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光阴倏忽而过,清晨的应天府还浸在淡淡的晨雾里,青石板路泛着微凉的湿气,一队豪华马车已悄然集结在城门下。没有皇家仪仗的张扬,没有百官送行的喧嚣,只有马车漆皮反光的温润、车帷垂落的静谧,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稳的闷响,待雾色渐散,便缓缓驶出城门,向着刘家港的方向而去。
最靠前的第一辆马车,车帘是深青素缎绣暗纹缠枝莲,低调却难掩精致,车壁镶着一圈温润的青玉扣,正是寻常勋贵贵妇出行的规制。车中暖意融融,马皇后早已卸下了凤冠霞帔与皇后朝服,换了一身寻常贵妇的装扮:浅碧色交领短袄衬着月白襦裙,外罩一件素色褙子,头上仅簪一支素玉簪,耳间缀着小巧的银珠耳坠,往日里母仪天下的雍容被收敛,多了几分家常温婉,可那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却丝毫未减,眉眼轻抬间,便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从容。
朱槿斜倚在对面的软垫上,一手支着下巴,神色散漫慵懒,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眼底却藏着几分对远行的期待。王敏敏坐在他身侧,一身利落的短打襦裙,头发简单挽成一个发髻,发间别着一根银质短簪,难掩眼底的雀跃,指尖不住地敲着车壁,嘴里碎碎念着“到了码头要先看大船”“要尝新鲜的海货”。
侍立在马皇后身侧的玉儿,此刻是彻头彻尾的侍女装扮:浅绿色粗布侍女裙,双丫髻垂在肩侧,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水,垂首敛目,温顺恭敬,任谁也想不到,这位看似普通的侍女,竟是宫中执掌后宫秩序、连嫔妃都要礼让三分的掌印宫正。
此事还要从几日前的坤宁宫说起。那日马皇后刚向朱元璋提及,想随朱槿出宫散心,消息刚传到玉儿耳中,她便不顾宫正的体面,连夜从后宫赶到坤宁宫,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地,膝行至马皇后脚边,额头抵着青砖,声音恳切又带着几分惶恐:“娘娘!奴婢听闻您要出宫,心都揪成一团了!宫外的人不懂您的习惯,旁人伺候,奴婢一百个不放心!奴婢愿舍弃宫正之职,寸步不离跟着娘娘,端茶倒水、伺候起居,求娘娘恩准!”
彼时朱元璋也坐在坤宁宫的主位上,闻言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为难:“玉儿,你是宫正,后宫的规矩调度、女官管理,哪一样离得开你?你这一走,坤宁宫岂不是要乱了套?”
马皇后垂眸看着跪地的玉儿,眼底泛起一丝暖意,伸手轻轻扶起她,指尖抚过她鬓边的碎发,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威严,三言两语便定了局:“玉儿从微末之时便陪在左右,比亲姐妹还亲。后宫没了玉儿还不行了么?我出去散心,有她在身边,才睡得安稳、吃得踏实。”说罢,她抬眼看向朱元璋,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分量,“你管你的天下,我顾我的舒心,带着玉儿,于公于私,都无妨。”
朱元璋看着妻子眼中的坚定,又瞧着玉儿满脸恳切、寸步不肯退让的模样,终究是叹了口气——他这一生,唯独对马皇后束手无策,更何况她话说得妥帖,既有情分,又有道理,纵有千般顾虑,也无话可说,只能默许玉儿卸下宫正之责,乔装侍女,随她一同出宫。
紧随其后的第二辆马车,装饰稍显精致,车帘是绣着缠枝牡丹的锦缎,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摆着一张小巧的木几,几上放着清茶与精致的点心。车中坐着四人,气氛格外轻快。
沈珍珠端坐在一侧,藕荷色襦裙衬得她眉眼温婉,却透着一股干练利落的气度。出发前,朱槿本是坚决不同意她随行的,毕竟海外贸易刚起步,刘家港的船坞、太仓的船厂、各地的商号调度,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压在她身上,堪称他商业帝国的“定海神针”,哪能轻易离身?
可沈珍珠只是轻轻一笑,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珠花,语气从容又坚定:“殿下放心,刘家港的船坞我已安排心腹坐镇,太仓船厂的进度也有专人跟进,各地商号的账目都核对妥当,短时间内绝不会出乱子。此番远行,我想陪着殿下,路上也能帮着打理商路琐事,免得分殿下的心。”朱槿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又瞧着她眼底的执拗,终究是无奈点头应允。
徐琳雅坐在沈珍珠身旁,一身淡蓝色的闺秀襦裙,长发松松挽成一个垂云髻,插着一支素银梅花簪,安安静静地坐着,眉眼间满是娴静,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兴奋,时不时偷偷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打量着车外的街景。朱槿的贴身侍女秋香,垂手站在车角,浅绿色侍女服衬得她眉眼清秀,动作麻利,时不时递上一杯热茶,或是帮徐琳雅整理一下滑落的披风。
而车中多出来的沐婉清,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意外。原本朱槿的出行计划里,压根没有她的位置。可当马车行至应天府城门时,一辆装满箱笼的青布马车早已候在一旁,沐婉清站在车旁,一身粉色襦裙,手里攥着一方素帕,脸颊微红,正紧张地四处张望,眼神里满是期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槿的目光扫过城门,一眼便捕捉到了第一辆马车里的王敏敏——此刻的王敏敏,正假装盯着车外的雾色,耳朵却红得发烫,头埋得低低的,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与朱槿对视。朱槿瞬间了然,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本想上前婉拒,毕竟多一个人便多一分累赘,可马皇后却在第一辆马车里掀开车帘,轻声笑道:“槿儿,婉清这孩子也是一片心意,路上多个人说话,也能热闹些,就让她一同去吧,横竖也不碍事。”
一句话,便堵死了朱槿拒绝的念头。他瞧着沐婉清眼里瞬间亮起的光芒,又看了看王敏敏那副心虚又期盼的模样,只得无奈点头,吩咐下人将沐婉清的箱笼搬上车,将这位“不请自来”的姑娘一并带上。
在两辆载人马车之后,是近十辆清一色的朱漆马车,每一辆都装得满满当当,车辕相接,望不到头,全是众女的箱笼。
出发前,朱槿看着这一串沉甸甸的马车,嘴角抽了抽,满脸的无语与无奈,心里暗自腹诽:女子出门,当真要把半个家都搬空不成?
他随手打开一辆马车的箱笼,里面的东西更是让他哭笑不得:满满当当的衣裳,浅碧、月白、藕荷、淡粉的襦裙、短袄、披风、斗篷,甚至连春冬两季的厚袄与薄衫都备齐了,足足装了五六箱;首饰盒堆了两三个,金簪、玉钗、珠花、玉佩、香囊,塞得满满当当,连一丝缝隙都没有;被褥、帐子、枕席、细软这些出行必备之物,更是每样都备了两三套,打理得整整齐齐。
这些尚且还算正常,可接下来的东西,便让朱槿头皮发麻——各式各样的点心、蜜饯、干果、茶叶、滋补药膳,被装在一个个精致的食盒里,堆了整整两箱;梳洗用具更是一应俱全,铜镜、梳篦、胭脂、香粉、膏油,甚至连小炭炉、小茶具都备上了,恨不得把王府的梳妆台与小厨房都搬来。
最离谱的还要数王敏敏,她竟偷偷让人准备了一个大大的竹笼,打算把熊猫小日也装上马车,说是路上寂寞,要带着小日解闷。
还好朱槿眼尖,提前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当场按住她的手,哭笑不得地劝道:“敏敏,别胡闹。海上风浪大,船身颠簸得厉害,小日经不起折腾,留在王府,我让下人好生伺候,每日给它喂新鲜的春笋,比跟着我们遭罪强多了。”王敏敏撇着嘴,一脸不舍,却也知道朱槿说得对,只能悻悻作罢,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小日的脑袋,才转身登上马车。
朱槿看着这一串望不到头的箱笼马车,好几次都忍不住抬手,想直接把这些累赘的行李收进自己的空间里——既省地方,又省麻烦。可理智终究压过了冲动,只能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忍住了这个念头,任由这串马车跟在身后,一路迤逦前行。
与马车外朱槿的无奈截然不同,马车内的气氛热闹得快要掀翻车顶。众女围坐在小几旁,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沿途要去的码头、要尝的鲜货、要看的景致,时而打闹,时而争抢点心,笑声、说话声、打闹声交织在一起,连马车都被这股兴奋的气息染得轻快了几分,一路向着远方驶去。
而此刻的应天府城墙上,却是另一番景象,与城下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氛沉静得有些压抑。
朱元璋一身常服,衣摆处暗绣着龙纹,不张扬却尽显帝王威严,他负手立在城墙边,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队远去的马车,直至马车的身影渐渐模糊,消失在晨雾与官道的尽头,再也看不见。
这位杀伐果断、威震天下的帝王,此刻的眉眼间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眼眶微微泛红,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与落寞,像个被丢下的孩子,对着身旁的朱标低声抱怨:“你娘也真是……一点都不留恋咱。困在宫里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出去一趟,连跟我说一声好好道别都懒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顿了顿,想起朱槿,语气又多了几分气鼓鼓的不满:“那兔崽子更过分!连当面跟我说一声请旨都嫌麻烦,就凭着敏敏她们几个人打麻将,几句哄劝,就把你娘给拐走了!往后咱在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朱标站在朱元璋身旁,看着父皇落寞的模样,轻轻走上前,语气温和地劝道:“父皇,您就知足吧。若不是常遇春将军提前察觉了婉静的心思,把她锁在府里,连婉静都要跟着去了——她前日就把箱笼收拾好了,连马车都备妥了,就等着偷偷跟在车队后面,一同出海呢。”
朱元璋听完,嘴角抽了抽,心头那股酸涩与落寞总算消散了些许,脸色也缓和了几分,低声嘟囔道:“还好伯仁懂事,不然这宫里的人,都要被那兔崽子拐走了。”
可就在这时,一阵凄婉的曲调忽然飘了过来,钻进了朱元璋的耳朵里,那调子一唱三叹,满是离愁别绪,听得人心里发堵——“花开又花谢,花漫天,是你忽隐又忽现,朝朝又暮暮,朝暮间,却难勾勒你的脸,我轻叹浮生,叹红颜,来来去去多少年,半生的遗憾,谁来写,唯有过客留人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元璋本就满心不舍与落寞,被这凄婉的曲子一勾,心头的酸涩更甚,连带着怒火也瞬间涌了上来,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周身的气压骤降至冰点,猛地转头看向身后,厉声喝道:“毛骧!”
一直隐在城墙暗处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瞬间现身,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恭敬却带着几分紧张:“属下在!”
“去!把朱棣那个兔崽子,给咱绑到城门上来!”朱元璋的声音里满是怒火,语气凌厉,“速去速回,别让那混账东西跑了!”
原来,方才朱棣见父皇与皇兄在城墙上目送马皇后离去,竟带着一班乐师,躲在城墙下的街角,对着远去的车队,一字一句地唱着《此去半生》,那副凄婉悲切的模样,硬生生把朱元璋心底的离愁别绪全勾了出来,本就不舍的情绪瞬间被放大,怒火也随之涌上——这混账东西,哪壶不开提哪壶,竟用这般曲调添愁,简直是欠揍!
今日,马皇后的离去悄无声息,没有惊动朝堂,没有惊扰后宫,连宫中的嫔妃都未曾察觉,应天府城表面依旧平静如常。可就在这平静之下,应天府却出了一件天大的事,传遍了大街小巷——当今天子朱元璋的第四子、燕王朱棣,被五花大绑,牢牢捆在了应天府城门的立柱上。
朱元璋与朱标轮番执鞭,皮鞭落下,带着十足的力道,一声声凄厉的痛呼在城门间回荡,格外刺耳。旁边的乐师不敢有半分停歇,依旧按着《此去半生》的调子,吹拉弹唱,凄婉的旋律与朱棣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在应天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附近的百姓远远围观,不敢靠近,只能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消息越传越离奇:“听说了吗?陛下让燕王按着那曲子的调子喊疼,跟不上调,就再抽一鞭!”“从白日唱到深夜,这燕王也真是够惨的,挨了一天的鞭子……”
这场闹剧,直到深夜才渐渐平息。乐师停了演奏,朱元璋与朱标也收了鞭子,朱棣被下人扶着,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被送回了皇宫。朱元璋站在城门下,望着马皇后离去的方向,久久未语,眼底的怒火渐渐消散,只剩下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思念。而应天府城门的这场奇闻,也成了日后坊间流传许久的一桩笑谈与趣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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