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本就虚弱,躲闪不及,被扫帚正中面门,踉跄后退,撞在墙上,袖子里的窝窝头一下滚了出来!
婆子一眼看到,上前一把抓在手里,“穿身破衣裳就当自己是救世救难的菩萨了?老娘告诉你,这村里连狗都喂不饱,哪有闲粮给你这野和尚!”
说着,又看到和尚身上挂着的念珠,还有那鼓鼓囊囊的褡裢,眼珠子一转,上前就拽!
“檀越,不可,这是贫僧……”
别看这婆子头发花白,却有着一把子力气,几脚踢在和尚的胸腹处,直接将褡裢和佛珠拽了过来,粗略翻了翻,满意地将佛珠往褡裢里一塞,转过身,一把揪起姑娘的头发往里头走。
“给老娘滚进去!今儿个的猪草要是打不够,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姑娘踉跄着,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
她回头看了和尚一眼。
柴门“砰”地关上。
和尚躺在地上,喉头一阵血气翻涌,他听到院子里那孩童又在喊:“阿姐偷男人,阿姐不要脸!打死了都活该!”
有女子嗫喏问:“婆婆,这可是和尚的东西,你这么抢来……”
“什么抢不抢的?”婆子啐了一口,“那秃驴穿得破破烂烂,哪里用得着这样的好东西?东头的癞头张可说了,你这胎准是个儿子!下个月让老三去镇上把这些卖了,多买点红糖再添几只下蛋母鸡,给我大孙儿添口乃水吃!”
“吃乃乃!吃乃乃!”更小的孩童稚嫩声。
“去去去去!你个小贱蹄子,那是给你弟弟的口粮,轮得着你?!大花,大花!把你三妹背上!”
院子里吵吵嚷嚷,皆是红尘喧嚣,又满是婆娑恶面。
和尚艰难爬起,蹒跚着走出了村子,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田埂边一间歪歪斜斜的茅草屋。
他缓步走进去,靠在三条腿的凳子上,咳出一口血。
看着漆黑的苍穹,知晓,自己命不久矣了。
他下意识转动念珠,却发现手掌空空,低头看了会儿,自嘲地笑了笑,又闭上眼,蜷缩在满是灰尘的泥面上。
等待着最后的虚无。
远远地,又有鸡鸣声响起。
快了。这破破烂烂的人间,再也不必去瞧了。
身体忽然被轻轻地晃了几下。
他睁开眼,只看到晨光中模糊有个人影,有水被送到他口中,他无力地张着嘴,想吞咽却连力气都没了。
那人坚持了一会儿,发现喂不进去水,便将他放下。
他再次闭上眼,也不知过了多久,口中忽然被塞了一勺软烂的带着微微苦味的东西。
他一愣。
眼皮下眼珠骤然乱动起来——是吃食!
那一丝五谷的味道,犹如一只无形张开的巨手,骤然将这个已接受死亡之人对人间的最后一点贪恋给生生抽了出来!
和尚猛地伸手,抓住了面前的碗,像是上岸的鱼终于遇到了水一般,发疯地吞食起来,被呛了好几下也没松开碗。
旁边的人被吓了一跳,随后又凑过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和尚仓皇转脸,终于在璀璨的晨曦里,看到那姑娘腼腆又温柔的笑脸。
金红的晨光加深了她脸颊边的血痕和淤紫,落在和尚的眼底就像佛祖为渡世人以身饲魔被啃咬的伤痕。
他颤了颤,张口,“你为何……要救我?”
姑娘却摆了摆手,朝门外看了眼,又将身边的一个小小的土陶罐子和一个木勺塞给他,比划了几个吃的手势,然后便匆匆走了。
和尚愣愣看着人直到不见,又看手里的碗,黑乎乎的窝窝头用水泡烂了,被他吃得糊得满手都是。
忽有水珠落在碗里,他再次垂下头,大口地吞咽这苦涩。
之后日升日落。
和尚被踹断的肋骨也慢慢地养好了,能起身简单地走几步路。
那姑娘基本一两日便来这草屋一趟,能带的吃食少,多数是从山上摘的酸果子,偶有些几乎快要发霉的面饼子。
但是每一样,都被她用干净的叶子包好,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时,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能救她的佛祖。
可分明……一直是她在拽着他往生路上走啊。
和尚不敢看她的眼,只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佛。
后来某一日,她送来一把野菜,和尚蹙眉看着,疑惑地问:“这瞧着像是断肠草?嗯,有毒,你以后别摘了。”
姑娘连忙用木棍在地上歪歪扭扭画了一株草,又画一个叉,然后抬起头冲他直摆手,像是在说:这个不能吃,我认得。
和尚看着那幅画,再看她笨拙又着急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起来,
眼睛弯弯,像两枚细月。
又一日,落雨。
草屋四处漏水,她冒雨跑来,抱着一捆干草,手脚麻利地爬上爬下,把漏得最凶的几处堵住。
和尚靠在墙边,看着她在雨幕里忙活的背影,纤瘦的身影,几乎被雨幕淹没。可偏偏就如墙角处的那棵绿草,再灰蒙蒙的天地里,也生机盎然,坚韧不摧。
姑娘回头时,见他正望着自己,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扯了扯身上湿透的破衣裳。
和尚立马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搓动。
姑娘的视线落在他的手指上。
再一日,黄昏。
她来的时候,手里捧着的居然不是吃食,而是,他的念珠。
她将念珠塞进他的手里,满脸都是笑,还要转身去收拾一旁的空碗时,手腕却被握住。
她不解回头。
脸上就被轻轻地碰了下。
她痛得轻哼一声,往后缩了缩。
和尚的手指在半空悬停了不过半息,便追了过去,再次轻轻点抚她嘴角的伤痕,低声问:“他们,为何又打你?”
姑娘摇摇头,又羞涩地笑了下,往后退开他的手指可触的范围,熟练地将菜粥熬上,就要离开时。
却再次被和尚拦住。
他将这几日在附近寻到的草药捣烂,敷在她额头结痂的伤口上。
她似乎没被人这么关心过,从一开始的躲闪,到后面乖乖地坐在那里,任由和尚动作。
和尚看到她红红的眼眶,又对上那双渴求神灵来解救自己脱身苦难的虔诚目光。
——我佛慈悲,愿度众生。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缓缓地响起。
“你,可愿跟我走?”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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