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冬,东华省河阳市。
雪花胡乱飘,北风起劲叫。路上行人冻得耸肩缩脖,行色匆忙。
桐花巷11号的陈春河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
她今年40岁,身量中等,胖瘦合宜,气质沉稳,跟往常不一样的是,她的眼角眉梢笼着一层愁绪。
她给炉子换了块新煤,重新封好,把双层蒸锅放在火上温着,之后她才轻轻推开大女儿陈劲草的房门,走到床前,把手放女儿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还好,不那么烫了。
陈春河温声说:“饭我给你留好了,在炉子上温着,一会儿起来记得吃,饭后半小时后再吃药,我上班去了。”
陈劲草含糊地应了一声。
陈春河叹了口气,站在床前踟蹰一会儿,才转身去准备出门要带的东西。她系好围巾,戴上手套,推开门,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用她关门,风哐当一下帮她撞上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床上的陈劲草闭眼假寐,脑子里却宛如万马奔腾。
四天前,她莫名其妙地头痛发烧,去医院打了一针,之后便陷入了昏睡,她的前世记忆突然苏醒,脑子里猝不及防地涌进了大量记忆。
前世,她父母离异后,各自组成新的家庭,两边各给她添了一个弟弟,她成了一棵无人在意的野草。
起初,她辗转寄居在亲戚家,长到十来岁,她受够了寄人篱下的苦,干脆一个人生活。爸妈有时忘了给生活费,她就直接到他们公司去要钱。
陈劲草顽强而野蛮地活到二十七岁,买了属于自己的小窝,改装了一辆房车,带着狗环游了一遍华国,不料却因为一场感冒来到了这里。
还好,她出门旅游前就立好了遗嘱,如果她先走一步,她的车房和狗将由跟她感情最好的堂姐继承。
她现在的母亲叫陈春河,在印刷厂工作。父亲王志刚,是个上门女婿,此时正在西南山区建设大三线,还有个12岁的妹妹陈青松,姥姥姥爷已经去世,父母是双职工,家里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陈劲草对现在的家庭十分满意,经常看小说的人都知道,穿越到一个正常家庭是多么难得。
她家没有暴力爹,耀祖弟,受气妈,由于她爸是上门女婿,物理隔离了极品爷奶和叔叔伯伯。
妹妹陈青松像只精力旺盛的哈士奇,心眼还没边牧多,不足于支撑她搞宅斗。
穿越的小家庭不错,但大环境一般,不过,她很快就释然,现在哪里的大环境都不太好,云从龙风从虎,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不是这里苦就是那里苦。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她弱中带点强,一边抱怨环境一边改善处境。她有她的骄傲,那就是哪怕生为野草,也从不肯向生活求饶。
现在是1968年,外面局势相当混乱,学校停课闹革命,城里武斗文斗不休。昨天还是亲亲热热小伙伴,今天就反目成仇互扔手榴弹。你揭发我,我举报你,弄得人人自危。不论是工厂还是机关学校,全都一团糟。
今年12月22日,《人民日报》刊登了最高领袖的最新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这道指示一下,学校工宣队立即出动,积极动员学生下乡。
陈劲草今年高中毕业,按照政策自然也要下乡。陈春河想过各种办法都无济于事,她想找大姨帮忙,可惜大姨和姨父被人盯着举报,表姐和表哥已经去建设边疆了。
陈春河还考虑过自己提前退休,让陈劲草接班。陈劲草想着妈妈才40岁就要退休,太早了,就没同意。何况,就算她这会儿躲过了,过几年,妹妹陈青松也得下乡。
她不是多无私的人,只是觉得哪怕按年龄次序,也应该是自己下乡。她心智还算成熟,知道未来的方向,更能适应乡下的生活。
陈劲草思索着问题,慢慢下床,打开蒸锅,吃了一碗鸡蛋羹,一个萝卜粉条馅包子,重新钻回温暖的被窝继续赖床。
可能是新的灵魂还未与身体彻底融合的缘故,陈劲草觉得整个人都不在状态,恍恍惚惚的,吃完药后困劲上来,不知不觉中她又睡了过去。
11点半左右,陈春河下班回来了。她见陈劲草的精气神比早上稍好些,心里略松了口气。
陈劲草说:“妈,我把早上剩的包子热了,煮了粥,拌了个咸菜丝,咱们午饭凑合吃吧。”
陈春河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她们家午饭一般吃得比较简单。
陈春河点头:“行,中午随便吃点,晚上我给你炖骨头汤,好好补一补。”
母女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陈劲草看着面前的母亲,既熟悉又陌生。
陈春河见女儿愣愣地盯着自己看,不由得摸摸自己的脸,疑惑道:“我脸上又沾上油墨了?”
她在印刷厂工作,沾上油墨是常事。
陈劲草摇摇头:“没有。”
她突然想起妹妹陈青松,就随口问道:“青松呢?怎么没回来吃饭?”
陈春河面带疑惑:“她前些天嚷着要跟同学一起去延安朝圣,被你打发到你大姨家去了,你怎么忘了?”
陈劲草连忙解释道:“哦,我想起来了,我烧得都有些迷糊了。”
陈春河放下手里的筷子,担忧地看着陈劲草:“要不下午再去医院检查检查?”怎么感觉这孩子傻呆呆的,可别烧坏了脑子。
陈劲草摇头:“不用,我现在已经好了。”
陈春河说道:“今天上午,你爸特地打电话到印刷厂。他的意思是,想让你去他的老家插队,你爷爷奶奶伯父叔叔他们多少能帮衬些,至少不会让外人欺负你。你觉得呢?”
父亲的老家,陈劲草回去过几回,事实求是地讲,观感并不怎么好,那边的规矩特别多,让人时常有一种窒息感。
爷爷奶奶觉得她和妹妹是女孩,不怎么重视。她们姓陈又不姓王,王家人当她们是外人,看向她们的目光总带着一种审视和挑剔。
记得那时她年纪还小,在饭桌上随口说了一句堂哥怎么那么不讲卫生,在吃饭时擤鼻涕。爸爸王志刚当即大发雷霆,骂她小小年纪跟谁学的那么矫情。
妈妈忍不住跟他吵了起来,爸爸歇斯底里地控诉妈妈,当众把那些陈谷子烂豆子都抖落出来。说陈家人一直看不起他,欺负他这个上门女婿,他早受够了。
妈妈不明白爸爸到老家后怎么突然换了一副面孔,她试图解释几句,不料,她越解释,对方越得寸进尺。周围的人也都帮着爸爸说话,指责妈妈太霸道,不给男人面子。还有个堂伯在旁边说,也就是王志刚脾气好,要换了他,早动手打人了。
陈春河看着女儿脸上的神色,就知道她记起了以前的事。
当年的那场争吵,也让她对王志刚的认识加深了一层。只能说,人是复杂的,他们在不同的环境不同的人面前有不同的面孔。
王志刚在家里,是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老实人形象,邻居们没少夸他。
但当他回到自己熟悉的故乡,他变得跟村里的很多男人一样,暴躁无理、满口脏话套话,对她颐指气使、大呼小叫,对孩子极不耐烦。他用对妻女的支配和命令来彰显做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短短几天,两人之间积攒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矛盾,那些矛盾就像鞋底的石子,饭里的沙子,都不大,但又特别让人难受。
那次在饭桌上的争执,不过是矛盾的集中爆发而已。
当时,陈春河听到王志刚堂哥明目张胆的怂恿他打自己时,不由得背后一凉,这里是王志刚的主场,周围的人都是他的熟人。
她孤立无援,孩子还小,她不再犹豫,当天便带着女儿提前回城。这一举动,让王志刚和王家颇没面子,王志刚也因此跟她冷战数月。
她知道,从那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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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她们母女俩在王家那边的名声就更差了,乡亲们说她们母女看不起乡下人,嫌弃他们。
这些人指责女儿的时候,好像都故意忽略了她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她说的只是一句实话,但他们不管。
陈春河试图替丈夫说几句好话:“其实你爸身上也有优点,比如他勤快能干,吃苦耐劳,对你们还算负责。”
她跟王志刚感情不和,但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她不想把孩子牵扯进来。一个孩子若是从小就讨厌自己的父亲,会对她以后的成长不利。
她是第一次当母亲,而且是赶鸭子上架当母亲,当年她连婚都不太想结,也不想生孩子,可大家都结了,她不得不随大流。生下大女儿时,尽管身边有爸妈帮着带孩子,可她还是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子,身体疼痛,睡不好,业余时间被完全占用,她的心情郁郁不乐,可又没法跟别人说,怕别人用鄙夷又惊诧的语气质问她:“大家不都这么过来的吗?怎么会有女人不想生孩子呢?别人都行,怎么就你不行?”
陈劲草小时候能吃能睡,长得白白胖胖的,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总是好奇而茫然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有时她还会皱着眉头思考,仿佛在疑惑:我怎么就生在这个家里了?显得可爱极了。
陈春河心中最软的那部分被触动了,她的母爱虽迟但到底来了。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她终于跟别的妈妈一样了。这件事,她谁也没敢告诉。
但她面对陈劲草时,会不自觉地有些许心虚和愧疚:她不是书上所颂扬的那种无私奉献的母亲。不过,她会尽量当一个合格负责的妈妈。
一个负责的妈妈应该会妥善处理夫妻之间的矛盾,夫妻的归夫妻,父女的归父女,应该是这样的吧?
陈劲草对妈妈的解释淡然一笑:“妈,我不想去爸的老家。我的理由是,那边的亲戚对我没什么感情不说,还带着严重的偏见。我到那边,外人可能不会欺负我,若是王家人欺负我怎么办?
我不一定会受到他们的照顾,反而会有几十上百双眼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然后再解读出各种各样的意思,那样太让人窒息了。”
外人的欺负一眼就能看出,但亲人之间的霸陵却具有隐蔽的欺骗性,对方一边欺负你还一边打着为你好的旗帜。
没错,她有还手的能力,也有斗争的手段,但如果能避免那岂不是更好?
陈春河思索片刻,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倒能理解了。那你自己拿主意吧。”
她这个女儿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早慧、独立、主意大,一直是孩子中的点子王。
王志刚却说这孩子从小有反骨,不乖,不像个女孩。别人家的女儿是小棉袄,她是刺猬皮做的马甲,浑身带刺儿。
陈劲草想起父亲,又说:“我这两天给爸回封信,就说我们学校下乡是整个班一锅端,不能自己选择插队地点。”
她爸这人又卑又亢,他可以说自己老家不好,但绝不允许别人说自己老家一丁点不是。若是陈劲草说不想去他老家插队,他一定得炸毛。
写信时,她顺便再提醒她爸寄点钱和票回来。
陈春河吃完午饭,麻利地收拾好锅碗瓢盆,擦干手,准备去上班。
陈劲草回屋给王志刚写信,在信中,她化身温暖的小棉袄,嘘寒问暖。好听的话不要钱似地倾泻在纸上。
写完信,她不禁笑了。
这不是前世那一套对待父亲的工作方法吗?走嘴不走心,用好话换来一些生存基金,把亲爹当工具人。这是她用血泪总结的经验: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把对方当工具人才不会抑郁伤心,一旦当成亲人,那将是噩梦的开始。
至于这一世的父亲,先这样吧,尽量和平相处。这个时代,稳定团结压倒一切。其他的以后再说。
陈劲草写完信,顺便做了套眼保健操,就听见外面有人在敲门:“老大老大,你在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