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七年,十月十六。
塞北的朔风卷着雪沫子,砸在猫儿庄的军帐上,牛皮帐被吹得猎猎作响。
武宁侯朱永着一身玄色大氅,俯身盯着铺在案上的舆图。
帐门一掀,大同镇政委虞堂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刚解下沾雪的披风,就听见朱永朗声道:
“虞政委,你瞧瞧,这才几年光景,咱们大同的光景,当真是天翻地覆了!”
虞堂走到案前,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舆图上,大同左翼的云中府、丰州地界,密密麻麻标注着一座座军堡、驿站、商屯,像一颗颗钉子,死死钉在大同左翼的要道上。
“侯爷说的是。”虞堂笑了笑,伸手拂去舆图上落的一点炭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搁在以前,防守大同最头疼的就是左翼,蒙古人动不动就从丰州绕过来,打咱们个措手不及。”
“现在好了,有云中府在,别说小股游骑,就算伯颜的主力想从左边绕过来,也得先崩掉两颗牙!”
“何止是这个。”朱永直起身,端起案上的热酒灌了一口,烈酒入喉,驱散了一身寒气,“最要紧的,是咱们的情报更准了!”
“以前朝廷禁着边贸,咱们跟草原之间就像隔了一层黑布,人家大军都快到家门口了,咱们还蒙在鼓里。”
“可摄政王放开了互市,鼓励商队往草原去,这情报网,可比锦衣卫的密探还好用!”
虞堂点头附和,“现在关外哪部人马动了,咱们不敢说了如指掌,可主力大军的动向,从来就没漏过。”
朱永闻言,重重一拳砸在帐柱上,他脸上既有快意,又带着几分不甘:
“有这么好的甲胄火器,有这么灵通的情报,还有云中府保护侧翼,这仗要是打起来,咱们稳赢!可惜啊……”
可惜的就是,国防部的军令却不许他们出去打。
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稳守,只要不出乱子,护住皇帝大婚顺利完成就行。
猫儿庄这个地方,对大明而言,是刻在骨血里的一道疤。
不然定要在这猫儿庄好好报仇。
正统十四年,就在这里,朱勇率领的四万京营精锐全军覆没。
也先的蒙古大军在此大胜之后,野心彻底膨胀,一路长驱直入,最终酿成了土木堡之变,险些让大明国祚倾覆。
如今七年过去,物是人非。
当年强盛瓦剌早已分崩离析,大明却兵强马壮。
朱永守在这里,心里憋着一股劲,就想在这猫儿庄,把当年大明丢的脸面,彻彻底底挣回来。
“罢了。”半晌,朱永摆了摆手,眼底的不甘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陛下大婚是国本大事,耽误不得。等大婚结束,有的是仗给咱们打!”
他叫来亲兵:“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斥候再往外撒三十里,死死盯住卯那孩部,绝不能让鞑子一兵一卒,扰了京师的吉期!”
“是!”
猫儿庄的肃杀之气,在百里之外的万全右卫城,只多不少。
宣府总兵杨洪的帅府之内,气氛却没这般和谐。
“竟然不许?”
杨洪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满桌。
他瞪着对面的宣府政委冯旭,语气里满是怒火:“范广带着京营人马,占着我的宣府,让我出来跟伯颜的主力对峙。”
“行,我来了!我带着兵到了万全右卫,现在我要往前推进,把大营扎到开口堡去,你又拦着不让,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冯旭面不改色,迎着杨洪的怒火,拱手沉声道:“杨帅息怒。”
“开口堡地形狭窄,两侧皆是山谷,只容得一条窄道通行,不利于大军展开驻防。”
“我军若是进驻开口堡,等于把软肋露给了伯颜,他必然会抓住机会,举大军来攻。”
“我就是等着他来攻!”杨洪嗓门更亮了,往前踏了一步,身上的沙场煞气扑面而来,“军队练了这么久,新火器、新甲胄也都换上了。”
“总不能天天就拿草原上的小部落练手吧,那能立什么功劳?要打,就得打大仗!打伯颜的主力!”
他伸手指着门外,语气铿锵:“现在不是在演武场训练,是战时!”
“按摄政王定下的规矩,战时政委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更无权阻拦主帅的军事部署!这开口堡,我去定了!”
冯旭依旧寸步不让,刚要开口再辩,帐外的斥候已经快马送来急报。
伯颜的主力又往前移动了二十里,先锋游骑已经到了野狐岭下。
剑拔弩张的气息,在长城沿线的每一座军堡里蔓延。
数百里之外,京师却是另一番天地。
明日便是景泰皇帝朱见深的大婚吉期,整座北京城,从皇城根到外城的街巷,处处都透着喜庆。
临街的铺子早就把崭新的红布挂在了门楣上,绸缎庄、喜饼铺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掌柜的站在柜台后,笑得嘴都合不拢。
街面上,锣鼓声、唢呐声就没断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队队内监差役抬着彩牌,沿着大街巡游,高声宣唱着陛下大婚的恩旨。
会同馆外更是车水马龙,朝鲜、日本、南洋诸国的使节,全都换上了最隆重的礼服。
手里捧着精心准备的贺礼,排着队等着进贡。
就连远在漠西的部落,都派了使者赶来,想借着这场天家大婚,跟大明再攀攀交情。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把皇帝大婚的吉兆编成了段子,醒木一拍,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凑在一起,聊着这些年大明的光景,从开海通商到铁路初建,从打服南洋到拓土草原,言语间满是骄傲。
正阳门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商辂与定国公徐永宁一前一后,勒住了马缰。
他们此行,是奉了朱祁钰的旨意,代大明皇室去祭拜列祖列宗,询问先祖对皇帝大婚的意见。
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无论是钦天监的卜算,还是祭祀时的吉兆,无一不是上上大吉。
两人刚进城门,就被等候多时的内侍引着,直奔郕王府而去。
王府的书房内,朱祁钰听完两人的回禀,笑着点了点头,抬手让他们起身落座:“辛苦二位了。列祖列宗认可,那便是最好的。”
他话音刚落,通政使又抱着厚厚一摞册子,躬身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无奈:“王爷,这是今日最后一批各地官员送来的大婚贺词。”
“内阁、在京诸司,还有十三省三司,甚至各府知府,都送来了。”
内侍们上前,接过那摞贺词,往旁边的偏房里搬。
不过短短几日,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贺词,已经堆满了整整一间屋子。
每一本贺词,都用最华贵的绫锦装裱,里面的文章字字珠玑,辞藻华美。
无一不是官员们绞尽脑汁、反复打磨出来的。
只可惜,这些费尽心思写就的贺词,从通政司送进来,也只有书吏草草翻上一遍,确认里面没有犯忌讳的字句,就直接送进了王府。
到了朱见深那里,更是一本都未曾翻开过。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哪个官员敢不写。
官场之上,向来如此。
你写了,或许没人会记得;可若是不写,那一定会被人牢牢记住。
朱祁钰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贺词,也只是淡淡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关外的军报早已摆在案头,北疆防线固若金汤.
就算伯颜有天大的本事,也绝不可能跨过长城一步,扰了这场大婚。
国内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
开海带来的赋税充盈了国库,清丈土地让耕者有其田。
铁路、新学、水师,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朝着他预想的方向走去。
当年那个土木堡之变后摇摇欲坠的大明,如今早已是四海宾服,万国来朝。
而他一手教导长大的少年天子,也终于要在明日,迎来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朱祁钰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书房内站着的内阁重臣、司礼监与六部主官,声音沉稳的宣布:
“吉期已至。”
“传我令,明日,皇帝大婚,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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