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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漂浮和落地

作者:乌鸦和亮晶晶们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情绪像退潮后的沙滩,留下湿冷的沙子和混乱的贝壳碎片。她听见母亲背过身去,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哽咽,她想,她应该安慰妈妈,说“别难过,这只是意外”;她听见舅舅每次进来,都会用沙哑的声音重复着“罗罗,舅舅对不起你……”,她想,她应该告诉舅舅“别自责,这只是意外”;她听见姥姥风尘仆仆赶来,先是抱着她心肝肉地哭,接着便毫不留情地痛骂妈妈和舅舅,她想,她应该阻止姥姥,然后轻松地说“姥姥别骂他们啦!这只是个意外!而且等找到配体,我很快就能好啦!”


    但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被一种透明的、沉重而粘稠的东西紧紧包裹住。这感觉很奇怪——她能清晰地思考,甚至过于清晰:她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接下来要等待移植,知道每个人都很痛苦。但所有这些认知都浮在表面,无法与她深处的某种东西融合。她从未想过“失明”这两个字会和自己产生关联。世界不再是她熟悉的样子,连她自己的身体都变得陌生而不听使唤。她开始拒绝母亲和舅舅的过度看护,固执地尝试着靠自己去摸索,想找回一点“正常生活”的节奏。


    结果有点失败。


    第一天,她在试图去洗手间时,被垂落的输液管绊住。她本能地一挣——一阵尖锐的疼痛从手背传来,随即是液体滴落的啪嗒声。


    第二天,她更加小心地摸索着前进。手在空中试探,脚缓慢地挪动。她以为自己已经避开了所有障碍,却在转身时,膝盖狠狠撞上了陪护椅的铁质扶手。“砰”的一声闷响,她跪倒在地上。


    第三天,她掌握了基本的方向感,能自己走到洗手间了。但站在马桶前,她遇到了新的难题:她无法准确判断距离和位置。第一次,她坐空了,半个屁股磕在马桶边缘,狼狈地扶住墙才没摔倒。第二次、第三次……她需要用手小心地摸索确认,调整角度,缓慢坐下。她在卫生间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双手死死按住眼眶,好像这样就能把眼泪堵回去。


    在又一次踢到桌角后,她带点自嘲地想,我简直就是用身体检验建筑质量,很显然,它们质量合格了,但是人文关怀就是狗屎。她把这个想法讲给家人听,语气带上一点她平时讲笑话时的轻松跳跃。但回应她的,只有更长久的沉默,和更沉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母亲用极其压抑的声音说:“……别这么说,罗罗。”


    没有笑。连一丝试图配合的笑意都没有。


    不好笑吗?她有点困惑地想,看来我可能真的没什么讲冷笑话的天赋。


    这种古怪的压抑氛围,以及她与周遭世界之间那层重新凝固起来的、冰冷的隔膜感,一直持续着。


    直到被一声完全失控的嚎哭彻底打破。


    是爸爸。菲利克斯·魏丝在得知消息后以最快速度处理好手头事务,飞越了半个地球,带着一身机场的冷风和慕尼黑冬末的寒意,像一阵旋风般冲进了病房。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病房里的其他人,目光直接锁定床上的多贝,然后,这位素来情感丰沛的教授,毫无形象地、像孩子一样放声嚎哭起来。


    他扑到床边,一把将多贝紧紧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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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怀里,仿佛要确认她的存在。滚烫的眼泪瞬间濡湿了多贝病号服的肩头。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悲伤和长途飞行的疲惫而有些含糊不清,翻来覆去地念叨着:“Mein armes Dobe… mein armer Schatz… mein kleines M?dchen…”(我可怜的多贝,我可怜的宝贝,我可怜的小姑娘……)


    那哭声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饰,如此鲜活。冲散了病房里连日来积郁的、小心翼翼的痛苦与自责。多贝听着爸爸因为哭泣而变得断断续续、语法都有点混乱的德语,突然有一种奇异的、久违的感觉从心底钻了出来。


    有点好笑。


    这感觉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但她还是笑了出来,先是鼻子里的一声气音,那笑声很轻,混在爸爸响亮的抽噎里几乎听不见,然后变成了低低的、清晰的笑声。


    她张开手臂,回抱住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男人,她的手拍着他因为哭泣而不断起伏的背,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Papa, es ist in Ordnung. Mach dir keine en. Es war nur ein Unfall.”


    (爸爸,没关系。别担心我了。这只是一场意外。)


    那些在脑海里盘旋了许多天、却始终无法说出的句子,那些“只是意外”、“别难过”、“会好的”……此刻,如此自然地流淌了出来:


    “这只是一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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