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六零当生产队长》
1. 第1章生为野草,不肯求饶
1968年冬,东华省河阳市。
雪花胡乱飘,北风起劲叫。路上行人冻得耸肩缩脖,行色匆忙。
桐花巷11号的陈春河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
她今年40岁,身量中等,胖瘦合宜,气质沉稳,跟往常不一样的是,她的眼角眉梢笼着一层愁绪。
她给炉子换了块新煤,重新封好,把双层蒸锅放在火上温着,之后她才轻轻推开大女儿陈劲草的房门,走到床前,把手放女儿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还好,不那么烫了。
陈春河温声说:“饭我给你留好了,在炉子上温着,一会儿起来记得吃,饭后半小时后再吃药,我上班去了。”
陈劲草含糊地应了一声。
陈春河叹了口气,站在床前踟蹰一会儿,才转身去准备出门要带的东西。她系好围巾,戴上手套,推开门,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用她关门,风哐当一下帮她撞上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床上的陈劲草闭眼假寐,脑子里却宛如万马奔腾。
四天前,她莫名其妙地头痛发烧,去医院打了一针,之后便陷入了昏睡,她的前世记忆突然苏醒,脑子里猝不及防地涌进了大量记忆。
前世,她父母离异后,各自组成新的家庭,两边各给她添了一个弟弟,她成了一棵无人在意的野草。
起初,她辗转寄居在亲戚家,长到十来岁,她受够了寄人篱下的苦,干脆一个人生活。爸妈有时忘了给生活费,她就直接到他们公司去要钱。
陈劲草顽强而野蛮地活到二十七岁,买了属于自己的小窝,改装了一辆房车,带着狗环游了一遍华国,不料却因为一场感冒来到了这里。
还好,她出门旅游前就立好了遗嘱,如果她先走一步,她的车房和狗将由跟她感情最好的堂姐继承。
她现在的母亲叫陈春河,在印刷厂工作。父亲王志刚,是个上门女婿,此时正在西南山区建设大三线,还有个12岁的妹妹陈青松,姥姥姥爷已经去世,父母是双职工,家里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陈劲草对现在的家庭十分满意,经常看小说的人都知道,穿越到一个正常家庭是多么难得。
她家没有暴力爹,耀祖弟,受气妈,由于她爸是上门女婿,物理隔离了极品爷奶和叔叔伯伯。
妹妹陈青松像只精力旺盛的哈士奇,心眼还没边牧多,不足于支撑她搞宅斗。
穿越的小家庭不错,但大环境一般,不过,她很快就释然,现在哪里的大环境都不太好,云从龙风从虎,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不是这里苦就是那里苦。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她弱中带点强,一边抱怨环境一边改善处境。她有她的骄傲,那就是哪怕生为野草,也从不肯向生活求饶。
现在是1968年,外面局势相当混乱,学校停课闹革命,城里武斗文斗不休。昨天还是亲亲热热小伙伴,今天就反目成仇互扔手榴弹。你揭发我,我举报你,弄得人人自危。不论是工厂还是机关学校,全都一团糟。
今年12月22日,《人民日报》刊登了最高领袖的最新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这道指示一下,学校工宣队立即出动,积极动员学生下乡。
陈劲草今年高中毕业,按照政策自然也要下乡。陈春河想过各种办法都无济于事,她想找大姨帮忙,可惜大姨和姨父被人盯着举报,表姐和表哥已经去建设边疆了。
陈春河还考虑过自己提前退休,让陈劲草接班。陈劲草想着妈妈才40岁就要退休,太早了,就没同意。何况,就算她这会儿躲过了,过几年,妹妹陈青松也得下乡。
她不是多无私的人,只是觉得哪怕按年龄次序,也应该是自己下乡。她心智还算成熟,知道未来的方向,更能适应乡下的生活。
陈劲草思索着问题,慢慢下床,打开蒸锅,吃了一碗鸡蛋羹,一个萝卜粉条馅包子,重新钻回温暖的被窝继续赖床。
可能是新的灵魂还未与身体彻底融合的缘故,陈劲草觉得整个人都不在状态,恍恍惚惚的,吃完药后困劲上来,不知不觉中她又睡了过去。
11点半左右,陈春河下班回来了。她见陈劲草的精气神比早上稍好些,心里略松了口气。
陈劲草说:“妈,我把早上剩的包子热了,煮了粥,拌了个咸菜丝,咱们午饭凑合吃吧。”
陈春河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她们家午饭一般吃得比较简单。
陈春河点头:“行,中午随便吃点,晚上我给你炖骨头汤,好好补一补。”
母女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陈劲草看着面前的母亲,既熟悉又陌生。
陈春河见女儿愣愣地盯着自己看,不由得摸摸自己的脸,疑惑道:“我脸上又沾上油墨了?”
她在印刷厂工作,沾上油墨是常事。
陈劲草摇摇头:“没有。”
她突然想起妹妹陈青松,就随口问道:“青松呢?怎么没回来吃饭?”
陈春河面带疑惑:“她前些天嚷着要跟同学一起去延安朝圣,被你打发到你大姨家去了,你怎么忘了?”
陈劲草连忙解释道:“哦,我想起来了,我烧得都有些迷糊了。”
陈春河放下手里的筷子,担忧地看着陈劲草:“要不下午再去医院检查检查?”怎么感觉这孩子傻呆呆的,可别烧坏了脑子。
陈劲草摇头:“不用,我现在已经好了。”
陈春河说道:“今天上午,你爸特地打电话到印刷厂。他的意思是,想让你去他的老家插队,你爷爷奶奶伯父叔叔他们多少能帮衬些,至少不会让外人欺负你。你觉得呢?”
父亲的老家,陈劲草回去过几回,事实求是地讲,观感并不怎么好,那边的规矩特别多,让人时常有一种窒息感。
爷爷奶奶觉得她和妹妹是女孩,不怎么重视。她们姓陈又不姓王,王家人当她们是外人,看向她们的目光总带着一种审视和挑剔。
记得那时她年纪还小,在饭桌上随口说了一句堂哥怎么那么不讲卫生,在吃饭时擤鼻涕。爸爸王志刚当即大发雷霆,骂她小小年纪跟谁学的那么矫情。
妈妈忍不住跟他吵了起来,爸爸歇斯底里地控诉妈妈,当众把那些陈谷子烂豆子都抖落出来。说陈家人一直看不起他,欺负他这个上门女婿,他早受够了。
妈妈不明白爸爸到老家后怎么突然换了一副面孔,她试图解释几句,不料,她越解释,对方越得寸进尺。周围的人也都帮着爸爸说话,指责妈妈太霸道,不给男人面子。还有个堂伯在旁边说,也就是王志刚脾气好,要换了他,早动手打人了。
陈春河看着女儿脸上的神色,就知道她记起了以前的事。
当年的那场争吵,也让她对王志刚的认识加深了一层。只能说,人是复杂的,他们在不同的环境不同的人面前有不同的面孔。
王志刚在家里,是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老实人形象,邻居们没少夸他。
但当他回到自己熟悉的故乡,他变得跟村里的很多男人一样,暴躁无理、满口脏话套话,对她颐指气使、大呼小叫,对孩子极不耐烦。他用对妻女的支配和命令来彰显做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短短几天,两人之间积攒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矛盾,那些矛盾就像鞋底的石子,饭里的沙子,都不大,但又特别让人难受。
那次在饭桌上的争执,不过是矛盾的集中爆发而已。
当时,陈春河听到王志刚堂哥明目张胆的怂恿他打自己时,不由得背后一凉,这里是王志刚的主场,周围的人都是他的熟人。
她孤立无援,孩子还小,她不再犹豫,当天便带着女儿提前回城。这一举动,让王志刚和王家颇没面子,王志刚也因此跟她冷战数月。
她知道,从那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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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她们母女俩在王家那边的名声就更差了,乡亲们说她们母女看不起乡下人,嫌弃他们。
这些人指责女儿的时候,好像都故意忽略了她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她说的只是一句实话,但他们不管。
陈春河试图替丈夫说几句好话:“其实你爸身上也有优点,比如他勤快能干,吃苦耐劳,对你们还算负责。”
她跟王志刚感情不和,但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她不想把孩子牵扯进来。一个孩子若是从小就讨厌自己的父亲,会对她以后的成长不利。
她是第一次当母亲,而且是赶鸭子上架当母亲,当年她连婚都不太想结,也不想生孩子,可大家都结了,她不得不随大流。生下大女儿时,尽管身边有爸妈帮着带孩子,可她还是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子,身体疼痛,睡不好,业余时间被完全占用,她的心情郁郁不乐,可又没法跟别人说,怕别人用鄙夷又惊诧的语气质问她:“大家不都这么过来的吗?怎么会有女人不想生孩子呢?别人都行,怎么就你不行?”
陈劲草小时候能吃能睡,长得白白胖胖的,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总是好奇而茫然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有时她还会皱着眉头思考,仿佛在疑惑:我怎么就生在这个家里了?显得可爱极了。
陈春河心中最软的那部分被触动了,她的母爱虽迟但到底来了。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她终于跟别的妈妈一样了。这件事,她谁也没敢告诉。
但她面对陈劲草时,会不自觉地有些许心虚和愧疚:她不是书上所颂扬的那种无私奉献的母亲。不过,她会尽量当一个合格负责的妈妈。
一个负责的妈妈应该会妥善处理夫妻之间的矛盾,夫妻的归夫妻,父女的归父女,应该是这样的吧?
陈劲草对妈妈的解释淡然一笑:“妈,我不想去爸的老家。我的理由是,那边的亲戚对我没什么感情不说,还带着严重的偏见。我到那边,外人可能不会欺负我,若是王家人欺负我怎么办?
我不一定会受到他们的照顾,反而会有几十上百双眼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然后再解读出各种各样的意思,那样太让人窒息了。”
外人的欺负一眼就能看出,但亲人之间的霸陵却具有隐蔽的欺骗性,对方一边欺负你还一边打着为你好的旗帜。
没错,她有还手的能力,也有斗争的手段,但如果能避免那岂不是更好?
陈春河思索片刻,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倒能理解了。那你自己拿主意吧。”
她这个女儿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早慧、独立、主意大,一直是孩子中的点子王。
王志刚却说这孩子从小有反骨,不乖,不像个女孩。别人家的女儿是小棉袄,她是刺猬皮做的马甲,浑身带刺儿。
陈劲草想起父亲,又说:“我这两天给爸回封信,就说我们学校下乡是整个班一锅端,不能自己选择插队地点。”
她爸这人又卑又亢,他可以说自己老家不好,但绝不允许别人说自己老家一丁点不是。若是陈劲草说不想去他老家插队,他一定得炸毛。
写信时,她顺便再提醒她爸寄点钱和票回来。
陈春河吃完午饭,麻利地收拾好锅碗瓢盆,擦干手,准备去上班。
陈劲草回屋给王志刚写信,在信中,她化身温暖的小棉袄,嘘寒问暖。好听的话不要钱似地倾泻在纸上。
写完信,她不禁笑了。
这不是前世那一套对待父亲的工作方法吗?走嘴不走心,用好话换来一些生存基金,把亲爹当工具人。这是她用血泪总结的经验: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把对方当工具人才不会抑郁伤心,一旦当成亲人,那将是噩梦的开始。
至于这一世的父亲,先这样吧,尽量和平相处。这个时代,稳定团结压倒一切。其他的以后再说。
陈劲草写完信,顺便做了套眼保健操,就听见外面有人在敲门:“老大老大,你在家吗?”
2. 第2章两个发小
来的是李海明和何亚文,两人都是陈劲草的发小。
陈劲草从小战斗力彪悍,李海明力气大,何亚文蔫坏,两人都不服她,频频挑衅。
三个人从托儿所打到小学二年级,最终奠定了如今的权力格局。
她们学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干了三瓶北冰洋汽水,义结金兰。陈劲草是三人中的老大,李海明居中,何亚文是老三。
何亚文生得白净清秀,乍一看很有书卷气。李海明喜欢打篮球,生得高高壮壮,打架一个顶俩,脾气急躁,但讲义气。陈劲草的长相中和了两人的特点,看上去既能文又能武。
陈劲草生病这几天,两人有空就来探望。
陈劲草一开门,李海明第一个窜进来。
“老大,你的气色看上去好多了。”
何亚文也说:“老大,你终于好了,这几天可把我们急坏了。”
陈劲草看着两人,调整一下心绪,说道:“我没事了,对了,最近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她一提起这个话头,两人攒了许久的话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李海明开口先骂人:“老大,你不知道外面那些人简直跟疯狗一样,还在□□呢。咱们的初中同学牛卫东你记得吧?”
“那个好出风头但脑子一般的傻大个?”
“对,就是他,这家伙带着几个跟班到首都串联去了,他妈没拦住气得直哭。”
何亚文也说:“牛卫东走之前还写大字报批判校长和老师,那字写得真丑,上面净是错别字,也不嫌贴出来丢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外面的新闻,陈劲草默默听着,也不怎么发表意见。
李海明觉得今天的老大有些反常,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脑门,“老大,你是不是还没好利落?”可别发烧烧傻了。
陈劲草啪地一下打掉李海明的手,笑骂道:“你找抽是吧?想看看我傻了没?”
李海明脸上堆笑,急忙否认:“没有没有,老大,就算你烧傻了那也是聪明的傻子,基础在那儿搁着呢。”
何亚文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屋里洋溢着欢乐的笑声。
陈劲草说:“我这两天在思考关于下乡插队的事。”
提起下乡,李海明就流露出一副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兴奋:“领袖说了,农村是个广阔天地,知识青年去那里会大有作为,反正咱们在城里待着也挺没劲,正好下乡去大干一场。”
何亚文忧心忡忡地说:“难道农村就没有人才吗?真要是广阔天地,人家土生土长的岂不是更容易有所作为?农村人都拼了命地想进城,却把咱们赶到村里去,我总觉得这事哪里不对劲儿。”
陈劲草欣赏地看了一眼何亚文,“亚文,你在我的带领下越来越聪明了。不过这些话可不能在外面说。”
何亚文点头,她随即问道:“老大,你对此是什么看法?咱们以后该怎么办?”
陈劲草能有什么看法?在时代的大潮面前,她也只能顺流而下。
她说:“以咱们三个的家庭情况,我们别无选择,只能下乡了。”
现在的政策规定,独生子女和身体确有疾病的可以留城,多子女家家庭中必须得有一个下乡。听说后面政策可能还会改,多子女家庭只能有一个孩子留城。
何亚文跟她一样,家里只有两姐妹,她也是长女。李海明有一弟,弟弟只有八岁,下乡的也只能是她。
何亚文看着陈劲草欲言又止,陈劲草笑吟吟地看着她:“有话你就说。”
何亚文嘿嘿笑了两声,试探道:“老大,我听说,王叔打算让你去他老家插队,你是不是得跟我们分开呀?”
李海明一听急了:“老大,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你丢下我们俩可怎么办?不行,我要跟着你一起去王叔的老家,反正去哪儿插队都是插。”
何亚文说:“老大去王叔的老家插队是符合政策规定的,可以向上面申请,可是我们可以自主选择吗?”
李海明急声道:“好像是不能,那怎么办啊?咱们长这么大都没有分开过。”
陈劲草笑着说:“你们两个先别急,我也没说要去我爸的老家插队。”
两人既高兴又不解:“啊?为什么呀?”
陈劲草简单解释了几句:“我回去过几回,感觉跟那边的亲戚合不来。”
何亚文不解地问:“再合不来,那也总比外人强吧?”
陈劲草摇头:“不见得,有时候劣质的亲戚反而不如外人,外人会有分寸和界限,但亲戚可没有。总之,我已经写信回绝我爸了。
咱们时间紧任务重,接下来,我们要分头行动,你们两个一边打听要插队的各个地区的情况,一边准备下乡要用的东西,比如全国粮票、过冬的衣服、日用品等等。对了,乡下没什么娱乐活动,咱们尽量多带些书,记得核对一下名单,别带重了,到时换着看。”她们的行李箱容量有限,要将空间利用到最大化。
两人本来像无头的苍蝇似的乱转,现在陈劲草给她们分派了任务,两人立即有了明确的方向。
“行,那就这么着,我们先回去了。”
两人待了半小时就告辞离开。
陈劲草下乡已成定局,陈春河也只能接受现实。
陈春河不再四处托人,她开始给陈劲草准备下乡用的东西。
她把家里积攒的肉票、油票、榶票、糕点票一古脑全拿出来用了。肉,做成腊肉和肉脯,带上方便。全家的布票全给陈劲草做衣服。
陈劲草的身高已经窜到1米68,已经超过了陈春河和大姨家的表姐,旧衣服没法穿了。
陈春河的针线活一般,便悄悄地去找同院的刘琳做。
刘琳在服装厂上班,手艺挺好,街坊邻居都爱去她那儿做衣服。她靠着这门手艺赚了不少外快补贴家用。
现在到处都在割资本主义尾巴,刘琳生怕被人“割尾巴”,只敢接安全的活。找她的人须得是信得过的。不然,人家做完衣服,反手一个举报,她吃不了得兜着走。陈春河与她相识多年,人正直,嘴还严,她自然信得过。
刘琳一边踩缝纫机一边跟陈春河说话:“你也真舍得,这么多布票都用在了劲草一个人身上。”
陈春河说:“这孩子从小就皮,衣服鞋子费得快,都给她吧。青松还在窜个子,先捡她姐的旧衣裳穿。”
刘琳忍不住感慨道:“劲草这孩子有福气,会投胎。咱们这一片儿,就数你家最疼闺女,最惯孩子。”
附近的邻居对陈春河养孩子的方式既不理解也不尊重。陈劲草从小就活泼好动,整天爬高上低的,饭量贼大不说,关键是没个女孩样儿。有人看不下去了,劝陈春河多管管孩子。
陈春河宽容地笑笑:“孩子又没干啥坏事,管她干嘛,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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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
她觉得自己不是个特别好的母亲,因此对孩子的要求也不高,只要别违法犯罪,再懂得一些最基本的是非对错就行。
她是个“差不多妈妈”,闺女当个“差不多闺女”就行了,谁也别说谁。
邻居们忍不住偷偷议论,这个陈春河也就是仗着自家男人是个倒插门,公婆远在千里之外没法管她。这要是在正常家庭里,不得天天吵架打架?
陈春河忙着倒腾东西,陈劲草也开始行动起来。
她穿好棉袄棉裤,围上围巾戴上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挎上草绿色挎包,提着篮子,拿着钱包带着厚厚一叠票证去采购。准备买些本子稿纸、钢笔墨水和书。
陈劲草刚一出门,就在院子里碰见邻居胡大柱,这人跟他老婆李秋玲一样,是院里有名的碎嘴子,爱说闲话也爱妒忌别人,两个人四只小眼睛整天盯着别人。夫妻俩嘴得最多的就是陈家,他们看不惯陈家的一切行为。
院里这么多孩子,胡大柱最不喜欢的就是陈劲草。这孩子淘气不说,还爱顶嘴,说话气死个人。
胡大柱打量了一眼陈劲草,惊讶道:“劲草,你好像又长高了,都跟我一般高了。”
说着,他忍不住摇头叹气:“你说你一个女孩子长那么高可怎么办哟,将来找对象都不好找。”
胡大柱说着话还特意看向其他邻居:“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陈劲草走近两步,不经意地跟胡大柱比了比个子,稍稍踮起脚尖,俯视着矮胖的胡大柱,用怜悯的语气说道:“胡叔,没想到我的身高刺激到你了,我知道你一直因为个子矮而自卑。可是比你高的人多的是,你想开些吧。”
院子里的其他人听见这番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人附和陈劲草:“小草说得对,你这人心胸要开阔些。”
还有人笑话胡大柱,整天说别人,这次踢到铁板了吧。
胡大柱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只能说道:“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我要是你爸,我一天能揍你八顿。”
陈劲草一本正经地说:“当初我投胎时,在院子上空找人家时,第一个就把你家排除了。我怕遗传你俩的缺点:个矮、嘴碎、小气还不讲卫生。最后千挑万选地选了我妈。”
几个邻居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陈劲草朝大家招招手:“我要出去买东西了,你们也赶紧去上班吧。”
陈劲草出了院门,忍不住摇头:“一个院里总有那么一颗老鼠屎,这类人大概是正态分布的小怪,总是能随机刷出来几个。”
她的好心情很珍贵,可不能被这种人浪费。出了院子,她就把刚才的事抛到脑后。
陈劲草很快就到了新华书店,站在柜台前问道:“有《赤脚医生手册》和《军地两用人才之友》吗?”
售货员冷淡地答道:“没听说过。”
陈劲草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两本书可能还没出版吧。以后让妈妈留意着,等出版后买了寄给她。
陈劲草正准备回家,李海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叫住她:“老大,有人告诉我说,咱们的语文老师林老师被剃成了阴阳头,当街游行,看上去可惨了。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她?”
“林老师?”那位像大姐姐一样和气博学的老师,竟遭如此横祸?
陈劲草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得去,等我把东西会带回家咱们一起去。”
3. 第3章飓风过岗,唯草伏存
陈劲草回家把东西放下,就跟李海明一起急匆匆赶往林老师家,路上遇到何亚文,三人结伴一起朝林老师家跑去。
林老师家她们以前经常来,这边的人都认识她们。
现在整条巷子冷冷清清的,大家都关门闭户,还有人躲在屋里隔着门缝朝外窥视。
李海明迫不及待地上前敲门,屋里无人应答。
陈劲草出声喊道:“林老师,我是陈劲草,我们来看你了。”
过了一会儿,林老师才缓缓开了门。
三人看到林老师的模样不由得吃了一惊,她那头黑亮的长发不见了,左边被剪成了狗啃似的短发,右边被剃光了,这就是大家所说的阴阳头,侮辱性质极强。
林老师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看到三人,她既诧异又动容:“原来是你们,进来吧,现在屋里有些乱。”
三人怀着沉重的心情进了屋,屋里被人乱翻过,一片狼藉。
林老师苦笑道:“凳子也没了,你们只能站着了。”
李海明义愤填膺地问道:“林老师,是谁把你折磨成这样的?你告诉我们。”
林老师摇头:“海明,这种时候,你千万不要冲动。多听听劲草和亚文的建议。”
教了她们几年,林老师对三人的性格还算了解。李海明正义热血,但容易莽撞,何亚文性子偏谨慎,陈劲草是三人中脑子最好使的。
何亚文安慰道:“老师,一切都会过去的,你想开些。”
陈劲草则是问道:“林老师,我们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林老师还是摇头:“你们什么也不用做,也做不了什么。以后要好好——”她本想说要好好学习,突然想起眼下的局势,旋即改口道:“这种时候也别好好学习了,好好活着吧。”
她强打起精神说道:“你们三个这种时候还敢来看我,说明我这个老师当得还不算太失败。——你们回去吧,以后也别来了。家里太乱了,我就不留你们了。”
这是林老师第一次对学生下逐客令。
三人出来时,人还是懵的。
陈劲草一直在思考,怎么才能帮到林老师,去揍批斗她的红小兵,只能暂时管用,因为没有了这批,还有下一批。
李海明说:“老大,我去打听打听到底是哪帮人干的,咱们仨去痛揍他们一顿。他们能当造反派,咱们也能。”
何亚文说:“我听说好像是‘红红红’的人干的。”
“我去打听一下这帮人的来头。”李海明像一阵旋风似地跑开了。
何亚文也说:“老大,我也回去打听一下消息,咱们就在这里分开吧。”
两人在十字路口分开。
陈劲草抬头望望阴霾的天空,看着墙上一层又一层用粗红字体写成的大字报,“油煎某某”、“肢解某某”,红色的墨迹像淋漓的鲜血一样,让人触目惊心。这真是一个荒诞疯狂的时代。
得想办法帮帮林老师,往后几年,城市都将是风暴的中心。城里,她是留不得了。
陈春河下班后,陈劲草将林老师的事告诉了她。
陈春河自然是认识林老师的,她感慨道:“像林老师这样的知识分子最怕的就是不讲道理的世道。以后可怎么办呢?”她想不出什么办法帮助林老师,也想不出办法把女儿留在身边。
陈劲草说:“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让林老师也跟我们一起下乡,乡下虽说艰苦些,但相对平静些。当然,我得先征求她的意见。”
陈春河收拾出一包东西:“明天给林老师送些吃的吧?对了,你也要小心些,最好晚上过去。最好不要跟那些红小兵们正面冲突。”
陈春河比较庆幸的是自家两代都是工人,属于这帮人划分的红五类群体(革命军人、革命干部、工人、贫农、贫下中农,只要别引起那帮红小兵的注意,她们家暂时还是安全的。
陈劲草原本也打算明天再去看林老师,但她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林老师的那番话,“你们三个敢在这时候来看我,说明我这个老师还不算太失败。”还有她当时的那些反常举动,林老师平时相当有修养,她一般不会主动下逐客令,也不会说你们以后别来了。
陈劲草心中一个激灵,不好,林老师该不会是想自杀吧?她突然站起身来,拿起东西就往外跑,边跑边说:“妈,我现在就去看看林老师。”
陈春河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孩子怎么听风就是雨?”
她很快就自我安慰:跑那么快,这至少说明,这个泼猴的身体已经没问题了。
陈劲草拿出终点冲刺的速度往林老师家跑去。
到了门口,她喘着粗气,急促地敲门,“林老师,是我,陈劲草。”
无人应答,陈劲草心中一紧,正准备暴力踹门时,门吱嘎一声开了。
林老师穿戴得十分整齐,蓝色的毛呢大衣,头上戴着红色的毛线帽子,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她看着陈劲草诧异地问道:“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陈劲草看着林老师这副打扮,眼泪夺眶而出,她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扑上去抱住她:“林老师,你打算自杀是不是?”
林老师轻轻拍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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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连声否认:“不是的,不是的,我就是想拾掇一下自己。”
陈劲草擦干眼泪说道:“老师,你知道我名字的寓意吗?一层寓意是‘疾风知劲草‘;还有一层寓意是‘天之将明,其黑尤烈;飓风过岗,伏草惟存’。我们要像野草一样坚韧,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能迎来黎明,就能等到下一个春天。老师,我知道活下去很难,可我们就是不能让坏人得逞,我们偏就不死,明明该死的是他们!”
林老师静静地听陈劲草说话,长长地叹息一声,低声说道:“‘飓风过岗,伏草惟存’,这个寓意真好。偏偏这个时候你来了,偏偏让我在今晚听到了这句话,这是不是说明我命不该绝?”
陈劲草飞快地说道:“你当然命不该绝,我本来是打算明天来看你的。但刚才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就一路跑过来,林老师,我知道你是唯物主义者,今天你就唯心一下吧,这是天启,是命运的安排,你来到这个世上一定还有使命没有完成,所以不能离开。”
林老师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摸摸陈劲草那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短发,温声说道:“为了说服我,你把脑汁都绞尽了吧?”
陈劲草恳切地说:“老师,你跟我们一起下乡吧,我们几个还是未成年,身边需要你这样的管着我们。”
林老师微微摇头:“以后,我没什么可教你了。今天晚上,你是我的老师。”
她怕陈劲草不相信,便郑重保证道:“我只是那一瞬间万念俱灰,想一了百了。这会儿没事了,真没事了。”
真的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陈劲草认真地说道:“林老师,相信我,这个时代生病了,但它未来一定会好起来的,无论如何要先活下去,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这一晚,她们聊了很多,主要是陈劲草一直在说。
林老师面带微笑地听着,不知不觉中聊到了10点钟。
林老师温柔地催促道:“你该回家了,你妈会担心的。我送你回去。”
陈劲草连忙说:“不用,我自己回去。老师,我走了,你要记得你的话。”
林老师把头上的红线帽子摘下来,戴在陈劲草头上,蓝色的大衣也脱下来给她披上:“接下来,我可能要去干校劳动改造,这身打扮不合时宜,你穿刚刚好。算是老师送给你的临别礼物,到了乡下,要好好劳动,不要落下学习,明面上不能学,私下里也要偷偷学。你是我带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你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好的老师,我记住了。”
4. 第4章朱家洼大队
陈劲草披着林老师送的蓝色大衣,戴着那顶红帽子,顶着寒风回到家。
陈春河本来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出门找她,见她回来才放下心。
“你这孩子怎么出去那么久?咦,你这身大衣和帽子从哪儿弄的?”
“林老师给我的。”
她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陈春河听完不由得一阵后怕,“还好,你去得及时,不然……”
陈劲草翻箱倒柜找自己的衣裳,陈春河问她找什么。
陈劲草一边翻东西一边说:“林老师要去干校劳动改造,她以前的那些衣服穿着不合适,我给她找一身我的衣裳。”
陈春河说:“找我的吧,我们身材差不多。”
“那也行。”
陈春河翻出了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一件军绿色棉袄,这种衣裳不显眼,又结实耐脏。
她把衣裳打包好,说:“明天我去看看林老师,再问问干校的地址,以后可以给她寄点东西去。”她能帮的也只有这些了。
第二天,陈劲草三人组再次碰头。
李海明先说:“消息我打探出来了,带头批老师的人是咱们高三二班的张猛,张猛调皮捣蛋,喜欢欺负同学,林老师批评过他几回。他叔叔张大海以前追求过林老师,林老师拒绝了,他一直怀恨在心,这次就怂恿张猛报复林老师。”
何亚文愤愤不平地说:“这个张猛太可恶了,他不仅批、斗林老师,还揭发检举咱们的副校长,整同学。”
李海明摩拳擦掌:“老大,你给个准话,这人咱们揍不揍?”
陈劲草一锤定音:“当然得揍。”
她接着说:“但是,我们得好好谋划一下。第一,咱们得悄悄地揍,最好不要暴露咱们。咱们是下乡去了,可还有家人呢。这帮疯子要是报复咱们的家人怎么办?”
李海明点头:“有道理。”
何亚文眼珠一转:“咱们也可以写大字报揭发张猛和他叔叔。”
陈劲草说道:“那就文斗武斗一起来吧,你俩再查查张猛和张大海的对头都有谁,亚文偷偷写几张大字报,晚上8点咱们在海明家集合,她爸妈上夜班,弟弟在奶奶家,方便。记得武装好自己。”
两人心照不宣地一笑,武装好自己就是换上适合打架的衣裳鞋子并拿好武器。
两人离开后,陈劲草开始准备晚上的“作业服”。打架嘛,不能穿太好的衣裳,以免撕扯坏了心疼;因为是打暗架,也不适合穿有个人风格的衣裳,以免被认出来。要简单利落,方便活动。
鞋子要穿适合跑路的,踢人疼的。帽子最好戴一个建筑工地上的那种安全帽,以免脑袋被人开瓢。陈劲草的姥爷是建筑工人,所以她家里还真有一个旧的安全帽。书包里再放上打架用的工具:自行车链条,一条短甩棍,半块青砖。
晚饭后,陈劲草面不改色地对妈妈说道:“妈,我去海明家里商量一下下乡的事,10点半前回来。”
陈春河说:“我也要去林老师家看看。”
接着,她不放心地叮咛道:“尽量早点回来,外面乱。回来时要走大路,不要走漆黑的巷子。”
“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陈劲草背上军绿色挎包,陈春河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她那鼓鼓囊囊的书包,疑惑道:“你书包里装的都是什么?”
“书和一些吃的。”
陈劲草围上围巾,戴上“特制帽子”,安全帽上面再套一个旧毛线帽。
她快步朝李海明家走去,何亚文早到了。
三人既紧张又兴奋。
李海明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说:“我打听清楚了,张猛的死对头是杏花巷的胡子平,两人打了好几架,胡子平曾放话说,见张猛一次打一次。”
陈劲草估算了一下杏花巷的地理位置,把计划和盘托出:“亚文负责放风,我跟海明合力揍张猛,先套上麻袋再揍,主要是揍脸,砸腿,然后扒掉他的棉裤,揍完人,我拿着他的军帽往杏花巷方向跑。你俩换个方向绕一圈再回家。”
李海明不懂就问:“为啥要拿走张猛的军帽?”
陈劲草笑着说:“这种帽子很流行,有的人自己没有,就抢别人的,咱们巷子里郭二愣子的帽子就被人当街抢走了。”
两人一齐笑:“想起来了。”
确实,这种做法很符合小混混的风格,做戏就要做全套。
三人又核对了一下细节,确认没问题后便开始行动。
三个人在张猛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埋伏。
何亚文在巷子口的墙角等着,陈劲草和李海明分别藏在暗处。
按照提前约定好的信号,目标人物张猛一出现,何亚文就发出两声猫叫提醒陈劲草和李海明。
陈劲草和李海明立即进入战斗状态,两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张猛,李海明把手中的破麻袋当头一套,几乎在同时,陈劲草踹向张猛的腿弯,张猛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
两人按着张猛砰砰一顿拳打脚踢。
张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挨了好几下才猛然反应过来,他一边用力挣扎一边大声问道:“干啥干啥?你们是哪一派的?”
两人为避免暴露,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味地揍人。
拳头如雨点般落在张猛的脸上、身上。
“别打了,别打了!”
张猛刚喊完这声,就被人摁在地上,摔了个狗啃屎,雪的冰冷、旧麻袋的霉味一齐冲向他的鼻端。
“啊呜——”
陈劲草怕他的叫声引来别人,把他脸的死死地摁在地上,张猛的叫声变得含混不清。
冬天夜晚的巷子行人稀少,一直无人经过。
两人默不作声地痛揍了张猛半小时,陈劲草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她用力按着张猛,让李海明扒张猛的棉裤。
“你们有、有病吧?”
张猛像一条上岸的鱼徒劳无力地挣扎着、躲闪着。李海明用力一拽,终于把他的棉裤扒下来了。
按照计划,陈劲草拿着张猛的帽子往杏花巷的方向跑,李海明拖着棉裤往另一个方向跑,何亚文也悄悄地溜了。
张猛终于获得了自由,他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小兔崽子,惹到你爷爷头上了,你们给我等着!”
棉裤被人扒掉了,腿也瘸了,他冻得直打哆嗦,恨恨地骂了几句,哪个也没敢追,整个人缩头缩脑地拖着瘸腿往家挪去。
张猛回到家,邻居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不由得吃了一惊,大声问道:“张猛,你的棉裤呢?”
张猛什么话也没说,低着头钻进屋里。
陈劲草拿着张猛的帽子在杏花胡同等了半小时,终于等到喝得醉醺醺的胡子平,陈劲草悄悄跟上去,经过胡子平身边时,跳起脚,飞快地摘掉他的帽子,拔腿就跑。
胡子平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王八犊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陈劲草在前面跑,胡子平在后面追。
天黑路滑,胡子平摔了一脚,他彻底被激怒了,忍着痛爬起来继续紧追不舍。
对方大概没料到他这么执着,显然有些慌了,便把帽子朝后一抛,像泥鳅一样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胡子平从地上捡起帽子,也没看清是不是自己的,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陈劲草等了一会儿,才从巷子里出来,她踹着粗气,绕了一大圈再回李海明家,路上,她把胡子平的帽子随手扔了。明天,张猛会发现自己的军帽戴在了胡子平头上,两人之间定会掰扯不清,就算他们说清楚了也没事,反正也找不到人。
三人重逢,相视一笑,一起击掌庆祝。
何亚文说:“大字报的事交给我了,我一会儿就去贴。”
歇息一会儿,陈劲草起身说道:“任务完成,收工。我得回家了。”
李海明说:“那行吧,我也得赶紧整理一下,我爸妈一会儿该回来了。”
第二天,陈劲草一起床,就听见院里的邻居在议论张猛昨晚被揍的事。
“听说他的棉裤都被人扒掉了,冻得跟筛糠似的。脸被打得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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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头似的。”
“我咋听人说是杏花巷里的胡子平打的,两人一直不对付。现在两家正掐架呢。”
“这两人都不是啥好鸟,整天批这个斗那个的。”
“这下好喽,狗咬狗一嘴毛。”
“墙上有揭发张大海的大字报,你们看了吗?”
“看了,我早起看的,很快就被人撕掉了。老张家这次倒大霉了。”
“张家倒霉那是活该,不过那帮孩子也可怕得很,还好咱们巷子里的都是老实孩子。”
“可不是,就数咱们桐花巷日子平静。就连小时候最调皮的劲草也老老实实的。”
“劲草瞧着越来越懂事了,毕竟长大了嘛。”人就怕对比,以前觉得她淘气,现在跟那帮无法无天的红小兵一比,陈劲草就是个老实孩子。
此时,老老实实的陈劲草正在整理地址,第一个是林老师的:东陵市红山县五七干校。
等她下乡安顿好再给她写信。
晚饭后,街道办事处的朱秋梅来陈家串门。
朱秋梅这段时间负责动员知青下乡,大家一看到她心里就不由得打怵,不少人都故意躲着她。
“朱阿姨来了,快进来吧。”陈春河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朱秋梅自嘲道:“哎哟,我知道,我现在有些不招人待见,大家伙一见到我,心里就不由得一咯噔。我们基层工作人员难呐,上面有什么规定政策,我们就得执行。”
陈春河忙说:“朱阿姨你别多想,咱们两家是啥关系,我见到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朱秋梅问道:“你家劲草呢,身体好些没?”
“好多了。”
陈劲草听到声音连忙出来打招呼:“朱奶奶好。”朱秋梅今年才五十多岁,但她辈分大,陈劲草见着她得叫奶奶。
朱秋梅打量了一眼陈劲草,拉着她的手说道:“劲草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一个姑娘家到乡下去,别说你妈舍不得,连我也不舍得。可是没办法呀,上面的政策就是这么规定的,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执行命令。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难处。”
陈劲草懂事地说:“朱奶奶,你是什么人,我们大家都清楚。你大方正直,没有私心,街坊邻居谁不夸你?这些日子你也很难,咱们大家就互相体谅呗。我这边已经考虑好了,我坚决执行领袖的最高指示——我愿意下乡去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朱秋梅听着这些话,心里十分舒坦,不由得笑着称赞道:“你这孩子觉悟就是高。”
陈春河在旁边欲言又止。
朱秋梅话头一转,说:“劲草啊,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陈劲草心里倒是有两个备选,不过她听出朱秋梅话里有话,就顺势问道:“朱奶奶,你见多识广,消息灵通,要不帮我推荐个地方?”
朱秋梅一拍大腿,朗声笑道:“见多识广称不上,你们也知道,我家的亲戚朋友比较多,我这里正好有一个地方挺适合你的。这个地方就是我的老家,咱们本省的东陵市红山县朱家洼大队,离咱们这儿不算太远,总比去外省近吧?”
陈春河一听到红山县,这不跟林老师一个地方吗?
朱秋梅一提起自己的老家,话也随之多了起来:“我老家还有个堂妹叫朱秋月,她这人性格豪爽大方,跟我关系不错,时不时地给我寄些乡下特产。朱家洼,你听听这名字,就是以我们老朱家为主,以前可团结了,现在嘛,倒是比不上从前了。但民风还算正常,不富但也不特别穷,有山有水,景色挺好。关键是咱村里有人。我跟你讲,我也就是看劲草这孩子聪明能干才推荐她去,别人我还不敢推荐呢,我可不能霍霍了我老家。”
陈劲草点头:“朱奶奶,我挺想去你推荐的地方,你知道的,我跟海明和亚文从小一起长大,我们这次下乡也不想分开,彼此好有个照应,你看能不能把我们三个分到一起?”
朱秋梅的工作秘诀就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地方便大家伙。这些年,她的口碑还挺好。
她当即爽快应道:“这个应该没问题的。”
5. 第5章大风起兮云飞扬
送走朱秋梅,陈劲草出门去通知李海明和何亚文。
何亚文一听是本省的地方,村里还有熟人,自然愿意。
李海明则有些失落,她还嫌不够远。不过好在,她们三个能分到一起。
陈劲草说:“对了,林老师下放的地方也在红山县,跟咱们一个县,等咱们安顿好,就去看她。”
两人都挺高兴:“好啊好啊。”
这几天,陈春河和陈劲草忙个不停,她们要先去本地派出所注销城市户口,下乡时,陈劲草要带着证明把户口迁到朱家洼大队。
户口注销后,陈劲草在城里就是黑户了,以后的供应粮就没她的份了。
销完户,两人还得去供销社门口排队买下乡用的东西。
排队时,陈春河心里依旧堵得难受,女儿明明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怎么一下子就成黑户了?
陈劲草反过来安慰她:“城里劳动力太多,工作岗位不够,年轻人只能去农村。去哪里都是一样生活,我要去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你等着我给家里寄粮食。”
“好好,我等着。”
母女俩正在说话,就听得旁边传来几声轻笑。两人循着笑声看过去,原来是他们院里的李秋玲,胡大柱就是她爱人,这是一对十分讨人嫌的夫妻,有他俩的地方一般会有是非闲话。
陈春河一看是李秋玲,只是态度敷衍地打了声招呼,根本没有闲聊的兴趣。
李秋玲跟巷子里的大多数邻居都不太对付,尤其跟陈春河最不对付。
她跟陈春河从小比到大,小时候比成绩比家庭,长大后比对象比工作。
现在嘛,主要是比儿女。李秋玲自认为,在最后一条攀比链上,她完胜陈春河。因为她有三个儿子,陈春河只有两个女儿。每每想起这点,她都忍不住昂首挺胸,面带骄傲。
让人窝火的是,陈春河好像根本就不在意这个,也从来没有因为没儿子而自卑过。
而陈劲草不仅不在意,反过来还笑话她,笑她三个儿子学习成绩差,脑子不好使。
陈春河母女俩都懒得理会李秋玲,但她这边已经自嗨地聊起来了:“劲草也要下乡了?哎哟,你金锤哥也要去东北了,那地方冷,我本来不想让他去,可是金锤这孩子懂事儿,说他去的是建设兵团,每个月有32块钱的工资,32块哟,咱们在城里也未必挣这么多吧。而且那地方产粮食,金锤还说以后要给家里寄粮食。”
陈春河敷衍道:“哦,那挺好的。”
李秋玲从陈春河脸上看不出一丝羡慕妒忌,心里不禁有些纳闷,只好又重复一遍:“那可是建设兵团,32块工资哟。”
“嗯嗯,挺好的。”
李秋玲:“……”
宛如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李秋玲心里那个憋屈劲就别提了。
陈劲草看着李秋玲那怨念样儿,觉得好笑,就向妈妈眨眨眼,“妈,你说王八为啥卷尾巴呀?”
陈春河无奈地笑了笑:“不知道。”
陈劲草自揭谜底:“因为憋(鳖)屈呀。”
陈春河还没笑,排在她们前面和后面的人倒先笑了起来。大家一边笑一边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隔壁队伍的李秋玲。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李秋玲没听清陈劲草的话,她看大家都笑着看向自己,就以为大家伙在羡慕自己,表演欲又上来了,大声问陈劲草:“劲草,你下乡的地方有工资吗?”
陈劲草高声答道:“有呢,40块哟。”
李秋玲断然否定:“不可能,乡下又不是兵团,怎么可能给你发工资?你可能连粮食都不够吃,还得家里补贴你。”
陈劲草笑吟吟地反问道:“你不是打听得很清楚吗?为什么还要明知故问呢?”
李秋玲干笑两声:“哎呀,我不是关心你嘛。”
陈劲草正色道:“李阿姨,你多关心关心你儿子吧,他去的那个地方虽说不错,但挺冷的,咱们这边的人不一定适应,让他多带点棉衣,小心别把耳朵冻掉了。你三个儿子随胡叔,又矮又胖,金锤的耳朵要是冻掉了,那就更像掉了叶子的大冬瓜了。”
旁边排队的人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其他人没忍住,也跟着一起笑:“哈哈哈。”
笑声此起彼伏。
李秋玲笑也不是,怒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无比。
陈劲草面带骄傲:“妈,你看我这人多好,总是能给大伙带来笑声。”
陈春河笑着说:“你哪儿都好,你还有眼光,千挑万选挑中我投胎。”
母女俩说着话,队伍又向前挪动了一截,终于快轮到她们了。
陈春河把家里能带的票全带上了,糕点、火柴、袜子等杂七杂八的东西买了两大网兜。
李秋玲看得直咂舌:“春河,你这日子不过了?”
陈春河干脆地说:“不过了。”
李秋玲忍不住撇嘴,这个陈春河太惯孩子了,一个闺女而已,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她。
这个陈劲草可真会投胎,也不对,她也不怎么会投,她没有兄弟,以后没人给她撑腰。
母女两人在李秋玲复杂的目光中离开了供销社。
买完东西,陈春河还得出去给陈劲草换全国粮票。
陈劲草说道:“妈,你给家里留一些吧。”
陈春河说:“我们在家里怎么都能过,你在乡下想买都买不着。妈没本事,没办法让你留城,能为你做的也就剩这些了。”
陈劲草除了带吃的用的,还买了很多草纸、稿纸和书,有关农业种植的,买;有关养殖的,也买。家里的报纸也拿走几份。她还去了趟废品站,淘了十来本旧书。
在废品站门口,她还遇到了老对手马蓝。马蓝比陈劲草大三岁,是附近有名的美人儿。
美人嘛,通常都是高傲的,马蓝也不例外。
在马蓝的认知中,男孩子都应该暗暗地喜欢她,女孩子应该悄悄地妒忌她。但陈劲草是个异类,她不羡慕妒忌自己,她揍她。
虽然矛盾是她挑起来的,她脾气不好,大家伙都知道,但陈劲草也不能真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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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她们俩打过两架,两架都很著名。第一次,陈劲草6岁,马蓝9岁,马蓝打输了。陈劲草以小胜大,名声大噪。
第二次,马蓝11岁,陈劲草8岁。马蓝觉得自己长这么高了,肯定能一雪前耻,结果又输了。陈劲草在小伙伴中的名声更大了。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马蓝只能用美貌压陈劲草一头,偏偏,陈劲草好像也不在乎这些。她就更气了。
她一看到陈劲草,就忍不住出言嘲讽:“听说你要下乡了,我同学的姐姐在乡下呆了半年,变得又黑又壮又土,你该不会也像她那样吧?”
陈劲草嬉皮笑脸:“壮了不好吗?打架厉害呀。想当初6岁的我能暴揍9岁的你,靠的就是壮。”
“呸,你还有脸提小时候的事。我看你去乡下呆一年还能不能笑出来。”
“我肯定会笑得更爽朗。”
“嘁。”
“对了,我以后就是供销社的营业员了。”
陈劲草顺杆往上爬:“你这人真好,还特意来通知我,我以后买东西就找你。”
马蓝翻了个白眼:“你想得可真美。”她只是想炫耀一下,怎么就成了她的人脉了?
陈劲草接着说:“你三番几次地挑衅我,其实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你这人骄傲,想跟我交朋友,又不好意思,就想让我打你几顿,挫挫你的傲骨。”
马蓝狠狠地瞪了陈劲草一眼,蹬蹬离开了,真受不了这个人。
陈劲草默默记下,这又是一条人脉。她现在不但村里有人,供销社也有人了。
她转头看见郭二愣子正在树下站着,郭二愣子原名郭威,他人长得愣头愣脑的,就得了外号叫郭二愣子。
这家伙一看到她就冲她做鬼脸。他生就一副傻愣样,一做鬼脸就显得更愣了,让人忍不住手痒,想揍他一顿。嘴痒,是她上辈子的习惯;而手痒则是这辈子留下的习性。
陈劲草经过二愣子身边时,突然抬起脚哐哐猛踹几下树干,树枝上的积雪扑簌扑簌落到二愣子的脖子里,冰得他缩着脖子哇哇大叫。
陈劲草哼着歌儿心情愉快地离开了,谁让这家伙老跟她作对,冬天朝她扔雪团,夏天朝她扔毛毛虫,现在就让他气得哇哇叫。
路过的大黄狗歪着狗头看两人的热闹,它看得太专注,一不小心在结冰的路上趔趄了一下。
陈劲草哈哈一笑:“笨狗,长四条腿还走不好路,看我两条腿都比你稳。”
大黄不满地朝她龇牙:“汪呜。”
陈劲草刚笑完狗,脚下一滑溜,两条腿不停地倒腾着,在冰面上跳起了独舞。
大黄水汪汪的大眼睛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尾巴不由自主地摇了起来。
陈劲草舞了一会儿,自己停下了。幸好没摔倒,不然,就在狗面前丢脸了。
她站直身体,抬头看了一眼彤云密布的天空,一阵大风呼啸而过,卷起大字报和灰尘。
陈劲草嘴里念道:“大风起兮云飞扬,邦子哥归故乡,我陈劲草要下乡。”
6. 第6章咱家不缺那口气
第6章咱家不缺那口气
陈劲草一路招猫逗狗,这也算是她对家乡河阳的一种告别吧,希望下次回来,大黄还能摇尾巴。
回家后她继续收拾行李,把东西分类打包,春秋的衣服放一包,夏天的衣服放在另一个包袱里,冬天的衣服是要带走的。她身上穿一件棉衣,再带一件厚一点的棉袄和棉裤,还有毛衣毛裤,被子毛毯都要带上。除了衣服和日用品还有书和笔记本。剩下不急着用的东西可以让妈妈给她寄过去。
她的随身物品有铝制饭盒两个,搪瓷缸子两个,一个刷牙一个喝水,军绿色水壶带一个,脸盆也得带上两个,一个洗脸一个洗脚。暖壶用衣服包好,也带上一个。对了,还有稿纸、信封和邮票,能多带就多带。
陈劲草在家里忙活,陈春河在外面跑,终于换到了二十斤全国粮票。
她一回来就把粮票和刚取出来的100块钱塞给陈劲草:“你自己收好,千万别丢了。”
陈春河稍稍歇息一会儿开始做晚饭,吃饭时,她问陈劲草:“要不要发电报让青松回来送送你?”
陈劲草想了想,摇头:“还是别让她回来了,大姨家在军区,轻易闹腾不起来。她要是回来,我怕她被人蛊惑跟着闹事。她天真、热血,正是容易冲动的年纪。”
陈青松十二岁,已经开始叛逆了,自我意识很强,脑子又没完全发育好,学校停课,她一身精力无处发泄,一不小心就会被有心人利用,她自个儿还以为在替天行道,可正义了。
陈春河想起周围几家的孩子闹腾样儿,不由得眉头轻蹙,无奈地叹息一声。
晚饭后,刚从部队探亲回来的王新生王奶奶来了。
王奶奶以前是童养媳,也没个名字,身份证上写着王氏,解放后,国家颁布第一部《婚姻法》,准许离婚。
王奶奶在当地妇联的帮助下,冲破重重阻碍离了婚,离婚后她在村里活不下去,便咬牙带着一儿一女进了城,她参加扫盲,给自己改名王新生,重新开始新的人生。再后来她成了工人,在城里安了家。她现在已经退休,儿子在部队当兵,女儿在外地工作。
王奶奶跟陈劲草的姥姥关系最好,两人惺惺相惜,几十年来互帮互助。
姥姥去世后,王奶奶爱屋及乌,对陈春河和陈劲草也颇为照顾。
她一回来就听说陈劲草要下乡,赶紧提着满满一篮子东西过来,篮子塞得都冒尖了:十来咸鸭蛋、一铁盒饼干、一盒麦乳精和一大包卫生纸和三块肥皂。
陈春河见她拿这么多东西,推辞道:“王姨,东西我都准备好了,饼干我替她收下,其余的你拿回去吧。”这年头谁家也不宽裕,哪能收她这么多东西?
王奶奶佯装生气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这是给我孙女的,你别管!乡下有多艰苦我可比你清楚,不准备齐全了,你上厕所连草纸都用不上。这种时候,你还跟我瞎客气啥?”
陈春河被呛得只能陪笑,陈劲草笑着说:“奶奶,那我就收下了,等我去乡下安顿好,给你寄土特产。将来我一定好好孝顺你老人家。”
王奶奶脸上的皱纹顿时绽放开来,“好好,我等着你孝顺我。你可比你大军叔强多了。”大军叔是王奶奶的儿子,是个军人,总是外出执行任务,很少回家。
陈劲草替大军叔说话,“他人也挺孝顺的,只是他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为了国家就顾不上小家了,只能委屈奶奶了。”
王奶奶感慨道:“谁说不是呢。”
王奶奶感慨完毕,又抓紧时间嘱咐道:“小草啊,我有几句话要叮嘱你,虽然说朱秋梅说朱家洼的乡亲们大多都是正常人,但是,是人就有好有坏。你一个小姑娘家,到了那里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去太偏僻的地方,尽量别落单,天黑了别出门。如果有那些不要脸的男人跟你搭话,不要理。你别招惹别人,但别人惹你,你也别怕。先跟他干,干不过,你就去找知青办找妇联,写信发电报告诉我和你妈,我俩过去帮你出气。”
陈劲草认真听着,时不时附和一句;“奶奶,有你老这句话,我心里底气足足的,我什么也不怕。”
三人正说着话,其他邻居也来了。
隔壁的牛大爷塞给陈劲草一盒烟。
陈劲草诧异地推辞道:“大爷,我又不抽烟,你留着自个儿抽吧。”
牛大爷说:“带上吧,求人办事时给个一根,特别管用。”
朱秋梅也来了,她送给陈劲草一叠稿纸,一个红色塑封日记本,还托她给堂妹朱秋月带三双劳保手套,一包红糖,两块肥皂。为了让堂妹照顾陈劲草,她特意写了一封信让陈劲草带上。
其他人有的送块肥皂,有的送包榶,有的给半斤粮票,每个人都不空手。手艺最好的刘琳则送了陈劲草三块手帕和一顶遮阳帽。
何亚文的妈黄琴是最后一个来的,她给陈劲草带来五张烙饼和五个鹅蛋,她说道:“老张两口子上夜班来不了,我就做为代表了。劲草,你从小是她们两个的头儿,你以后要多提点她俩,你们仨一定要互相扶持照顾,一定要团结,不要让别人欺负了。”
说着说着,她的眼圈不由得红了。
她这一哭,陈春河也跟着哭。
陈劲草安慰完这个又安慰那个。
送黄琴出门时,时针已到10点,母女两人脸上都带着浓浓的倦意。
陈春河说:“你早些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陈春河让女儿早睡,自己却失眠了,睡不着,她索性再起来检查一遍行李,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陈劲草听到动静,出来查看,见母亲还在收拾行李,便说道:“妈,我已经检查过一遍了,没问题的,你赶紧去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陈春河想起自己还没跟女儿好好谈心呢,有些话现在说似乎有些早,但她又不得不说。
想到这里,她郑重其事道:“劲草,你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主意大,我很少对你要求什么,但这次不一样,我对你有三个要求。”
陈劲草倒有些好奇妈妈会提出什么要求,她笑着点头:“妈,你快些说,我好奇。”
陈春河忍不住笑了一下,接着说:“一、你要小心保护好自己,健康地活着;二、尽量不要在乡下结婚生子;三、不要犯罪。妈不需要你争气,咱家不缺那口气,只要你健康平安就好。”
陈劲草忍不住问道:“妈,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克服想要儿女争气这个本能的?”
别的父母总是耳提面命地要孩子给他们长脸争气,偏偏她妈就不,跟周围的父母格格不入。
陈春河白了女儿一眼,说:“我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如果我争取不到,那就说明我配不上。我一个成年人都争不到的东西,却要压在孩子身上,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你妈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陈劲草满脸钦佩:“陈同志,你的思想很先进,已经领先了全国百分之九十的父母。”
陈春河轻轻拍了一下陈劲草,故作严肃道:“少跟我嬉皮笑脸的,你就说,这三条你能不能做到?”
陈春河跟女儿打交道十几年,倒也摸索出对付这孩子的一些经验。她小时候虽然淘气不服管,但颇讲诚信,只要她答应的事一般都能做到。她就养成了做什么事前先跟她商量一下,这事也引起了其他家长的嘲笑。
陈劲草收起笑容,一脸认真地说:“妈,我只答应你前两条,尽量做到第三条。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也不确定我下乡后面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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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情况。如果别人对我实施犯罪,我也不能不还手对不对?”
陈春河一想到这个可能,心口宛如压了一块石头似的沉重,她沉声说:“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妈妈,千万不要自己硬抗。不要只报喜不报忧,你要相信,大人比你多活了几十年,一定比你更有办法。”
陈劲草点头:“妈,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这只是我假设的最坏的一种情况,一般不会发生的。你别忘了我的名字,陈劲草,我的生命像野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
次日清晨,河阳火车站人头攒动,红旗招展。
一波一波的学生拖着行李赶来,有人执手相看泪眼,细声叮咛;有人神情激动,发出铿锵有力的誓言:我们要去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将革命进行到底;也有人互相捶着肩膀道别:好好混,记得给我写信。
拥挤不堪的人群中,陈劲草从自行车上取下行李,说道:“妈,你回去吧,我在这里等海明和亚文她们。”
陈春河声音发涩:“那我回去上班了,记得我的话啊。我每个月都给你寄钱寄票,别太懒,但也别太勤快;不用太先进,但也别太落后……”周围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陈春河尴尬地苦笑着,她好像有些语无伦次了。
陈春河推着自行车落荒而逃,转身的刹那,泪水夺眶而出。
7点半,何亚文和李海明终于来了。两人提着几大包行李,眼睛红红的。
知青专列7点50分发车,三人拖拽着行李,跟着人流准备进站。
三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位置,放好行李。
大家谁也没心思聊天,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
突然,何亚文大声叫道:“老大,快看那边,那是不是你妹妹?”
陈劲草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竟真的看到了妹妹青松。她身上背着黄挎包,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一路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
陈劲草冲着她摆手:“青松,陈青松。”车站太过嘈杂,她听不见。
李海明大喊一声:“陈二狗,往这边来。”
陈青松这次听到了,愤怒地转过头,看看是谁在喊自己的绰号?
她先是愤怒,旋即一脸惊喜:“姐,姐。”
她奋力挤过人群,冲到了陈劲草所在的车窗前。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我跟着大姨的同事一起回来的,——姐你下乡为啥不告诉我?我差点就赶不上了。”
火车很快就要开了,时间紧迫,陈劲草抓紧时间嘱咐道:“陈青松,你给我记住了,我不在家,你以后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不准跟着红小兵闹事,不准去串联,否则,我回来揍你!”
陈青松委屈地扁扁嘴:“你想揍也揍不着了。”
她想起什么,飞快地掀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一捆用橡皮筋束好的零钱和三本小人书,从车窗口塞进去:“姐,这是我偷偷攒的零花钱,一共九块零八毛五分,我本来想偷偷跟同学去延安的,我不去了,都给你。这三本小人书是我最喜欢看的,也给你。”
火车发出一声刺耳的鸣笛,开始缓缓开动。
站台上哭声一片。
陈青松追着火车跑,陈劲草大声说:“回去吧。”
火车越开越快,把人们甩到身后。
陈青松站在月台上,望着呼啸而去的火车发呆。
有送行的邻居看见她,招呼道:“青松快回家吧,别哭了。”
陈青松倔强地答道:“我才没有哭。”
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往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安慰自己:“姐姐走了才好呢,以后再也没人管我了,呜呜。”
7. 第7章初到朱家洼
火车摇摇晃晃,开开停停,起初,车厢内气氛相当低迷压抑,大家的眼圈红红的,没人开口说话。
但他们毕竟是年轻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当火车驶出河阳市时,车厢里的气氛开始逐渐活跃起来。
陈劲草她们对面坐的是两男一女,都是十七八岁年纪。
靠窗坐的那个男生穿一身草绿色军便服,坐姿笔直,剑眉星目,气质独特,但周身上下萦绕着一丝隐隐的傲气。
陈劲草怕自己打量久了,会增加对方的骄傲,只略略扫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
中间的男生面色黝黑,一口亮眼的白牙。白牙男生早就在悄悄打量陈劲草她们三个,这会儿正好找到机会搭话,他很自然地问道:“同志,你们也是知青吧?你们的插队地点在哪儿?”
陈劲草礼貌地答道:“东陵市红山县。”
“啊,真的太巧了,我们也要去那里。”
男生咧嘴一笑,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叫关文杰,河阳一中的。”
“我们是三中的。”
男生指指身边的女生说:“她叫张凤琴,跟我是同学和邻居,也跟咱们去同一个地方。”
张凤琴中等身高,圆脸短发,她有些腼腆地回应道:“那可太好了,咱们可以互相照应。”
李海明和何亚文也都简单地自我介绍一下,五个人算是互相认识了。
关文杰笑着指指靠窗的男生,替他融入大家:“这位是王宴青,也是河阳一中的。”
王宴青朝大家略一点头:“你们好。”
其余人也礼貌地回应了他。
张凤琴忐忑不安地问道:“你们对咱们插队的地方了解吗?”
“了解不多,听说有山有水风景不错。”
“听说那里的条件很艰苦。”
……
大家东拉西扯地闲聊着,火车咣哧咣哧地开着,像一个巨大的摇篮,把大家都摇晃困了。
不一会儿,李海明就靠着陈劲草的肩膀打起了响亮的呼噜声。
对面的王宴青小声嘀咕一句:“怎么女生也打呼噜?”
陈劲草白了他一眼:“你看上去也不傻,怎么这么没常识呢?女生还呼吸呢。”
关文杰和张凤琴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宴青讪讪地笑了一下,没再吱声。
张凤琴小声说:“其实我也打呼噜的。”
陈劲草打了个哈欠,靠着窗户进入浅浅的梦乡。
中间,她们醒来吃了一块烙饼和咸鸡蛋又接着睡。
下午3点钟左右,火车在东陵站停10分钟。大家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下车,他们出站后在路边等到红山县的汽车。
10分钟后,一辆深绿色的破旧汽车像老人似地慢腾腾地进站了,门一开,大家一涌而上。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粗犷大汉,大声喊道:“别挤别挤,都有座。”
大家各自找好位置坐下,汽车缓缓开动,出了东陵市,汽车就开始吭哧吭哧地爬坡,爬完一个又接着爬下一个,公路像灰色的细线一样在群山万壑中蜿蜒曲折,夕阳照耀着山间光秃秃的树木,闪烁着耀眼的红光。
干燥的土路上黄土飞扬,不多时,车窗上就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土灰。
大家的心不住地往下沉:这就是他们要插队的地方吗?怎么越来越荒凉了?
5点左右,大巴车到达红山县汽车站,车站又小又破,外面停了几辆拖拉机,其余的都是牛车和骡车,这是各个公社大队来接人的专车。
天色有些暗,那些接人的高声喊道:“红河公社的来这边。”
“王家大队。”
“朱家洼大队。”
……
陈劲草他们一行人循着声音找过去,接他们的车是一辆骡车,车把式是位五十来岁的大爷,姓朱,带着一顶旧狗皮帽子,黑红的脸上又皴又皱,正不停地跺脚取暖。
挨着朱家洼大队的是红坡大队,对方一见有人过来,就扯开嗓门大声喊:“红坡大队的,这边这边。”
陈劲草瞥了那边一眼,红坡大队有拖拉机,对方见有人看向他们这边,喊话的嗓门就更高了,胸脯也挺得高高的。
朱大爷在车上比输了,心情不甚爽快,他向这帮知青解释:“咱们大队也快有拖拉机了,正在向公社申请呢。”
红坡大队的司机听见了,嗤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不小,但刚好被人听到。
朱大爷怒目而视。
陈劲草怕他们互掐起来,影响赶路,便说道:“大爷,天快黑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朱大爷只得作罢,他愤愤地扬一下鞭子,抽了一下骡子的屁股,大声骂道:“欠抽的老畜生,还不赶紧走。”
骡子被抽了一下,不爽地叫了一声,又只能认命地拉着车往前走。
朱大爷怕自己这样子吓坏了这帮知青们,赶紧换了副笑脸:“娃们,都赶紧上车坐好了。”
陈劲草李海明她们三个坐在一边,关文杰他们三个坐在另一边,不怕压的行李直接当小凳子坐,其他的就塞在脚边。
朱大爷一边赶车一边跟陈劲草他们说话:“娃们,你们放心,咱朱家洼大队的社员都是好人,可不像别的大队……”
六个人随声附和几句。
陈劲草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思索着刚才的情形,朱家洼大队果然如朱秋梅所说不太富,而且还被红坡大队这样的富裕大队瞧不起,瞧朱大爷的神色应该是忍了太久了。
她在农村生活过几年,知道农村的攀比现象特别明显。村与村之间,人与人之间都有一层层的鄙视链。
赢了的趾高气扬,得意忘形;输了的人垂头丧气,暗自不服,发誓早晚一天要赶超对方。
她曾见过有人为了比邻居的楼层高,借钱盖了四层,而他家只有四口人。
还有人因为亲戚买了车,就逼迫自己刚工作的儿子贷款买车。
这种攀比用来斗气百害无一利,但要用在生产方面那就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不出意外的话,她大概要在农村呆上9年左右,随波逐流硬熬也是9,发挥主观能性努力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也是9年。
陈劲草当然选择后者,生命重在体验,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尽量全情投入。她可以下乡当作一场社会实践,让自己过好的同时也能帮助一下别人。
当然,这一切都还太遥远。她一个外乡人,初来乍到的,第一步是先适应农村的生活。
陈劲草正想得入神,却听右边的何亚文极小声地说:“老大,我怎么有点害怕,觉得咱们像是被拐进大山里了。”
陈劲草轻声回道:“正常,别的人也会这么想。别害怕,你还有我和海明呢。”
另一边的李海明听到两人的对话,说道:“对啊,怕啥呀。咱们三个团结为一体,试问天下谁能敌。”
对面传来了一声轻笑,听声音像是那个王宴青,李海明狠狠地瞪了对面一眼,瞪完还不过瘾,又小声嘀咕一句:“真装。”
骡车慢慢悠悠的往前走,暮色愈来愈浓。
远处的大山像一头头黑色的巨兽窥视着他们,让人莫名地心慌。
朱大爷大声安慰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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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们,别怕,这条路我熟得很,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到了。”
这一会儿就是半个小时,等到他们进村时,天已经黑透了。村民们举着火把,提着马灯站在村口等着。
“哎呀,终于回来了。”
“冻坏了吧?”
有人提着马灯唐突地往陈劲草他们脸上直照,大家被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挡着光亮。
有人笑着起哄道:“哟,城里娃还挺害羞哩。”
陈劲草抢过这人手中的马灯,对着大家伙晃了一下,这帮人也不自觉地用手挡了一下。
陈劲草笑着说:“你们咋也害羞起来了?我们的眼睛一直在黑暗里,猛地一照受不了,别照了,明天天亮了再来看。”
大家伙发出一阵笑声:“这姑娘性子挺直爽。”
大队长王大龙出来致辞:“我是王大龙,是咱们朱家洼大队的队长,热烈欢迎你们这些知识青年到咱们大队来,你们不要想家,就把这儿当作自己家。”
说着,他又扭头对乡亲们说:“这帮学生娃背井离乡的也不容易,大家以后多担待着点儿。”
王大龙的话音一落,大家稀稀拉拉地鼓起了掌。
王大龙说:“好了,这天都黑了,就先这样吧,其他的明天再说。你们先去知青点休息,一会儿我让人给你们送饭去。”
陈劲草说:“谢谢大队长。”
有人在前面提着马灯引路,朱大爷把骡车赶到知青点卸行李,所谓的知青点其实就是以前的大队部,有个挺大的院子,中间四间正房,左右两边还有一排屋,东边好像还有个小跨院,不过天黑看不太清楚。
陈劲草打开手电筒照着,李海明先把蜡烛拿出来点上,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大家七手八脚的把行李卸下来,朱大爷说:“你们好好歇着吧,我回去了。”
众人一起道谢:“谢谢朱大爷,一路辛苦了。”
朱大爷笑笑:“辛苦啥,城里娃就是客气。”
朱大爷他们离开后,大家开始商量怎么住。
王宴青说:“咱们是第一批知青,想住哪间就住哪间呗。”
关文杰看了陈劲草四人一眼,说:“你们女生先挑吧。”
李海明和何亚文也不知道住哪间好,感觉都差不多。
陈劲草考虑到后面还会来很多知青,住正院里应该会很乱。
她说:“我去隔壁的小跨院看看,如果能住,我们就住那里。”
张凤琴惊诧道:“隔壁还有院子?我都没发现。”
李海明迫不及待地催促道:“走,看看去。”
四个人打着手电筒去隔壁看房子。
这里果然有三间小房,其中一间是厨房,里面还砌着两口土灶。厨房旁边竟然还有一道侧门,不过现在是锁着的。
房子不大,但四个人够住了,关键是相对独立,以后能少些是非。
陈劲草说:“我觉得这里不错,要不咱们就住这里?”
李海明和何亚文自然同意。
陈劲草看向张凤琴:“凤琴你今晚先跟我们一起住,等后面其他人来了,你可以再改主意。”
张凤琴连忙说:“我没问题,都可以的。就是这里没有床。”
陈劲草说:“正院房间里有,抬过来就行了。”
四个人先点上蜡烛,再去抬床,关文杰赶紧放下手头的活来帮忙,王宴青犹豫片刻,也跟着一起帮忙。
把床放好,大家简单打扫了一下房间,开始归置行李。
还没等他们收拾好,就听见有人喊:“吃饭了吃饭了。”
8. 第8章陈家继承人
陈劲草她们四个赶紧过去,大队长的媳妇李桂枝送来了一盆干菜杂面条,李桂枝四十七八岁,身材健壮,胖胖的圆脸,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总是带着笑意。
李桂枝热情地招呼大家:“乡下比不了你们城里,没啥好吃的,大家别嫌弃。”
陈劲草客气道:“已经非常好了,麻烦你和王叔了。”
她们说着话,赶车的朱大爷送来了一大碗咸菜和六个玉米饼子。
大家客气地道谢:“谢谢朱大爷。”
李桂枝打量了一眼众人,笑着说:“赶紧吃饭吧,盆你们明天再还。”
“好的好的。”
大家拿来各自的饭盒开始吃饭。
王宴青吃了一口面条,不由得蹙眉:“这是什么面条?不像白面。”
陈劲草尝了一口,说:“应该是豆面掺白面擀的。”
关文杰一边吃一边说:“能吃饱就行,别要求那么多了。”
王宴青挑了两筷子面条就把饭盒往边上一推,去吃自己带来的饼干和鸡蛋糕。
张凤琴小声解释说:“他家的家庭条件比较好,吃不惯这样的饭。”
李海明不以为然地嘁了一声,陈劲草没理会他,接着吃面。这一大盆面条,刚好够5个人一人两碗。
玉米饼子没人动,陈劲草做出安排:“玉米饼子留着明早当早饭吃怎么样?”
关文杰本来想尝一个的,听到陈劲草这么说,便说:“没问题,就这么着吧。”
院子里有水缸,大家吃完饭去洗碗洗饭盆。正院和小院里都有土灶,但没有锅。这年头,铁锅可是稀罕玩意儿,大队自然不会帮他们准备。他们需要自己去买。
大家累了一天,随便洗了把脸,因为没有热水,连脚也没洗,条件不允许,谁也不嫌弃谁。四个女生把门栓好,准备睡觉,张凤琴不放心,又拿根棍子顶在门上。
屋里没有炕,也没有生火,冷如冰窖,四个女生脱了棉袄棉裤,穿着毛衣毛裤睡觉。
她们把带来的被子毛毯和棉衣棉裤全盖在上面。陈劲草觉得身上宛如盖了一层厚厚的壳,翻个身都费劲。这么压着,反倒有一种别样的踏实感,她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陈劲草神清气爽地起床。来到这里后,别的不说,睡眠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以前她总是时不时地失眠,现在倒好,沾枕头就睡。
她们刚收拾好,就有人在外面喊门。
关文杰和王宴青离得近,他们俩去开的门。等到陈劲草她们四个一出来,就见院子里站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来了。连狗都来了五条。
大家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六人,从发型到衣着到长相,都细细探究一番。
王大龙站在人群中,清清嗓子,说:“昨晚上太晚了,很多话也没来得及说。今天我就做一个统一说明:知青办给你们每个知识青年发60块钱的安家费,每人口粮150斤,百分之八十是粗粮,百分之二十的细粮,一会儿你们去大队王会计那里领口粮和安家费。还有啊,你们知青算是集体户,一起记工分。你们每人一分五的自留地,现成的地没了,你们自己开荒地,这知青点附近都可以开。知青点的灶你们可以用,柴火自己想办法,锅自己买。后天,老朱去镇上办事,你们可以趁他的车去买锅。”
六个人去大队部领安置费和口粮,领完签字按手印。他们没有麻袋,乡亲们便从家里拿来口袋,还帮他们把粮食抬回知青点。
大家见他们这儿什么也没有,有人拿几根柴火,有人提一瓶开水送过来,还有人拿来两棵大白菜。
还有人提醒他们,这些口粮是要吃到麦收的,一定要安排好,小心别饿肚子。
大家伙这么热情,知青们自然也要投桃报李,邀请他们进层坐会儿。
经过前面这一番互动,大家的关系拉近些许。
那些大爷大妈,叔叔婶子们便开始自来熟地跟几个人拉家常。
“你今年多大了?”
“你家几口人?”
“你爸妈是干啥的?”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抛过来。
王宴青和张凤琴有些招架不住。
关文杰最实诚,别人问啥他答啥。
陈劲草和李海明三人事先早商量好了,挑着回答,有的时候不答反问。
陈劲草记得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提出过一个理论叫“差序格局”。
他在书里说:“中国乡土社会是以宗法群体为本位,人们之间的关系,是以亲属关系为主轴的网络关系,是一种差序格局。在差序格局下,每个人都以自己为中心结成网络。这就像把一块石头扔到湖水里,以这个石头(个人)为中心点,在四周形成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的远近可以标示社会关系的亲疏。”
陈劲草他们这种外来人口,是排在这个“差序格局”的最外圈,就像油一样,飘在水面上,但永远无法真正融入进去。
乡亲们在综合评估他们的家境、性格、能力还有性别后,再决定日后以何种方式对待他们。
今天这次见面,就是一场综合考量和评估。
第一印象非常重要,一旦形成以后就很难改变。这关系到他们以后的生活,陈劲草打起精神认真应对。
当有人问她:“你家几口人?你爸妈是干啥的?”
陈劲草没有流露出不耐烦的样子,礼貌答道:“我爸妈都是工人,家里有两姊妹,我是老大。”
问的人有些诧异:“你家没有兄弟吗?”
陈劲草笑着答道:“现在时代不同了,领袖提倡男女平等。像我妈就照样给我姥姥姥爷养老。我将来也要继承我们陈家的家业,给我爸妈养老。”
“哦——”
陈劲草在聊天时,不经意间透露出自己的爸妈很重视自己,她爸平常看上去很老实,但爆发起来不要命;她妈很护短,她大姨和姨夫在军队。
当过“野草”的陈劲草明白,父母的重视和疼爱能帮孩子隔绝掉很多外界的恶意。
一个孩子在被外人欺负前,往往已经先被父母欺负过。
她不怕冲突,但冲突能避免则避免。而且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非必要不跟人吵架干架。她的精力和时间是要留出来干正事的。
这一番交谈下来,大家伙对于六个新来的知青都有了自己的初步印象。
王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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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长得好,家境好,但有些傲气,觉悟不太行。
关文杰:家境一般,实诚小伙。
张凤琴:家境一般,文静乖巧,脸皮薄。
何亚文:工人家庭,她跟陈劲草和李海明是发小,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李海明:力气大,脾气急,不好惹。
陈劲草:家里的老大,陈家继承人。她爸惹急了会跟人拼命,她妈聪明讲理但护短,她大姨在军队,护短。反正很不好惹。
初步印象建立,大家进一步交流。
有人问陈劲草:“陈知青,你对咱朱家洼的印象咋样?”
这个问题有点难度,现场难得安静片刻,都停下来等着陈劲草的回答。
陈劲草脱口而出:“印象挺好啊。这里山好水好,人更好。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们几个的心不知涌起过多少次暖流。怪不得我们街道办事处的朱秋梅朱奶奶大力推荐这个地方,我们真是来对了。”
“你说谁?朱秋梅?”
人群中,一个五十岁来岁、身材健壮、浓眉大眼的大娘惊呼出声。
陈劲草冲这人笑了一下,“是的,朱秋梅是我们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跟我家是多年的好邻居……”
“你家是河阳市百花街道的?”
“对。”
大娘拍着大腿说道:“朱秋梅是我姐,亲堂姐。”
陈劲草面带惊喜:“您就是朱奶奶说的自己人,朱二、奶奶?”
大娘笑容亲切:“啥二、奶奶大奶奶的,咱们各叫各的,你叫我朱大娘就行。哎呀,咱们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家不认识自己家人。”
大家都颇感兴趣地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
陈劲草赶紧回屋把朱秋梅的信和礼物拿出来。
朱秋月接过堂姐送的东西,既欢喜又得意,嘴里问道:“我这个老姐姐怎么样了?家里一切还好吧?”
陈劲草说:“朱奶奶好得很,工作受人尊敬,家庭和睦。”
“那就好。”朱秋月一边说话一边拆信,大家伙不管认字不认字,都把脑袋凑过去看。
朱秋梅也知道堂妹认的字不多,信写得十分简短,大意是说,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陈劲草是她的邻居,是个好孩子,希望朱秋月给予一些照顾。
有了这层关系,朱秋月看着陈劲草愈发亲近。
她拉着陈劲草的手说:“你这孩子咋不早说?你要是早说,我昨晚上就得拉你到我家吃饭去。”
说到这里,朱秋月不由得分说地拉起陈劲草就走:“走,晌午到我家吃饭去。”
陈劲草客气推辞了一下,朱秋月再次热情邀请拉扯。同时,她还招呼何亚文和李海明一起去。
何亚文客气地推辞掉了。
这个年代,大家都不富裕,上人家家里吃饭,那可得谨慎。
朱秋月对她们两人也就是客气一下,今天她主请的是陈劲草。
朱秋月热情拉扯,旁边的人在劝:“哎呀,别客气,让你去你就去。”
陈劲草觉得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就说道:“朱大娘的热情,我实在拒绝不了,我跟你去,你等我收拾一下。”
9. 第9章千琢磨万琢磨,牛蹄子还是四个
陈劲草进屋拿了一瓶罐头,几块鸡蛋糕当礼物,朱秋月连忙客气道:“请你拿啥东西啊,赶紧放回去。”
陈劲草当然不能放回去,两人推拉了一会儿,朱秋月才“勉为其难”地收手,她脸上的笑容也更亲切了。
到了朱家,朱秋月的丈夫朱满堂出来迎接,朱满堂五十岁左右,身板硬朗,头发半白。解放前他跟着叔叔逃荒到朱家洼,叔叔生病去世后,他被朱秋月的爹娘收养,长大后就成了朱秋月的丈夫。
朱满堂性子挺好,从小就习惯了顺从朱秋月。他见老伴拉了一个客人进家,立即热情招待。
朱秋月指着陈劲草说:“小陈是从河阳来的知青,秋梅姐家的邻居,以后也就是咱家亲戚了。”
朱满堂面带笑容地招呼道:“陈知青,快请坐,我去给你倒碗水。”
朱满堂起身去拿碗,朱秋月不满地说:“别用碗,用杯子。”人家城里人讲究。
“哦,好好。”
陈劲草客气地说:“没事的,用什么都行,我还用手捧着喝过水呢。”
朱秋月笑了笑,接着跟陈劲草拉家常。
不多一会儿,陈劲草就得知了朱家的情况:朱秋月有两儿一女,大儿子朱光明,27岁,已婚,有一儿一女,他在红山县运输大队开车,儿媳妇在干食堂上班;二儿子朱光亮,是公社的民兵,现在趁着冬闲正在训练呢;小女儿朱光华,今年18岁,高中毕业,出门走亲戚去了。
朱秋月说:“等光华回来,让她找你去。你俩年纪相当,又都是高中毕业,肯定能说到一块儿去。”
陈劲草说:“我觉得也是。”
聊了一会儿,朱满堂去院子里劈材,朱秋月起身去做饭,陈劲草表示要帮忙烧火。
朱秋月笑着问:“你会烧火吗?”
“我奶奶家也在乡下,以前烧过。”
朱秋月好奇地问:“你奶奶也在乡下,那你咋没去她那儿插队呀?”
陈劲草叹了口气:“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我爸是上门女婿,我爷奶把我当外人……”
朱秋月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爷奶糊涂呀。不管咋样,你也是你爸的孩子呀。”
陈劲草无奈道:“我妈也是这么说的,算了,咱不提他们了。后来,秋梅奶奶知道我家的情况后,果断推荐我到咱们朱家洼。她说咱这个地方有山有水,景色好。最关键的是咱们这儿民风淳朴善良。我跟我妈一琢磨,秋梅奶奶为人正直,受人尊敬,她的话肯定没错。再说了,这个地方能养出秋梅奶奶那样的人,那风水肯定好。”
朱秋月谦虚道:“哪有她说得那么好。不过,咱这儿确实也不差。这周边几十个大队,咱朱家洼虽说不是最富的,但也不穷。咱们的社员大部分都是实诚人,可比那红坡红河大队强得多,那两个地方的人都跟玻璃猴子似的,又奸又滑。”
红坡大队?不是那个狂炫拖拉机,引起朱大爷羡慕妒忌恨的大队吗?看来,双方是积怨已久。
陈劲草决定趁着这个机会摸摸朱家洼的村情,以免自己两眼一抹黑,不清楚具体情况踩坑。
在她的循循诱导之下,朱秋月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朱家洼不大,但有二王争霸。
朱家洼大队总共二百来户,八百多口人。朱姓占一小半,王姓占一半,其余的是些小姓杂姓。
以前的村干部都姓朱,后来姓王的渐渐得势,把姓朱的给压下去了。
朱秋月愤愤地说:“俺们老朱家以前也阔过的。就是近些年不太行了。老一辈的老了,年轻一代的又没长起来,才总被那些王八们压着。”
朱秋月一边说话一边和面,她准备烙油饼。
“火小些。”
“哎,好。”
锅烧热后,朱秋月挖了一小勺猪油放在锅底化开,油脂在锅底滋滋啦啦的响声,发出一股霸道的香气。
她用刷子把油抹匀,再啪地一下把一张擀得圆圆的大面饼贴到锅底,待到一面烙得焦黄再翻个儿。
面香、葱香和油香混合成一股极好闻的味道,直冲陈劲草的鼻子而来。
陈劲草抽抽鼻子,称赞道:“大娘,这饼真香。”
朱秋月朗声一笑:“我可不是吹牛,我这烙饼的手艺在咱大队都是数得着的,你大爷擀面条的手艺最好。”
“那我可真有福了,明年过年回去,我得提着礼盒登门感谢秋梅奶奶。”
两人在说说笑笑间就把午饭给做好了。
午饭的主食是烙饼,菜是醋溜白菜,腊肉炒萝卜,土豆丝,再加一个疙瘩汤,冬天就这几样菜,这算是非常丰盛了。
老两口一起热情招待陈劲草:“来来,多吃点,可千万别客气。”
陈劲草大大方方地吃饭、聊天。
朱秋月突然想起来昨晚是大队长请吃青吃的饭,便问道:“你们昨晚吃的啥啊?”
陈劲草实话实说:“大队长媳妇李桂枝阿姨送来一大盆杂面条,赶车的朱大爷送来了六张玉米饼和咸菜,都挺好吃的。”
朱秋月不屑地撇嘴:“就给你们吃杂面条?可真抠,怎么着也得是白面条吧?”
朱满堂在旁边附和道:“王大龙那人确实不大气。”
朱满堂接着问道:“小陈,你们六个人谁是队长?”
“还没选呢。”
朱满堂老道地说:“我估摸着王大龙下午就该找你们了,让你们选队长,还暗示你们站队。”
陈劲草不解地问:“站什么队?”
朱满堂一脸严肃地说:“咱们大队分为两个势力,朱家和王家,王大龙肯定要拉拢你们。”
陈劲草:“……”
他们六个人的知青小队竟然要成为两大势力的拉拢对象?
那他们有没有可能成为朱家洼的第三极力量呢?
朱满堂这一提醒,朱秋月也变得严肃起来,她狠狠拍了一下朱满堂的大腿,说道:“这可咋办?除了小陈以外,其他知青肯定会倒向王家那边。”
朱满堂叹了口气,他见陈劲草也停下来思考,赶紧说:“小陈,接着吃菜,别停下啊。”
接着,他对朱秋月说:“饭桌上还是别谈政治了,吃饭就吃饭。”
陈劲草吃了一张烙饼,临走时被硬被朱秋月硬塞了两张饼,还送给她一大碗萝卜干,一个大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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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疙瘩,可谓是满载而归。
陈劲草一离开,朱秋月和朱满堂又开始琢磨开了。
朱满堂说:“我在琢磨怎么样才能让知青倒向咱们这边。”
朱秋月说:“你千琢磨万琢磨,牛蹄子还是四个。只要王大龙还是大队长,知青只要不傻肯定会倒向他那边,咱们朱家根本没戏。”
朱满堂绞尽脑汁,突然眼睛一亮:“我想出破局之道了,咱们就先从小陈入手,你记得不?那小何小李是跟小陈一起来的。”
朱秋月说:“是啊,她们仨是一个地方的。”
朱满堂一拍巴掌:“这不就结了,六个人中有三个能站在咱们这边。”
他这么一说,朱秋月的心思也开始活泛起来了。
“对了,知青小队还没选出队长呢,要是小陈当了队长……”
朱满堂摇头:“小陈毕竟是个女同志,不一定行。”
朱秋月瞪他一眼:“女同志咋了?领袖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现在他们六个人,四个女同志,人数占优。不行,我一会儿再去找小陈说说。”
朱秋月觉得也不能空着手去,她想着知青点那边还没有引火的东西,便背了一捆秸秆过去,顺便再探探最新消息。
知青点这边,李海明和何亚文见陈劲草连吃带拿的,不由得惊呼感慨:“老大你真好,吃完还不忘给我们带饭。”
陈劲草客气地让让其余三人,“这是朱大娘烙的饼,你们要不要一起吃?”
张风琴刚想客气地说不用了,一转脸,看见关文杰和王宴青都一直盯着饼看。
王宴青说:“谢了,下回我请客。”
陈劲草已经吃饱了,把饼子给李海明,让他们五个分。
大家就着开水和咸菜吃烙饼。
李海明一边吃一边说:“真好吃,比玉米饼好多了。”
说完,她还护食地瞪了王宴青一眼,要不是这家伙不懂客气,这两张饼都是她和亚文的,他最好说到做到,下回请客,不然,她肯定找机会羞他。
他们吃完午饭,就有人来传达王大龙的通知,让他们去队部一趟。
朱秋月来的时候,陈劲草六人正要出门去队部。
朱秋月见状只好长话短说,她把陈劲草拉到一边悄声说:“小陈,你大爷跟我都建议你来当知青队长,我俩觉得你这人稳重踏实,最适合干这个。”
陈劲草假装思索片刻,认真道:“朱大娘,你说之前,我还真没想到这层。为了你们,我就从幕后走到台前,去争一争。一会儿,王队长要是让我们选知青队长,我就厚着脸皮毛遂自荐。”
朱秋月没想到陈劲草这么上道,重重地拍了下她的肩膀,说:“你真是个实诚孩子,你放心,我们老朱家以后会罩着你们的。”
“你们赶紧去队部吧。”她得赶紧去找朱家的其他人通通气儿。
朱秋月一离开,何亚文跟李海明就好奇地凑过来问:“你们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
陈劲草一本正经地说:“现在王家和朱家正在上演美苏争霸,朱大娘建议咱们倒向她那边。咱们知青做为一股新生的政治力量即将登上朱家洼的历史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