知。” 惩戒僧眉头紧皱,看了他许久,终是缓缓叹气,“既如此,你便……” 话音未落,人倒在了血泊里。 与此同时。 穿着一身干净粗布衣裳的姑娘提着篮子,站在相国寺山门前,拘谨地朝知客僧比划着什么。 知客僧挠着光秃秃的后脑勺,正为难时,听到身后温和问声:“何事不解?” 知客僧忙转身行礼,“住持。” 空空法师一身寻常僧袍,含笑看向对面眉眼干净的女子:“檀越可是寻人?请随老衲来。” 光影外。 空心静静地看着那傻姑娘感激地朝空空行礼,看着她高兴地跟着那人皮般若走进寺内,看着她的身影直到消失在慈悲塔前,缓缓地闭上眼,再次拨动念珠。 “咔嗒。” 光影一转,脸色苍白的和尚含笑推开了小院的门,却没瞧见那心心念念的姑娘。 对门的婶子说:“她见你好几日不回,就去寺里寻你去了。哎哟,大师,你这是还俗啦?给你们道喜啦!到时成亲,我也来讨杯喜酒啊!” 和尚笑了笑,又朝相国寺走去。 路边经过一个卖首饰的摊子,犹豫了下,还是站住脚,左右看了看,挑起了一枚刻着石榴花的桃木梳子。 小心地包好收进怀里,他憧憬着姑娘收到梳子时欢喜的眼神。 却不想。 眼前再见的,只有一具长满丑陋花朵的尸体,那狰狞的花骨从她的眼球处探出,像是恶鬼在嘲讽他的痴心妄念。 “啊!啊!!啊啊啊!!!!” 光影外。 几个人看那即便垂死也不见情绪波澜的和尚,嘶吼着朝空空扑去,却被武僧一脚踹倒,然后又爬起来,像一只疯了的野兽,一遍又一遍地扑过去,直到口吐鲜血,被踩着脸倒在地上奄奄一息,还拼命地想伸手,想去握住那早已冰凉不成形的可怜姑娘的手。 武判官捂住眼,从指缝里偷偷看。 文判官翻了个白眼。 夜游神歪靠在昼游神的肩膀上,一双眼直勾勾的,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空心轻叹了一声,垂下眸,轻叹一声:“诸贪皆虚妄,执念本无凭。” “世间所有的贪恋,借不过是一场空。这便是我的报应。我本该,随她一起去无间。” 他再次抬起眼,看向前方,“可我……” 光影里。 武僧举着匕首靠近了和尚的脖子,和尚突然惊恐地大喊:“师兄,不要杀我!我,我不想死!” 武僧的手停住。 和尚颤抖地爬起来,朝空空跪下,“师兄,我再也不想着入世了。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师兄,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 他的额头一下一下地撞在地上,不远处,姑娘瘦弱的身躯上盛开的罂花妖娆万千。 “叮——” 一声佛铃响,光影如水纹散去,只剩面前一条昏昏暗暗的光影。 武判官疑惑转头,“啊?就这么完了?” 昼游神一把扛起夜游神,拍了拍他的屁股,“干活去了!” 夜游神迷迷糊糊地揉了下,揪他头发,“色胚~” 武判官一脸疑惑,“干什么活?文哥,怎么回事啊?不是要渡冤魂吗?冤魂呢?” 文判官冷笑一声,扫了眼谢安安,道:“一肚子黑水的坏东西,她借两岸路,根本不是要渡什么冤魂,而是要引这和尚来。” “啊?”武判官顿时更懵了,“文哥你说的是人话吗?” “我说的是鬼话!”文判官拍了他一巴掌,“走,酆都的鬼门关要开了,做你的事儿去!” “啊?怎么突然间就要开了?大人送礼啦?”武判官嘀咕着就被文判官提溜着耳朵给拎走了。 两岸路端,谢安安手中拎着那枚佛铃,轻轻地又晃了下。 “叮。” 空心终于抬眸,望向那佛铃,“谢女坤在相国寺时,其实便看出了贫僧的因果?” 谢安安微微一笑,道:“相国寺佛刹肃穆,却毫无佛光,正殿供奉不见观音,足证佛祖不悯。再加上公孙明发现的皮革,乃是封存宝物,非寻常人能拿到。再有故意丢在白云山下的佛铃,皆证明,这佛寺里,有人故意要让人发现这百年宝刹内里所藏的不堪。” 空心颔首,“只可惜,祠司部之首,也受权势枷锁。” 谢安安转过身,又道,“所以,你在相国寺,故意接近我,引我去了往生池,本是叫我发现藏经阁的不妥。” 那信徒的一句‘银钱不必计较’实在太过突兀。 佛法不与世俗论,可相国寺却借着为人渡阴阳收取重酬。但凡是个心细点的,都能发现不对。 “可施主却并未顺着贫僧的安排而行,而是……” 用了那姑娘的魂魄。 在往生池并不超渡祈福,而是请他念《药王经》,为她拔除这世间苦楚。 便说明,她其实早已看穿一切。 他轻叹了口气,看着那佛铃,满目不舍:“是贫僧以慈悲塔煞气将她强留在世间,为的,是想让她看到我能亲手为她报仇。如今大仇得报,她也算了了心愿,也该送她离开了。” 他朝谢安安俯身,“女坤在慈悲塔渡冤魂,实是为了叫我知晓,你有这神术可送她去轮回。贫僧人微力薄,略通佛法,可以渡魂使之身,为女坤叩开鬼门关。” 谢安安看着他,空字辈的僧人便是遇着皇室亦可不行礼,如今却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 她倏而轻笑了下,又晃了晃手里的佛铃。 然后再次看向空心,笑意冷冽。 “贪生嗔,嗔生杀,三毒缠身,难脱尘网。” “大师这了的,到底是谁的愿?” 喜欢灵虚记请大家收藏:()灵虚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5章 逼迫 空心缓缓起身,温和目光平静地看向谢安安。 “大师只说,她救你,是想要你能救她出苦海。大师以佛门半圣之身,自不能见这人间苦处。宁愿造杀业,甘愿入红尘,都要给她一生安宁。后又在她死后,将她魂魄留于尘世,让她亲眼看你如何替她报仇雪恨。” 谢安安把玩着佛铃,也不理他,只看向虚妄处,声音冰冷,“只不过,大师,你做这些的时候,问过她的心意吗?” 空心眉头微蹙,“谢女坤何出如此诳言?” 谢安安嗤笑一声,朝他瞥去,“大师,你问她可愿跟你走时,她应了你吗?” 空心骤然瞪眼。 分明四周森寂,他却仿佛听到当头一声佛喝! ——痴儿!一切妄念,皆从心起!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谢安安,脑中骤然浮现那边,他牵着她的手,近乎哀求地轻声问。 ——你,可愿跟我走? 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无法言语,只惊慌地从他面前,逃走了。 “不,不对……”空心承受不住一般轻轻地晃了下,“她,她若不愿,为何又跟我来了京城。不不,她若不愿,为何宁愿挨打也要救我。不对不对不对!” “叮——” 光影再次浮动。 瘦弱的姑娘站在破败的茅草屋前,看着奄奄一息的他,终是不忍,悄悄回家取了热水。 “她救你,是她身为凡人的良善之心未泯。” “跟你走,也不过是想要活下去的那点凡俗之念。” 谢安安再次晃动铃铛,光影翻转入了慈悲塔,空空盘腿坐在莲花台上,妖罂在他身后肆意地张开血淋淋的大口。 可怜的姑娘跌坐在地,被身后的武僧死死地勒住了脖子。 她挣扎着踢翻了脚边的竹篮,篮子里,是满满供奉佛前的面桃,以及为答谢佛祖而编的万字如意结。 她绝望地看着上方的佛祖与妖物,面色涨紫丑陋。 “不要!别,别让她再死一次!”空心突然冲过去,使劲地挥舞,打散了那些光影。 周边的阴阳之气骤然盘旋如丝,骤然裹缠住了他的手脚!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募地抬眼! 谢安安依旧站在光影外,抬起一枚墨玉朝他晃了晃,“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空心,你以为的慈悲,到底是什么呢?” “叮。” 佛音响起。 红衣女鬼缓缓浮起,明明满身煞气,可那一双眼却似未经人间苦的稚儿,懵懂天真。 空心挣扎起来,“患儿!” 这是他为她取的名,无患亦无忧。 他还清楚地记得,他为第一次用树枝在地上写下这个名字,念给她听时,她笑得眸光闪动的模样。 可此时眼前的红衣煞女却仿佛不认得这个名字一般,只静静地浮在那里,看着他,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眼神仿佛利刃,几乎扎穿了空心的胸膛。 他颤抖着又轻唤了一声,“患儿,你……是在怪我吗?” “叮。” 佛铃响。 下一刻,红衣女的身影消散。 “患……” “大花,大花,来娘这儿,快来。” 空心的身边倏然浮现另一个满身补丁的妇人身影,她干瘦如柴,可肚子却大得如同包了个水球,她左右看了看,紧张地将姑娘拽进了身后的屋子里,然后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块饴糖,轻声说:“快吃,别叫你阿奶看见。” 姑娘忙摇头,往她嘴里送。 妇人笑着按住她,“你吃,阿娘还有。” 姑娘这才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又抬眼看身前的妇人,眼睛亮晶晶的。 妇人爱怜地摸了摸她眼角的伤,泪水落下,又很快擦去,轻声问:“疼不疼?” 姑娘用力摇头。 妇人含着泪将她搂在怀里,“我的好花儿,是娘没用。” 姑娘小心地避开她的肚子,贪婪地埋脸在她的脖颈里,嘴巴无声地动了动。 空心看清了。 那是一声——娘。 他站不住地摇晃了下。 “叮。” 又一声佛铃响。 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朝递给她野草的和尚吐了口口水,直接跑回家,气哼哼地站在柴房门口骂道:“那个臭和尚,都不来救你,还给我摘野菜!你这个贱皮子,要找也不找个厉害的男人!只会看着你被阿奶打!野男人都坏,看你被卖也不管你!阿奶说了,今晚的菜粥,不给你吃!” 说完,却又朝里头扔了个东西,转身跑了。 柴房里。 姑娘捡起脚边滚落的窝窝头,小心地擦了擦上面的泥灰,一口一口地吃掉。 空心被困住的手指颤抖起来。 “叮。” 又一声佛铃响。 他看到了一身寻常脚夫装扮的自己含着笑睡在他在京郊租赁的小屋里,院中树下,姑娘看着地上‘患儿’两个她并不认得的字,许久后,抬脚踢掉。 空心眼瞳骤缩! 又见她脸上,满是泪水,口中再次无声喃喃——娘,娘,阿娘。 他茫然地看着那姑娘,忽然跌坐在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光影外,谢安安的声音遥遥传来。 “你以为造下杀业,是救她出地狱。可你所见之地狱,于她而言,当真是苦处吗?” 空心的面色顿时煞白! 他急切地张口,想要说什么。 “你脱下僧衣,想要给她一世安稳。可你瞧,你分明听过她的名字,却还是避若不知,自顾自地为她取了一个你以为更好的名字。” 谢安安看着光影里周身煞气浓郁的空心,轻声如鬼语,字字纠缠地问:“空心大师,你可曾问过她,想不想要?” “嗡!” 空心的背后,一张狰狞佛面骤然浮现! 佛面下,缠枝莲藤如蛇,裹缠着一个又一个枉死冤魂。 两岸路上的阴阳之气骤然翻腾如锁链,一下将他死死捆住,朝黑暗处拽去! 空心双目骤狞,嘶声吼道:“患儿!患儿!你告诉她,这不对!这不对!” “是我救了你!患儿!你心悦我!患儿!!!” 谢安安手指一招。 红衣女鬼的身影再次浮现在她身侧。 一直没出现的城隍爷也终于露了面,此时祂已化作个十五六的小女郎,背着手站在谢安安身侧,看着光影里不似菩提更似罗刹的法相,老气横秋地咂嘴,“啧啧,谢安安,你还真是心狠。” 虽天地间道门众多,可也只有阴司知晓,酆都渡魂使,需以神魂祭阴阳。 虽然文大武二他们都是这般,可阴司里的这些鬼差多数都是酆都登录在册的,所以酆都根本不拿他们当一回事儿。 唯有一条,便是首次祭阴阳的渡魂使,酆都必须开鬼门关以迎新使。 这便是谢安安说能请来渡魂使时,城隍爷惊讶的原因。 什么情况下,一个修了天地自然的人愿意以身献祭鬼门? 此时看来。 这献祭并非自愿,而是被谢安安步步击溃,最终恶念皆现, 如此,便可在两岸路,以阴阳之力,引阴司之力强锁其魂,逼他献祭! ——真可怕。 城隍爷暗暗又嘀咕一句,上前,“好了,既然渡魂使有了,那就……” “大人。”谢安安忽然道:“请容弟子再了却一桩旧愿。” 喜欢灵虚记请大家收藏:()灵虚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6章 算局 城隍爷回头,看到漂浮在谢安安身侧的女鬼,视线在她周身浓郁的煞气上一扫,也没多问,依旧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转身走了。 “给你一刻钟啊!” 谢安安俯身道谢,转过身,看了眼那边被阴阳锁吊起来的空心,又转向红衣煞女,指尖在佛铃内壁一碰。 佛铃上卍字金光绽开,笼罩在那猩红的身影上。 “李兰花。” 谢安安声音空灵飘渺,“魂兮归来。” “叮——” 空洞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丝光泽,金光涟涟散开,她看向谢安安手里的佛铃,愣了两息后,突然冲过来,急切地伸手。 “患儿!” 光影内的吼声却让她猛地顿住! 她不可置信地转脸,便瞧见了被困在无数冤魂中的空心,募地瞪大眼,竟……往后缩了下! 空心还要说什么,却在看到她的动作时,倏然僵住! 红衣煞女不敢看他,转过身又朝向谢安安,激动地指着佛铃,又比划着什么。 谢安安弯唇,“莫慌,那妖僧已伏诛。慈悲塔里的冤魂,也已安息了。” 红衣煞女的手一下停住,片刻后,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直以来牵挂之事,魂体竟开始渐渐涣散。 空心大吼,“患儿!患儿!别!你能去轮回的,这女道能渡你!患儿,你别怕,我定会让你有个富贵快活的来生!” 红衣煞女突然冲了过去。 “啪!” 又一巴掌,扇歪了他的脸。 空心眼底发颤,“患儿,为何……” 煞女划着手势。 空心的眼眶一点点瞪大。 她在说——别叫我患儿,我是大花!我叫李兰花! 空心不能接受,往前挣了下,没挣脱阴阳枷锁的束缚,“患儿,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可以跟我说啊!为何不说?我从未强迫过你啊!” 煞女看着他不解又愤怒的模样,鬼泪大颗落下。 鬼泪落在空心周身浮动的煞气上,她的魂体愈发模糊。 空心急了,“患儿,不花儿,花儿,你别哭。你快,把我身上的煞气吸去,这样就能安稳上黄泉路了!我来叩鬼门关,定要送你来世欢喜……” 脸上忽然又挨了一下。 话音戛然而止。 这一巴掌并不重,更像是轻缓地抚摸。 空心转回头,愣愣看她。 她再次比起双手。 ——我不想再‘活着’了,大师。 空心眼瞳骤缩,“你,什么意思?花儿?” “煞气入体,虽可令魂魄转为煞魂,可每引入一次,便要令本体受凌迟之苦。”谢安安的声音从光影外传来,“空心大师,这些年,你引了多少次煞气入李兰花的魂体?” 空心猝然抬头,第一次露出了惶然之色,“不!不可能!花儿从没说过……” ——你问过她,想不想要吗? 空心僵住,茫然地看向面前的红衣煞鬼。 “花儿,你……不想报仇吗?” 红衣煞女周身的煞气在两岸路这渡冤魂的光影里溃散得更加快速,几乎已要成了一抹虚无的烟雾。 她看着空心,没再比划什么,而是突然屈膝,朝他轻轻地拜了下。 随即。 魂体如烟尘消散。 空心发了疯地挣扎起来,“不要!患儿!别走,花儿!花儿!不,不……” 那是在拜佛。 她从未将他当男人看过。 从未啊! 那他这些年的痴妄算什么? 他又算什么? “患儿!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啊!” 无喜无悲的佛陀露出了癫狂相,他身后的佛面终于彻底鬼化。 “咔嚓。” 一直抓在手里的陈旧念珠散落满地,阴阳锁链同时散开。 他跌坐在地,看着满地的破裂佛珠。 忽然抬手朝谢安安抓来。 “大师,你就忍心看大花这般魂飞魄散吗?” 空心的身形猛地顿住,他募地抬眼看向谢安安! 谢安安扫了眼四周,“这可是城隍送亡魂的两岸路,魂魄在此,可不会烟消云散。” 空心一颤,“你,你说?!” 谢安安弯唇,“大师,你比我更知晓,大花满身为凶煞,即便是上了黄泉路,也过不了鬼门关的。” 佛法亦能超渡亡魂,可空心既然能超渡,为何不选择带了大花的亡魂回去自己亲手送走她呢?无非是红衣煞鬼乃是恶鬼之首,要想入鬼门,必须要在十八层地狱里走一遭。 待洗净了浑身的冤孽才能再往轮回。 空心看向谢安安,“所以,你是故意在慈悲塔做出那样大的渡魂术,实则是为了让我看见?” “不错。”谢安安毫无遮掩。 她在往生池以亡魂试探,便看出了空心平静无波的佛面底下是怎样的汹涌情潮。 料准了他必然不舍得这女子受炼狱之苦,便放下了诱饵。 果然,人主动来了两岸路,入了她的掌中局。 空心已明白了她的算计,他看着这面若观音的女坤,不解道:“女坤不过只见贫僧一眼,缘何要这般设局于贫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远处,锁着一群亡魂过来的文判官挑眉——这是在说谢安安对他恶意太大? 谢安安轻笑出声,“大师觉得自己无辜?” 空心顿了顿。 又听谢安安不紧不慢地问道:“佛铃,真的是大师扔在白云山下的吗?” 空心脸色倏然一变。 谢安安举起了手里的佛铃,“你将她封印在空空住持的佛铃里,每日以煞气滋养她魂体,强留她看尽人间丑陋,你以为她会感激吗?” 她离去前的反应说明,她非但没有半分开心,实则恨极了他的这般自以为是。 空心的手缓缓落下。 他垂下眼,低声道:“是我自私,叫她日日与妖邪为伴,她恨我……是应当。” 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又道:“可她纵使已被煞气熏染成红衣恶鬼,也不可能逃出佛铃桎梏。大师,是你伤了空空住持,给了她机会逃走,对吗?” 空心眼帘一颤,没说话。 文判官身后,昼游神小小地吹了声口哨。 谢安安继而说道:“我在慈悲塔所见的空空住持,以金箔覆全身,那是在以佛意自渡。而大师你,已修出法相,早已是半佛之身,如何能被我轻易擒获?” 唯有一种可能,他也受了重伤。 空心缓缓抬眼,良久,轻叹了一声,“阿弥陀佛,师兄终是被邪祟浸心,竟妄想以妖魔控制世家贵胄。他,已疯了。” 谢安安弯唇,眸底却无半分笑意地看着空心,“百姓之命在大师眼里,也不过草芥。” 若非伤及权势,他只怕还不会出手。 闭眼看众生苦,如何称菩提? 空心没有辩解什么,只是竖起佛掌,道:“贫僧满身罪孽,自愿就地坐化,请……” 文判官眉头一皱——这秃驴想自尽?那这么多亡魂怎么办? 正要动手阻拦。 就听一声佛铃响。 众人又看向轻轻晃动手腕的谢安安。 就见她漫不经心地说道:“大师似乎忘了我方才所说,这是两岸路,魂魄在此,不会烟消云散。” 她看向已眸无生机的空心,“而渡魂使,可渡万物亡魂。这其中,就包括,散落在阴阳两岸路的,亡魂碎片。” 喜欢灵虚记请大家收藏:()灵虚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7章 福星 “你说……什么?” 谢安安往后退开两步,一手在佛铃上轻轻一绕,无数的光点便从佛铃周身浮起,有人在哭有人在笑,也有嗡嗡佛偈,也有哀哀呻吟。 然后,空心周身那独属于李兰花与他记忆的光影也化作一缕缕青烟,绕在了佛铃四周。 “大花!”万千碎语中,似有人这么轻唤了下。 空心猝然上前一步。 谢安安的手指又如花一转。 一抹瘦弱的身影在她掌心凝结,不过太模糊了,只是轻轻一动,便消散开来。 那是—— “患儿!”空心轻呼,那身影已散落在佛铃四周的氤氲空气中。 谢安安收回了手,朝空心笑道:“我道行太浅,聚不起这阴阳路已散去的幽魂。大师乃是佛身,修的是众生路。再以渡魂使来往阴阳,想来不出百年,定能还大花姑娘一个周全的魂魄,再渡来生。” 空心手脚冰凉。 原来,这女坤步步设局,不仅为毁他佛心,更要囚他百年之身。 渡魂,送冤,往轮回。 来往千回,只为聚一个女子的魂魄。 他依旧可以选择自尽,可以就此撒手不管,反正患儿并不欢喜他,他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咔嗒。” 脚边散落的念珠忽然滚开。 脑中忽而浮起那一天,她满脸是伤地将那念珠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 那双澄澈的瞳孔里,映着他欲壑皆破的念。 他闭了闭眼,缓缓抬手。 落地的念珠浮起,被一根金色的光线牵引,最终穿成一串落回了他的掌心里。 他朝谢安安俯身,“我佛慈悲。” 然后伸手,接过了佛铃。 “叮——” 文判官几个身后的亡魂立时被牵引了一般,自发地朝佛铃后走去。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汝今往生,无复留连。” “去则去矣,莫回头。” 佛铃又响了一声,已半身融入暗色的空心忽然回头看向谢安安,“你说,患儿,她愿意吗?” 谢安安莞尔,背过手也不知望向何处,“大师以为呢?” 空心一顿,随即轻叹一声。 ——也罢。 总归他从未问过她的心愿,便,再任性一回吧。 “叮!”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无数亡魂漂浮在那渺然的铃音后,渐渐隐没入晦暗之中。 远远地,似乎有一道呼唤夹杂在佛语与佛铃中。 ——患儿,归来。 谢安安轻声道:“患得亦患失,不若不相识。” “哒。” 水珠落下,周身混沌散去。 她转过身,已立在了城隍庙中。 “好黑心的丫头。” 城隍爷又化作了个貌美的妇人,正坐在桌案后写着生死簿,瞄了眼谢安安,道:“这可是修出法相的半佛,你居然敢以情劫囚他百年。佛门那边要是发现,可饶不了你。” “邪性得很。”昼游神在旁研磨,漫不经心地补了句,“从前倒没瞧出,你胆子还真不小。” 文判官瞄了他一眼。 谢安安倒是依旧笑着,朝城隍爷道,“以佛身为渡魂使,酆都想必不会再为难大人了。” 城隍爷笔尖一顿,瞥了她一眼——佛道两门虽共侍天地,可各有各的规矩。半佛为阴阳使,酆都若是还敢施压,那是不想六道太平了。 这丫头,只落一子,四方皆定。 谢安安笑了笑,俯身行礼,“弟子恭贺大人,如今亡魂归宁,孟夏巡游便可安渡城隍。” 城隍爷哼笑一声,继续低头写字,“行了,既然事儿解决了,你就回吧。我嘱咐你的事儿,别忘了查。” “是。” 谢安安后退几步,离了城隍庙。 “哒。” 城隍爷将笔搁下,看着生死簿上数百个枉死在相国寺的人名,良久,轻叹道:“这京都,怕是真要乱了。” 昼游神揉了揉手腕,“大人,这个谢安安,路数不大像正规门派修行出身。您要用她,怕是得防着些。” 城隍爷笑了声,摆摆手,“我心里有数,对了,你说最近巡游,瞧见濶河一带已有复苏之兆?” 提到这个,昼游神来了兴致,点头道:“何止复苏,濶河都干了多少年了?前两日我溜达过去,瞧见河面都浮起一层浅水了。还有孩子在捉鱼虾。” 有鱼虾,可见濶河已是生机重现,城隍爷颔首,“地脉重生,是好事。” 昼游神又道,“不止濶河,东松山一带,也有不少生灵得了机缘开了智,整片山脉灵气沛然,连阴邪之气都散了。” 城隍爷大笑。 东松山一带因地处京城靠阴之界,常年为百鬼借道。 谢安安送的一场机缘,让百鬼之主升了神格,连带着整个东松山一带的气脉都生了变化。灵气充沛,灵物自然也就多,这意味着一方地界有了神灵的庇佑,万物皆会欣欣向荣。 阳为升,阴自然便可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祂摸了摸桌案上放着的钵盂,这丫头,是福星啊! 笑着看向文判官,“谢安安那头,你多照拂……” “呜呜呜,我的妻,你死得好惨啊!” 城隍门外,忽有一书生哭着冲了进来,直愣愣跪在供桌前,把头往地上一砸,然后扯着嗓子就开始嚎,“求城隍爷为我做主啊!” “……” 按下城隍爷这边被书生求告的事儿不提。 劫波宅一处百花盛开的庭院中,一株百年桃树拔地而起,树干的顶端,桃桃半身化人,双手朝前用力一挥。 无数桃花化作利刃直朝前方坐在轮椅里的公孙刺去! 轮椅后,白霜抬手,那些花刃登时被霜色覆盖,凝固在半空。 桃桃冷笑一声,双手一变,再次朝前一推。 那些凝固的绯色花刃瞬间化作一根根尖刺,再次悍然扎下! 公孙明轻叹一声,抬手随意一甩。 “砰!” 那些花刺在几步之外倏然炸开,桃桃一僵,下一刻,呕出一口血来! 身下桃树簌簌抖落无数花瓣。 轮椅另一侧,寒露妖妖娆娆地拎着一个金色的鸟笼子。 纸身破烂的小紫拼了命地砸打着,“桃桃,别打了,你受伤了,打不过这个王八蛋的!你快跑!快跑啊!” 桃桃美丽如雪的面颊已开始被粗粝的树皮覆盖。 她噙着血水冷眼看着前方的公孙明,“放了小紫!” 公孙明微微蹙眉,“难怪安安的封印要松了,原来是你们这些不省心的东西让她劳神。” 他看都没再看桃桃,转动轮椅朝另外一边,漠然道:“都杀了。” “是。” 喜欢灵虚记请大家收藏:()灵虚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8章 垂死 “嘶。” 寒露森笑着将鸟笼打开,看着纸人急促地朝对面的桃妖扑去,骤然化作蛇身,张开獠牙血口就朝她扑去! “小紫!当心!” 桃桃高喝一声,一卷桃花从旁边的花蕊中蹿出,一下裹住小紫朝旁一甩! “咔嚓!” 蛇口咬断了花枝! “噗!” 桃桃一口血喷出! “桃桃!” 小紫扭头,登时目眦欲裂!一团黑气骤然从纸人脱出,扑过去抓住黑蛇,死命往地上砸!却被黑蛇甩尾缠住,一圈圈勒紧,雾气般的身体几乎溃散! “小紫!” 桃桃还想过来,树身却被一层又一层的霜色覆盖,盛放的桃花瞬间凝雪,叫她不能再动弹半分! 桃桃看了眼不远处的小紫,闭了闭眼,忽然一咬舌尖! 她的周身骤然爆发出漫天粉光,受损的树脉拼力催生出万千桃枝,枝桠间花苞瞬放,粉瓣沾着血光与灵光,如流霞碎锦般朝黑蛇砸去! 寒露吃痛嘶鸣,鳞甲被灵光灼出焦痕,尾尖力道渐松,小紫趁机挣脱,黑气暴涨如墨,一拳砸在寒露的蛇头上! “咔嚓!” 却被半空凝固的一层冰霜给挡住! 她看了眼拳下的道道裂纹,双眼骤狞,身形越涨越大,黑气翻涌如墨海倒悬,竟在虚空中凝成一尊半透明的巨影! 魑魅本相,吞噬万物。 那巨大黑影低头看了一眼被冰霜冻结几乎已成剔透模样的桃桃。 雾气一般的身体里发出低低一声悲鸣。 猛地仰头! 巨影忽然向内坍缩,最终压缩成一道漆黑如墨的光影。 光影朝后散去,乌发如瀑的少女抬起了一双妖异诡魅的黑瞳。 她抬手。 漫天散乱的桃花瓣如受召唤,从四面八方飞来,落在她掌心,聚成一柄花剑。 剑身粉白相间,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沾着桃桃的血光。 少女半条手臂都融入了花剑中。 磅礴的杀气可怖地压下! 寒露蛇瞳骤然凝针:“你——” 少女一剑斩出! 花剑化作一道流光,却斩向了那道封印在百年桃树上的霜色禁锢! “砰!” 霜色崩碎,桃树顶端奄奄一息的桃桃跌落,眼看又要被氤氲而起的霜气覆盖,一股黑气绕过来,将她轻轻托住,送到远处。 寒露讨得生机,又惊又怒,狞笑道:“祭出本相之力也不过如此,你杀不了我——” 话未说完,她忽然僵住! 低头,就看见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开了一朵花。 盈盈展展的一朵桃花。 “你……” 小紫落在她面前,抬起眼。 不见瞳仁的漆黑眼珠中净是邪恶,她冷笑一声,“我杀不死你又如何?你今日,就是要死。” 抬手,轻轻一点。 那朵桃花倏然绽放! 黑色的火焰从花心喷涌而出,瞬间将寒露吞噬! “不!!” 寒露尖叫着倒在地上,不断扭曲,无数的霜气化作雾雨将她笼罩其中,却都熄灭不了那火! 雪白的女子凝出了人形,不解地看向那火,又要伸手。 却被燎得瞬间没了半边手臂! 她急速后退,却被身后的一只手按住。 回过头,立时俯身行礼,“主人。” 公孙明随手打了个响指。 “噗。” 那汹涌的火焰便悄无声息地熄灭。 露出底下寒露被烧得近乎炭化的蛇身。 “歘!” 提着花剑的小紫突然飞身而起,直朝公孙明刺来! 白霜立时侧身要挡,旁边却突然蹿出一道高大身影,一脚就将小紫踹了出去! “小……紫……” 桃桃挣扎着想要起身,那高大的身影又落到了她的面前,直接抬脚朝她丹田处踩来! 桃桃想躲已来不及! “砰!” 一团黑雾猝然撞来,一下将桃桃撞开,那脚就这么踩进了黑雾里! “噗!” 黑雾散去,小紫抱着高大身影的小腿,吐出一口血! “小……”桃桃已说不出话来。 小紫回头看了她一眼,可怖的黑瞳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被踢开,跌落在地,又吐出一口血。 半边的身躯开始如烟灰散去。 她却仿佛不知道疼,再次挣扎着站起来,挡在桃桃的面前,朝着前方的公孙明冷笑,“来啊,老畜生。” 公孙明冷下来了眼,“惊蛰。” 高大的身影转过身来,露出一张钟馗煞面,缓缓抽出背后的长棍,朝着小紫轰然甩去! “不要,小紫……”桃桃大呼。 小紫周身黑芒暴涨,决绝地扑了上去! “嗡!” 长棍挟带雷霆之怒。 眼看就要砸中小紫。 一只素白纤细的手忽然从黑芒中探出,轻轻巧巧地接住那长棍。 惊蛰眉头一皱,猛地发力,手臂青筋暴起,可那长棍却纹丝不动! 他面色微变,大喝一声,另一手从背后再次抽出一柄短锏,朝着那素白的手就砸了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住……” 轮椅上的公孙明刚出声。 惊蛰手里的长棍倏然被一层赤金符文覆盖,不等他反应过来,那符文已攀上了他的手臂! 他眼瞳一缩,当即撒手。 却听一声—— “破。” “嗤!” 长棍与他的半截手臂齐齐化作烟灰散去! 惊摄痛得反手又要砸下短锏。 轮椅上,公孙明忽然抬手一挥! 惊蛰当即腾空朝后飞去,而一道绯色流火也同时从黑芒中探出,将将烧到他的眼瞳咫尺! 他轰地砸在了后头的假山上,强忍着剧痛抬头。 就见那边,黑芒中,一个身着淡青色道服的女坤走了出来,抬起的右手里,那柄桃花长剑火光潋滟,随着她的动作,又化作一只只燃着火焰的赤金花蝶,落在了小紫和桃桃周身。 桃桃无知无觉。 小紫抓着她的袖角,浑身颤抖,“师姐,公孙明杀了桃桃!他杀了桃桃!师姐,替桃桃报仇……噗!” 她又一口血吐出。 公孙明皱眉,“孽障,还敢惑乱安安……” 话没说完,忽见谢安安朝他看来,那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公孙明话音骤然顿住! 谢安安抬手,按在了小紫和桃桃的额头上,须臾,两人便化作一粉一黑两道身影,汇入了她腰间的墨玉里。 公孙明此时才从那一眼的心悸中回过神来,眼见她要走,一拍轮椅,下一瞬,挡在了谢安安身前。 “安安,不要任性,她们不是你的式神,你不该为了……” “啪!” 喜欢灵虚记请大家收藏:()灵虚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9章 好疼 “啪!” “蠢货!一只狐妖都降服不了!你还有脸吃饭?!” 鞭子抽在幼小的脊背上,单薄的里衣瞬间绽开血痕。 七八岁的孩子跪在雪地里,咬着牙,一声不吭。 面前的中年道人负手而立,脚下踩着那只被他拼死打成重伤的狐妖。 那狐妖的眼里还带着临死前的怨毒,可他来不及看。 他只看那道人的脚。 那只脚往前迈了一步,踩在他后背上刚被鞭子抽过的地方。 他痛得浑身颤抖,却没有躲。 不能躲。 躲了,下一鞭会更狠。 “囚奴,你可知晓你为何要叫囚奴?” 孩子不说话。 “因为你是罪臣之子,是个祸国殃民的孽种。你爹用当年用恩情求我收留你,所以此处便是囚禁你这个本不该活在人世的罪奴之处。别妄想去看外头,你不配。” 他松开脚,转过身,“今夜不许睡,把《道德经》抄一百遍。抄不完,明天的饭也不用吃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雪还在下。 他跪在原地,望着那只死去的狐妖。 狐妖怨恨的眼睛还睁着。 他忽然想,它死的时候,有没有人替它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背上很疼,膝盖很疼,心口某个地方也很疼。 可他没有哭。 他早就不会哭了。 四岁那年,第一次被师父打的时候,他哭了一夜。 第二天,师父没给饭。 第三天,也没给。 第四天,他从柴房爬出来,跪在师父面前,说:“弟子不哭了。” 师父摸了摸他的头,给了半个馒头。 那半个馒头,他吃了三天。 从此他再也没哭过。 可是…… “主人,是奴才没用,您别……”身形如塔的惊蛰跪在轮椅前,战战兢兢地说:“别哭了。” 可是,他为什么还会落泪? 公孙明疑惑地碰了碰被谢安安扇过的脸颊,不疼,不,好疼。 心口好疼。 她刚刚对他说了什么? 她说:“公孙明,她们确实不是我的式神,却是我的家人。” 他急了,妖孽怎可做家人? “安安,她们本就该随主人生死,你强留她们在身侧,毁的是你多年修行!”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因果皆由我自己承担。” “安安,你莫要着相!执念一起,便生心魔,会坏了你的道行!”见她不理自己只顾要走,公孙明终于忍不住拉住她,“安安,我是为你好!” 谢安安抽出手,扇了他一个耳光,然后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我何人,需得你为我好?” 即便是那次为了骗过三公主而抱有私心的冒犯之举,公孙明也没见过谢安安这般。 那时她还会生气,公孙明知道生气便是还有信任。 可这一次,这一次…… “都出去。”他面无表情地开口。 惊蛰立马起身,拎起气若游丝的寒露,与白霜一起,退后一步。 周边场景一变,公孙明已身处一座与朱门小宅一模一样的庭院内。 “废物!” 又一鞭抽下来。 公孙明茫然转脸,就看到十岁的自己趴在长凳上,背上已经血肉模糊。 “《清心咒》都背不下来,你还修道?修什么道?修茅坑的道吗?!” 师兄们在一旁笑,笑得很大声。 小小的他咬着牙,攥紧拳头,瞪着前方! “还敢瞪?瞪谁呢?” 鞭子又落下来。 他闭上眼,转动轮椅,不愿再看。 “师兄,这孩子资质太差,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观云子非要收,咱们有什么办法?” “要不……送走?” “送哪儿?” 十三岁的公孙明被人堵住嘴捆着手脚,扔进了一间阴暗潮湿的石室。 骨瘦如柴的老和尚拎着他的头发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笑了,“好好,有些灵根在身上,是个上好的炉鼎。五百大钱,你们卖不卖?” 五百大钱,连条狗都买不着。 偏他就成了个狗都不如的东西。 公孙明坐在轮椅里,看着那石室的门被缓缓合上,周遭一片黑暗。 老和尚来了,又走了。 每次都留下一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他。 他想着,要不就死了吧,这样不见天光地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老和尚又来了,他拿着烧得通红的铁钎往他心口上按。 他痛得痉挛,却生出几分欢喜来——终于,终于能死了吧。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石门,慢慢地闭上眼。 “哐当!” 石门忽然被打开,一道强烈的天光从外射了下来! 他颤抖着瞪大眼,便看到一个小小的女孩儿站在那里,歪着脑袋,看见他,说了句:“师祖,还有活的,快救人呀!” 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打死了那老和尚,高大魁梧的式神将他从血泊里抱了起来。 小小的女孩儿站在旁边,见他眯着眼,伸手替她挡住这刺目的阳光,悄悄地问:“疼不疼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愣愣地摇头。 小女孩儿笑了,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动了动嘴唇。 小女孩儿歪过脸,“明?” 不等他回答,她抚掌笑了起来,“明者,日月并行,光照万物。” 她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是好名字。你往后啊,必然会有个光明无限的好前程呀!” 安安,你忘了我也不要紧。可你,可你怎能不要我啊? 公孙明猛地攥住心口,大颗大颗的眼泪朝下落。 “安安,我好疼,我真的好疼啊!” “啊——” …… “啊!!” 小紫一把抱住惨叫的桃桃,“忍一忍,桃桃!忍一忍!” 桃桃躺在弦月台上,谢安安跪坐在她的身侧,台子四周猩红雾气萦绕。 谢安安抬手,招来一抹红色雾气,指尖一点,打入了桃桃近乎透明的身体内。 她痛苦地挣扎起来。 小紫几乎压不住,虎子一咬牙正要往上蹦,被黑妞拦住,“弦月台只受邪魅,阴寒太盛,会伤及你的妖元。我去吧。” “可你不也……”虎子红着眼。 黑妞摇摇头,飞了进去,雾气无形地包绕住她,她小脸一白,却没出声,落在另一侧,帮着小紫压住桃桃。 谢安安剑指并拢,低低念起咒语。 桃桃的额头,探出的桃枝上,桃花点点凋零,又被催动着重凝花苞。 如此反复一次,桃桃的叫声便凄厉更盛一回。 其他几人都明白,桃桃先前被神力所伤,本就神魂受损,今日又强催本源,魂体已四分五裂。 谢安安这是在以天地阴寒之力,强凝她的妖魂。 此术极其霸道,无异于将妖元打碎重新缝补起来,所受痛楚,非常人能受。 小紫只怕桃桃扛不住自己泄了魂力,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道:“桃桃,你坚持啊!你要是好了,我以后一定都听你的。桃桃,桃桃……” 话音越来越弱。 “小紫,你怎么了?!”黑妞惊呼。 虎子一个箭步蹿到台边,就见小紫化作一团黑烟,在桃桃身边散开。 “小紫!!” 喜欢灵虚记请大家收藏:()灵虚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0章 关照 “师姐,小紫到底怎么了?” 虎子蹲在西厢房的桌边,看到长条桌上各色各样的漂亮纸人,眼泪几乎都要下来了,转向屋子里侧,看着里头正在翻找着什么的谢安安,“小紫难道就这样元神消散了吗?” 小紫虽是魑魅,可也是精怪,虽当年因着榔头身死而没了躯壳,可元魂却被谢安安以术法附着于纸人上。 这元魂若是消散,小紫可就真的灰飞烟灭了。 书架前,谢安安翻开了一个盒子,拿起里头几个不同材质所做的人形牌看了看,又放了回去,道:“她元魂尚在弦月台内,只不过魂体受损太重,已无法自行凝结。” 虎子刚放下一点的心又提了起来,“师姐也不能帮她吗?” 谢安安又掏出一个布满灰尘的匣子,吹了吹,打开,皱了下眉,又合上,摇头,“她这回连本相都被伤了,纸术已不能稳固她的魂体。” 虎子凑了过来,“那怎么办?是需要更好的容器吗?要什么样的?” 谢安安正要说话。 “师姐。” 黑妞怯生生的声音在外响起,“有,有客。” 谢安安到门边一看,就见垂花门下,一身竹青长衫面若冠玉的文判官正抬头看着门廊上垂挂的紫罗兰。 也没看她,只说道:“过两日城隍巡游,正好没有掷花使,你这挑个能干的去吧。” 城隍巡游自然是要足够绚烂华丽,叫百姓震撼信服。 也不知谁给城隍爷出的馊主意,说那赐福之礼凡人看不见,不若做成所有人都能瞧见的天女撒花,更能增添城隍爱民的形象。 去年是夜游神扮作花童站在城隍爷的车辇边撒花,谁知这家伙撒着花给自己撒睡着了,一大盆添了五福之气的金纸花就这么被他全丢给了一个路过的癞头乞丐。 那乞丐后来一路好运,耗尽了五福之气后,便歪了心思,竟想要杀人夺财!幸而被昼游神给逮了个正着。 因为此桩,城隍爷罚了夜游神十年的俸禄,整个城隍庙也无人再敢接这麻烦事儿。 虽阴司的差爷们不愿接,可这赐福的事儿对于寻常修行之人来说,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赐福便意味着要受到感恩与爱戴,虔诚的愿力,是比灵气更好的修行力量了。 谢安安眼神微闪,走了过去,俯身行礼,“多谢文大爷关照弟子。” 文判官这才睨了她一眼,“你胆子不小,我隔着院墙就闻到了味儿。这么邪性的阵法,你搁在自己院子里,是生怕昼游那滑头发现不了?” 谢安安笑了笑,朝院内扫了眼。 她的宅子,在寻常人来看,不过一方百花丛生的院子,左右各有厢房厨房等,主屋旁一方水池小桥,再往后是个娴静的石台亭。 幽静里带了野趣。 可实则,若是有如文判官这些能通阴阳的人瞧见的,却是这内里罗影重重,结界一层叠着一层,再要仔细看去时,却又如水雾般模糊不清。 “式神受了伤,正在将养。扰着文大爷,是弟子的不是。” 她笑得温和,文判官却翻了个白眼,又道:“我不管你平素里用什么手段,但只要能斩妖除魔,在我这儿都是好的。只不过不是所有人都如我这般能容你。你最近行事太过乖张,收敛着些。” “是。” 谢安安俯身。 文判官摆摆手,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笺,笺纸之上印着朱红判官印,递向谢安安,“大人接了个案子,牵扯凡俗,城隍不好出面,你得空去瞧瞧吧。” 谢安安并未接。 文判官挑眉。 谢安安微笑:“还请城隍大人恕罪,我的式神受伤需要治疗,这些时日怕是不能接案子了。” 给城隍爷做事,好处可不少,这丫头居然张口就拒了。 文判官甩了甩手里的纸,想到城隍爷掐着腰威胁他的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再次看向谢安安,“受了什么伤,我瞧一眼。” 西厢房边,偷听的虎子与黑妞激动地差点蹿出来! 这可是一笔定生死的文判官啊!连魂魄破损都能轻易勘验,定然能治好小紫和桃桃! 谢安安也有些意外,看了眼文判官手里的纸笺,默了片刻后,朝后点了点头。 黑妞转身就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抱回来一根干枯的桃木枝,枝头上一朵摇摇欲坠的桃花,花瓣微拢着内里一团弱到几乎快看不见的黑气。 文判官眉梢一挑,看向谢安安,“闹成这样,遇到硬茬子了?” 谢安安手边这几个式神他是知道的,都邪性得很,能被伤成这样,怕是不止被算计了。 谢安安不含笑意地弯了下唇:“叫文大爷费心了。” 见她不愿多说,文判官也懒得多问,手掌朝上一托,一支雪白的毛笔出现在他指间。 他拎起笔杆,笔尖落在枯枝上,一缕清气骤然荡开。 随即一缕金芒在笔下凝成,道道符文浮起又落下,渗透进枯枝粗粝的树皮内。 枝头上那朵萎靡的桃花渐渐泛出鲜妍的光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虎子和黑妞的眼睛都瞪大了。 片刻后,笔锋一提,毛笔消失,文判官收了手,道:“这桃夭的妖魂已定住了,安生休养一段时日也就没什么了。不过这魑魅,有点儿麻烦。” 刚刚高兴起来的黑妞和虎子又紧张地抬头。 文判官苍白的手指点了点那花蕊中要散不散的黑雾,“恶意而生的邪魅,魂体本就驳杂不纯,无根无魄,全靠本相戾气支撑。如今本相又被破,即便定了魂,若没有适合的躯壳滋养着,最终还是逃不过一个烟消云散。” 垂花门边,一片寂静。 虎子看了看谢安安,文判官说的与师姐方才讲的一样。 他原先还以为这容器很好找,可现在听这意思,一般的容器怕是装不了小紫了。 他想说话。 就见师姐伸手,接过了文判官手里的纸笺,恭敬道:“还请文大爷指条明路。” 文判官既然开口,自然是有法子的。 见谢安安懂事,他满意地背过手,道:“这躯壳需得与她的本相相合。这魑魅因恶意而生,又因善念而存,这躯壳便得是,善恶兼备之物。” 谢安安蹙眉。 虎子问:“大人,何为善恶兼备之物?” 文判官道:“昼游最近闲话时提过,南边有一块雷击枣木,三百年前被一道天雷劈成了焦炭,却不知得了什么机缘,年前居然有一半发了新芽。” 谢安安眼睫微动。 文判官瞥她一眼:“那玩意儿,被如意阁收走了。” 喜欢灵虚记请大家收藏:()灵虚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1章 做梦 如意阁,不是什么寻香问柳的风流处,而是一间牙行。 只不过,这牙行不做凡俗买卖,它立的是四方之外。 上承天道弃物,下收阴界灵珍,凡世间罕见的奇珍异宝,大多能在那里寻到踪迹。 “安安,这如意阁邪性得很,你当真要去吗?” 今夜无月,是范无极一月一次可出无相楼的时候,他好些时候没见谢安安了,想得紧,也不管伤处有没有养好,立马来了杏花巷。 刚进门就听虎子在说如意阁。 一问才知晓原来是公孙明竟然对谢安安身边的几个式神下了杀手,他虽然也不喜欢这几个待在谢安安身边的累赘,可是却不会放过这能对公孙明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见谢安安点头,立马道:“那我跟你一起去,安安。我可不像公孙明那老王八,只要安安想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支持你的!” “……” 虎子嘴角抽了抽,见他围着谢安安转实在碍事,干脆过去拉住他,道:“范楼主,你这么喜欢我家师姐,也不能任由公孙明欺负她吧?” 范无极眯起漂亮的眼睛,不等他说完就打断,“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想打着替安安的幌子,怂恿我去跟老王八干一架给你们出气?你做梦!” “啧!”虎子不爽地抱起胳膊,“你要真在乎师姐,为何不帮师姐出气?” 范无极冷笑:“安安都没开口,轮得到你来替她使唤我?” 虎子故意激他,“你要打不过公孙明你就说。” “我打不过那个老王八?笑话!我弄死他容易得很!” “那你不去?” “我去不去那也是我跟他之间的事儿,跟安安无关。你别想把安安牵扯到我跟那狗东西的因缘里头!”范无极嘲弄地看向虎子,“小猫儿,自己没本事,就老实些,别老给安安惹祸才是。” 虎子今日看到师姐带着这样的桃桃和小紫回来,也是想去找公孙明拼命的。 偏偏小紫说,桃桃和小紫合力都打不过公孙明,他们就更打不过了。去了也是白白地给师姐添麻烦。 见范无极来,还以为能说得动他,谁知这家伙没想到这范无极居然一点不顺着他的意思来,“一肚子心眼的小秃驴。” “你找死是不是!” 范无极眼睛一瞪,眼角处的般若也跟着狰目森面,惊得虎子一双三角耳‘噌’地便立了起来,他一下蹿到了梧桐树上,朝着范无极龇牙。 范无极撸了撸袖子,就听身后谢安安的说话声,“虎子,你去环采阁看看,思烟可在。” 范无极立马回头,笑颜如花,“安安。” 虎子探出脑袋,“师姐怎么这时候想起她来了?” 谢安安将手里包裹好红布的桃木枝递给黑妞,看了眼花枝上盈盈的花朵里包裹的黑色雾团,道:“我放出去找她的蝴蝶没回来。若是见到她,让她在阁里等我,我有事要寻她问一问。” “好,我这就去。”虎子往前一蹿,落在墙头时已化作了一只橘色狸奴儿,回头朝范无极吐了个舌头,一跃蹦了出去。 范无极捏紧拳头,察觉谢安安走过来,忙笑道:“安安,我好容易来一趟,你陪我说说话呗。” 上一次说来一起喝一杯,如今桃桃妖元不保,小紫神魂皆散。 谢安安哪里还有心情喝酒闲聊呢? 范无极说出口知道自己又嘴瓢了,拍了自己的脸一下,讨好笑道:“我带了鲛人珠,给你晚上当蜡烛用。比寻常灯火亮堂,还能驱些小邪祟。绿尾。” 一直安静站在台阶下的绿尾闻言,立马上前,将手里捧着的寒玉盒恭敬奉上。 打开一看,里面满满一盒子鸽子蛋大的珍珠,在昏暗的夜色里,竟泛着海浪般叠生起落的淡蓝色莹润光泽,连周遭的夜色都被衬得柔和了几分。 谢安安轻笑了下,“这样的好东西,给我做甚?” 范无极见她没生气,立马又开心了,拉住她的袖子轻轻晃了下,“你为了救我,连噬魂的法子都用上了。我恨不能把我自己都送给你……” 说着瞄了谢安安一眼,见她嘴角噙笑眉眼静谧,并无反感之意,愈发大胆,又往前凑近一些,小声道:“安安,那如意阁我虽没去过,却也听闻过它的规矩,要拿等价之物换宝贝。你要寻的雷击木不是寻常物件儿,不如让我陪你去,不管是要什么,我无相楼总能给得起。” 谢安安笑着看了他一眼,将袖子拉回,在廊檐边坐下,又摆弄起靠墙小桌上摆着的物事,道:“我今夜不去。” “嗯?” 范无极凑过去,拖了个小凳子坐在她腿边,“那我们说说话?” 谢安安笑了下,提起笔在一张纸上描画着什么,点点头,“你的伤可好些了?” 院子里,绿尾含笑看了他们一眼,走到西厢房将玉盒子放下,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范无极单手托着下巴,另一手戳她桌上摆着的一个桃木的不倒翁,“嗯,法力恢复了多半,没什么要紧的了。” 谢安安点头,“这些时日还是不要动用法术。” “嗯。”范无极很喜欢这样跟谢安安坐在一块儿,安安静静地说话,将那不倒翁按倒在指下,从下方看谢安安静美的眉眼,“安安。” “嗯?”谢安安笔尖未停。 “自打封印松动后,我总是做一个梦。”范无极道。 谢安安朝抬笔点了点朱砂,问:“嗯。” 范无极松开手指,看那不倒翁又弹回来,抿了下唇,道:“我梦到我变成了一只小狐狸。” 谢安安的笔尖一顿。 范无极似乎有些不高兴这个梦,皱了下鼻子,又道:“梦里,我快要死了,是一个女道救了我。”他看着摇摇晃晃的不倒翁,轻声道:“那个女道,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谢安安垂着眼,看着纸上奉婉转如画的符印。 又听范无极道:“可我知道,那不是你,安安。” 谢安安转过脸来。 范无极抬起眼帘,昳丽眸底已是一片血红,他看着谢安安的眼睛,轻颤着问道:“安安,那是谁?” 喜欢灵虚记请大家收藏:()灵虚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